凡煙小說

第27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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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過後春寒悄逝,楊柳疊翠,熱鬧繁華的市集各類商販雲集。

燭心靜默的坐在攤子旁,炭爐內的木炭忽明忽滅已近枯竭,木板上陳列著幹凈的小瓷碗將細細的蔥花、鵝黃的蛋液、澄明的食油整齊碼放。周邊攤販的吆喝聲,客人的討價聲,恍若全然不存在,直至一婦人沒好氣的問:“餵,你到底做不做生意啊”燭心方才回過神來,見婦人抱著的垂髫小兒正唆著指頭盯著竹簽上穿好的皮渣,燭心連忙起身招呼客人。

小兒舉著煎好的皮渣,母親一路逗弄著孩子,笑聲一路遠去。

她茫茫然看著鱗次櫛比的古代建築,滿大街恍若夢幻的古人走來走去,眼前突然昏然模糊又轉為清亮。莫名出現在這個時空,沒頭沒腦的做了很多可笑的事,縱然覺得現在的生活安靜清閑卻終究不是她心裏想要的,如果真的回不去,難道真要如此孤老一生嗎?

人群中的玄衣身影靜靜的看了那女子一會兒:近來,她似乎總是發呆。

突然有人大喊:“餵,你在這裏做生意有些時候了”

燭心打量著眼前的幾名壯漢,暗覺來著不善:“你們是要買東西嗎?”

為首的虬髯男子一聽,大笑起來:“你去打聽打聽,誰敢在我劉大面前說一個買字?這整條街的東西我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燭心心情本就煩悶,一聽這話知曉遇到地頭蛇了,正欲奚落他幾句。對面的陸大伯知道她嫉惡如仇性子,急忙小跑過來賠笑勸解:“劉堂主,小丫頭初來乍到不懂規矩,您大人大量給老兒幾分薄面別跟她計較”

劉大冷哼一聲:“陸老兒,你也太擡舉自己了”

說著狠推一把,陸大伯猝不及防仰面重重的倒在地上,燭心急忙繞出去將陸大伯扶起。陸大娘聽到吵鬧也急忙擠進人群心疼的扶著老伴兒。燭心囑咐陸大娘將陸大伯先扶回店裏,陸大伯一面走一面低聲勸解燭心,莫要惹怒劉大。

燭心冷聲道:“你們到底要怎樣?”

劉大道:“你在這裏擺攤時間也不短了,算到今日,交一兩銀子的占地費總不算多吧?”

燭心一聽怒火中燒,普通人家一年的開銷不過也就五六兩銀子:“你們要是覺得我這些東西值一兩銀子盡管拿走”

劉大一夥看著也是惱了,只待劉大下令便要砸了這攤子。忽聽得一聲嬌叱:“青天白日,天子腳下,你們是真不懂王法嗎?”

燭心循聲一望心中欣喜:“青檀姐姐”

青檀示意她不要害怕,劉大見來人衣著華麗,龍城帝都但凡說話有些氣勢的多半背景不凡,即便升鬥小民也懂得識時務,更別說劉大之流。

劉大略一抱拳,語氣緩了幾分:“敢問姑娘哪路高人?”

青檀看也不看他,自腰間摸出腰牌:“高人不敢當,不過是主子親侍”

劉大一看那雕花漆金腰牌,面色剎時土灰:“小人眼拙,再也不會找姑娘麻煩”說完一溜煙的落荒而去。

人群哄散去,不及燭心道謝,青檀急聲問:“燭心姑娘,王爺可與你在一起?”

燭心疑問:“他不是被囚禁在宮裏麽?”

青檀直搖頭:“陛下將王爺逐出皇宮,罰其在帝都做一年尋常百姓,任何皇親國戚,親信侍衛不得相助,違者立斬”

燭心微楞:“這是什麽奇怪的刑罰?”許久未曾聽到他的消息,以為他已無事,原來是被貶斥出宮了。

“聖意難測,但卻保住王爺一命,深宮險詐,蕭氏一族又蠢蠢欲動”集市上人群熙攘,青檀欲言又止,“王爺被貶出宮,身無分文,他自小習武這點苦倒不算什麽,只是他從來生活優渥,做個尋常百姓,只怕連一個饅頭幾個銅板都不知道”

“我在這裏擺攤也有些時日了,不曾見過他”燭心低聲道,“會不會逃回隴西了?”

青檀搖頭:“不可能,一來帝都守衛部署周密,二來即便是真的有機會走,王爺也斷然不會在如此關鍵的時候離開”宮中局勢變幻莫測‘變天’只怕就在今年,陛下的身體越發不好已經接連六日未曾上朝,朝中三皇子監國大有蓄勢待發之意。

燭心心中一沈,她與鴻烈到底也算得上“患難之交”,況且如今能生活的這般自在也算是托他的福:“那我能做些什麽?”

“王爺現在定在帝都無疑,只是行蹤全無,他隱藏行跡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如今公主府的日子也不好過,駙馬幾乎是將公主軟禁了起來,我們這些人也鮮有機會能出來。燭心,望你能照料王爺衣食起居,讓他少吃些苦”青檀說著眼瞼微紅,左右張望一下,“我出來太久了,要快些回去,姑娘可能答應我?”說著重重的握住燭心滿是油漬的手

燭心不及思忖急忙道:“你放心”

青檀頷首致謝,一襲清影匆匆忙忙隱入人流之中。

仁熙皇帝的旨意任誰也琢磨不透,燭心不禁有些擔心,這下鴻烈比她還慘,他會不會也落的沿街乞討但又怕她笑話他,所以要飯也隔過去她的門前呢?

