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特，你看起來似乎不太舒服的樣子。”

加斯奎，隸屬於學院和警署的協調管理監測機構，是亞特的老熟人。也因此一眼就看出了他精神狀態的不佳。

“……嗯？哦，沒事，我還好。”

事實上他已經感覺到自己有些不太對了。拋開身體上的發熱不談，精神上莫名的極度疲累困倦使他不安。

“不舒服的話就快點回去吧。”加斯奎瞇起眼睛盯了亞特一會，“後續已經沒有你那部分的工作了，你最好快點回家休息一下。”

“真是不留情面的驅趕呢。”亞特勉強撐起一個無奈的微笑，擴大的暈眩感已經由不得他回絕了。況且對於這樣的狀況，他心裏也隱約浮現出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是為了你好。”大叔回道。他把手頭的記錄工作交給助手，“過來，我把你送回去。”

所幸亞特的公寓離甜品店並不遠，但即使如此在加斯奎架著他開房門時，亞特也已經接近了半昏迷狀態。

打開房門，加斯奎第一件事就是取出掩蓋劑在公寓裏灑了個徹底。在回來的路上他已經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亞特正在覺醒。

這件事太過不可思議，因為至今還沒有誰見過在二十歲之後才開始覺醒的哨兵或者向導。學院也已經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了，但是亞特卻實打實地打破了這條不成文的定理。

這不是什麽好事。加斯奎想，這孩子當年就被測出過有特異化潛質，直到現在才覺醒，不說他的研究價值會被學院看上，光是覺醒的危險性就夠喝一壺的了。

手底下是亞特不斷緩慢攀升的體溫，加斯奎嘆了口氣。

“亞特，聽我說，雖然不太可能，但是你現在正在覺醒。”

模糊中聽見聲音的亞特勉力使自己清醒一點，努力聽著加斯奎的話。

“你的情況我是第一次見，我恐怕沒辦法幫到你什麽。總之，覺醒的過程非常特別，你要做到的就是保持住自己的意識，這個是最重要的，明白嗎？”

聲音進入亞特的意識，他只能眨眼示意自己聽到了。見狀加斯奎盡力加快了語速。

“我灑了掩蓋劑。學院和警署那邊我會幫你處理。覺醒的時候我在這裏會影響你，明天我會過來。不要跟別的哨兵向導聯系，也別讓任何人知道你覺醒了，明白嗎？”

“之後的熱潮我會盡力幫你找到藥物。什麽都別擔心，安心下來，我會幫你的，亞特。”

加斯奎像父親般極輕地摸了摸亞特的額頭。

“一定要撐過來啊，亞特。”

實際上亞特已經完全意識不到加斯奎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了。甚至於之前的話他也只能“聽見”而非“聽懂”。還好那些話被記憶保存了下來。

在這之後，他徹底陷入了黑暗。

——

亞特幾乎要以為自己死了。

五感不受控制地逐漸消失，思考能力也在不斷減弱，自己的意識越發地不明晰。

……什麽都感覺不到，什麽都不存在。

這是哪裏？

我又是要去哪裏呢？

……我，又是誰呢。

無盡的黑暗像深海一樣吞噬著他僅剩的意識，時間在這裏沒有了存在的意義。似乎是在這漫漫裏度過了千年，又似乎只是過去了眨眼的一瞬間。

想要聽見誰的聲音。

想要記起來自己的存在。

“——亞特。”

突然地，有那樣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了。

“亞特。”

接連不止的是腦海裏各個聲音的呼喚。

“哥哥！”“亞特警官。”“亞特醬？”“亞——特——”

由那些聲音開始，黑暗中漸漸浮現了光芒。記憶從腦海裏飛速流過，帶來了漫溢的光亮。

亞特的意識終於開始回籠，像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睡眠之後終於醒來。從光中的溫暖開始，五感也一一恢覆著。

他重新切實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包括軀體的沈重感在內，這令亞特有一種重生了一般的感覺。

疲累地閉著眼，他明白過來那片漫溢的星海是什麽了。

——精神圖景。

用意識看到的這片光芒溫暖明耀之處，是自己剛剛建立起的精神圖景。

原來精神圖景是這麽美好的地方啊。這麽想著，意識也放松了下來。

不過如果沒記錯的話，接下來就是覺醒的分界點了。

剛剛想起這件事，亞特的意識便被拖拽似的一沈。在緩慢的恢覆過後，精神感受度已經升高到了原本正常的臨界值，並開始不斷起伏著。

亞特被這不穩定的精神狀態搞得眩暈不已，但他反而更加地集中了自己的意識感知——他知道自己恐怕是要覺醒成為向導了。

在經歷了反覆如同潮水沖刷的起伏後，那個似有若無的瓶頸被突破了。

那是一種極為奇特的感覺。像漫出瓶口的水一般他的感知向外湧去，大量周邊旁人的情緒闖入到他的意識裏，於是那片星海開始震蕩不安。亞特知道這是覺醒中最難熬的一關——精神感受度的瘋狂增長帶來的過度敏銳感知。

