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掛斷和佟百丈之間的通訊,  另一則訊息發送進來。單若拙設置了權限許可，只要是單若愚的通訊，發送進來的時候會自動接收。

單若愚才等了不到一秒，就看到熒光屏幕上自家弟弟笑得燦爛的面容。“你這是設置了自動接聽啊,  看樣子我以後還得挑著時間來找你，否則要是打擾了你的正事,  就是我的不對了。”

單若愚停下手頭的工作,  離開了計算機房，“哥哥，今晚我們回家吃還是在外面吃？”

單若愚忍俊不止：“午飯才剛結束。”

“那你什麽時候學幾道菜讓我嘗嘗啊，家裏廚師做的菜我已經吃膩了,  外面的菜沒有家的味道。”單若拙撒嬌道。

“近來比較忙。”單若愚靠近面前的光屏去瞧他周邊的環境,  “如果沒事的話,  你還是坐在輪椅上比較好,  平時的訓練已經夠多了,  在公司的話就坐輪椅吧，不要太累。”

“聽哥哥的。”回到自己辦公室後，單若拙坐回了輪椅,  並將貼在腿上的簡易輔助器摘了，與顱後芯片斷開了連接。同時,  輪椅的系統連接了芯片，將輪椅調試到最為合適的高度,  單若拙想去哪兒,  想拿什麽東西,  輪椅都會自行運動並升降高度。“對了，今天佟百丈又來找過我了，這人好煩。”

“那也沒辦法，心巢是他們目前最想要的，而你又是心巢的研發人，他們不能強行奪取，只能一次次地引導讓我們售賣版權。”雖然已經過了午餐時間，但是單若愚顯然還沒吃過午飯。他索性和弟弟保持著通話，吃起了人工智能送來的營養套餐。

“怎麽現在才吃啊？”

“剛才和他們一起等待實驗結果有些太過投入，都忘記了時間。”單若愚割了一小塊雪花牛排。今天的牛排還算新鮮，令他稍微滿意了一些，“對了，他和你說了什麽？”

單若愚直截了當道：“讓我把心巢賣給研究中心唄，拉我去當那裏的系統總工程師，沒成功，又說可以為你提供最頂尖的研究環境，還會讓同樣優秀的助手幫你完成神經修覆藥劑的研制。”

“巧了，他對我也是這麽說的。”

單若愚當即哈哈笑了兩聲，“我一直在看他的臉，明明很生氣，卻又不能發火，真是太有趣了。”

“環境固然重要，但是那裏也不是非去不可。我們的藥劑成功修覆了小白鼠的破損的脊柱神經叢，具體修覆的情況如何，還需要下午去觀察，所以今晚的晚飯可能不能一起陪你吃了。”單若愚說。

聽到晚飯不能一起去吃，單若拙頓時滿臉寫著不高興。“那我能不能去研究所找你啊？”

“小黏包這麽喜歡黏人的嗎？”單若愚無奈地搖了搖頭。覺得口感不錯，他夾起一塊龍蝦肉放到自己面前，展示給單若拙，“這道菜的口感不錯，是人工智能根據其他研究所成員的口味制作的。藥劑成功研制後，我親手做給你吃怎麽樣？”

“說話算話。你已經累計欠我七十九道菜了，能學完？”單若拙挑眉問。

單若愚眨了眨眼睛，一臉詫異模樣：“唉？欠了這麽多了嗎？學那麽多菜，貌似比研制藥劑都要難吧。”

看哥哥一臉苦惱，但是他又想吃哥哥親手做的菜，單若愚便建議道：“哥哥，要不這樣，我幫你偷偷造一片顱後芯片？你就暫且安裝在研究所裏專門做菜人工智能上，搜集好吃的菜譜。到時候你把那芯片上的菜譜導入到你的芯片裏，你連學菜的時間都省了，回家了就能做給我吃。”

“這麽厲害了？連芯片都能造了？”單若愚打趣道。

覆制或奪取公民的顱後芯片是聯盟明令禁止的，但是從其他芯片導入信息來獲知信息，不失為一個快速便捷的選擇。但是這樣會讓人徹底變懶，而且很多知識都是會隨著深入了解而發生變動。這些目前正確，但是隨著時間變化而會更新的知識在植入芯片後會成為死知識，到時候還要去相關部門刪除，非常麻煩。

人腦和顱後芯片的區別，前者就算知道了錯誤的知識，也可以因為後續的理解自行判斷哪些信息該忘記；但是顱後芯片卻是死的，記錄了的信息就會永遠記住，就算信息進行了更新，原信息與新信息會並存。

