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解釋……我是說，一個你從來沒有見過的人，你覺得他切實的在你的生活裏存在過，甚至熟悉他的一切？”Loki面對著他的心理咨詢師，他覺得自己說的顛三倒四的，但是再也沒有更好的語言描繪那種無序的記憶，因為過分真實而無法歸類於幻覺或者夢。

癥狀是從六個月前開始的。最初Loki只是和往常一樣坐在他那張被上一個愛慕者刻上“刻薄鬼專座”的課桌上寫他的家庭作業。對於”優等生，無圌神圌論者，辯論家”來說，任何非自然力量都應該與他毫無幹系，而他只不過準備打一個盹，胸口的瘀傷隱隱作痛讓他完全沒法集中精力了。

Dr.Malad示意他躺在躺椅上，“沒關系，我們腦中總會有些短時間無法解釋的東西。現在我要你閉上眼睛，重新回到記憶的源頭……”

Loki在躺椅上微微闔上眼睛，兩片眼瞼掩去了綠色眸子裏的星芒，“我看見窗上起了濃霧，倫敦總會有幾個起霧的下午的，這本來沒什麽奇怪，但是我很快發現起霧的源頭不是窗外，而是窗內…”

白色霧霭漸漸沒過桌面，連Loki伸出的手指都無法看清，與此同時窗外的景色卻越來越清晰，被東方野薔薇攀爬的鐵柵欄向兩周分開，柵欄外不再是人潮湧動的泰圌晤圌士河灣，濃郁的綠色喬木群向中心湧來，卻在相撞前戛然而止，留下一條幽深的路徑。

那麽純粹的綠色在Loki深綠的瞳孔上倒映，枝葉搖晃出細碎的珠光，就像這綠色是從他眼中流淌出去的一樣。他推開窗戶，屋子早已被霧氣吞噬得什麽也不剩，而窗外好像才是真實，一個從未見過卻心生熟稔的地方。

撥開虬結的枝蔓，Loki仿佛受到某種指引般踩上光斑搖曳的小徑，枯枝在腳下發出知更鳥啄食絲絨的碎響，除此之外，這裏寂靜得好像容不下任何聲息。

不，還是有一絲聲響的。Loki仔細聽著漸漸清晰的水流聲，小心翼翼地接近聲音的來源，那是一條很淺的溪流，從重重樹影間憑空出現，沒有來處地疾奔，撞在河道崎嶇的巖角上，碎玉亂瓊般結出細小的水珠，又匯合成一股向後無盡地奔流。

Loki漫無目的地沿著它走，忽然停了下來。白色的尾鬃和白色的犄角，白色的珠光微微閃耀在潔白修長的軀幹上。雖然超出了Loki的認知範圍，但是他認出這是一只獨角獸，生存在神話和寓言中的獨角獸。這只神奇動物正低垂著臉被一個男人撫摸，顯出安靜馴服的樣子。金發男人半圌裸圌著上半身，身姿健碩挺拔仿佛奧林匹斯聖山降臨的神祗，垂下的發絲陽光般隱隱閃耀，Loki註意到他的眼睛是波羅的海般的湛藍，正用被酒汁親吻過一般著迷的眼神看著面前神奇的生物。

簡直是神話裏的場景。Loki有一瞬間的怔忡，好像風啊水啊忽然平地卷起又迎面而逝，灑在枯死的樹幹上，啵地綻出一枝嫩芽，綠得快要融化。但他隨機卻被某種不悅地情緒侵擾了，好像獨角獸不該是那樣容易被馴服的生物，因此男人撫摸圌他的動作顯得格外刺眼。

Loki的壞因子在作祟，就像別人怎麽評論他的來著，他是向來不介意打破美好的人。他從樹蔭裏徑直走出來，“我說——”

好像瞬間被驚醒一般，獨角獸扇動了一下耳朵驟然回頭，Loki才看到它有雙玻璃珠子般翠綠的眼睛。幾乎是立刻，獨角獸離開了男人的手心向他飛奔過來，Loki沒有預料到這突然的變化，就在潔白的犄角離他不到一公分的距離時，伴著金發男人吃驚的眼神，獨角獸消失了，或者說，它的身體化作一團幻影消融在與Loki接觸的地方，那些細碎的珠光在Loki身上亮起來，映著他同樣雪白的臉，有某種聖潔的味道。

