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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幾片雲躲在夕陽邊紅著臉探頭探腦,遠遠地看著這對擁抱的愛侶。

雨後的校園空曠又安靜,只有微弱的蟲鳴從草間細細地傳出來。

葉潮生覺得自己眼角發癢,輕輕地在許月額頭上蹭了蹭,把兩個人的皮膚都洇上一點濕意,溫柔地開口說:“我也舍不得你,上班都不想分開,恨不得天天把你揣在兜裏捂著。”

許月很快從葉潮生的臂彎裏退出來。他情緒下了頭,才覺得自己大庭廣眾之下求抱求安慰的行為簡直羞恥。

葉潮生不急著追問發生了什麽,只拉著人回辦公室,拿包拿衣服。

樓道裏昏暗,葉潮生緊緊拉著許月的手,帶著他一步步地上樓。

秦海平已經走了,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許月推門進去,收拾東西,發現那份徐靜萍參與的項目資料,秦海平並沒有拿走,就擺在他的桌角。

他有些意外,拿起那資料,卻發現原本擺在他桌角的那本書不見了。

“怎麽了?” 葉潮生看他楞著,過來問。

許月搖了搖頭,把那份資料收進包裏:“走吧,回家再說。”

☆、昨日重現 四十二

兩個人一路無言。

許月累了,打上車起就半閉著眼睛靠在座椅上。葉潮生也不追問,安靜地開著車,一有機會就去抓許月擱在膝蓋上的手。

回到家,他催著許月去換衣服洗澡,自己脫了外套,系上圍裙便進了廚房。

天大的事情到了他那裏,也要先坐下把飯吃了。吃飽睡好,煩惱自己先去了一半。

許月洗了澡下來,正趕上吃飯。

吃過飯,許月被打發去沙發上看電視。

待葉潮生收拾完廚房出來,便看見許月靠在沙發上,頭發還有點潮,軟軟地搭在額前,皺著眉頭看手裏的一份裝訂成冊的文件。

許月擡頭,用目光示意他。葉潮生便走過來,在旁邊坐下。

許月將手裏的東西遞過去,說:“今天下午在學校,秦海平拿這個來給我看,是徐靜萍給陸琴做的咨詢記錄。他們當時搞了一個公益的心理輔導,陸琴作為幫扶對象,社區給她報了名。給她咨詢的就是徐靜萍。”

他仰頭靠在沙發上,合上眼,聲音疲憊:“沒有診斷書,僅憑這份咨詢記錄,無法判斷陸琴的精神狀況。她到底是在咨詢前就已經患上了抑郁癥,還是僅有抑郁傾向,已經說不清楚了。但很顯然,徐靜萍的咨詢,不僅沒有安撫她的情緒,反而使她的精神狀況急遽惡化——雖然沒有證據能證明這一點,但恐怕秦海平很清楚整個過程。”

葉潮生看完了薄薄的一小冊,盯著封皮半天沒說話。

許月睜開眼,坐起來,又說:“還有,他知道我們在查他,查到了方嘉容和他的關系。”

這話說出來,兩個人對視一眼,具是一默。

過了一會,葉潮生才開口:“之前我和小汪去調查沒避著人,他知道了不奇怪。奇怪的是我們查到方嘉容這件事,應該只有你我和小汪知道。他從哪打聽出來的?小汪不可能和他有什麽接觸。”

葉潮生說到這裏,猛地想起下班前在辦公室,汪旭說蔣歡那天出去以後給秦海平打了一個電話。

他立時摸出手機來,給蔣歡打了過去。

許月聽出他的口氣有些急厲得過了頭,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葉潮生看他一眼,口氣跟著緩了幾分,說完掛了電話。

許月已經聽明白了:“蔣歡給秦海平打過電話,說了什麽?”

