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夭撇了撇嘴，道：“我又不是君子，我只是一個小人。宣赫公子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計較我方才的所為了。我，我那也只是迫不得已啊。”

宣赫搖了搖頭，大有什麽也聽不進去的架勢：“你家在何處，我馬上去提親。”

姬夭這才反應過來，這人就是一個有仇必報之人。自己不過是弄砸了他的一次對詩宴，便想要以嫁娶的名義將自己一生都賠進去。話已至此，只好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了。

於是宣赫看到的，便是女子像腳下抹了油般，轉過彎便不見了蹤影。

姬夭以為，那只不過是宣赫的一時想法，過不了多久便會忘在腦後。卻是讓人始料未及的時，有一日她正準備翻進別人的院墻時，卻被宣赫逮了個正著。

不管過去多少年，想必她都還會記得當時宣赫的神情，溫潤而又柔和。他看著姬夭，笑得無比風輕雲淡：“姑娘，這院墻上，撒了碎木釘，這手放上去，怕不是要成了刺猬。”

她警惕的看著宣赫，說道：“你到底想要做什麽。”

宣赫靠在馬車的圍欄上，一襲紅衣如最精致的血玉嵌在天地間：“我可是立下了證言的，要娶你回去的，若是違背了，是要萬劫不覆的。”

姬夭當然知道他是在胡謅，但也並不將他放在心上，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便飛也似的溜走了。

往後她也見了許多次這宣赫，被他擾的不勝其煩。那時她也以為那只是他的一時報覆罷了，見到他也只是躲開。這樣的情形持續了一年有餘，有一日宣赫突然來找她，神色是她從未見過的凝重：“姬姑娘，你到底怎樣才會嫁給我。”

姬夭見他如此神色，思酌了片刻道：“你先讓我考慮一些時間。”

“多久？”

“十年。”

當時她也只是想要嚇退他，卻不料宣赫卻一口答應。後來她再也沒有見過宣赫，不管是萬裏無雲的天晴之日，還是烏雲沈沈的暮雨之夜，她都再沒見過那個一襲紅衣，眉宇間全是張狂的男子。

歲月之河滾滾而去，窗前的時光如白駒過隙。今日在這玄機閣再次見到宣赫，他卻化為了十四長老君歸。

她與他離了三步之遠，微風卷起他身上的氣息拂過她的鼻尖，又向遠方而去。她問道：“你並不叫宣赫，你叫君歸。”

君歸點了點頭，眼睛裏卻失了初次見她時的少年氣：“身份與名字，只是一個代號罷了。只是我算了許多事，為許多人探過卦，卻是怎樣也沒有算到，你會在玄機閣。”

姬夭笑了笑，卻第一次見他沒有再躲：“反正我四海為家，早已無處可去。留在哪裏，於我而言都無妨。”

君歸神色覆雜的看了她一眼，聲線柔和而遙遠：“還有六年。”

“六年？何事還有六年？”

君歸嘆了口氣，道：“罷了，倒是你，怎會以凡人之骨上九重天來。”

姬夭有些發楞，知他並未看出自己的身份，只好訕訕的笑了笑：“可能我前生是一位上神，所以此生也沾了半分神氣。”

君歸向他靠近了些，臉色不改的看著前方的景象，面上卻湧起一片輕微的潮紅。直到現在還未反應過來的人，是他。他怎麽也不會想到，原來君厭口中那姬姓女子，竟然是姬夭。

最初他說那句娶她，不過是戲弄她罷了。可是事態比他預料的還要嚴重，他後來發覺時，才明白那並非玩笑，而是一見之情。

姬夭，我終於又見到你了，四年前，我被迫離開人間。四年後，天命將你重新送到我身邊。從此山河已平，宣赫也好，君歸也罷，都不會再遠離你。

姬夭並未發現他的異樣，只是自顧自的看著院墻外的重重樓宇，想要望見那中間的長君殿。若是在平常，此時他會提筆，在宣紙上洋洋灑灑的寫下幾幅字。她便一個字也不說，為他輕輕磨著墨。陽光透過白的透明的窗紙打在他側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翳。

十年了，她不覆往初，從龍族的公主變成人間的小賊。他未變，他依舊是那個驚才絕艷的九重天太子，任誰見了都要叫一聲長君殿下。

她與他，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啊。

從未央門通往九重天的天宮，有三百級臺階。越過長長的的白玉石臺階，只見一個白衣男子正站在那臺階中央，任由發絲揚起。侍者急急的走出來，對著那男子恭敬的說道：“陛下今日有要事，不便見殿下，殿下，請回吧。”

朝夙就那樣立在天地間，如同生在了那臺階上一般。他沒有看那侍者，只是望著那緊閉的宮門，輕聲說道：“南海之事不平，我便不會回去。你去告訴父尊，難道心系天下百姓，也是錯嗎。”

侍者臉色一白，雙腿有些顫抖。他用祈求的眼神看著朝夙，說道：“殿下息怒啊，您身體方才痊愈不久，陛下不派您去，也是為您好啊。”

可是任憑他怎樣說，朝夙都沒有再回答。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更添了幾分堅毅。侍者見他如此，臉色更是蒼白，這長君殿下倔起來，倒與神尊差不了多少。

不知過了許久，那扇緊閉的大門終於被緩緩推開。只見那宮門深處，一個墨色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他對著朝夙身旁的侍者使了個眼色，低垂著眉眼恭順的說道：“殿下，陛下召見。”

面對著那高位上的神尊，他的父親，朝夙神色沒有絲毫改變。他只是對著那怒視著他的男子，重重的一跪。

“父尊，想必那南海怪物之事您也收到了請書，懇請父尊讓兒臣去降那怪物，以保百姓安生。”

神尊看著這個跪在他面前，一臉堅決的男子，右手手掌中的碧玉扶手都快被他捏得裂開。“朝夙，本尊已經派了元起大將前去，此事你不必再操心。”

朝夙仿佛沒聽到他的話般，再次重覆道：“父尊，並非兒臣不信任元起。兒臣認為，如今南海因那怪物，民怨積多。所以兒臣認為，元起上將前去，不妥。”

“朝夙！你大膽！”

站在宮門兩側的侍者被神尊吼的一抖，皆神色不安的向朝夙瞟去。

“請父尊，體諒兒臣一片為民之心。”

“一個月後便是婚期，朝夙，你不願也得願。將長君殿下帶回去，沒有本尊的應允，不許踏出宮門一步。”

他話音剛落，朝夙佯裝平靜的臉上終於開出了一條縫，那條縫從眼角開裂，直到將他的偽裝全都粉碎。他絕望的喊道：“父親！”

可回答他的，只有神尊揚起的墨色的衣擺。

曜夕靜靜躺在那絳紫色的軟榻上，一柄細細的劍懸浮在他指尖，劍身繞著一層淡淡的白光。頭上斜斜插著金步搖的侍女走了進來，恭敬的說道：“殿下，玄機閣君長生長老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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