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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章會是甜甜的一章,還沒碼完,明後天發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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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濕透了。

“我剛回來。”蕾多柔聲說,替他擦掉額頭上的汗水。“你做噩夢了?”

小天狼星點點頭,沒有說話。蕾多給他倒上第二杯水,看著他又一次一口氣喝光。

“有什麽消息嗎?”小天狼星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急切地問道。

“有。”蕾多說著,握住他的手。“先別急,緩一緩吧。你的臉色不太好。”

小天狼星深深嘆口氣:“人都已經死了,再不幸的消息還能不幸到哪兒去?”

“你一定要聽?”

“一定要。”

“那好吧。”蕾多再一次給空杯子倒滿水,塞進小天狼星手裏。“我去見了艾倫·特拉弗斯——”

“你去見了一個食死徒?”

“確切來說,是碰見了。”蕾多輕聲說,“這話說來很長。我和雷古勒斯早在好幾個月前就有聯系,他一直在向魔法部傳遞食死徒的消息。”

聽了她的話,小天狼星的模樣就像是被誰給迎面打了一拳,陷入了巨大的震驚當中。他茫然地看著蕾多,滿臉不可思議:“他背叛了他們?”

“是,他後悔了,他想退出。”蕾多看著小天狼星覆雜的神情,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但是退出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背叛了神秘人。”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蕾多楞了一下,隨即就低下頭,內心充滿了自責與歉意。她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但她總是覺得,她應當對小天狼星的悲傷、對雷古勒斯的死負責。

“他不讓我告訴你。”她低聲說,語氣小心翼翼,似乎是害怕被責怪。“如果早知道這一天來得這麽快,我當初就該告訴你——我就不該聽他的。”

但小天狼星顧不上去怪她。他下意識地還想追問“為什麽”,但隨即就想起,自己永遠也不可能知道原因了。蕾多不是雷爾,而雷爾已經死了。他再也無法見到他,哪怕是朝他冷眼相對也不能夠了……想到這裏,小天狼星的內心突然竄起了一股灼熱的情感,火燎火辣地燃燒著——那像是痛苦,也像是憤怒。蕾多小心翼翼地看著他,許久不敢說話。

“他怎麽在這個時候才良心發現?”小天狼星啞著嗓子,毫無預兆地拔高了聲音。“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混賬!晚了,早就已經晚了!”

“小天狼星——”

“他當初不肯聽我的話,活該落到這一步!”小天狼星從沙發上跳起來,手裏緊緊攥著水杯,開始在客廳裏來回踱步。“他當初要是勇敢一點,願意去想清楚,又何必賠上性命?”

“別這樣,小天狼星。”蕾多坐在沙發上,憂愁地仰頭望著他。“不管他在錯誤的路上走了多遠,至少他最終還是回了頭。”

“可他明明有過不走這條路的機會。”小天狼星停下腳步,低頭看向蕾多。“像你,像我,我們都選對了,可他還是要選錯的。他怎麽就那麽傻?把父母的話、把黑魔法和純種奉為真理,最後又親手推翻——他要是早些醒悟,這些又是何苦!”

蕾多嘆了口氣,看著小天狼星又開始來回踱步。

“他其實很像你。”她說,“他的本質也是善良勇敢的——”

“他一點都不像我,一點都不像。”小天狼星一下子打斷了蕾多,神經質地搖頭,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如果……如果他像我,他就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蕾多沒再說什麽。她只是從沙發上站起來,拽著小天狼星,強迫他重新坐下。

“聽我說完。”她說,“雷爾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因此交待特拉弗斯,如果自己死了,就由他來見我最後一次。雷爾死在食死徒手裏,特拉弗斯試著找過他的遺體,沒有找到——”

“連遺體也沒有?”小天狼星聽不下去了。他又一次打斷了蕾多,絕望地反問。“連一個葬禮,一點念想也不肯留給我?”

