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警署的車輛在單若愚的研究所外一字排開,  還會時不時響起幾聲“嘟嘟”的警笛。

幾位面色凝重的警員雷厲風行地走到了案發現場,  而兇殺案第一發現人李夢瑜哭得一顫一顫的,  此時正在描述當時的情況。

地上，單若愚的屍體被一輛車子從腹腔碾過，腹腔處的內臟被碾成了泥濘的肉醬，脊椎骨都被生生地碾得稀碎。

地下停車場中充斥著汽車的橡膠味，尾氣味,  還混著血液冷卻之後的腥臭味。

“若愚那麽好,  為什麽會這樣子……”李夢瑜描述完當時發現屍體的情況之後,  嗚咽了兩聲，完全不能接受他已經死亡了的事實。

錄口供的警員給小姑娘遞了一張濕巾,  示意她擦一擦嘴角邊嘔吐物殘留。說實話，這樣的碾壓程度，連他這個看過無數屍體的警員都有些吃不消。

雖然李夢瑜是高階醫學院的,  但是死的是自己的朋友,  朋友的屍體與在學院實驗室中看到冰冷的屍體標本,  感覺截然不同。

搜集相關證物，確定屍體的初步情況之後,  案件負責人示意先為屍體蓋上殮布。這麽一個大好的青年才俊，就這樣死於非命，還死不瞑目,  真的太過可惜了。

也不知道兇手是出於何種目的。

但是殮布還未蓋上,  一聲絕望而慌張的叫聲在地下停車場響起。

單若拙戴著便攜式輔助儀器,  跌跌撞撞地沖入人群中,  一雙眼睛早已哭得通紅。“讓開！”

“案件無關人員不可破壞現場。”兩個警員將身形還未發育完全的單若拙攔在隔離欄外邊。

“他是我哥！”因為唯一的親人死亡，他已經失去了理智，變得瘋狂。即便攔在他面前的兩位警員身高體壯，也被他推開了。

推開警員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睜著雙目，倒在了血泊中的單若愚。發黑的血跡已經有些凝固，碾碎了的內臟更是在地上灘成了一片，其中還夾雜著血肉模糊的食物殘渣。“哥……”眼眶中的眼淚一瞬間流淌而出，他即便顫著聲音一遍一遍地叫喊，單若愚也沒再醒來。“哥！”

“你哥哥已經死了，請節哀順變。我們要調查他的死因，所以你不可以靠近案發現場。”兩個警員將想要沖進去的人再次拉住。

“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殺我哥哥，他做錯了什麽？”他在兩位警員懷裏瘋狂掙紮，幾近瘋魔地嘶吼著，一遍遍地詢問。才沒多久，嗓子就啞了。

他的身體雖不壯，但在緊要情況下，力氣是真的猶如一頭蠻牛，怎麽都攔不住，“單二少爺，節哀吧，我們會調查案件真相的。你執意進去，只能阻礙案件的調查。”

驗屍官為單若愚蓋上了殮布，卻遮不住身邊的血泊，以及空氣中冰冷的腥臭味。

凝固的血液，破碎的肢體，腥臭的空氣，勾起了他內心深處不好的回憶。一瞬間，他的胃部抽搐了一番，一陣翻江倒海，不可控制地開始嘔吐。

他記起了母親留有餘溫的手臂肉片在嘴中如何嚼，都無法嚼爛的綿軟感，就像一片充滿了血液的海綿一樣。

澄黃色的膽汁混著胃液吐了一位警員一身。

他止不住地吐，就像要把整只胃部吐出來一樣。口中是又酸又澀的胃液殘留，喉嚨深處是被強行拉扯後的痛楚。

“哥，你回來啊……哥哥，你說過你會陪著我的！”心臟沒受到傷害，卻因為單若愚的死受到了萬鈞一擊。

“今天是我的生日啊，你為什麽也不陪我？”

“我還沒吃過你做的菜，你答應過我的，為什麽要食言！”

