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從聲納和海水水壓、沖擊的不良反應中緩過來的向陽立時上前拉住了尤霧的腳踝, 面色猙獰地問：“你幹什麽！”

尤霧身形不穩, 即刻面朝深藍色的海面, 一個趔趄跪倒在地上。

海面上陽光無限好, 給人帶來了溫暖而自由的感覺。

“肖陌！”灘塗上的淤沙沾滿了臉，卻被流下兩行熱淚清理出兩道幹凈的肌膚。他無視向陽的抓取，狼狽不堪地往前爬。“你回來啊，你給我回來！”

你回來好不好。

尤霧這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生離死別，是在七歲那年，哥哥尤嵐即將咽氣的時候。他在那一刻祈求上天, 讓他來替哥哥承受所有疼痛, 而後，身患疾病的那個人就變成了他。直到八歲那年, 病魔消散, 他就生活在無憂無慮的環境中, 身邊的一眾朋友都是經過父母選擇的良師益友。他從來沒有經歷過磨難, 挫折，痛苦。

在其他的副本裏, 他無數次面臨死亡，他雖怕死，卻也不怕死，一次次勇敢面對危機。但是這個副本中, 副本讓他接二連三地面對生離死別, 對象不是哥哥, 而是他第一個喜歡上的人。

死亡面臨在自己頭上，他不足為懼，但是當死亡降臨到肖陌頭上，卻能讓他徹底崩潰。

向陽再次撲上去，將已經爬入海水中的人撲倒在灘塗上，“別去了，那裏很危險。”

尤霧一拳錘到向陽臉上，將人從自己身上錘開：“你給我滾啊！肖陌還在水裏。”

向陽紅著眼睛，再次撲過去，坐在尤霧身上，對著身下的人就是一耳光：“肖教授和卓叔用命換來了我們三人的存活，你為什麽還要不顧生死地下去！”此時的他沒有戴那副笨重的黑色粗框眼鏡，給了尤霧一種極其陌生的感覺，“利利她男朋友死了之後，她是什麽態度？現在的你又是什麽態度！都是面對至為重要之人的死，為什麽你連一個女人都不如！”

此時的李利簡雙手抱膝蹲坐在沙灘之上，不停地哭泣著。馬東罡的存活是她堅持一路走來的動力，但是馬東罡是隊友，她是無法下手的，所以她只能聽從肖陌的指示去引導馬東罡。雖然這樣的做法她也不明白，但是肖陌保證，這樣做就沒有問題。

然後馬東罡真的死了，催促她前進的動力也沒有了。如今隊友一個接一個地死亡，她真的吃不消。

尤霧眼中的眸光暗了下去，張開雙手躺在灘塗上，如果他的眼睛在以前是一片倒映著碧空的鏡湖，那麽現在則是一潭死水。耳光帶來的疼痛已經消失了，冰冷的海水一下下地沖擊著他的耳廓，讓他心如死灰。

他的身體一下一下的抽搐著，眼中有淚水不斷流出。

他依舊不能接受肖陌已經死了的事實。

他甚至連肖陌最後的一抹溫柔都沒來得及珍惜。

“你的命是肖教授救下的，就算你可以覆活，你也要珍惜肖教授救下的這條命。”向陽從尤霧身上爬下來，將人一把拉起。

李利簡紅著眼睛問：“我們雖然逃出來了，但是卓叔也死了。這個任務已經完不成了。”

尤霧死氣沈沈地站立在那兒，面無表情。

這會兒，只能由向陽來扛大梁。他指了指路邊的指示路標，說道：“那也要把接下來的路走完。這條路能通向某一個地方，先去看看吧。”

尤霧黯淡著眸光，跟在向陽身後。待到深入叢林之中，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旋轉著的海面。肖陌死在了聲納之下，更是被海水沖得屍骨無存。

一想到這裏，他的眼淚就不自覺地往下淌。雖然和肖陌才認識沒多久，但是他走的太突然。昨天晚上，兩人明明還在光音隔離罩下睡在一起，互相調侃，最後以他被氣得轉身就睡而告終。

他瞇了瞇酸澀的眼睛，跟上了向陽。

叢林之中，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工廠。按照地理位置，這個工廠就在地下工廠之上。

工廠的廣場中靜默無聲，人臉識別大門也是開啟著的狀態，似乎在等待三人的到來。

他們沿著綠色路標繼續前進，待到了車間大門之前，大門自動打開，人工智能引導著三人進入。

有人正通過麥克風說話，“那麽，接下來……就讓我們熱烈歡迎此次生存下來的營救員。”門內傳出一陣模擬的掌聲。

會場的小門被打開的瞬間，一道光束打在三人身上，亮得他們睜不開眼。

尤霧面帶詫異地隨著燈光，和向陽他們走到了裏面。這是一個圓形的會場，邊上坐滿了服裝各異，面部表情極其凝重的營救員。確切地說，是其他白金副本的游戲玩家，有些玩家還穿著白大褂，和尤霧他們身上的一樣。

