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楔子

關燈
此地位於北黎西海邊陲極北與契氏族人交界處,風聲可怖如厲鬼幹嚎,裂土戈壁宛如黃泉,禿鷲在遼闊的天空盤旋,行人的眼中始終像覆著一層黃沙般看不清晰眼前的景物。

胡楊樹下,破衣爛衫的小孩蓬亂著頭發,眉眼之間有顆淡淡的胭脂痣,約莫可猜出是個女孩子,她舉著一把破彎刀恐嚇著逼近的人群。

“滾開,是我撿到的”

圍攻過來的是一群瘦骨嶙峋滿身汙垢的半大孩子,他們皆因邊陲征戰失去家園親人,流浪在這兩軍交戰之地靠著翻死人的包裹尋食充饑。

半月前,不知這小乞丐從何而來,突然出現在了這裏,初時只是說些不著邊際的糊塗話,後來開始驚恐的望著四周胡亂瘋跑,跑了幾日安靜下來就開始跟他們搶死人的吃食。

茫茫大荒,極易迷失方向,行軍打仗需要埋伏駐守之時,這些將士都會隨身帶個盛了炒面炒米的布囊,一朝兩軍廝殺,無論哪方敗下陣來皆會有人死傷,他們布囊中的遺留之物就成了這群流浪乞兒的充饑之食。

這群乞兒十分抱團排外,然而遇到了這麽個不要命的,他們顯得有些束手無策,而且這小乞丐還有那麽點小聰明,在她霸占的土窯洞周邊下了許多機關,他們沒少吃她的苦頭。

今日他們在她住的土窯洞附近的胡楊樹下發現個死了的士兵,本想去摸他身上的布囊,還未下手,那小乞丐瘋了似得掄著把破彎刀就沖了過來,硬說這個死人是她撿來放在胡楊樹下的。

他們不服,四五個半大孩子被個瞅著只有十一二的黃毛丫頭欺辱,實在是沒面子,今日非得爭出個高下不可,否則今後如何在死人堆裏立足?

小乞丐見他們目光堅定一副不肯想讓的樣子,想了想,自腰間的布囊裏掏出三個幹裂的白面炊餅道:“一個死人換三個白面餅,你們也不虧,如何?”

幾人看著餅咽了咽口水,微一相商,決定不讓,這死人身上一定有值錢的東西,不然這精明的小乞丐不可能舍得用三個白面餅來換他。

小乞丐將死人混了血跡黃土的鎧甲卸下,當著眾人的面在他身上搜羅一圈,抖了抖空空的布囊。

“看到了吧?什麽也沒有,你們還要他麽?”

“那,我們要餅,死人歸你”

“方才是方才,現在是現在,現在只有兩個了,要不要說句痛快話”

“好,兩個成交,但還要那副盔甲,不許反悔”

為首的孩子摟著小乞丐扔來的白面餅,其他幾個孩子拖著那副盔甲,走了幾步,又回轉過來,疑問道:“這個死人什麽也沒有,你要他來做什麽?”

小乞丐森森然一笑,舔了舔唇邊幹涸裂開的血口,摩擦著卷了刃的刀口:“許久不曾吃肉了,這人剛死想來肉還新鮮,所以.......”

“啊”

尖銳的驚叫聲響徹蒼穹,嚇跑了蹲在枯樹上等著吃肉的禿鷲。

她將“死人”拖回窯洞,掀開“死人”散亂的發髻看到一張染了汙漬的面具遮蔽了大半邊臉,伸手摸了摸脈搏,果然還活著,只是呼吸微弱了些,糊弄過了那幫小孩子。

約莫是三天前,這個“死人”到了那棵胡楊樹下,生生呆坐了三日,一動也不動,她在他面前來來回回,他眼睛都不眨一下,今早便被人發現“死了”

她估摸著,他估計是餓暈了,畢竟她瘋跑了幾日沒吃沒喝的時候也經歷過快被餓死的時候。

她是誰?她從哪來?她自己也有些糊塗了。

她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她生於公元1990年,2013年畢業季剛參加工作不久,拿了第一份工資就是到趙王宮遺址拍套心心念念的古裝寫真,依稀記著是一場地震將她帶到了這裏,等到她再恢覆知覺的時候就躺在這漫漫黃沙中,幾個小孩子圍在身邊拿個小木棍戳戳她的頭,看她是不是死透了。

她一度認為自己是在做夢,於是強迫自己入睡入睡,並且在夢裏一再告訴自己這是個夢,這是個夢,揉揉眼睛就會快些醒來。直到她揉的眼睛充血依舊在這個夢裏走不出去,她突然起身避開想要食肉的禿鷲開始瘋狂的奔跑。跑了幾天,跑到了這棵胡楊樹下,渾渾噩噩的過了幾天,強烈的饑餓感告訴她——地震把她帶到了一個不知名的時空裏。