蕾多說不出話,只好搖了搖頭。小天狼星註視著她,眼底深處仿佛有什麽明亮的東西緩緩熄滅。最後,他的目光變得空漠,那種寂寥的神情看起來像是在透過蕾多的容顏,去追尋某個遙遠的人。墻上的時鐘滴滴答答地走著,一拍接著一拍,密不透風,像是敲在人心上。

“我只有這麽一個親弟弟。”他最後說,“他死了,就再也沒有了。”

他想起曾經那座並不冰冷的格裏莫廣場12號,那段除了追逐嬉鬧、惹父母生氣之外就沒有別的事情的生活。那時候他們都多小啊,還不到十歲,還什麽都不懂。小天狼星還記得自己四歲的時候,總是被母親要求去看顧弟弟。三歲的雷古勒斯矮他一個頭,不撒手地拽著他的衣角,滿屋子跑。只要小天狼星把他抱起來,他就親他,奶聲奶氣地朝他笑。所以小天狼星愛抱他,即便這讓他很費勁,即便他老是說“男孩子之間不能隨便親”。他們一起度過了整個童年,留給彼此的都是最單純、最幼稚、最傻氣的回憶。雷古勒斯像是小天狼星的影子,即便是決裂了,也總是揮之不去。他總是闖入他的腦海,所有人都說親兄弟之間有著奇妙的心靈感應。

即便他從未言說,但他其實明白,自己是愛他的。很愛很愛。

蕾多伸出手,摟住了小天狼星。他將臉頰埋進她的肩膀,像個受傷的孩子。

“他希望你能好好的……小天狼星……他希望你能平安快樂……他是愛你的,他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他每一次和我見面,總要問你最近過得好不好……”

“可那些關心我的話,他從沒有親口對我說過。從來沒有。”小天狼星哽咽著,摟緊了蕾多。“他為什麽就不肯對我說一句話呢?他明明知道,有一天,我會再也見不到他……”

這一刻,他不再有任何身份。他只是一個悲傷的、失去了弟弟的兄長。蕾多輕輕拍著小天狼星的背,任由他的淚水沾濕自己的肩膀。

天空中的月亮溫柔地撒下一匹匹銀色的綢緞,覆蓋著深夜的倫敦。哪怕是客廳裏這麽一方不知名的小小窗戶,也無法避免地被月光所顧及,被隱隱約約地照亮。在戰爭中片刻的悲傷與喘息,混合著深夜寂寞的心跳,最終濃縮為難以言說的疲憊與憂傷。

那些白鴿飛舞、陽光璀璨的歲月,少年時代,青春所染,無非蘇格蘭的原野,猩紅奔馳的列車,湖泊中城堡的倒影和泛起的餘波,簡單而美好。而如今,它們終於只存在於難以企及的過去。而這一代人,仍然活在硝煙彌漫的戰火裏,在黑暗中艱難前行。

作者有話要說: 碼字這種東西

不是字死,就是我死

結果是我死了

【手動微笑】

☆、Chapter22

1979年的夏季漫長而炎熱,最終在一夕之間結束在一場傾盆大雨裏。

雨水沖刷掉了夏季的燥熱,英格蘭迎來了嶄新的秋季。對於小巫師們來講,初秋是開學的日子。他們在父母的護送下登上猩紅色的列車,駛向蘇格蘭廣袤秀麗的原野。為了孩子們的安全,霍格沃茨的安保措施進一步加強,比起蕾多在校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她代替忙碌的米麗森,無數次趕往現場查看預備工作,也無數次遠遠望見熟悉的城堡。

她想念她,也想念在她的懷抱裏度過的那些日子。蕾多是多麽羨慕那些無憂無慮的孩子。她也曾像他們那樣,天塌下來有別人頂著,什麽都不用怕。

距離雷古勒斯過世已經足有一個月,這一個月漫長而難熬。他的死亡所引起的波瀾遲遲沒有散去,威森加摩宣布質詢傲羅辦公室主管,至少有三條法案在這期間出臺。克勞奇也牢牢抓住了這件事,以至於蕾多險些就被送到傲羅面前接受調查。她和雷古勒斯相似的出身,家族的前科,她那有著一個食死徒弟弟的未婚夫,只要稍作文章,每一條理由都足以讓她離開魔法部。最終,在米麗森的極力斡旋下,針對蕾多的質詢不了了之。但由於克勞奇的授意,她仍然被寫進了傲羅的重點關註名單。她的旁邊有她家人的名字,有被劃掉的埃文·羅齊爾,當然也有小天狼星。

