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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漠地點點頭,低頭在公文包裏翻找自己的通行卡。

保安值班窮極無聊,起了聊天的心思,隨口說:“秦先生這陣子都沒來了吧?最近還有警察來找了你兩趟。”

秦海平翻找的動作一頓,擡起頭:“來找我?”

“昂,是啊。好像一開始是找的你辦公室。” 保安呵呵笑道,“他們後來沒找到你嗎?”

秦海平遲滯一閃而過,含糊地應了一聲,摸出通行卡,利索地刷卡進門去了。

唐小池等蔣歡掛斷了電話,才走過去:“你剛才那麽生氣幹嘛?”

蔣歡不意料有人從背後過來,捏著電話的手心虛地往口袋裏塞:“你來幹嘛。”

唐小池揚了下下巴:“我看到你打電話了。你打給誰?”

蔣歡別過頭不說話。她撥出去電話時是沖動沒過腦子,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電話已經接通了,只能硬著頭皮說兩句。

這會讓唐小池撞見她給秦海平打電話,比方才的尷尬更讓她覺得無地自容。

唐小池看了她兩眼,拉起褲管在旁邊蹲下來:“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我看小汪好像是偷著查的,馬副可能不知道。” 他摸出一根煙,點上,“你別說嘿,這小子平時蔫頭蔫腦的,沒想到膽子這麽大。”

蔣歡依舊沒說話。

唐小池抽一口煙,又說:“你說他怎麽就突然想起來查你師兄了呢?你師兄堂堂一個大學老師,能幹什麽事,讓汪旭盯上?”

他擡頭朝蔣歡挑了下眉毛。

蔣歡垂著眼:“我不知道。”

唐小池似笑非笑:“我以為你剛才打電話就是問這個去了呢。”

蔣歡又羞又惱:“我又不是傻子!我問他什麽?他要真幹了什麽我能知道嗎?”

唐小池一拍手:“是啊,他幹了什麽也不可能告訴你,那你生個什麽氣?”

蔣歡被問得啞口無言,她也不知道剛才那股無名火從哪冒起來的,過了一會,才小聲說:“我認識秦師兄這麽多年,他很有才華,是個正直的人。我不相信他能做什麽違法亂紀的事情。”

唐小池嗤笑:“你聽聽你自己這話,你是跟他吃一碗飯了,還是住一間房了?當著面衣冠楚楚,背地裏禽獸不如的人你沒見過嗎?”

唐小池折回辦公室時,汪旭還拉著臉,鎖著眉頭和鍵盤較勁,聽見有人進來的聲音,身體神經質地縮了一下,擋住身後的屏幕,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

唐小池湊過來,痞裏痞氣地靠在人家椅子背上:“小汪,你這樣不行啊,天天加班算怎麽回事?個人生活也不能耽誤啊。”

汪旭看他一眼:“蔣歡說什麽?”

唐小池拉來旁邊一把椅子坐下:“沒說什麽,已經回家了。都累壞了,馬副叫我們都回去休息一下。”他說著拍了下自己身上,“我們幾個拼從下水道裏找出來的廢紙拼了一整天,眼都快瞎了。”

刑偵隊通過方利的口供,找到了方劍在海城的一個固定住所。住所是一間普通的單身公寓,刑偵隊找來管理公司問過後,才知道這上面的幾層都是葉氏的員工宿舍。

方劍的寓所被收拾得異常整潔,生活物品被丟棄一空,恐怕早就有離開的打算。

唐小池在現場隨手掀開馬桶蓋子看一眼,發現馬桶裏飄著幾片帶字的碎紙。他懷疑這是方劍遺棄的,當即找來工具把馬桶整個卸下來,果然在U 型管裏發現了大量的碎紙。

這單身公寓蓋得早,用的還是舊式狹窄的U 型管。紙張遇水下沈,把整個管道堵得死死的,竟然沒被沖走。

“虧得著孫子買本子還挺舍得花錢,你別說,這麽些天竟然都沒泡爛。晾幹以後,除了墨跡有點洇,字還是能看清楚的。”

他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這東西拼好,就要變天了。”

汪旭終於被勾起了一點好奇心,神情松動下來:“什麽意思?”

唐小池指指天花板:“字面意思。你想想,廖副局可還在外頭貓著呢吧?他跑這麽快幹什麽?”