她沒有像小說中的女主角一樣生在王侯將相府,也沒有成為什麽後宮寵妃。她還是她,這裏卻不是她所熟識的那個世界,更為要命的是現在的身量怎麽看都是個黃毛丫頭,倒是像極了她十一二歲時候的樣子。

饑餓瀕臨之下,她學會了在死人堆裏扒東西吃,她膽子其實很小,所以只能咋咋呼呼的將自己偽裝的很強大。扒死人布囊時,也是邊扒邊念阿彌陀佛,遇到無人收斂的死屍,既扒了人家的東西,便挖個坑葬他們一葬。

只是這個人,她壓根就沒想著葬,前幾日有個販賣奴隸的人牙子路過時說,精壯勞力可賣五十兩銀子,她問過了偶然路過的客商,五十兩銀子可帶她去邯鄲城,只有去了邯鄲她才能想法子回去。她暗中觀察過了這個人,他似乎是失憶了,也可能是在打仗的時候被敲壞了腦袋有些傻,但是他看起來還是挺......,額,精神氣可能不太好,人有些太瘦,養一養等人牙子再來的時候應該可以賣個好價錢。傻了好,不傻早跑了。

戴著個面具不是故弄玄虛就是個醜八怪,她潤濕了一塊破布去擦拭那副被腌臜掩埋了面具,這一擦不要緊,赫然發現這塊面具花紋繁覆質地精良,倒更像是塊值錢的東西。她心花怒放伸手去摘那塊面具,指甲還未碰到,“死人”猛然睜開了雙眼眸光兇悍警惕像野獸,一手極快的鉗制住她的手腕力氣之大像要把她捏碎一般,她顧不上疼痛抄起一旁的彎刀,堅硬的刀柄立時將他敲暈了過去。

她急忙去檢查他的頭,還好沒敲破,不然只能打折賣了。

等他醒過來時,見她正托腮盯著他,他像受了極大的驚嚇一般從土炕上跳起縮進了雜物堆積的陰暗處,似乎是畏光又似是十分警惕。

小乞丐挪過去好奇問道:“你是從哪裏退下來得士兵?聽說再往北有一場戰役打的極為慘烈,契族人用不滿五歲的孩童做死士來進攻西海的軍隊,戰爭過後遍地孩童殘破的屍身對嗎?聽說,有一股軍隊被契族人圍困在山坳裏一個月,發生了人吃人的慘劇,你見了嗎?”

他的眼神突然變得躲閃驚恐,快速將自己的身體向更深的角落裏縮去。

她提起那場慘戰時,他似乎格外焦躁不安,她盯了他半晌,自語道:“戰後應激障礙癥?”約莫記得是這麽個詞,不過沒關系,並不影響賣個好價錢。

等了兩日,人牙子來了,像相牲口一樣看了看他,嘖嘖嘖的搖了搖頭:“太瘦了,看著腦子也不太好使,十兩”

“太瘦可以養胖啊,腦子不好使有力氣就行了唄”她像拍小狗一般拍了拍他的頭,他突然就倒地不起了,她一陣尷尬的看著人牙子。

人牙子又是搖頭:“這下一文不值了,這樣吧,三個月後我還會打這經過,你將他餵胖些,我也不計較他腦子有病,三十兩收了他”

看著人牙子的車馬消失在紅彤彤的日頭裏,她轉頭看一眼縮進樹蔭下的“死人”,走過去道:“你叫什麽名字?”

他的指甲牢牢的扣住胡楊,不說話。

她想了想道:“啞巴?逢聾必啞,看你好像也能聽得到我說話,想來是個後天啞巴,那以後就叫你小啞巴了”

那群半大孩子不來跟她找麻煩的時候她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整日裏只能對著黃沙石頭自言自語,如今撿了個“死人”雖是個啞巴,但好歹是個活的,於是便如念咒一般的嘮嘮叨叨個沒完。

“你放心,我不會打罵你的,你可千萬別尋死,我是個善良的好姑娘一定會善待你的,我拿了死人布囊裏的東西還要挖個坑把他們埋了呢!你別怕,乖”她像安撫小狗一樣一下一下為他捋順蓬亂的頭發。

他突然發狂般的一口咬上了她的虎口,她吃痛一聲本想給他一肘子打暈拖走,想了想終是忍了下來,她要表現出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她的樣子才能馴服他。

她輕輕摸著他的頭發安撫著,腥熱的血氣充斥開來,夕陽漸漸沈下去光線變幻灑在了他的眼睛上,他慌忙放開她向樹蔭裏縮去。

哎,也是個可憐的少年。

她用破布將傷口包紮起來,憐憫的湊到他身邊:“你又不是僵屍,陽光不會把你烤成粉末的”

她開始細心的照顧這個小啞巴,搶了東西先給他吃,知道他怕光還將窯洞的堵了又堵,確保不會有太多的亮光進來,她在胡楊樹上刻著正字數著天數,夜晚無風的時候帶他去看銀河星空,絮絮叨叨的給他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深夜他噩夢驚醒的時候她會蹲在他身旁摸著他的腦袋柔聲細語的安撫他,就像---從前在家養小狗一樣。

等到胡楊樹上的正字刻到第十五個的時候,有一日她自外頭尋吃的回來,聞到一股鮮美的肉湯香味自屋子裏飄出,她驚喜的跑進去見小啞巴正用一口破鍋熬了兩大碗肉食。

她將幹飯扔到一旁,看到一旁退下的皮毛裏有兩只長長的耳朵,急急的追問:“是找到了沙兔?你不怕太陽了?”