小天狼星仍然在頻繁出差,但他留在家裏的時間明顯變多了。在經過最灰暗的一周以後,他看上去似乎已經沒有什麽異常。不過蕾多知道,當小天狼星閑下來的時候,他偶爾會發呆。他是在想他的弟弟。在經歷死亡之前,他很少會有這樣的神情。

當一切波瀾逐漸平靜的時候,時間已經來到了十月份。再也沒有什麽措施能夠挽救哈羅德·敏坎跌至谷底的支持率,他不得不開始考慮辭職。如果不是礙於部長任期內的最後幾條修訂法案還沒來得及出臺,敏坎恐怕第二天就會寫好辭呈。魔法部原本穩定的局勢終於開始動搖,米麗森和克勞奇之間的爭鬥也漸漸被擺上了明面。這樣的情形,只有一個詞能夠形容:人心浮動。

蕾多幾乎從未在除了格林格拉斯家的房子裏作過客。因此當她下班後,跟隨著米麗森來到她家中整潔美麗的花園裏時,腦海中還有一種不真實的眩暈感。蕾多簡直太驚訝了——花園裏種滿了大叢大叢金黃色、紅色和淡紫色的花朵,花崗巖鋪成的小徑一直通往房子的門口。這一點都不像是她那個陰沈沈的上司的風格,一點都不像。

家養小精靈原本正在給一叢郁金香澆水,在聽到腳步聲後,他急忙放下水壺朝這邊跑過來。他在米麗森面前猛地剎住腳步,接著彎下腰去,行了一個禮:“晚上好,主人。晚餐已經燒好了,少爺在等著您回來。”

“我知道了。”米麗森一邊說,一邊推開了房門。“這裏暫時不需要照顧,你去忙吧。”

“好的,主人!”小精靈精力充沛地說,轉過身朝花園裏跑去了。蕾多扭頭註視著那個裹著淡綠色抹布的小小身影,卻沒有發覺一個清瘦斯文的年輕男巫已經來到她的面前。

“你回來了,媽媽。”他輕聲說,伸手結果米麗森脫下的鬥篷,掛在了衣架上。蕾多在這時突然回過頭來,剛好看到這溫情的一幕——米麗森臉上浮現出的笑容和說話時溫柔的語氣,都讓她詫異得以為時空錯亂了。

“這是蕾多,伊恩——蕾多·羅齊爾。”米麗森看了看蕾多盯著自己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我告訴過你,她是我的助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伊恩從母親身後走出來,微笑著看向有些局促不安的蕾多。“你就是埃文·羅齊爾的妹妹……別介意,我不是那個意思。當然了,我認識你和你的朋友們,波特和布萊克,怎麽會有人不知道他倆……我能叫你蕾多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不,我當然不介意。”蕾多急忙說。伊恩沖她笑了笑,走到門口望了望花園裏忙碌的小精靈,細心地將房門留了一條縫隙。

“吃飯嗎?”他回過頭來問,“你們是先聊一會兒,還是先吃飯。”

“先吃飯。”米麗森說。

“那好吧。你們先去,我上樓換一件衣服。”伊恩笑著指一指自己身上沾著油漬的襯衣,轉身上樓去了。蕾多跟在米麗森身後,經過裝飾美麗的門廳和客廳,一路來到了餐廳裏。餐桌上已經擺滿了熱騰騰的飯菜,蕾多望著那些久違的家常菜色,心裏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自從她與家庭決裂以後,就再也沒有吃過這樣的飯菜了。

“坐下吧,蕾多。”米麗森對她說,彎腰從櫃子裏找出四只玻璃杯和一瓶紅酒。她用魔杖指揮著它們漂浮在半空,讓酒水一一倒進杯子裏。“希望小精靈的手藝能合你胃口。”

蕾多默默地坐在了餐桌旁邊,看著四只玻璃杯在半空輕盈地劃出美麗的弧線,最後落在餐桌上。紅酒瓶的木塞自己塞住了瓶口,又和瓶子一起飛回櫃子裏。米麗森繞過餐桌,來到蕾多對面的椅子坐下。

“你怎麽打算?”她輕聲問道,“傲羅已經盯上你了。更壞一點的情形,你可能會被監視。”