“她說是沒說什麽,只是隨便扯了幾句。”葉潮生說。

許月不由得嘆了口氣:“這孩子……”

汪旭那天打電話來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蔣歡和他吵架之後再給秦海平打電話,估計也就是這個時間。九十點鐘的專門給人打去一個沒什麽要緊的寒暄電話,秦海平起了疑心簡直太順理成章。

許月想到這裏,跟著懊惱起來:“那個時候他說方嘉容,多半只是在試探我。”

葉潮生轉過身體,盤起腿來,和許月面對面,說:“我不知道這個秦海平到底想幹嘛,但我總覺得他是沖著你來的。他故意在你面前提這些,一定有什麽目的。而且,他一直掌握著我們的動向。當時發給方利的那個短信,不早不晚,就趕著蔣歡他們到福利院之前……”

葉潮生話沒說完,扔在茶幾上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一看來電顯示,還是蔣歡。

他接起來,開了免提,便聽見電話那邊的人非常急切地說:“葉隊,我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蔣歡在電話那頭,神色不安。

“我和馬副隊去福利院出差之前,我師兄,他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他當時說那個小魚的事情,想約我見一面。那天剛開完會,我就說……”蔣歡愈發覺得心慌,“我說我要出差,等我回來再說。葉隊……我當時,真的沒有想到……”

葉潮生掛了電話,對上許月的目光:“恐怕那張照片也是他放的,這就能說得通了。我們看到照片,查到照片上的背景是啟明福利院。這樣一來,肯定會派人去。他當時給蔣歡打電話,多半就是想試探這個。且不論他是怎麽知道啟明福利院經營雛|妓這件事,我有一點想不明白,他折騰這一通,到底圖什麽?我現在都有點懷疑,他該不會是打算子承父業吧?”

許月輕輕地搖了下頭,說:“你覺得徐靜萍在苗季家作案,還有她跟蹤偷拍的行為,他知道嗎?”

他又說:“之前在看守所張慶業告訴我,有一個人向他灌輸過很多心理學的概念。我懷疑這個人暗示了張慶業什麽。他恰巧處在一個精神不穩定的臨界期,就像一鍋燒開的油,表面看起來風平浪靜,但只要一滴水掉進去,整個油鍋就會炸起來。而我追問這個人是誰的時候,他又不肯說。”

“你懷疑這個人是秦海平?”葉潮生看著他。

許月說:“秦海平是我們目前唯一知道的,有這方面背景又可能與他有過接觸的人。”

葉潮生垂眼想了一下,說:“這個可以試探出來,誰給他介紹了齊紅麗,誰又教他這些東西,如果都不肯說,那多半就是同一個人了。”

“至於說他為什麽要這麽做,”許月說著,想起下午辦公室裏和秦海平的對話,“他和方嘉容不一樣。方嘉容並沒有道德觀和正義感,他一開始就是出於利益的目的。而當簡單的獲得利益已經無法滿足他的時候,他才轉而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他的受害人並沒有別的特殊屬性,唯一的共同特征就是擋了他的路。”

“但到了秦海平這裏又不一樣,齊紅麗和苗季拎出來單論,都足夠罪大惡極,和秦海平也沒有利益關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曹會……”

葉潮生恰好也想到了這個,說:“那曹會呢?他想方設法給曹會翻案,曹會再次作案是巧合,還是他計劃中的?”

許月聲音發沈:“巧合是不可能的。我傾向另一種可能,他以為自己控制了曹會,但曹會失控了。畢竟曹會身負數起命案,和張慶業這些人是不一樣的。”

他頓了一下,想到了什麽,忽地眼睛一亮:“受害人……齊紅麗和苗季,不僅僅是直接殺死他們的兇手的受害人,也是秦海平的受害人!這就是為什麽齊紅麗與同案其它三個受害人的側寫都不相符的原因,因為她根本就不是張慶業自己的受害人。苗季,我之前就總有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徐靜萍的暴力程度升級得太快了——明明在陳翔還有夏淳的案子裏,她都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暴力和虐待的傾向……”

葉潮生心裏的念頭一轉:“動手殺人的不是她?有另一個兇手在現場?”

