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個人說話。

溫尼不肯離開，他幫奎格利換水，不管對方接不接受，就這麽換了一盆接一盆。

“疼嗎？”奎格利突然問。

溫尼怔住了，說:“不疼。”

其實，打的那一下早就不疼了。

奎格利大概累了，就坐在地上，看著溫尼說:“我也沒什麽理由怪你，畢竟你恨我。”

溫尼不說話，他盯著地面，感覺過去了整整一個世紀這麽長，“奎格利……我不知道該去哪了。”

委屈和不甘，在溫尼的心裏糾纏著，他仍然想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落得這個田地。

“我知道你想給我說什麽。”奎格利起身繼續清理著地面，“他不是不愛你，只是逃走了而已。威爾遜家的人向來這麽膽小聽話，你找他鬧騰，估計讓他不敢再面對了吧。”

“這有什麽好怕的。”溫尼不明白。

“你大概讓他回想起伊麗莎白了吧。”奎格利嘲笑道，“因為那件事情讓他不知所措所以逃走了，你可以等他，等他坦然接受事實，並且來找你，當然他可能永遠不回來。”

溫尼看著穹頂精美的壁畫，呆呆地坐著，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點開心。

“他要是想你這樣就好了。”奎格利對他說，“為了在乎的人連命都不要。”

“那你呢，不也是這樣。”溫尼說，他們似乎和好了，至少開始說話了。

溫尼把自己的事情告訴了他，以前總是聽別人訴苦抱怨，現在他也把這些東西說出來，覺得心裏好受了很多。

但是奎格利對於自己的過去只是隨口一句:“沒什麽，不過是眾叛親離而已。”

“你收養的那些混血兒們？”溫尼問，他看見奎格利的眼睛似乎只剩下了紅色，就好像整個眼睛都被血沾滿了，然後他眨了一下眼睛，紅得像血一樣的淚水流了下來。

溫尼從沒想過，奎格利的眼淚會是血。

“我完成了我該做的……我把他們還給了人類，他們回到了他們真正該屬於的地方。”血淚掉在地上，弄臟了他剛擦好的地板。

溫尼第一次見奎格利哭，他嚇壞了，因為他覺得奎格利是個真正的毫無感情的人，所以當他看見奎格利滿臉的血淚時，突然不知所措了。

“他們想要讓獵人接受他們，所以為了表示忠心，他們欺騙了我，把我交給了獵人……”奎格利的情緒突然失控了，“為什麽？就是因為我是吸血鬼？！我把他們當做我自己的孩子，為了他們能像其他吸血鬼一樣不受歧視，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無論其他的長老是怎樣排擠我，嘲笑我，我都不在乎！”

溫尼抱住他，本以為奎格利會一把推開自己的，可是他卻埋在了溫尼的懷裏，像個需要人安慰的孩子。

“他們把我釘在十字架上，把釘子釘進我每一個骨骼的縫隙裏。”奎格利的聲音很弱，似乎剛才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然後他們點燃了我的房子，讓我看著大火吞噬了我的家，我的妻子和孩子被鎖在裏面 ，”奎格利抱緊了溫尼，“我的妻子在喊我的名字，還有我的孩子一直在哭著喊爸爸，他們要我去救他們……我就在門外，卻什麽也做不了……”

奎格利閉上眼睛，他好像看到了過去，熊熊的大火裏，他的妻子和孩子在喊他。

“奎格利！奎格利！”他聽見妻子的哭喊聲絕望地回響在天空。

還有他的孩子，他們在喊“爸爸，快來救我們！”

那些聲音撕扯著他，要把他扯得四分五裂。

然後呼喊變成了起來的慘叫，最後什麽也沒有了，只剩下哄哄的火聲。

火光照在他臉上，很熱很燙，仿佛只要往前一步就會被燒焦。

溫尼回到自己的宮殿裏已經是幾天後了，他趴在床上休息著，沒日沒夜地打掃讓他以後再也不想擦地了。

塞巴斯蒂安照顧他的起居，勤勤懇懇的就想在照顧約瑟芬。

“把我當約瑟芬好讓自己好受一點是嗎？”溫尼問。

塞巴斯蒂安輕輕一笑說:“我習慣了。”

溫尼抓住他的手，對他說:“我會恢覆你公爵的身份，我尊重你對約瑟芬的愛，但如果你遇到了一個喜歡的人，一定不要逃走。”

“你這個樣子，我要是走了，誰照顧你。”出於責任，塞巴斯蒂安覺得溫尼的狀態必須有人在旁邊照顧。

“我還要把仆人們都遣散呢，人多了，我就覺得更孤單了。”溫尼趴在枕頭上，把眼淚都抹在了上面。

第二天，溫尼就把人都遣散了，並對塞巴斯蒂安說:“你要是想我了，可以來看我。”