蕾多擡起頭,冷冷地笑了笑:“最壞也不過是離開魔法部。至少克勞奇不會把我丟進法庭審判,對吧。”

“你不會離開魔法部。”米麗森有些突兀,但非常篤定地說。“克勞奇還不敢把我得罪到那個地步。”

蕾多楞了楞,接著就笑了:“我也希望自己能有這樣的底氣。”

“不是底氣。我只不過是明白,就算是他也必須要權衡利弊。”米麗森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和克勞奇是同一屆的同學,也是同一屆學生會主席。我了解他,蕾多,他有能力和野心,並且絕對不會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他從前也是這樣嗎?”蕾多忍不住追問,“為了權力不擇手段。”

“他以前不是這樣。”米麗森看著蕾多,手裏搖晃著酒杯。“克勞奇是格蘭芬多出身,他曾經和他學院裏所有的人一樣——勇敢、執著、堅守底線。但後來這些東西就變質了,成了強硬、冷酷、野心勃勃。他走了極端。”

“我還以為,他多半會是斯萊特林畢業。”蕾多喝了一口紅酒,喃喃地說。“我第一眼見到克勞奇的時候,覺得他……很像我表哥。”

米麗森顯然對她的說法很感興趣:“哪個表哥?”

“羅道夫斯·萊斯特蘭奇。”

聽到這個名字,米麗森楞了一下。不過這種神情只是轉瞬即逝,她揚起嘴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很令人意外。但事實是,的確很像。”米麗森說,“你很少和我提起你的家裏人,這還是第一次。”

“沒什麽好提的。”蕾多垂下眼簾,淡漠地回答。“我早就被趕出家門了。”

米麗森只是笑了笑,沒有說話。她的目光無意間掃過蕾多放在餐桌上的左手,看見了銀色的訂婚戒指。

“我能想到,你在他們中間是多麽的格格不入。”她說,“如果你的未婚夫是小天狼星·布萊克的話。”

“您了解他?”

“不算了解。”米麗森回答,“只是聽伊恩說過很多次。”

蕾多忍不住因小天狼星的著名而微笑起來——連魔法部高官都熟知的人。如果這件事被他自己知道了,他準能拿這個開上一整天的玩笑。不過,蕾多很快就收回了那種溫柔的神情,重新變得端莊:“他的確很受歡迎。”

米麗森只含笑看著蕾多:“我聽說當初是你追的他,對吧?”

聽到米麗森冷不丁這麽一句,蕾多的端莊再也維持不下去,她終於臉紅了。

“是的。”她點點頭,開了一句小玩笑。“所幸追到了。”

就在這個時候,伊恩走進了餐廳,打斷了她們的對話。米麗森招呼他坐在自己身邊,宣布可以開飯了。

“我其實一早就認識你,你在霍格沃茨時比我低兩級。”伊恩鋪開餐巾,拿起刀叉,微笑著對蕾多說。

蕾多顯得有些驚訝:“你很早就認識我?可你不是斯萊特林的。”

“我在赫奇帕奇。”伊恩回答,“我認識你是因為麥克米蘭姐妹,黛西和凱瑞是我的堂妹。”

蕾多顯得更驚訝了:“你的堂妹?”

“哦,我忘了你不知道。”伊恩笑了笑,瞥了一眼米麗森。在確認她今天心情不錯之後,才向蕾多解釋。“我的全名是伊恩·麥克米蘭,我的父親就是她們的伯父。”

蕾多下意識地想要追問,但話到了嘴邊,她卻又遲疑了。米麗森看一眼她的神色,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淡淡一笑。

“我和伊恩的父親離婚了。”她說,語氣稀松平常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如何。

“可是……恕我冒昧,司長。”蕾多放下刀叉,小聲問。“我從未聽麥克米蘭姐妹說起過,她們還有一個伯父。”

“因為他去世了。”米麗森淡淡地說,神色平靜。“他是個傲羅,幾年前就犧牲了。”

“啊——對不起。”蕾多立刻說,有些窘迫。“對不起,我——”

“沒什麽,都是舊事。”米麗森打斷了她,再次低下頭,去切自己面前的牛排。蕾多自知失禮,識趣地沒有再說話。餐桌上的氣氛突然陷入了沈悶,伊恩不得不急忙開口打圓場。好在晚餐很快就結束了,在吃完美味精致的小甜點過後,蕾多起身向米麗森告辭。