汪旭遲疑,道:“因為我們查到陳來和王新平的死是謀殺?”

“錯。”唐小池伸手在汪旭肩上拍了一下,“因為他意識到方劍馬上要暴露了。”

辦公室裏早沒人了,唐小池還裝模作樣地朝外面看一眼,壓低聲音:“我前兩年在分局就聽說了,這邊,那是姓陸的,鐵桶江山。你見過一個人就能鐵桶江山的嗎?看著吧,後面還不一定能扯出多少人來。”

汪旭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

唐小池又說:“再有,你想沒想過,前幾年都風平浪靜的,怎麽老陸局一倒了,就什麽事都開始往外冒?你算算,從老陸局進醫院開始,這兩年,尤其是從去年到現在,消停過嗎?”

汪旭仔細一想,還真是。先有曹會翻供,接著刑偵隊內部大洗牌,沒等人心穩定下來,又接二連三地出重案大案。

唐小池一副神機妙算看穿一切的表情:“這分明是震山的倒了,底下的小鬼沒人壓著,挨個往外蹦跶了啊。”

汪旭楞楞地想了幾秒,突然擡頭對上唐小池的眼睛:“你說葉氏轉移資產也是從三年前,該不會……”

唐小池用一種“你可算轉過彎來了”的欣慰神情看著他:“這要是巧合,我就把頭割下來當球踢。”

汪旭打量他,末了認真地說:“還是算了,你頭也太不圓了,肯定滾不起來。”

他話說完,先把自己逗笑了。

唐小池見他終於不板著小老頭臉了,拍拍他的肩膀:“現在你知道葉隊是什麽處境了吧?局裏上下嘴上不說,哪個心裏能沒點想法?”

汪旭抿了下嘴:“不是說查清楚了,這裏面沒葉隊什麽事嗎?”

唐小池看他一眼,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來:“話是這麽說,可你也想想,那可是他親爹,跑得又那麽及時。別人不相信這裏面沒他的事,那不是也很合情理嗎?”

汪旭垂眼低聲說:“你是不是也不信?”

唐小池差點急了:“我是別人嗎?別人不清楚,我還能不清楚嗎?這案子一開始可就是我跟著葉隊在查,要不是葉隊非要揪著曹會不放,說不準還沒今天這麽多事呢!小汪,你可別亂說,傷你唐哥的心啊。”

汪旭不吭聲,唐小池又湊上去:“葉隊夠不容易的了,現在還停職在家呢,你說你有啥大不了的事不能跟我們講,非得驚動他老人家的?”

汪旭甕聲甕氣地說:“馬副不讓查。”

“什麽事馬副不讓查?我怎麽不知道?”唐小池一臉疑惑,“你有證據,馬副還能不讓查?”

汪旭轉過身,切了電腦上的頁面,又從桌上翻出一份案卷。唐小池仔細一看扉頁的標簽,那正是張慶業案子的卷宗。

“我查了下齊紅麗當時和別人網聊的網站,發現他們的匿名服務做的很粗糙。對方只刪掉了自己的聊天記錄,但是在服務器上的訪問痕跡是抹不掉的。雖然他試圖用虛擬鏈接掩蓋自己的訪問路徑,但是一級跳轉的虛擬鏈接以現在的技術手段來說,還是很容易被追蹤的。”

唐小池聽得雲裏霧裏:“等等等等,你怎麽會突然想起來查這個?”

汪旭:“無聊,打發時間。”

唐小池無言以對,差點五體投地:“你……繼續吧,然後呢。”

“你仔細想想這件事,不覺得奇怪嗎?”汪旭問。

唐小池:“為什麽奇怪?”

汪旭說:“都已經使用匿名聊天服務了,為什麽還試圖用虛擬網絡掩蓋自己的訪問路徑?從這個人隱匿自己的手段來看,我估計他在方面是個外行。但一個外行為什麽要這麽費盡心思做這種事情?我就覺得很奇怪。”

唐小池不由得要重新審視著汪旭。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平時蔫頭巴腦的同事並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樣呆訥。

他擡手打斷汪旭,試圖理解了一下:“你等等,你的意思就是說,他已經喬裝打扮出門來,還要再給自己蒙上面,是這個意思嗎?”