“不,”許月搖了搖頭,“我感覺秦海平不會自己動手,但他可以刺激徐靜萍主動動手。我懷疑他從方嘉容那裏得到了某種啟示,這一點你說對了。”

他看著葉潮生:“他今天下午親口承認了,方嘉容的很多東西都在他那裏。秦海平從前只是個收集者,他尋找那些他認為有潛在犯罪傾向的,人格障礙的人,直到方嘉容死了以後,那些遺物促使他產生了新的想法,使他開始計劃使用這些藏品。張慶業、徐靜萍,只是他收藏的一把刀。”

葉潮生沈著臉:“他連這個都跟你說了?”

許月點頭:“他說了,他說方嘉容的東西在他那裏。我覺得他不像是說謊的樣子,也沒有這個必要。雁城局那邊也證實過,一些不涉及案情的遺物,都被方嘉容的兒子帶走了。方嘉容在被捕之前藏了些東西,秦海平接收遺物後找了出來,這並非不可能。”

葉潮生越聽,越覺得心驚肉跳,一把抓住許月的手,說:“這個案子水落石出之前,你不能再和秦海平單獨見面了。如果這個人真的如你所說,那他就太危險了,而且我總覺得他最近這段時間,一直在沖著你來,他肯定在打著你的什麽主意。”

許月還要說什麽,被他粗暴地打斷:“沒得商量,不許抗議,就這麽定了。你要見他,必須由我陪著。其它時間,離他越遠越好。”

許月哭笑不得,只好點頭答應。

葉潮生第二天一上班,就聯系了監獄,要求和張慶業見面。

果然如他所料,張慶業起先對那兩個問題諱莫如深。

葉潮生稍一試探,說出秦海平的名字,對方立刻臉色大變。

許月下課的時候接到了葉潮生的電話。

“都招了,齊紅麗就是秦海平介紹的,包括這份中介的工作也是在秦海平的建議下做的。他說他找工作的時候,秦海平還給他輔導過面試技巧。”

葉潮生坐在車裏,不放心地又囑咐一遍:“現在我們手裏沒有任何證據,拿他根本沒有辦法。你絕對,絕對不能和他單獨見面了。”

他聽著許月在電話那邊答應了,這才掛了電話。

蔣歡跟著他一起來的,打進了監獄見到張慶業,就抿著嘴一句話都沒說過。

葉潮生發動車子,順便瞥了蔣歡一眼:“行了,別跟這吊喪了,多大點事。給汪旭打個電話,問問他那邊什麽情況。”

☆、昨日重現 四十三

汪旭那邊的進展說少不少,可也沒什麽大用。

他聯系到了方麗清的一個親戚。

方家原是饒城的本地大姓,十年浩蕩中被打了個七零八落。苦難伴生怨憤,等災劫過去,族人間也親近不起來。眼皮子對著別人家,無非就是為了茶餘飯後能說一嘴閑話。

汪旭聯系到的這個親戚是一個方麗清出了三服的表姐。

按照這個親戚的說法,方嘉容是個流民的孩子,爹媽死在街頭,被方麗清的父親撿回家。對外說是養子,其實就是個連月錢都不給的小工,吃不飽不說,還經常挨打。後來方家被□□,方嘉容卻沒有趁機離開方家,反而在方麗清的父親臨終前,和方麗清結婚了。過了幾年又生了孩子,大家便都說這是一段佳話。

可惜佳話沒傳幾年,方嘉容突然離家出走了。

汪旭聽了一耳朵閑話,分不清真假,只好一股腦地全倒給葉潮生。

“後來的事情就是我們查到的了。”汪旭的聲音從蔣歡的手機免提裏傳出來,“據說方麗清長得很漂亮的,再嫁也不難,後來又和一個海歸的華僑在一起,就基本跟這些親戚來往得很少了。”

蔣歡掛了電話,一時忘了她師兄的那些事,只滿腹疑慮地問:“我光聽前面這一段,怎麽覺得方嘉容還是個窮苦勵志,非常深情的人?”

葉潮生正開著車,隨口問:“怎麽深情了?”