“再留一會兒吧。”米麗森看著家養小精靈收走餐具,微笑著沖蕾多說。“我家裏還有斯裏蘭卡的紅茶。這是好東西,你應該品嘗一下。”

蕾多沈吟幾秒,端詳片刻米麗森的神色,最終答應了。伊恩看出她們有話要說,於是借口要忙,轉身上樓去了書房。米麗森領著蕾多來到客廳裏,在沙發跟前坐下,又叫來小精靈泡了一壺熱騰騰的茶水。

“你似乎對我的前夫很好奇。”米麗森一邊往兩只杯子裏倒上茶水,一邊說。

蕾多尷尬不已,急忙解釋:“對不起,司長。我不是故意冒犯——”

“沒什麽,不算冒犯。”米麗森揮一揮手,並沒有生氣。她將其中一只杯子遞給蕾多,自己端起了另外一只。“如果你好奇,問我,我可以告訴你。你想聽嗎?”

蕾多暫時沒有接話。她註視著面前這個美麗且富有風韻的成熟女人,看見她精致的妝容、挽成髻的頭發、以及眼角淡淡的魚尾紋。在蕾多的印象裏,米麗森一直都是精明能幹的女強人,她對她的曾經、對她的感情一無所知。

“如果您願意說,那麽我就願意聽。”蕾多輕聲說。

米麗森抿口茶,笑看她一眼:“這話聽起來挺勉強。”

“好吧。”蕾多不自在地咳嗽一聲,歪頭想了想。“那麽……我想聽。”

話音落下,偌大的客廳頓時陷入了短暫的寂靜。仿佛是在醞釀某種情緒,一陣夜風吹拂而過,將八仙花藍的窗簾微微鼓動。

“我和亨利認識得很早,我們還在霍格沃茨讀書時就認識了。”米麗森將手裏的茶杯放回桌上,語氣平緩地開始了她的敘述。“我們都是赫奇帕奇的學生,一起當過級長,可惜沒能一起做學生會主席——我那一屆的男生學生會主席是克勞奇。亨利是個很優秀的人,他剛一畢業就通過測試,成了傲羅。大概就在1956年吧,二十幾年前,我和亨利結了婚,有了伊恩。”

“聽上去很幸福。”蕾多說,“可你們為什麽要離婚?”

“你覺得呢?”米麗森反問她,“他是個傲羅,而我決心從政。我每天都在忙,像你現在這樣,沒日沒夜地忙於手裏的工作。雖然都在魔法部,但我們幾乎不會見面——我陪伴他的時間太少了。我們爭吵,但沒有時間去協調矛盾;伊恩的出生更加重了我們的壓力,我太忙了,照顧孩子的任務幾乎全落在了亨利身上。婚後生活並不美好,我們之間的嫌隙越來越深……但我沒有在意。當我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時,已經晚了。”

“我曾以為我是被拋棄的。整整十幾年,我們都沒有再婚過。我和自己較著勁,沒有聯系過他一次。”米麗森對著光比一比塗成朱紅色的指甲,寥然一笑。“直到幾年前,他犧牲了,我才知道他事實上把自己所有的財產都留給了我和兒子。”

米麗森的語氣仍然是淡淡的,神情平靜無波。蕾多端詳著她的模樣,最後微微笑了。

“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米麗森看著她:“因為你和我很像。每當我看見你手上的戒指,就會忍不住想說些什麽。有些愛情註定命途多舛,你和你的未婚夫將來會怎麽樣,誰都無法擔保。”

蕾多心下感動,剛想說些什麽,卻被一陣嗒嗒的敲擊聲打斷了。她下意識地扭頭看去,發現一只灰色的貓頭鷹正站在窗外。它睜大圓溜溜的綠眼睛,用堅硬的鳥喙敲打著玻璃,試圖引起巫師們的註意。

“您有來信,司長。”蕾多轉過頭,對米麗森說。後者向她點點頭,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貓頭鷹撲著翅膀落在米麗森伸出的手臂上,等到她從它腿上解下綁著的信封時,它就急急忙忙地飛走了。