,點頭:“對,就是這個意思。後來我又查了當時給苗季和方利發的信息。其實話機和網絡最後都要交在一條線上,三方交叉對比,很容易就能發現它們走的是同一個蜂窩。網絡訪問只要能定位到路徑,最後查到具體的終端無非就是花點時間的事了。”

唐小池真的服了:“小汪啊,哥真的服了你。今年局裏評先進,哥一定要給你提個名。”

汪旭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竟然有點害羞起來:“我就是閑得沒事,上學時候養的毛病,有題不做,心裏發慌。”

唐小池點頭:“慌的好,慌的好。”

汪旭搖頭:“但是馬副隊不讓我查。說張慶業的案子已經結了,啟明福利院的案子,和這些細節關系也不大,重點沒必要放在這個上頭。而且……他覺得我這麽把兩個案子往一塊扯,是胡鬧。”

唐小池一聽就明白了,說:“馬副這個人吧,比較保守,而且他有家有口的,牽掛多顧慮也多。這會要是把張慶業的案子再扯出來,我估計鄭局就該吃人了。你手上的證據缺乏明確的指向性,哪怕能證明那短信就是這個秦什麽發的,又怎麽樣?他就說他發錯了,咱們一樣拿他沒辦法。”

汪旭看他一眼:“葉隊也這麽說。”

唐小池拍拍他:“是吧,所以說也不能怪馬副。每個領導的性格不一樣,你總得適應。”他話鋒一轉,“不過馬副要是知道了你現在還在查,你小子可跑不了要挨批評。”

汪旭垂頭喪氣:“我怕蔣歡明天就要去跟馬副隊說。”他頓了頓,“你說她怎麽突然生那麽大的氣?”

唐小池接上話:“我也覺得怪呢。普通人碰上這種事,第一反應都是先問個明白吧?我看她沒問兩句就發火,好像是已經知道了什麽事似的。”

汪旭若有所思,沒說話。

兩個人在辦公室裏嘀嘀咕咕半天,最後還是下了班。

只是在家連被窩都沒暖熱,又被電話叫了起來。

葉潮生睡到半夜,也被刺耳的電話鈴聲叫醒。

他猛地按掉鈴聲,跟著坐起來,接起電話。

許月在旁邊慢慢地翻了個身,睜開眼睛,聽見電話裏傳來一個急切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什麽抓到了。

葉潮生掛了電話,借著房間裏的夜燈,扭頭看見許月正睜著眼睛看著自己,不由得心生愛憐,俯身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說:“局裏的電話,說廖永信被抓到了。”

許月一下清醒過來:“這麽快?”

葉潮生躺回床上,口氣有些嘲諷:“難怪葉成瑜看不上他,跑都跑不利索,在川省邊境被抓了個正著。明天押解回局裏,鄭局叫我去一趟。”

他轉身摸摸許月的臉:“睡吧。”

許月沒說話,室內頓時安靜下來,隱約還能聽到月半在底下走動的聲音。

不多時,隔著窗戶傳來悶悶的兩聲悶雷,緊接著便下起了傾盆大雨。

許月就著雨聲再次睡了過去,再次被鬧鐘叫醒時,雨依然沒停。城市的天際線被雨幕模糊,從窗戶眺望出去,仿佛一個混沌的沒有時間的宇宙。

葉潮生穿著制服從下面上來:“早餐放桌上了,我得去趟局裏。來不及送你了,幫你叫了車。”

淺藍色的制服襯衫襯得他整個人英俊挺拔無比。許月不由自主地走過去,伸手在葉潮生的警銜上摸了摸,說:“我知道,開車小心。”

他向往的神情被葉潮生看在眼裏,不由得心頭一酸,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只能把人拉過來使勁抱了一下。

☆、昨日重現 四十

這雨下得格外大,毫不留情面。風刮得厲害,撐傘都勉強。

許月一手勉強撐著傘,一手還抱著收上來的作業,直後悔剛才不該拒絕學生要幫他吧作業送到辦公室的提議。

他終於進了辦公樓,剛喘一口氣,便聽見身後的門又被推開了。

他眼下狼狽,無意和人主動打招呼,幹脆連頭都沒回,只背過身,裝作要整理衣服的樣子,等剛才進來的人走過去。

只門推開又合上後,就再沒有動靜了。

許月猛一擡頭,正對上秦海平黑沈的眼睛。

廖永信被押送回來,已經是下午了。

省廳的幾個大領導親自來了。市局裏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全都出現在會議室了。

會議室椅子不夠坐,沿著墻又站了一排筆挺的小白楊。

散會以後,省廳的領導率先站起來往外走,鄭望沒跟著,反而落在了最後,點點葉潮生:“先跟著去送送,然後去一趟我辦公室。”