他無力地掛在兩位警員臂間，身子一顫一顫的，除了哭，什麽事情都做不了。

警員已經考慮到會有情緒激動的家屬出現，所以提前準備了鎮定劑。一針紮入之後，單若拙終於冷靜下來，倒在警員大叔懷裏。但是因為情緒太過激動，鎮定劑居然無法徹底壓住他。

他的身體還是一顫一顫地抖動著，只不過沒了哭聲。

第二日，因為富人密集地區發生了這樣一件兇殺案，所以事情很快上了實時分享平臺——盟網上的熱搜，排名上升飛速。

如此安全的城市中居然存在一位殺人兇手，一生享受著安逸的富人們都急了，密切關註著這件事的動向。

但是聯盟警署無法透露案件調查進度，官方並未發出通告，於是就有幾個迫不及待的富人大佬雇人打探這事的情況。

不探不知道，一探他們才發現死的人居然是在該地區赫赫有名的游戲公司董事長。

單若愚年紀輕輕就要承擔父母雙亡的痛苦，照顧年幼的弟弟並獨自撐起單家家業，這件事是在流傳在當地上流名門之間的佳話，多少富人都想把自己的女兒相給單若愚。

但是那麽年少有為的一個人，就這樣離奇死亡，所以更引起了恐慌。

單家的背景可不同於其他小企業，平時都有保鏢伴身的。能把單家大少爺殺了的人，絕對不簡單。

而此時，單若拙從自己的房間內睜開眼睛，由伴在臥室裏的人工智能攙扶起，坐上了輪椅。

他還是無法接受哥哥的死，坐在輪椅上將整棟別墅轉了一圈，都沒找到哥哥的身影。

似乎不想放棄，他又去了研究所。但是研究所內發生了這樣的案件，早就已經被封了。裏面所有人的就要接受調查。

單若拙想去裏面找人，但是被兩個看門專用的人工智能攔在外邊，無論他怎麽吼怎麽叫，只遵循程序的人工智能就是不將他放進去。

單若拙面如死灰，拿出外設搜尋了這兩個人工智能發出的信號，而後反向入侵它們的智能芯片，由它們陪同著進入了被封鎖的研究所。

輪椅帶著他到了事發的地下停車場。已經采證了的現場還殘留著兇殺的痕跡。

單若拙耷拉著頭，直楞楞地看著地上的血跡，酸澀的眼眶中眼淚再次流出。“哥……”他的哥哥真的死了，即便他不想接受，也必須接受這個事實。

沈浸在腥臭的地下停車場良久，單若拙下一個來到的地方就是氣勢恢宏的聯盟警署。因為單悅在這個地區的知名度高，而單若拙又是死者唯一的親人，他成功到了案件負責人的辦公室。

“我想知道調查的進度。”輪椅上的少年冷冰冰地說，“是誰殺了我哥？”

雖然單若拙是個有頭有臉的人，又是死者唯一的家屬，但是警署依舊無法公布案件調查情況。

“把我哥的顱後芯片交給我，我自己查。”單若拙又不緊不慢地說，“聯盟真是養了一群米蟲，過了一天居然還沒查到兇手是誰。”他的語氣很平靜，即便用詞無禮，但是語氣中的那種冷漠讓負責人無法反駁，甚至不敢置氣。

“抱歉，死者的顱後芯片已經交由上級調取記錄。就算還在我們手中，芯片也是不能交給無關人員的。”負責人說。

單若拙眼中的眸光不再，似乎已經猜到了負責人會這樣說。“好，我自己查。”辦公室裏想起輪椅輕微的機械聲，才沒多久，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少年就消失在辦公室內。

背影消瘦得讓人心疼。

回到家中，幾個閑嘴的女傭正在討論大少爺死亡的事情，看到二少爺回來後，紛紛閉上了嘴。

但是耳尖的單若拙還是聽到了一些談話內容。

盟網上正在討論這件事情，但是談論的方向卻不太對勁。

單若拙打開了盟網，看到熱搜中飄著好幾條關於人體實驗的話題。

單若愚的實驗團隊被人挖了出來。

即便他所在的高階醫學院已經作出澄清，實驗與學院無關，且項目為人體脊柱神經修覆藥劑的研究，獲得了聯盟相關部門的批準，但是很多非醫學院校結業的人卻在那兒帶頭科普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人說用人做實驗對象有違人性。

殊不知就連他們使用的最簡單的藥物，都是要通過人體試藥才能投入市場的。

原本還沈浸在哥哥的死亡中，但是看到盟網上的討論轉到了奇怪的方向上，單若拙覺得不可思議。

默小寶：“單若愚該不是因為做人體實驗才會被殺吧？”

胖子陳：“感覺應該是有點關系的吧。肯定是人道主義者看不下去了才動的手唄。”