“不是我的信。”米麗森展開折疊過的羊皮紙,突兀地說。“是給你的。”

今晚夜色深沈,冰冷且流動,沈得像是大洋深處壓在頭頂的海水。蕾多就在這樣的夜色中匆匆趕往聖芒戈,神色凝重。貓頭鷹送來的那封信被她倏地攥緊,接著放回口袋,又再次攥緊,直到那張薄薄的羊皮紙已經被手心的汗水濕透。她強忍著不讓自己的情緒爆發,但她不知道她還能忍多久。聖芒戈潔凈的走廊亮如白晝,蕾多才剛剛走進醫院大門,就看見莉莉已經站在那裏等待了。她顯然來得非常著急,身上穿著的長袍都還滿是褶皺。在看見蕾多的一瞬間,莉莉什麽都沒有說,而是幾步走上前去,用力抱住了她。

“沒事了,沒事了。她還活著,她活下來了。”莉莉拍著蕾多的後背,清晰地感覺到她在顫抖。“她一個小時前剛脫離生命危險,格林格拉斯先生第一時間就讓我給你送了信……她會好起來的,蕾多。”

在莉莉開口的一瞬間,蕾多幾乎就要哭出來了。她在這個擁抱中沈默了很久,才勉強控制住了情緒。她輕輕推開莉莉,撩開掃落在眼前的一縷長發,撫了撫心口。

“帶我上去。”蕾多說,語氣裏仍然透露出一絲驚恐的意味。莉莉轉過身,領著她往樓梯口走,同時語速飛快地告訴她事情的經過。

“……今晚格林格拉斯夫婦和他們的老同學有一個聚會,阿格萊婭不值夜班,只有她和小精靈在家……大概在格林格拉斯夫婦走後一小時,八點過——那夥狼人就襲擊了他們的住處……阿格萊婭和那個小精靈都受了傷,傷得不輕,不過小精靈的狀況要稍好些,他向格林格拉斯夫婦報了信……多虧了小精靈,聖芒戈和傲羅才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傲羅已經趕去了……詹姆和小天狼星正在樓上,彼得等會兒就到……萊姆斯有急事,來不了,但也在等消息……”

莉莉的話聽在蕾多耳裏是斷斷續續的,她全部的註意力都在受傷的阿格萊婭身上。蕾多迫切地想要見到她,她必須要親自確認阿格萊婭還好好的活著,還能醒來、還能朝她微笑。在她親眼證實這一切之前,哪怕是再篤定的話語都無法消除她的恐懼和焦慮。

蕾多跟在莉莉身後,一路小跑,與無數個穿著醫師長袍的男巫女巫擦肩而過。在登上三樓後,她一眼就看見了在樓梯口等她的小天狼星。在看見蕾多驚恐的神色後,小天狼星什麽都沒說,只是握住她的手,陪著她往裏走去。

“就是這兒。”當他們轉過一個拐角時,莉莉突然說。

小天狼星率先推開了門。病房裏早已有了不少的人,詹姆、格林格拉斯夫婦、西格納斯、阿克拉和維多利亞。維多利亞面容蒼白,那雙一向溫柔美麗的眼睛裏噙滿了淚水。阿克拉的神情沈重而冷峻,他緊緊摟住妻子的肩膀,安慰地親吻她的額頭。而格林格拉斯夫人早就哭倒在丈夫的懷裏,她用手裏的手絹不斷揩著眼淚,渾身顫抖。西格納斯就站在母親身邊,將臉埋進雙手,無聲地哭泣著。詹姆默默地站在一旁,而蕾多第一眼就對上了他的目光。她從他淺褐色的眼睛裏看出了從未有過的傷痛與悲憫。

蕾多掙脫了小天狼星的手,疾步奔到病床邊。詹姆側身給她讓出位置,以便讓蕾多能看見阿格萊婭。她渾身上下幾乎都被厚厚的繃帶纏滿了,蕾多甚至還能看見滲出的血跡。她不敢去想阿格萊婭受了多重的傷,也不敢伸手去碰她——她的面容是那麽蒼白憔悴,近乎透明,仿佛輕輕一觸就會碎掉。在這一刻,蕾多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就在今晚,她差一點就要失去阿格萊婭了。