座位以十個位置為一方陣，不是每個十人方陣都坐滿了玩家。上面的玩家如同看待角鬥場的勇士進場一般看著三人。

薛言穿著一身筆挺的純白西裝，耳邊帶著麥克風，一步步朝著三人走來，“沒想到這一次的營救員居然出來了三個，真是所有批次的營救隊中最多的一隊。”他面帶溫柔而和煦的微笑，看向坐在圓形會場邊上的所有玩家，“我以為逃脫兩個就已經是最多的一批了。”

尤霧眨了眨幹澀的眼睛，他有些懵逼地看著周邊百來位玩家，完全沒弄清楚眼前發生了什麽。

薛言關掉麥克風，小聲地對尤霧說道：“添添，沒想到我們又見面了。”

尤霧對眼前這個身量高挑的男人完全沒有印象。只是覺得他的笑很真誠，很溫暖，與肖陌的完全不同，即使兩人的笑都很和善。

向陽更是面帶惶恐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李利簡也不明所以。

周邊的玩家都靜默無聲，似乎被限制了話語權。但是他們的眼神中充滿了渴求。

薛言看向了向陽和李利簡，同樣回以至為真摯的微笑。薛言笑起來的時候眼下有兩道臥蠶，俊美的同時，給人一種春風拂面的感覺。“看樣子因為隊友的死，你們的心情都不是很好。”

“你到底是誰！”因為這個男人知道自己的小名，尤霧不得不懷疑。

“你不記得我很正常，但是我看到你這雙眼睛之後就知道是你。”薛言無比認真地說，“忘了自我介紹，我叫薛言，和你第一次見面是在你八歲的時候，你的病不是在那一年就康覆了嗎？”

尤霧一楞。這人知道自己的小名，又知道自己的病，難道……“你是那位將骨髓捐獻給我的好人？”

薛言點了點頭，“因為不想被其他人騷擾，所以我才沒讓尤伯父和尤伯母提起過我的事情和名字，畢竟得那種病的人不止你一個，我可不想被拿去當做生物實驗的研究對象。”

尤霧的眼中燃起了點點星光。自己的救命恩人出現在眼前，原本如同死水的心終於起了一點波瀾。但是很快，他眸中的光輝再次黯淡下去，心湖也變為一片死寂。雖然眼前站著的是曾經重新給予自己生命的那一人，但是肖陌死了，他覺得自己的命丟了半條，缺少了不可或缺的部分。

“怎麽還是那麽不開心的模樣？死了的隊友是你什麽人？”薛言問。

尤霧搖搖頭，不願回答。

薛言又說：“讓我猜測一下，死掉的那位是不是你喜歡的人？如果是一般隊友，你看邊上的這位……”他指了指面如死水、卻依舊有著恐慌模樣的向陽，“似乎並沒有那麽地悲痛欲絕。以及……”他走到李利簡身前，“還有這位李小姐，此時的眼神和你相同，應該也是失去了至愛？”

李利簡被說中了心事，低下了頭。

薛言打了個響指，會場中間上方出現了三張疊成三角形的屏幕，上面播放著尤霧一行人從十八層地獄逃脫的畫面。他重新連上麥克風，對著會場周圍的玩家們說：“大家都自我審視一番，他們是如何應對難題的，當然不方便看的畫面我們會打碼。畢竟三個人存活的隊伍，在所有營救隊中僅此一例。”

尤霧不可思議地看向周邊靜默無聲的玩家。在游戲的過程中，他就猜測過其他玩家的去處。因為副本從天空城的早上八點開始，而他從下午三點才進入副本開展游戲進度，那麽期間的七小時，其他玩家做了些什麽？

在副本中，這七小時可以拉長至十數天，甚至幾個月的時間。

顯然，這些玩家也進行了營救游戲，而且最終也和他們一樣來到了這個地方。十張椅子排成一排，一些的隊伍坐滿了十人，但是也有一些隊伍只有九人。

薛言看到畫面中李利簡的男朋友魏成受難之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果然沒有猜錯。”他看向李利簡，“那麽，我給你一個驚喜怎麽樣？”

李利簡依舊紅著眼，不知道眼前這人能給他什麽驚喜。

薛言再次打了一個響指，會場的一側，一塊黑布被緩緩掀開，原本被扒了皮的魏成居然以沈睡的姿態出現在了大型人體培養艙中，而且根據數值顯示，魏成的一切指標都正常。“你男朋友並沒有死。”