葉潮生點頭,跟著出去送人。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從樓梯上走下去,又從一樓大廳穿出去,只聽得輕輕的腳步聲,連個大喘氣的都沒有。

他們從大門出去,送領導上車,正碰上押送的車上下來人。

川省的兩個同志,外加海城的幾個同志,擁著廖永信從警車上下來。

兩撥人面對面碰上,場面說不出的諷刺。

廖永信脫了警服,也不過是個普通到極點的中年男人。他在外面跑了幾天,大概也是不好過,人便顯得更落魄了。

前面的大領導只腳步頓了頓便走過去,後面跟著送的人也不敢多說,低著頭匆匆走過去。

葉潮生送完人回來,鄭望已經在辦公室等著他了。

鄭望見到他,便開門見山:“你的調查結果已經出來了,今天就回來上班吧。趕緊把你們現在手裏的案子捋清楚,別再弄出什麽事了。”

葉潮生點頭。

鄭望看他兩眼,嘆氣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麽?當時叫我提前把廖副,廖永信監控起來?”

葉潮生這回倒是乖順了,有問必答:“陳釗被我們逮捕後,廖永信的妻子深更半夜往陳釗家去了一趟,問了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我就覺得有些古怪。”

鄭望神情一肅:“你當時怎麽不說?”

葉潮生非常坦然:“我那時候只是懷疑廖永信在這裏有角色,但又沒有證據,這件事捅出來,只會打草驚蛇。”葉潮生哂笑,“他以為我姓葉,想當然覺得我和葉成瑜穿一條褲子。”

鄭望氣噎,半天沒說出話來。

葉潮生當時只是保持了一個普通的觀望態度。廖永信當然知道陳釗的老婆被帶回刑偵隊詢問的事,但葉潮生的不表態卻給了他一個錯誤的信號。

鄭望著實心累。他手底下的一個兩個都不安生,全是人精。這也就算了,頂多當是內部的辦公室政治,可誰能料到最後會挖出這樣大的一個蛀蟲來?

他現在才回過味來,看上面的態度,只怕這才是剛揭了個蓋子,廖永信這些年上躥下跳,想必折騰了不少事,否則只一個陳來,何必慌慌張張地就要跑?

“鄭局,有個事,我想還得跟您商量一下。”葉潮生突然鄭重起來。

鄭望怕他又有什麽幺蛾子,臉上不由帶了點提防:“你說。”

“我們手上的證據,已經足以證明陳來當年既不是畏罪自殺,也沒有偽造物證。甚至他在意識到自己的鑒定結果有誤的時候,還主動找了上級領導試圖糾正。”葉潮生說,“雖然局裏對這件事的態度一直比較含糊,沒有定性,但還是有不少人對陳來同志有誤解。我想是不是應該下個正式的說明?”

鄭望一聽是這件事,神情便松了下來,沈吟道:“當年局裏考慮到人都沒了,事情的詳情也沒有查得那麽清楚,故而沒有定性。不過局裏包括外面確實很多人有誤解,既然現在已經查清楚,是該肅清一下謠言。”他頓了頓,“只是陳來同志到底是工作上有失誤,去世的原因也算不上是因公,申請烈士是不可能的。”

葉潮生明白:“只要能還他青白,對他的家人而言,就已經足夠了。”

葉潮生回到辦公室裏,眾人情緒都有些消沈。

不少人都看見廖永信被押送進來的場面,說不上物傷其類,但到底有些唏噓。

他們穿上制服宣誓時,每一個人都滿懷理想和希望,每一顆心鮮活赤紅。然而總有人走著走著就掉隊了。這條路不好走,難免有人被歧途吸引。每少一個人,剩下的就免不了要跟著惶恐一下。

葉潮生把人叫齊,開了個小會,大致捋清了刑偵隊這些天的進度,又重新調整了一下工作安排,但具體的指揮還是扔給了馬勤。

散會後,人都陸陸續續往外走,馬勤留到了最後。

葉潮生看他有話要說的樣子,先開了口:“馬老,還有事?”