但有些事實,對於此刻躺在病床上的少女來說,或許並不比死亡幸運。

“她被咬了嗎?”蕾多轉向站在一旁的醫生,顫抖著問。對方卻只是沈默,就這麽望著她,一言不發。

“她不會變成狼人的,對不對?”蕾多盯著他,無望地乞求。“您告訴我,她不會……”

“我很遺憾,小姐。”醫生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沈。“今夜是滿月。”

蕾多心頭一涼,似乎是在寒冬臘月被人用一盆冰水從頭到腳澆了個遍,凍得渾身僵硬。她終於失去了僅存的自持。她最後的心理防線全面崩潰,所有的恐懼和痛苦,都像爆發的火山一般噴湧而出。小天狼星一把抱住了她,蕾多背轉身去,伏在他的肩頭,不過轉瞬之間已經淚流滿面。

為什麽,為什麽是阿格萊婭?這麽多年來,格林格拉斯一直置身事外,為什麽食死徒會朝他們下手?

蕾多想不通。她似乎從未這麽疲憊過。哪怕在那些小天狼星遠赴異國出差、自己一個人加班到深夜的日子裏,她都沒有這麽疲憊過。她隱約明白這次襲擊意味著什麽,但她現在不想關心這些。她只關心她的阿格萊婭。

“蕾多,親愛的,別這樣……”格林格拉斯夫人抹著眼角,將一只手搭在了蕾多肩頭。“振作點,我的孩子……至少萊婭還活著,不是嗎?”

蕾多來不及說話。等到哭夠了,她才終於從小天狼星的臂彎裏掙脫出來,接過紙巾,擦幹眼淚。格林格拉斯夫人正望著她,原本平和美麗的面容此刻蒼白而憔悴。蕾多張了張口,那一刻似乎是想安慰她。但她很快就意識到,格林格拉斯夫人此刻的痛苦根本不能夠用一兩句關切來平覆——病床上躺著的,是她原本健康無虞的女兒。

這麽多年來,守著這個偌大的家族,她經歷過太多的東西,看慣浮沈。看著那張已有皺紋的臉,蕾多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格林格拉斯夫人,她老了。

他們的長輩已經不足以承受那麽多的東西。她更沒有資格坐在這裏哭。

蕾多從手提包裏拿出鏡子,直到臉上的淚痕已經完全消失,她才重新把它放回去。她深深吸了口氣,看向格林格拉斯先生——事到如今,整個家族都必須要考慮下一步。這一點,蕾多明白,格林格拉斯先生更明白。

“您一定有話要跟我談,格林格拉斯先生。”她說,仍然帶有濃重的鼻音。格林格拉斯先生勉強笑了笑,對她點點頭,轉身朝病房門口走去。其他人心知肚明,都沒有跟過來。他們一路穿過醫院的整個七樓,來到走廊盡頭的陽臺上。陣陣涼爽的夜風正吹拂過清透的窗玻璃和墻縫中倔強生長的野草,格林格拉斯先生靠上陽臺邊緣的欄桿,攏了攏身上的鬥篷。他從口袋裏抽出一根煙,點燃了它。煙草濃烈的氣味隨著灰白色的煙霧在晚風中慢慢飄蕩,讓人解脫,卻又令人窒息。

“蕾多,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麽。”格林格拉斯先生凝視著夜幕中鱗次櫛比的建築,低聲說。

“我明白。”蕾多來到他旁邊,也像他一樣,將雙手搭在了欄桿上。“格林格拉斯,終究還是卷進來了。”

“是我把食死徒想得太過仁慈。”格林格拉斯先生用力抽了一口煙,長嘆一聲。“他們的勢力越來越大,不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他們認為,沒有必要容忍我們了。食死徒是在警告,警告所有像我們這樣試圖自保的人——保持中立是不可能的。要麽加入,要麽戰場上見。”

“恕我直言,”蕾多扭頭看著他,“如果想殺雞儆猴,格林格拉斯的確是最好的人選。”

“不錯。”格林格拉斯先生撣了撣煙灰,說話時是一種蕾多從未聽過的蒼涼語氣。“在外人眼裏,我們一直都風平浪靜。但這麽大一個家族,每一步走得如何艱難,只有我們自己清楚。我一直都在擔心,這種艱難的平衡有一天會被打破,但沒想到會這麽早、會付出這麽大的代價……只要不是站在那一邊,食死徒就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我如今總算是看清楚了。”