他的眼神平靜不再恐慌易怒,為她盛了一碗,她喜滋滋的吃幹抹凈又去看他手中還未吃完的肉食,他看著她發光的眸子將破碗遞了過去,她咂摸了一下嘴巴推給他,笑道森森然:“你吃,你吃,我飽了”

吃胖了好賣個好價錢,之前他神志不清應不知她要賣他,如今瞅著是清醒了,要謹防他逃跑了。

吃完了飯,他要去清理扒下的下水雜物,她攔住他道:“你別動,我來,我來”

她邊收拾邊想,好容易食點葷腥,小啞巴還是坐著養肉來得劃算。她正打著如意算盤,一眼瞅到了動物皮毛下掩藏的細長的尾巴,胃裏一陣翻江倒海沖到洞口吐得膽汁都要出來,哪裏是兔子,原來是沙鼠。

她轉頭向洞內看一眼他,不禁後脊發涼,他是真的吃人肉喝人血活下來的吧。

她坐在洞外的涼棚下有些不敢進去,他卻過來坐在了她身邊,她悄悄向一旁挪了挪,他撿了根樹枝子在地上寫了個字,她瞅了一眼搖搖頭。他又換了一種寫法,她隱隱約約能猜出幾個,大抵是問她的年齡。

她本想說比你大,但看了看自己如今的身量,想了想道:“跟你差不多吧”

他又用樹枝寫了幾個字,這回她看清楚了,他問:侏儒癥?

她忍了忍扶額道:“算了,看在你有病的份上不跟你計較”

她看著他的面具道:“你的臉是毀容了嗎?”

他微頓,點了點頭。

她搖頭,覺得甚為可惜,自輪廓上看若非毀容也該是個俊俏少年,真是可惜又可憐。

她的至理名言有許多,但是三觀極為不正,她說:人生在世,要麽有錢有麽有權,若兩樣都沒有就嫁娶個兩樣都有的......人生在世,要及時享樂,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朝沒酒喝涼水......人生在世......

胡楊樹上的正字刻滿快十八個的時候,人牙子果然如期而來,這回小乞丐避開了小啞巴,人牙子遠遠的看了一眼小啞巴,哎?人也精壯了,腦子似乎也沒病了,利利索索的給了她五十兩銀子,打算把人領走。

她攔住人牙子道:“你先等等,容我跟他說幾句話”

人牙子嘿嘿一笑:“你這小姑娘少年老成,行事潑辣,養了這段時日還養出感情來了?”

她翻個白眼沒理人牙子,到涼棚下跟小啞巴說:“小啞巴,你看那是賣白面餅的大伯”人牙子大伯沖他招招手,她接著說,“我在他那裏買了三十個餅,但是他家有點遠,你去幫我背回來可好?”

小啞巴看著小乞丐真誠的眼神,點了點頭。

戈壁的落日又紅又大,她看著小啞巴規規矩矩的坐在排車後一路望著她,她想了想抓起盛了幹飯的布囊追了過去,馬車停了下來,人牙子大伯一臉不耐煩的瞅著她,仿佛在說:賣個人啰嗦不啰嗦?

她將幹飯布囊塞給小啞巴,讓他在路上餓了吃,又悄悄在他耳邊道:“若是有人欺負你,你記得快些逃”

小啞巴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哦,他也不會說話。

她看著他的眼睛,像精巧面具上鑲嵌的寶石般亮瑩瑩的,揮了揮手,像居家的老母親催促出遠門的兒子一般。

小啞巴被賣掉的那個夜裏,有前往帝都途徑邯鄲的客商路過,她給了銀子上了馬車,把自己裝扮的再腌臜些,像個瘦削男孩子的模樣。

客商問:北黎這樣大,你為何一定要去邯鄲城?

她說:我要去找趙王宮。

客商搖搖頭: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

終於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她心裏松了口氣,眼睛卻看向了黃昏時小啞巴離開的方向,她想起她跟小啞巴說:我是小乞丐,你是小啞巴,聽上去還挺像一家人的。

十日之後途經西海城,浩蕩的送葬隊伍白壓壓的望不到邊界,一路堆積的紙錢直淹沒了行人的腳踝,聽說是駐守西海的蘇老將軍的十一子在與契族人的交戰中為國捐軀,屍骨無存,當今陛下憐老臣失子,念少年將軍之戰功特賜以國喪厚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