“丫頭?”一聲細細糯糯的聲音傳入耳畔,燭心並未回頭,“是你嗎?荷花?”燭心忽然回過神來,這名字許久不曾有人叫過了,是有人喊她嗎?回身一看竟是梅姐姐。

“果真是你”梅兒欣喜的拉住燭心

燭心喜極而泣一把抱住她:“梅姐姐”千言萬語,如鯁在喉,不知從何說起。

梅姐姐哭著埋怨道:”你這大半年逃到哪裏去了,我日日夜夜為你擔心,生怕他們將你抓住打死”

燭心為她擦幹眼淚:“姐姐不用擔心了,我現在是自由之身了,其中緣由曲折,有時間慢慢講給你聽”

“你現在住在哪裏,過的好不好”

“住在綠蔭巷,我很好很好”她特意強調自己過的很好,不想讓梅姐姐再憂心

“梅姐姐,我們該回去了”遠遠的有個小廝搬著一堆的東西喊她

兩人難舍難分,梅姐姐匆匆道:“今日出來時間太久了,我得回去了,二小姐要出嫁了,宣少爺也要納妾入府,忙完了這兩件事,得空就來看你”

梅兒說完要走,燭心突然拉住她,似不敢相信:“姐姐說什麽?公子要納妾?”

“二小姐胡鬧,說什麽宣少爺不娶親,她也不嫁人,老爺被鬧得實在沒辦法才出此下策”

燭心急忙問:“定的哪家的小姐”

“哪家小姐也不是,說是打算在府裏的丫頭中隨便選一個”梅姐姐實在沒有時間再閑話了,“放心,我會去看你的”

燭心看到梅姐姐急匆匆的跑過去,不住的陪著笑臉,從小廝手裏接過很多東西。

她跌坐在路旁的臺階上,街上的聲音在她的耳邊時斷時續,一時間似乎所有人都在說宣少爺要納妾了,宣少爺要納妾了。

朝陽初露,薄薄晨霧還未散盡,竹閑閣的院子裏放著一張矮幾,矮幾上的紅泥爐裏獸金炭的微火舔著茶罏發出滋滋的響聲。宣亦身著尋常家居中衣,潑墨般的青絲隨意用一根發帶束起,跪坐在矮幾前專心煮茶。

“公子”

他擡頭,見西南角的角門裏擠進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角門本來是為通向後面的園子便利特意留的,自從她去世後,那個角門就再也沒有人打開過了。

他沒有多問,只是招呼燭心過來坐。燭心跪坐在一旁,她思量了一夜,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心意:“公子,你要納妾?”

他煮茶的動作微停一下,隨即行雲流水。

她問道:“我聽說是府裏的丫頭,不知是誰有這樣好的福氣能得公子青睞”

他將一盞茶輕放於她面前:“不過是個擺設,為了哄竹思出嫁罷了”

她突然哽咽一下,提高了聲調:“那我願意做那個擺設”人生在世,總要為自己搏一回。

他驀地一怔:“胡說什麽”

她帶著哭腔急切的表白自己的心意:“公子若納的是哪家的小姐我自是慚愧,泥淖不可與白雲為伍,可是聽說不過是要隨便納個丫頭,為什麽就不能是我呢?我願意一生一世侍候公子左右,我願意做那個擺設”,她越說越覺得委屈,熱淚滾滾而下,不想哭得太難看,雙手捂住臉啜泣的停不下來,她拋卻所有尊嚴,直低到塵埃裏去,她想她是真的很想很想跟他在一起,如若不是,為什麽聽到他要納妾的消息,她會心痛的整晚無法入眠。

靜默良久,他柔聲安慰道:“好了,不要哭了”輕輕掰開她的雙手,用衣袖拭幹她滿臉的淚水,“那,你想要些什麽聘禮?”

她不敢相信似得睜大眼睛看著他,他溫和的微笑:“我給不了你夫妻間的溫存,想著給點別的什麽做些補償”

她像個撥浪鼓一樣使勁搖搖頭:“我什麽也不要”

他斂了笑,有些不安。

她怕他是要反悔,略一思忖,急忙道:“那我要南宮府還梅姐姐自由之身”

他微笑:“好”

想到方才自己的魯莽,燭心突然覺得有些臉紅,但是她不後悔。她自覺,再也不可能會喜歡上別人了。

宣亦溫言:“你回去等著,我會派人去提親,三書六禮一個都不會少,我會光明正大的給你個名分”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她跟了他,這一輩子都只能一輩子守著個名分過日子

她羞赧一笑,拿起案幾上的茶盞,茶湯清亮,香氣入鼻只覺得五臟六腑清爽異常。輕啜一口,茶香縈繞在唇齒間經久不散。手摸著茶盞上凹凸有致的花紋覺得工藝繁覆,側杯一看正是南柯一夢的第一段場景。

她將茶杯輕放下,心裏漸生微涼,盧生黃粱一夢五十載,歷經娶妻生子,極盡榮華,後又妻離子散,孑然一身,窮苦潦倒。夢醒之後雖是黃粱未熟卻猶感夢中情景與真實無樣,如今又焉知此情此景此生不是在夢裏?

“公子,我聽說文人雅士有采露烹茶的習慣,但是其實露珠附著灰塵而生,臟的很,還是少喝為妙”

他端起茶盞的手在虛空中一滯,默默放置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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