正因為如此，聯盟公民在學習的過程中會選擇關閉的記憶功能，只靠人腦來記憶。

所以顱後芯片方面專家並不建議往自己的顱後芯片內導入學術性信息，但是只是幾道菜的菜譜，也沒什麽問題。

單若拙說：“其實還是編寫代碼。我想嘗試一下，看看能不能編寫出比現在的顱後芯片更加完美的程序，現在的程序終歸不會自行淘汰錯誤的信息，或者篩選結合正確的信息，只能靠人工抽取記憶片段來維護。”

“想試就盡管試。”因為忙著去實驗室，單若愚很快解決掉了午餐。“今天先到這裏了，下午的董事會我會遠程參與，開始的時候通知我一下就好。”

“知道了。”單若拙朝著面前的屏幕撅了撅嘴唇，閉上眼睛麽了一下。

單若愚尷尬地笑了笑：“老大不小了還學小時候呢。我要是晚上回去得早，陪我打幾把游戲。哎呀好久沒玩游戲了憋死我了。”

“等著你。”

掛斷通訊後，單若愚去洗手間漱了個口，火速趕到實驗室。

研究有了重大突破，讓實驗室裏的學生非常高興。他們都是未從高階教育結業的學生，研制出的藥劑能修覆脊柱神經壞死三個月的小鼠，光是這項，就可以為自己的結業考試上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但是研究還要繼續。

下一步，就是獲取無菌無病毒豬，將豬的脊柱神經不同程度，不同時間長度地破壞。人與豬的基因相似度極高，雖然很多靈長類動物的基因相似度更高，但是考慮靈長類動物身上的病毒與細菌比豬覆雜得多，在根據實驗條件，所以首選還是用無菌豬。

再往下，就是人體實驗，畢竟這種藥劑是用來修覆人體受損的脊柱神經的。

實驗順利地進行，但是幾個月後，實驗室的成員為用來做實驗的人體犯了難。這些人體要從哪兒找？

成員都削尖了腦袋想辦法，最後有人提議：“用我們自己的克隆人吧？我們的藥劑還沒在人體上試驗過，不能直接將癱瘓的病人拉過來做實驗，顯得不道德。用自己的克隆人總可以了吧？他們本就是在我們的身體器官或者肢體受到無法挽回的損傷時，作為替換品而培養的。”

有成員即刻反駁：“那以後我們要是被截肢被挖腎了怎麽辦？”

“我們這裏很少發生這種事情吧？其實這種福利本就是聯盟對貧困地區的公民發放的。富人區那麽太平，哪可能挖腎截肢？少去那種窮地方就好了，窮山惡水出刁民，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單若愚聽了這番話以後，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

“若愚，你覺得呢？”有人問。

單若愚垂下睫羽，有些拿捏不定，“我再考慮考慮。”

“如果真要這樣做，我們要如何得到我們的克隆人。克隆人都是被嚴管的吧。”有人提出了關鍵性的問題。

單若愚說：“如果真的要用，我會想辦法。用自己的克隆人做實驗，還是需要謹慎考慮，我希望你們能夠考慮得久一點，成員不願意用，也不要勉強。”

最後，單若愚的實驗室還是用了各自的克隆人。

所有成員的克隆人都是單若愚通過一家醫院的院長要的。

那醫院就是某醫儀企業名下，在這個地區最大的一所聯盟級醫院。因為單若愚曾經幫這個企業董事長的二公子捐獻過骨髓，所以田院長向董事長提出單若愚的需求之後，那董事長只簡單地問了幾個問題，就幫自己愛子的救命恩人弄到了他們的克隆人，一個不差，效率極高。

看著人體培養艙內，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胴體形態的克隆人之後，單若愚的內心有些五味雜陳。

但是為了單若拙，也為了更多被癱瘓所困擾的人，他親手破壞了克隆人的脊柱。

被打了致幻劑，克隆人沒有意識，但是脊柱被破壞的那一刻，疼痛讓他昏厥過去。等待脊柱快速修覆之後，單若愚才為他註射神經修覆藥劑，等待實驗結果。

所有克隆人都被早早地破壞了脊柱，等待不同時間後的修覆。

破壞一個月，藥劑可修覆。

破壞兩個月，藥劑可修覆。

半年，亦是如此。

再往後，實驗的周期越來越長，不過好在克隆人準備得多。

“八個月的損壞神經也被修覆了。”單若愚又在午間用餐的時候和單若拙通話，“抱歉啊，若拙，這些日子實在太忙，我連回家的時間都沒有。”

結果話剛說完，單若拙就抱著一只保溫盒出現在了研究所的餐廳中。“哥哥，你沒時間回家我就來這裏找你，我給你帶了蜜桃果茶。”他沒坐輪椅，而是用了便攜式輔助器械。

單若愚險些沒被食物嗆到氣管，“若拙，你怎麽來了？”