孔令奇的地盤：“你們說動手的人會不會是他身邊的人啊。怎麽說也是個富人家的大少爺，又處在聯盟中最為繁榮的地區，設備比我等屁民待得地方先進多了吧？”

數碼小姐：“這話在理。”

這些人談論的重頭本是單若愚的死亡，側重死亡，但是有人的話卻徹底將話題重心偏了過來。

迅捷斥候□□：“最新消息，單若愚研究所的實驗過程已到手，詳情戳以下視頻。”

點開視頻，裏邊是以非正常角度拍攝的畫面，也不知道是誰拍攝的。研究所的實驗人員破壞了人體的脊椎骨，而培養艙中的人員因為無法接受痛苦，昏死了過去。

這視頻一播放，下面的評論瞬間過五位數。

地毯上的馬甲hkjh：“我去，人渣啊。把人的脊椎骨活生生弄斷再進行人體實驗嗎？我以為是用已經癱瘓了的人做實驗。這種人死了真是活該！”

看到這句話，單若拙猛地在輪椅上搖晃了身體。

也不知是何種心態作祟，他繼續翻閱下面的評論。

一句經典：“肯定是有人看不下去了才會將人殺了吧？這種人怎麽進的醫高階醫學院？醫本仁心，這人良心被狗吃了吧！果然有錢就能進這些院校了是嗎？他是不是有心理陰影，是心理變態？太殘忍了吧。”

Una蘇子墨：“把正常人的脊柱骨破壞，我服了。米蟲們別查了，他死了活該！”

但是也有懂行的人為單若愚說了話：

我的yuki超可愛：“事情結果還沒出來，能不能不要亂帶節奏啊，等一個調查結果不好嗎？”

Cd薄荷糖：“白蓮們，人家用的是自己的克隆體，吃你家飯還是喝你家水了？我就不信你們這群鍵盤俠裏面沒有人用過自己克隆人上的器官或血液。沒有進一步的研究成功，怎麽敢給其他真正的病人用？他們只能用自己的克隆體進行實驗啊。用了自己的克隆體，以後要是身體有了閃失，他自己都得遭殃，裝什麽聖母。你們現在使用的醫療儀器都是找克隆人做過人體實驗的，有本事別用！”

該評論下，一片罵聲：

“洗地尼瑪！”

“實驗室正主來了嗎？”

“我查了一下網上的資料，打斷脊椎骨要是稍有不慎就會死亡，他們沒考慮過嗎？”

Cd薄荷糖：“人家是正經高階醫學院的學生，做出的研究報告，寫得倫文比你一年內看過的書還要多，輪不到你來操心會不會弄死人。”

“簡直禽獸，那些克隆體從某一角度也是他們自己啊，居然下得了手。”

“有沒有友軍快818層主的信息，他肯定是斷背狂魔的黨羽。”斷背狂魔是盟網上的網民為單若愚起的外號。

“你們誰查一查斷背狂魔的學歷啊，他有中階醫學教育結業書嗎？我真的怕是有錢人家的紈絝子弟為了好玩才搞這樣的研究。保不定是他背後的公司在用這個實驗洗黑.錢。”

“媽的，老子在他家的游戲裏氪了那麽多錢，這樣還圈不夠，還要這樣搞？”

就算有人為單若愚說話，也很快就被其他人噴得體無完膚。

單若拙越看評論，越覺得揪心。

這幫人，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他們甚至沒有真正了解過情況。

網絡上的人繼續開扒單若愚的信息。

有個自稱是單若愚中階計算機學院的同學，少年B發消息稱：“他和我一起從中階計算機學院畢業，那時候突然轉去學醫我還一臉懵逼。他怎麽進高階醫學院的？聽說還是聯盟重點的高階醫學院，屈指可數的呢。”

“有錘上錘，沒錘閉麥。”

少年B果斷發出了一張中階教育結業照，裏面最亮眼的人就是那時候的單若愚。

這消息一放出，少年B的關註量瞬間上升，同時，話題更加炸裂，對單若愚的謾罵以及質疑層出不窮。

在無盡的謾罵聲中，單若拙及時用單悅的官方號發文，為自己的哥哥澄清。

但是，沒人相信，官網號下罵聲一片。

他突然覺得身心俱疲，顫抖著手退出了盟網。“他們根本就不了解你，他們什麽都不知道，卻要這樣羞辱你！”