葉家事發的時候,馬勤心裏暗暗想過,葉潮生這回八成也要被擼下去,刑偵隊原本就青黃不接,葉潮生再一下去,唯一剩下的既有經驗又有資歷的,就非他莫屬了。

但後來聽經偵那邊說,葉氏和葉潮生一毛錢關系都沒有,葉潮生甚至早早簽了放棄繼承財產的文件。葉潮生自己也幹幹凈凈,和葉氏一分瓜葛都沒有。又有多方確認他和他父親關系很不和睦,馬勤至此才相信,葉潮生可能真的是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這倒叫他心裏很別扭起來。

葉潮生是朵白蓮花,對他而言當然不是什麽好事。葉潮生比他還年輕,按部就班地熬資歷,他肯定熬不過,說不準就要被葉潮生死死壓在下頭。

但他不知怎麽的,心裏又莫名地松了一口氣。

馬勤走過來:“葉隊既然回來了,這些事情還得交回你手裏。”

葉潮生沖對方笑了笑:“馬老,你就別讓了。方利的案子你們已經在收尾了,我現在拿過來也是在搗亂,不如你們早點做完早點地檢。曹會的連環奸|殺|案我來盯著,方劍的案子還得辛苦你。”他頓了頓,倒是毫無芥蒂的樣子,“畢竟我身份特殊,方劍的案子和葉氏有著千絲百屢的關系,雖然我毫不知情,但回避是紀律,紀律不能壞。”

葉潮生說得有理有據,馬勤無法再反駁。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最後也沒說出來,只好擡腳走人。

葉潮生鎖了辦公室的門,摸出手機來給許月發了條信息,一時半會也沒有回覆。

許月拎著一把濕淋淋的傘往自己辦公室走,秦海平一路跟著他。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也騰不出手來拿。

“我昨天情緒激動,有些失禮,還請許老師海涵。”秦海平又恢覆了一貫的風度翩翩,仿佛那天的沖突只是一點小事。

“我接受你的道歉。”許月的態度冷淡,在辦公室門口站定,“我要回辦公室了。”

秦海平對他的冷淡毫不介意,像條跗骨之蛆一樣黏上來,“不過,還有一件事……”

他話未說完,辦公室的門被人從裏面拉開。同事一開門,見他們兩個站在門口:“呀,你們怎麽在門口站著,進辦公室坐著說啊。”

許月正要張口推辭,秦海平先笑著同人打招呼,擡腳便進了辦公室:“和許老師談一點事,走到門口還沒談完。”

同事往外走,邊走邊笑道:“那你們進去慢慢談,正好我該走了。”

經過昨天的事,許月已經起了防備,只想轉身就走,卻不料再次被秦海平拉住胳膊,一把拽進了辦公室。

☆、昨日重現 四十一

葉潮生下班前看完三年前曹會案目擊者的最新筆錄,把唐小池叫來,點了幾個有疏漏的地方,叫他去重新核實。

三年前的連環奸|殺|案有人證和DNA證據。事隔幾年,以前做好的證據不是不能用,但重新和目擊者、受害者家屬談話,仍然是少不了的流程。

這也是最容易出問題的流程。人的記憶很容易被覆蓋篡改,過了這麽幾年,目擊者的證詞有前後沖突,警察就必須分辨清楚哪個才是最接近事實真相的。

唐小池收起東西準備走,站起來又遲疑著做下去,問:“葉隊,小汪在查的那個秦海平,查到什麽具體證據嗎?”

葉潮生搖了下頭,說:“你先把曹會的案子結了再說。”

唐小池抱著文件一出去,就見蔣歡站在汪旭的工位旁邊,兩個人正在說什麽。

昨天發火原也不是蔣歡的本意,只是汪旭那副仿佛她在無理取鬧的表情,讓她格外惱火起來。

“我昨天一時間接受不了你們在調查他的這件事。”蔣歡說,“沒有搞清楚情況就胡亂發火是我的錯。小汪,我和你道歉,對不起。”

汪旭神色認真地點點頭:“沒關系。”說著就重新轉過去忙起自己的事。

蔣歡卻沒走,遲疑了一下,在他旁邊坐下來:“我能問問你們,到底查到了些什麽嗎?”