塞巴斯蒂安知道他不留自己，笑了笑離開了。

溫尼看著空空的宮殿，覺得以後又哭又喊都沒人管了，多好啊。

從今以後，溫尼就這麽頹廢地等在宮殿裏，等著威爾遜。

奎格利說他會來的，雖然機會不大，但是溫尼願意等。

溫尼覺得自己已經夠頹廢的了，可是那些貴族親王們似乎還對他不錯，而且溫尼也從不缺錢花，好像總有人給他貼錢。

直到有一天，奎格利來看他，看著空無一人的宮殿，說:“這就是你的蝙蝠洞嗎？怎麽一個人都沒有。”然後摸了摸溫尼的腦袋。

溫尼看著他，覺得這個奎格利是假的吧，為什麽會摸自己的腦袋，印象裏可是只有伯恩，威爾遜和泰勒斯才會這麽做的。

想著想著他突然哭了起來，奎格利把他抱在自己的懷裏，安慰他。

“你傻了？”溫尼問，“是不是覺得打我一巴掌對不起我，還是我幫你擦地你良心發現了。”

奎格利沒有生氣，他本來柔和的臉龐掛著微笑，說:“這本來就是我，我不會再發瘋了，真的。”

溫尼看著他，那張溫和的略有些秀氣臉上掛著的微笑，的確有些不同了。溫尼抱著他，雖然很慶幸奎格利的轉變，但是他自己一點都不想改變。

“反正我養得起一個無所事事的親王，你可以繼續等，如果不想等了，就來找我。”

溫尼點點頭，但是他知道奎格利並不需要自己，這麽做或許僅僅出於內疚而已。

光是養著自己這個毫無用處的親王，溫尼就已經很感激奎格利了，他知道奎格利已經不需要這些了。

奎格利並沒有多餘的時間來找溫尼，他現在忙著整頓他的吸血鬼帝國。所以，溫尼在家樂得清閑，外面的腥風血雨吹不到他也淋不到他。

時間過得很快，溫尼都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很多時候要是不想想，他都忘了自己還在等威爾遜。

一個人其實並不覺得孤單，除了看見別人成雙成對的時候，他才恍然覺得自己沒有人陪。

溫尼並不責怪伯恩，他也是身不由己，如果威爾遜家族不那麽落魄的話，伯恩一定會拒絕法倫伯爵的。

而溫尼覺得，自己就算被拋棄，也絕不會去破壞伯恩的家庭，這是他唯一的尊嚴了。

唯一對不起的就是威爾遜了吧，尤其是知道他愛自己時，自己還傷害過他。

溫尼覺得自己大概是想彌補什麽，可是目前看來，威爾遜並不需要他的彌補，倒是自己總是掛念著。

大概是這一天總是念叨著威爾遜，溫尼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有變回了原來還是一只普通的小狐蝠，威爾遜是他的主人。

他勤勤懇懇的幫主人送心，會用腦袋蹭他的手，來討主人歡心。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夢裏，威爾遜把他關在了籠子裏轉身離開了。

他知道自己被主人拋棄了，想要追上去卻被困在籠子裏，想要喊他，卻發不了聲。

“威爾遜！”溫尼扯著嗓子，終於喊出了聲音，這一嗓子他也醒了過來。

他擦了擦眼淚，咧嘴笑得比哭還難看，這麽多年他都當自己是個被威爾遜拋棄的情人，可實際上呢，自己就是個被扔在路邊不要了的寵物。

“你就是個寵物啊，溫尼。”當了這麽多年親王，有人伺候有人巴結，仗著奎格利這個靠山，尤其是現在他東山再起，大家人心惶惶，沒人敢給溫尼臉色看。溫尼都快忘了，自己最初的身份不就是一只寵物嗎。

第二天，溫尼去看了伯恩，正好看見他們的兒子查爾特在照看自己的妹妹羅莎琳，旁邊跟著一只白色的寵物狗。

查爾特已經長大了，溫尼都不知道自己荒廢了多少時間。

“溫尼，我很久都沒看到你了，你還好嗎？”

不知道是不是伯恩聽說了什麽，溫尼總覺得他在擔心自己會做傻事:“當然很好啊，我已經想開了。”

伯恩似乎松了一口氣，手習慣性地要去摸他的腦袋。

溫尼卻急忙問:“那只小白狗叫什麽名字，不會也叫溫尼吧。”

伯恩的手停在半空中，尷尬地收了回來說:“他叫諾萬。”

溫尼看著那只小白狗正在幫羅莎琳挖洞，他的小主人正要把自己的鐵皮盒子埋進去。

溫尼希望諾萬只是只普通的寵物狗，然而諾萬在挖好洞後就變成了一個少年，金色的頭發，十五六歲的樣子。

“我……我挖好了，小，小主人。”諾萬有些結巴，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興奮的。

溫尼呆呆地看著他，看著諾萬臉上因為羅莎琳開心而滿足的笑容。

其實一開始，溫尼也只想要自己的主人們開心，覺得這就是自己的使使命。可是後來，時間久了，他喜歡上了伯恩，覺得自己可以融進吸血鬼的社會。

伯恩看見溫尼濕潤的眼睛，他扭過頭去不去看他，可是自己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敲在他的心上，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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