“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做！你又做錯了什麽！”

“哥哥你沒有病，病的是他們！”

他的心中有個兩個聲音在不斷爭吵，將他拉扯在黑白臨界線的邊緣。

但是一看到外設屏保中和哥哥的照片，他一把抹掉了臉上的眼淚，打開計算機的高級界面，劈裏啪啦地一頓敲打，入侵了區域警署的上層機構。

他在裏面尋找著有關哥哥顱後芯片的資料，好不容易在上層機構的系統中看到了自己哥哥的名字，但是系統顯示卻讓人大吃一驚：因未知原因，死者顱後芯片數據已被清空，故暫時無法從外設以及芯片中獲得案件相關信息。

單若愚顱後芯片裏的內容居然全部消失了？！

得知這一消息之後，單若拙更加崩潰。他一邊哭，一邊調查研究所附近的監控錄像。

因為怕洩露實驗機密，所以研究所的範圍內是沒有公共的監控錄像的，他只能找周邊的公共監控。

研究所設立在一個較為僻靜的地方，來人也極少，從監控錄像中駛過的車輛都是研究所實驗人員的車子。他甚至將車輛的牌號一一對應了一下，但是案發時間內，只有回家離開的車輛，並沒有開向研究所的。

既然沒人進研究所，那麽只能是裏面的人。

突然，單若拙想起了兩個人。

幾個月前，有一對父女住進了研究所，那位父親求著單若愚將自己的女兒作為藥劑的實驗對象。

想到了這一點，單若拙大口地抽了兩口氣，隨即，他即刻坐車到了公司。

就算他的水平再高，也無法用家用的計算機破解聯盟最高級的顱後芯片監測系統。但是公司中擁有可以和聯盟高層媲美的超級計算機。

他成功入侵了芯片監測系統，通過人像掃描找到了那個癱瘓女孩盧琳琳，顱後芯片中的記憶，時間鎖定為案發之前的兩小時。

從盧琳琳的第一視角中，單若愚很溫柔很貼心地抽取了她的血液做檢測用，而她的父親盧出涅就陪在她身邊。

盧出涅的眼神有點奇怪。有些猶豫不決。

隨後，在單若愚離開了半小時之後，盧出涅離開了病房。

單若拙趕緊調取盧出涅的芯片記憶。兩小時的第一視角記憶片段，被他用八倍速播放，隨即，自己的哥哥出現在了顯示屏中，即盧出涅的眼中。

此時的盧出涅坐在一輛實驗室專門運輸實驗重物的卡車上，打著刺目的燈光，以極快的速度沖向正在走向自己車子的單若愚。

沖撞來得不經意，單若愚的臉上甚至還掛著笑臉，下一刻就被突然駛來的車子撞飛了幾米遠。

屏幕前的單若拙眼中熱淚翻滾，看著哥哥被撞至吐血，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圈。

被撞飛的人並沒有立刻死亡。

第一視角中，單若愚已經奄奄一息，但是依舊狼狽不堪，絕望無比地在地上一寸寸地挪動著，試圖逃離這個地方。他一邊爬，似乎還用外設聯系著什麽人。但是良久，被聯系的那人都沒有回應。

單若愚聯系的那人就是單若拙。但是那時候的單若拙睡著了，而且通訊設為了自動接聽，所以單若愚看到的是弟弟在沙發上的睡顏，以及桌上擺放著的生日蛋糕。

單若拙趕緊拿出自己的外設。就在那個時間點，確實有一則通訊發了過來，但是因為已經被接受，所以後來他醒了，也沒發現外設界面上有未接顯示。

第一視角在油門以及檔位之間迅速挪動。緊接著，車子再次向前。

視角微微上下擡動，代表因為車輪碾過了身體，盧出涅的身體發生了震顫。

“哥！”單若拙在屏幕前大聲嘶吼著。

盧出涅下了車子，看向那具倒在血泊中的還有動靜的身體。

即便擁有自愈能力，但是脊椎骨被徹底破壞，有自愈能力也於事無補了。單若愚在外設上按下了最後一個鍵，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單若拙只看到哥哥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但是尤霧通過視頻的視角聽到了哥哥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替我好好陪著他。”

外設中顯示著信息逆向導入的界面，下一個畫面中，實驗室人體培養艙裏的克隆體，在培養液中微微動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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