金發男人說了一句什麽，但是他聽不見，他自己的聲音也只能在口腔內回蕩，只好用近乎迷茫的眼神看著男人將手撫到他臉上，他應該甩開他的，但是相貼的皮膚傳來的溫度極其熟悉，就好像幾分鐘前就撫摸過他一樣——但是天知道他已經有三四年沒有與人有過任何身體接觸了。

那個男人在沖他說話，但是他什麽也聽不見，“我聽不到……我聽不到！”他慌張地一遍遍重覆，直到有人呼喚他的名字，

“Loki,Loki”

Loki猛地睜開眼，眼前是Sif關切的臉。

“你沒事吧？”

“沒事，做了個夢。”Loki不自在地拉開一些距離，懶洋洋地笑了笑，“可能是昨晚熬夜寫報告的緣故吧。”

Sif是唯一他那麽多朋友裏唯一真的能稱得上朋友的人，他無意用完美的社交禮儀將她推遠，但是也不能再近了。

“只是個夢而已……”紅罐公車從學校到家不過半個小時，Loki疲倦的揉了揉眉心，下車時差點踩空。

他擡頭看著兩層高的紅磚建築，諷刺地挑了下嘴角。他到“家”了。

走廊裏是熟悉的蘋果派甜膩膩的味道，他下意識地反胃了一下，然後轉進客廳和其樂融融的一家人告了一聲歉。

“對不起，父親，我不舒服，先上樓了。”他胸口的瘀傷還火圌辣辣地翻騰，他不確定能和餐桌上的Mrs.Laufyson表演好母慈子孝的角色扮演游戲。

“需要幫你拿點藥嗎？”女人故作關切的聲音。

如果可以她大概想給我拿點老鼠藥。Loki不無嘲諷地想。

每天他都是最早離開的，可是今天卻在廚房遇見了忙得熱火朝天的勞菲森太太。

“早上好Loki,”她正在砰砰地打著蛋液，並沒有回頭，“今天吃了早飯再走嗎？你父親期待一個其樂融融的家庭早餐很久了，我假想你也許並沒有你表現出來得那麽忙……”

“這是什麽？”Loki打斷了她，指著餐桌上烤的焦黃酥脆的派。

“多士啤梨派，新配方！”她露出一個勝利者的微笑。

哦，多麽美妙，為了替換掉蘋果派的新花招。Loki幾乎要支撐不住嘴角彬彬有禮的微笑了，事實上他也確實沒有支撐住，“我假設你又在恐懼除了烤出甜甜的蘋果派外你在這個家裏找不到其他意義了？”

女人幾乎是立刻顫抖起來，她端起梨派逼近Loki鼻子底下，這個該死的繼子早過她半頭高了，”是的，並且蘋果派已經是過去式了！再也，沒有，用劣質蘋果烤出來的蘋果派了！”

好像被悶錘砸了一記，是了，只用得起劣質蘋果烤派的女人，短命的趕不上好日子的女人，他的母親，連他都快要記不清她的樣子了，多麽薄情！Loki忽然無力對抗女人的推推搡搡，他腳下不穩徑直摔在椅子角上，撕心裂肺的鈍痛擴展到全身，但是在這個女人面前出醜是他不允許的，然後他勉強站起來，剛好對上父親怒氣沖沖的眼神，女人的啜泣，和地上打翻的梨派。

咚。

Loki將一個網球拋上天花板，又迅速接住。他的心臟現在就像這個球一般無規律地跳個不停，說不上來是因為創痛還是那個詭異的夢。

太清晰了，連苔蘚和枯枝濕漉漉的觸感都好像還在腳下。而且那個人掌心傳來的熾圌熱溫度幾乎讓他喪失知覺。

那是多久以前了

“Loki，到媽媽這裏來。”一個柔軟的聲音輕輕呼喚了一聲，然後溫暖就撞了滿懷。

真冷呢。Loki把自己的掌心貼在臉上，可惜他手腳冰涼，只覺得更冷了。但是他動也不動，強迫自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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