李利簡驚詫無比地看向培養艙，驚詫的面上突然浮現了一抹短暫即逝的笑，“不是……魏成不是已經死了嗎？”她喜極而泣，哽咽起來，想要沖過去摸摸他的男朋友是否還活著。

但是薛言只手一攔，擋住了她的去路，“任務還沒結束，你不能靠近他。眼見不一定為實，你又沒親眼看到你的男朋友被扒皮。這個游戲中還有什麽是做不出來的？鬼都能做出來，一張人皮又算得了什麽？”

看到魏成還活著，尤霧的心再次鼓動起來。因為魏成的身邊還有好幾個人體培養艙，如果他還活著，那麽肖陌……

隨著畫面中播放著他們經歷的挑戰，薛言慢慢地挑開了每個培養艙上方的黑幕。第一個是一個陌生的女人，尤霧只有過一面之緣，那就是在第十八層被水鬼拖下水的小懷，林月的閨蜜。

第三個，是在通風管道中被焦皮女殘害的林月。

第四個，是在抽屜房被女鬼掛鉤子的馬東罡。

而第五個，就是被聲納的聲波致死的肖陌！

他們都還活著！他們的死就是系統對活著的隊友開的一場玩笑，他們還平安無事地活著。此時的他們正閉著眼睛，在培養艙中靜靜地調養生息。

尤霧大喜過望，紅著的雙眼再次滲出一絲絲發絲般纖細的眼淚，這一次是喜極而泣，因為他的隊友還活著，肖陌也還活著，縱使這些活著的人中有一個極其不順眼的馬東罡。

“肖陌！”尤霧也想沖上去。

薛言再一次阻止：“游戲還沒有結束，等你做出了對的抉擇，自然會與你的隊友見面。”

“什麽抉擇？”向陽問，“我們不是已經從地下工廠中逃出來了嗎？”

薛言無比認真地看著向陽，註意著他眼神中的情感流動，“你們難道就忘了卓辛的事情？你們在場的玩家，任務都是：請營救人員齊心協力逃離十八層地獄，讓卓辛獲得自由。”他對著外設宣讀任務，“現在是逃離出來了，但是卓辛呢？”

尤霧沈浸在肖陌還存活著的喜悅中，一時間忘記了任務的根本。

薛言說著，按下外設中的按鈕。會場中央緩緩地升起一個平臺，平臺上有一個籠子，籠子裏面關著的人就是卓辛。因為游戲中存在強大的醫療設施，事情發生到現在才沒多久，卓辛手腕上的那塊傷疤已經愈合。

此時的卓辛正漲紅著臉，額頭青筋凸顯地在籠子裏嘶吼：“求求你們，放過我，不要再帶我下去了……求求你們……啊——”他抓著自己的頭，痛苦不堪地叫著。他記起了所有的事情，自己所犯下的所有罪行。

尤霧看到此時已經面臨崩潰的卓辛，面部表情算波瀾不驚。因為他看過了卓辛的記憶，所以知道為何原因。

但是向陽和李利簡卻沖了上去質問薛言：“為什麽要把卓叔關在籠子裏，他做錯了什麽？一路上有了他的幫忙，我們才可以逃脫十八層地獄。”

薛言笑了笑：“因為他有罪。”

向陽問：“什麽罪？”

卓辛在籠子裏嚎啕大哭，拼命地搖著頭，“不要說，求你了，不要說。”他在隊友的眼中，一直是正直友善的大叔形象。他不想讓自己的過去毀了這個來之不易，因為失憶而建立起來的善良形象。那個善意發自內心，為隊友盡心盡力，打抱不平的形象。

他確實失去了記憶，但是隨著他一點點地往上走，與隊友經歷了重重考驗，見到了隊友間的爭吵，也見到了隊友間發自內心的互幫互助，他漸漸地記起了所有的事情。在聲納開啟的那一刻，他完全知曉了他的罪孽。不過，他為了贖罪，不留餘力地選擇幫助肖陌一起關閉聲納。卻不想，關閉了之後就被送到了這個地方。

薛言再次將三層走廊中，在顯示器上播放的畫面展示給了大家。“你們以為游戲只提供了一個背景，這個背景中的地下工廠進行著慘無人道的人性實驗，這些實驗對象在死後化為了厲鬼，永遠地留在了工廠中；而你們則更像是以看客的身份進入了這個背景裏，進行著紅衣女人們經歷過的慘事。”

心中的答案得到肯定，尤霧無奈而深沈地呼出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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