汪旭重新擡起頭來,看了她一眼,反問道:“你跟他有多熟?他有沒有和你提過他家裏的事情?”

蔣歡上本科的時候,秦海平曾經領著她們本科班做過一個校內的實踐活動。後來有一段時間她打算考研,找這個師兄要了不少資料,一來二去就親近了起來。她從前確實有過一點小小的少女心思,但這點心思在她工作後很快就淡了。

“我只是知道他父母已經去世了,好像是車禍意外。”蔣歡說,“他本科是臨床心理,研究生才轉了方向,來研究犯罪心理。”

汪旭想了想,說:“我們懷疑他可能是之前給苗季方利發信息的人。”

蔣歡很吃驚:“這怎麽會?他為什麽要那麽做?”

汪旭搖頭:“凡路過必留下痕跡,痕跡不會騙人。”

蔣歡張了張嘴,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又說一遍對不起,站起來往外走。

葉潮生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的,站在小辦公室門口,看著蔣歡從辦公室裏出去,這才從辦公室裏出來,走到文件櫃前,拿了一個牛皮紙封的文件袋出來。

周五下午的南校區,已是人煙稀少,乃至於教學樓內,也空蕩蕩。保安拎著鑰匙盤,挨個教室檢查門窗是否鎖好。

秦海平坐在許月對面,看著正在閱讀資料的許月,臉上浮現出一種更難以描述的神色,仿佛看著獵物向陷阱中走去的獵人。他不斷擊打著椅子扶手的手指洩露了內心的興奮。

許月手裏拿著一份資料,秦海平帶來的,所有徐靜萍經手過的被咨詢者的詳細咨詢記錄。

秦海平精準地捏住了許月的需要,令許月不得不面對他,同他說話。

他按捺著心裏的得意,走到許月旁邊來。

許月強忍著站起來的沖動,往旁邊讓了一點。

秦海平渾然不覺,還徑自往許月跟前靠了靠,說:“我又把她的那部分拿出來整理了一下,確實有一些問題。她的治療手段比較激進,比如這個。”

許月又往後翻了一頁,待他看清咨詢對象的姓名時,心臟重重地搶了一拍。

秦海平這才悠悠地說:“這是陸琴的檔案。”

“她自殺是因為抑郁癥?”許月難掩震驚。

他迅速地往後翻了一頁,飛快地瀏覽了整個咨詢的內容。

徐靜萍在咨詢談話中表現出非常明顯的引導傾向。她不斷地向陸琴傳達著負面的信息,暗示陸紀華的死歸結於陸琴和她之間的母女矛盾,將陸琴在生活中遇到的種種困難歸咎於陸琴自己的失敗。

陸琴老年失女,無依無靠,又遠遠地搬到海城來,舉目無親。咨詢師的暗示無異於將她慢慢推向懸崖邊緣。

許月憤怒地捏皺了紙業,擡起頭怒視秦海平:“她這是在殺人,這是謀殺!”

秦海平卻聳了一下肩膀,渾然不在意:“這不好說。負向引導只是一種有爭議的手段,不一定是錯的。就像一種藥開發出來,只有拿到臨床上去試驗,才能知道具體的副作用。如果今天這種療法令患者痊愈,你就不會認為這是在殺人了。”

“你別他媽……”許月被這漫不經心的態度激得愈發憤怒,氣得差點飈出臟話,“負向療法十年前已經被證明是豪無意義的!連訓犬員都知道的事情,你竟然就這麽看著徐靜萍去做!”

許月不欲再多說了。他拿起那份材料走到門口,一把拉開門,向秦海平下逐客令:“秦老師,今天到此為止吧。”

秦海平仿佛非常苦惱地嘆了一口氣,說:“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談一下,但每次都很不愉快。這是為什麽呢?”

秦海平跟著走過來,他站著時比許月高了半頭,目光中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為什麽你總是這麽排斥我?”