“一個人打游戲覺得無聊，就過來看看。你什麽時候能回家啊。”單若拙問。

“忙完這階段的實驗就回。”單若愚說，“我保證。”

見到哥哥以後，單若拙才有了一點心理安慰。幫哥哥倒了一杯甜茶後，他神秘兮兮地取出了一個盒子。“哥哥  ，你的成果還未出來，我的成果已經出來了。”

單若愚盯著桌上精密的小盒子，問：“什麽？”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盒子，裏面是一支透明的玻璃管，玻璃管內懸浮著一顆非常細小的芯片，“為了食譜而研發的顱後芯片，而且可以更新獲取的信息，自行刪除不想要的記憶，比我們的顱後芯片好多了。別人不知道，我自己偷偷弄出來的。”他小聲地說。

“真的假的？”

“你在人工智能上用用不就知道了。獲取食譜的艱巨任務就交給你了，獲取之後再把這些信息導入到你的芯片裏，成為高級餐廳大廚那是分分鐘的事情。”單若拙搓著手說，“到時候我就能吃到美味，而且有著哥哥味道的食物，可幸福了。”

“小黏人精還真是黏出新高度了。我會偷偷試試。”

“哥哥，能讓我去看看你的克隆體嗎？”單若拙突發奇想地說。

“看那個做什麽？”

“我就是想看看和哥哥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是怎麽樣的。”單若拙說。

“我吃完飯後帶你去看看。但是他被破壞了脊柱神經，需要三個月之後才能註射修覆藥劑，這樣我們才能測試損壞一年的脊柱神經是否能被修覆。如果不能，藥劑需要作出改進。”他輕輕地戳著單若拙的額頭，“你的脊柱神經，已經損壞了快六年了，如果不能修覆你的，這個藥劑就是個失敗品。”

單若拙點了點頭。隨後，兩人到了放置人體培養艙的實驗室。每個克隆人被獨立安放，只有需要註射以及觀察時才會被取出。

雪白的胴體飄蕩在培養液內，單若拙看到一模一樣的人，並且是光著身子，雙眼緊閉的人，心裏有一種莫名的躁動感。他看了單若愚本體一眼，第一次用帶著異樣的眼神。“哥哥，裏面的哥哥會痛嗎？”

“會。但是痛是不可避免的。”

單若拙走近兩步，將手掌搭在玻璃罩上，仔仔細細地看著。

克隆人的睫毛會時不時地觸動一下，胸膛也因為呼吸一起一伏著。這個克隆人曾經被安放在聯盟某高層部門下，培養艙會與單若愚的顱後芯片相連。因此單若愚攝入什麽養分，做了什麽運動，培養艙也會讓克隆人跟著攝入，做運動，保持克隆人與本體的體態一致性。

所以，艙內的克隆單若愚同樣有著一副健壯的身體，雖是以嬰兒抱浮在培養液中，但是全身各部分的肌肉線條都是極其健美的。“哥哥，他是另一個你吧。”

“算是。”

單若拙看著克隆人，看了很久很久。隨後，因為實驗室的成員午休之後陸陸續續地趕來，單若拙才離開了這個地方。

單若愚想親自送他上車，結果人才走到研究所大門，兩人就看到一個面容滄桑的男人推著坐著輪椅的小女孩漸漸走到了他們面前。

一看這個男人的著裝品味，兩人就知曉他來自其他貧困地區。

男人見到單若愚後，直接“撲通”一聲下跪，懇求道：“你們在研究脊柱神經修覆劑是嗎？能不能幫幫我的女兒，她已經高位截癱五年了。”

單若愚並未將現在的研究成果以論文形式發表，頂多就是近兩年前，將修覆小鼠脊柱神經叢的學術研究給發表了。這個男人是怎麽知道現下的研究成果的？

男人見單若愚面露疑色，再次說：“我是看了你一年多前發表的論文才打算來找你的，想碰碰運氣。請問你研究出那種藥劑了嗎？如果已在實驗階段，我女兒可以來當實驗體，我只想讓我女兒恢覆健康。”

單若愚和單若拙對視了一眼。“目前還沒有成果。藥劑還在實驗階段，我們不可以將藥劑用在你女兒身上，萬一出了岔子，後果無法預計。”雖然損傷八個月的神經已經可以修覆了，且沒有任何問題。但是五年之久的，他沒有把握，不會輕易嘗試。

更何況，這個男人來路不明。

但是女孩那種絕望的眼神，卻讓他心頭一顫。當初，單若拙知道自己的下半身廢了以後，也是這樣的眼神。“或許我們可以先為你女兒做個檢查。”

男人連連點頭，“好好好，只要能修覆我女兒的脊柱神經，什麽都好說，我這條命也可以給你。雖然我家裏沒幾個錢，但是我會把能給的都給你。”