“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蕾多輕聲說,低頭盯著自己已經斑駁剝落的深紫色指甲。“格林格拉斯沒有別的選擇。”

“這就是我想和你談談的原因。”格林格拉斯先生掐滅了手中的香煙,點上了第二根。“替我聯系米麗森,我要盡快回到魔法部。”

“部裏也是一團渾水。”

“我知道。”格林格拉斯先生笑了笑,目光陰沈。“保守估計,敏坎還有幾個月就要下臺了。一山不容二虎,我在這個節骨眼回去,能第一時間報覆食死徒,也能最大程度提高米麗森的勝算。”

“那……您的打算是……?”

“我會動用我的私人關系,足以讓威森加摩對克勞奇提出質詢。”格林格拉斯先生說,平靜的語氣裏湧現出不易察覺的狠意。“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克勞奇正在想辦法把消息壓下去。他看不慣格林格拉斯,關於阿格萊婭的案子,他不想認真去查。我動不了法律執行司,但我會用盡一切手段,逼他把這件事情徹查到底——我一定要還阿格萊婭一個公道。”

蕾多點點頭,默不作聲地註視著他。格林格拉斯先生的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中半明半暗,他臉上的皺紋、鬢角的斑白,從未像此刻這樣顯眼過,就像是一夕之間老去了十歲。他所守護的一切,在戰爭漩渦中風雨飄搖的家族,相守數十年的發妻,涉世未深的兒子,如花般年紀的女兒——其中任何一個,都是錐心之痛。無論他今年是二十歲,四十歲,或是五十歲,他都願意用盡心血去撐起這個家。

蕾多最終頷首,輕聲向格林格拉斯先生保證:“您放心,我馬上替您聯系米麗森。”

☆、Chapter23

繼隱退六年後,瑟菲爾斯·格林格拉斯重回政壇。

魔法部長哈羅德·敏坎親自將其任命為國際魔法合作司司長,原司長被調為部長助理,明升暗降。與此同時,阿格萊婭遇襲的消息被刊登在預言家日報頭版,引起了軒然大波。在格林格拉斯家族和輿論的壓力下,威森加摩宣布質詢法律執行司司長。由於巴蒂·克勞奇是受敏坎青睞的得力幹將,兩人的支持率都因此滑坡。對於本來就極具聲望的克勞奇來說,這樣的跌幅無足輕重;但對於敏坎來講,這無疑是在他最後的政治生涯裏又添敗筆。米麗森趁勢而起,呼籲嚴懲兇手、修改法案,蕾多也因此忙得不可開交。但即便再忙,她也要留出時間去探望阿格萊婭。

晚上九點,天幕的顏色已經變得很深。偌大的倫敦城在夜色裏沈淪,斯威敏斯特宮塔頂的燈光像往常的每一個夜晚那樣流轉不息。泰晤士河宛如一位溫柔安靜的少女,眼眸裏裝著斯威敏斯特宮華美的倒影,伴隨著潺潺水波流淌向遠方。那些簌簌的細微聲響裏分明蘊藉著過去與現在,飽含著汗水與淚水,鐫刻著無數人的歡樂與悲傷。

醫院的走廊裏彌漫著濃濃的消毒水氣味,滿眼都是冷漠的白色,甚至連頭頂的燈管所散發出來的光線也是白色的。唯一的異色是走廊盡頭的一扇淡藍色的門,它正半掩著,門背後就是阿格萊婭所在的病房。蕾多步履匆匆,高跟鞋的聲音一次次回蕩在夜裏已經有些空曠的走廊裏。所有人都很忙,因此這些日子裏,在每天白天陪伴阿格萊婭的都是萊姆斯。

“萊婭?”蕾多在那扇藍色的門前停下,推開它,輕聲呼喚。“萊婭,是我。”

阿格萊婭身上穿著一套藍白相間的衣服,坐在一把老舊的扶手椅裏,靜靜凝視著窗外的夜色。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她已經雙頰凹陷、身形單薄,瘦的不成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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