許月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秦老師,同事之間的關系,遠沒有到用排斥這個詞的必要。”

秦海平摘了眼睛。

他朝樓道裏看了一眼,樓道空無一人。夕陽轉到了這座樓的另一面,只留下一點餘光,黯淡地從窗口照進來,反襯得這裏更加昏暗。

秦海平收回自己的目光,說:“你這樣說太令人難過了,許月。”

他慢聲細語,像一條正在接近獵物的蛇,小心地吐出蛇信在空中擺動,眼神中帶著某種近乎狂熱的情緒,“許月,我才是那個最接近你的人。我們之間的關系,遠比你同這個世界上的其它任何人都要深厚。這是命運的羈絆,是宿命。你應當了解我,就像我了解你那樣。我看過你的論文,我做過你的醫生,如今我又是你的同事,還有許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們的關系理當更加親近。你不該躲著我。”

他努力壓抑著伸手觸摸面前青年的沖動。

面前的人面色紅潤,全然不覆蒼白萎靡,卻奇妙地與他記憶中躺在病床上的脆弱人像重疊在了一起。

許月冷眼看著他:“我並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

秦海平壓低聲音,語氣莊重,如同在朗誦一首詩:“不,你錯了。我不認為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我更了解你的人,許月。塑造你,將你變成這幅樣子的一切,都與我息息相關。假如有命運,那麽命運就是將你我連結在一起的所有事體。”

許月偏頭避開那只手。秦海平的口吻,令他想到了那些長滿鱗片,表皮分泌著冰冷粘液的爬行動物,托著夜色,將身體隱藏在樹葉中。

他感到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用一種近乎嫌惡的語氣,說:“秦老師,請你有病吃藥。”

秦海平隨意地捋了下頭發,便低頭憐憫地看著他:“說到有病,你的病沒有好徹底吧?陸琴死後,你來找我那次,我就發現了。你每次提起陸紀華,都會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急促——這是生理的反應。你的大腦拼命想要忘記,可你的身體卻忠實地記得。夜深人靜的時候,你有沒有懷念過生命從指縫間流逝的感覺?”

許月恨不得拔腿就走,雙腳卻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穩穩的釘在原地。

秦海平愛憐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無知的孩子:“真是可憐,你害怕什麽呢?人的欲望並不可怕,罪惡也不可怕。”

“不要總說沒有證據的事情,”許月冷冷地打斷他,“我知道是你散播了許之堯的事,我不在乎這些。如果你有我犯罪的證據,就去報警。”

他轉身就往外走,不惜將自己的手提包、手機和外套都留在辦公室裏。

秦海平令他不安,就像孤身游蕩在草原上的食草動物嗅到了野獸隨風飄散的腥臭那樣,秦海平渾身散發出的氣息,令他本能地感覺到危險。

他竭力保持步伐平穩,不讓自己露出驚惶來。

“你的那個警察難道沒有告訴你,我的生父叫做方嘉容嗎?”

秦海平一面說著,一面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前面的背影一滯。

秦海平滿意地微笑起來:“看來他說了。那你也該知道我接收了方嘉容的遺產,他的日記,他私藏的錄影帶——你不想知道,裏面到底有什麽嗎?陸紀華死的真相,你真的不想知道嗎?”

許月站在樓梯口,暗暗握緊了拳頭,沈聲說:“如果你有證據證明是我殺了陸紀華,就請你直接交給警察。”

葉潮生在南校區門口給許月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他有些擔心,把車停了準備下去看看。

他剛走到校門口,就看見許月兩手空空地走過來,有路過相熟的人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勉強沖對方點點頭,全像是本能的條件反射。

“許月。”葉潮生迎過去,把人拉過來,這才發現他的手非常涼,“怎麽沒拿包,早上沒穿外套嗎?”

許月任由他拉著,低聲說:“抱一下我。”

葉潮生一時沒聽清:“什麽?”

許月用力地抿著唇,朝葉潮生伸出手:“抱一下,好嗎?”

葉潮生的心頓時塌了下去,像一塊遭了雨打的棉,一樹被風搖落的花,頓時又沈又軟,山崩地裂地陷了下去。

葉潮生伸出一只手把許月抱住,像抱著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將他整個地擁進懷裏,另一只手握住他發涼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輕輕撫著懷裏單薄的脊背。

“以前我真的希望,天降一場大災,大家一起去死……”

許月聲音哽咽,咬牙切齒。

葉潮生心裏一驚,正要開口,又聽見許月小聲地說:“……可我想想你,又舍不得。”

晚春的夕陽探出半邊,給人間染上一層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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