男人作為父親的眼神假不了。單若愚用外設掃描了父女兩人的人像，發到了自己的游戲公司。公司裏的程序員有不少都是黑客出身。他在外設上打下一行字：幫我調出這兩個人的資料。

他要核實了信息才會考慮後面的事情。

單若拙和哥哥告別之後走掉了。

單若愚帶著男人進了研究所的宴客廳稍稍招待了一下。待到女孩體檢完畢，而且公司發過來的背景資料都與男人描述的相同，單若愚才考慮後續問題。

忙碌了一天後，他拿著單若拙給的顱後芯片到了廚房的人工智能前。將芯片植入之後，人工智能果然將他相中的菜譜傳輸到了這芯片內。

猶豫了一會兒，他將這芯片內的食譜導入至自己的顱後芯片。一瞬間，百來道菜譜牢記於心。果然關於這方面的技術，他不應該去懷疑自己的弟弟。

緊接著，他又走到了自己的克隆人身前。捏著小小的玻璃管，在芯片和克隆人之間來回挪動視線，單若愚的心中有了一種想法。但是很快，他就將芯片藏了起來。

實驗完畢，如果克隆人完好如初，他會將人還給聯盟高層。

又是兩個月，很快就要到單若拙十六周歲的生日。但是因為十周歲生日前的那件事，單若拙從沒再過過生日。

經過了兩個月的觀察，研究所的成員以多勝少，同意為癱瘓五年之久的女孩琳琳註射神經修覆藥劑，並在實驗室內進行臨床觀察。琳琳父親的百次央求終於有了結果。

當然在實驗進行之前，實驗室和女孩的父親簽訂了免責協議。

一個月之後，單若拙的十六周歲生日到來。單悅公司的員工都知道這個日子代表著什麽，所以公司的氣氛特別壓抑。反倒是單若拙嘻嘻哈哈的，跟個沒事人一樣，主動活躍每個樓層的氣氛。

“哥，今天要不你早點回家來陪我吧。”開得極緩的車內，他和哥哥通著話，同時留意街邊絢爛的燈火。

一股面包房獨有的香味隨著車窗縫鉆入了車子，讓單若拙可勁地嗅了嗅。

“好的，我再給琳琳做個血液檢測，做完就回來。”單若愚說。

兩人通話結束，單若拙讓司機停下車，獨自一人走進了面包房，買了一個兩人份的蛋糕。他已經六年沒過生日了，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麽久，也該去忘記了。

司機師傅看到二少爺拎著小蛋糕出來的時候，嚇得手一哆嗦，差點要給大少爺發訊息。但是單若拙若無其事地上車，且依舊嘻嘻哈哈地和他講公司裏發生的事情，司機師傅才放了心，原來是自己想多了。

回到空蕩蕩的家以後，單若拙就等在客廳等哥哥回來。做個血液檢查，應該用不了多少時間。

從通訊結束到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小時。怕打擾到人，他沒聯系單若愚，而是在沙發上躺了一會兒。或許是因為太累，這一躺居然就是一個小時。

但是單若愚還沒回來。

他迷迷糊糊地打開外設，和單若愚進行通訊，但是呼叫了很久，那一頭居然沒有反應。“哥哥？”

他再次呼叫，依舊沒有反應。

兩次呼叫都沒反應之後，單若拙打給了同實驗室的成員。正在檢驗血樣的妹子回了一句：“若愚？他一個小時前就回去了，還沒到家嗎？實驗室離你們家很近啊。”

“他沒回來，我去找找。姐姐你別掛斷通訊。”他即刻將外設界面劃到一個高級模式，通過顱後芯片的定位來尋找哥哥的位置。但是位置顯示，單若愚還在研究所裏。“瑜姐姐，哥哥他還在研究所內，但是沒接我的訊息。你要不幫我看看他在做什麽。”他將視線落到桌上的蛋糕上，有些心煩意亂地舔了舔嘴唇。

“好的。”李夢瑜即刻朝著單若拙提供的位置去找人。

通過界面，單若愚可以看到李夢瑜身後的背景在迅速移動，可見她走得也挺急的。

結果走到目標所示的停車場，李夢瑜突然發出了尖叫：“啊————”

這一聲尖叫，直接將單若拙的心叫到了嗓子眼，同時，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桌上的蛋糕。

“若愚……若愚……”李夢瑜顫著聲音走到單若愚身邊。單若拙通過畫面，看到李夢瑜已經嚇得眼神閃動，淚流滿面。

“發生什麽事了！讓我看看！”

“若拙……”李夢瑜捂著自己的嘴，慢慢地蹲下身去，碰了碰地上的人，“你哥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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