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沖擊也太過使人不適。亞特被不屬於自己的各種情感控制著，仿佛又回到了原先那失去意識無法思考的狀態之中。剛建立起的精神圖景在這過度的沖擊下顯得無比脆弱，好像下一秒就要被打散一般。

暈眩中時不時夾帶著劇痛的襲擊，亞特的身體不自覺地蜷成一團，張開口喉嚨裏甚至發不出那無意識的哀鳴。

……會死的啊。

不受控制地，在極端痛苦之下浮現出了這樣的想法。

盡管有了這樣危險而消極的念頭，亞特還是努力地抗爭著。

——不會的。不會死的。能醒過來的。

短暫奪回主導時，亞特這樣反覆地想著。

——不能失敗。還有人在等我。

——很重要的人。

——

與此同時，是傍晚的nowhere一眾人正聚集在監測機構的大廳等著被帶進哨兵科的奈斯。

與外面眾人的焦急不同，已經恢覆正常的正主反而很是悠哉。

“餵大叔，也該讓我回去了吧？”頭枕著雙臂倚在沙發靠背上，奈斯用極度懶散的語氣向加斯奎這麽問了。

“小鬼，再等等。我還有事問你。”

“能有什麽事，我現在好得很誒。”

奈斯皺眉，雖然極其討厭待在這裏，但要硬闖出去他覺得也還是沒什麽必要。

加斯奎沒理他，反而是接通了剛剛響起的手機。

“——好了？嗯，多謝……不，暫時還不能說呀……十分鐘？足夠了。好，報酬不會忘記的……那就這樣了，再見。”

掛斷了短暫的通訊，加斯奎轉過身面向了奈斯，問了這樣一句話。

“——你是不是觸發了結合熱？”

嚴肅下來的大叔瞇著眼睛，是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冷硬。

“——沒有。”

奈斯把手臂放下，俯身將手肘撐在膝蓋上，說著明顯就是瞎扯的胡話。

“——我拜托哈妮暫時修改了這裏的監控和監聽，十分鐘。你最好不要耽誤時間。”加斯奎點起嘴裏叼著的香煙，朝奈斯說道。

“……跟亞特有關，是嗎？”

加斯奎點頭，吐出煙氣：“雖然不想告訴你，但是你恐怕比我察覺得早。”

“所以那個信息素是亞特的……？”這麽一說，加斯奎就明白他是默認了結合熱的事，“但他不是超過二十歲了嗎？”

當年在特異性潛質檢測裏被篩選出的孩子裏，亞特雖然和奈斯年齡不同，但他們是同屆進入學院的。

亞特因為一直沒有覺醒的跡象，所以在當年的基礎課程後只修習了普通課程，最後進入警視廳工作。而奈斯雖然早早覺醒成為了那段時期學院短暫的首席，卻在選擇了提前畢業後拒絕了學院的工作安排，現在做起了偵探之類的工作。

一直以來對亞特極度熟悉的奈斯怎麽也沒想到他會是一名向導，還是跟自己會觸發結合熱的高相容度向導。

這事太不可思議。奈斯想著，但回憶裏的氣息卻極力證明著那並非虛假。

加斯奎碾滅了指節間明滅的香煙：“我又怎麽知道，但是憑老頭子的直覺……”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啊。”

——

從哨兵科出來之後，奈斯站在nowhere的幾人裏向周圍看了看，果然沒有亞特的身影。

按加斯奎所說，亞特現在應該在他的公寓裏。

而當奈斯正難得地考慮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去看一眼亞特狀況如何的時候，紫又拎住他了的後領。

“看這個。”

“啥？”

“第二封信。”

紫把手裏的信封塞給奈斯。

“第二封…你回信了？”

“當然沒有，那是你的事。”紫推推眼鏡，“是對方自己寄過來的，我還沒拆開過。”

“牛奶箱裏？”奈斯直接選擇忽略了“你的事”這幾個字，他動手拆開了信封。

“對。”

“沒看到是誰嗎？”

“說得好像我有必要天天守著牛奶箱一樣。”

“那從今天開始這事就拜托給你了，紫。”

奈斯一如既往地忽視著搭檔的怒吼，順手把信封裏的福澤頭像塞給了他。

然後他邊向機構外走著，邊展開了信紙瀏覽起了內容。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最具爆炸性的一句話。

——“他覺醒了，是向導。”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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