蔣歡:“方麗清她爸那麽對他,他還和方麗清結婚生子……”

葉潮生分出神來,看了她一眼。

蔣歡是在一個非常優越的環境裏長大的。

這種優越不是物質意義上的紙醉金迷,奢侈無度,而是精神意義上的。父親是軍人,母親是醫生,恩愛非常。從小到大上的都是重點小學,重點中學,大學按照自己的意願報了公安大學,家人都很支持。包括她進刑偵隊,恐怕也是她父親暗地裏使了點勁的。

她在這樣一個優越純凈的世界裏長大,幾乎沒有直面過惡意,在她的眼裏,婚姻就是相扶相持,白頭偕老。

善良的人總是從光明的一面觀察人性,缺乏對惡意的本能思考。

回到市局時,他們碰上許月也從公交車上下來,正往局裏走。

蔣歡又跑去問許月。

“不是所有的婚姻都有愛,沒有愛的婚姻,也不一定只是為了錢。”許月說,“看過《呼嘯山莊》嗎?”

蔣歡遲疑:“算是看過吧……”

許月也不戳破她,只給她介紹故事的梗概,說:“男主人公出身低微,他的青梅竹馬卻是個大小姐,最後嫁給了門當戶對的貴公子。多年以後,這個男人衣錦還鄉,青梅早已離世,於是他誘惑了那位貴公子的妹妹私奔,最後還生了一個孩子。你說他這樣做是為什麽?”

他不等蔣歡說話,便自問自答道:“他不是為了愛,也不只是為了報仇。如果要報仇,只要沖到貴公子的家中一劍殺了他,這事就了結了。但對他來說死亡遠遠不夠。他想要證明自己已經不再卑微,更想要證明自己大權在握。”

蔣歡聽明白了:“一個富家女被他征服,甚至不惜與他私奔。所以他勾引對方的妹妹,完全是為了羞辱那個富家公子?”

許月點頭:“一個男人如何廣而告之他已經征服了這個女人?最快的辦法就是生個孩子。”

“所以,方嘉容當時和方麗清結婚生孩子,多半是為了報覆方麗清的父親,生孩子也不過是一種展示征服的手段。等到一切已成定局,方麗清對他就沒有任何吸引力了,於是他選擇一走了之。這母子倆在世界上活著,就是他的勳章。”

葉潮生走在前面,聽著後面兩個人的對話,不由腳下一停,在臺階上站住:“秦海平改姓,改檔案,是不是就因為這個?”

蔣歡臉色一黯,低頭從葉潮生身邊過去。

許月想喊她,被葉潮生攔住:“她是面子上掛不住,沒大事。過兩天就好了。”

果然他們回了辦公室不久,蔣歡主動拿著一張紙進了小辦公室。

“葉隊,這是從去年張慶業那個案子開始我和我師兄的聯系記錄,以及內容。”蔣歡遞到葉潮生面前,“我能起來的,都在這了。”

葉潮生看她一眼:“想明白了?”

蔣歡沒說話出去了。

葉潮生打通了黃峰的電話。

啟明福利院的案子上下牽涉,從方利吐出來的名單看,饒城那裏也有好幾個分量不輕的人物參與其中。

當時黃峰扣著人不願意給他們,多半是上面有人給他壓力。後來鄭望走了上層路線,黃峰這才借坡下驢,否則那天晚上馬勤和蔣歡沒有那麽容易就能脫身。

後來方利的妻兒被人帶走,黃峰以慣性思維,認為一定是海城這邊也有人伸手。但如果是為了讓方利閉嘴,大可以通過這個在市局裏的中間人向方利允以重諾。

而單純地帶走方利的妻兒,卻只會起到反作用,逼得方利為了自保而開口。

局裏也許是存在一個“內奸”,在向外傳遞消息,但這個人可能並不清楚自己正在洩露消息。更重要的是從對方的動作來看,所謂被洩露的消息,都是一些並不關鍵,也不詳細的消息。

比如他們審訊方利的進度,比如蔣歡去饒城的時間。

市局裏存在的那個“內奸”,可能和黃峰以為的大相徑庭。

黃峰照舊是粗聲粗氣,聽了葉潮生打電話的來意,便點了根煙,開始給他說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那對母子被人帶走以後,饒城市局出動人手到處找。後來還是老師打來電話通知警察,方利的兒子已經回學校上課了。

他們找方利的妻子來問,他的妻子只說自己是因為丈夫出事,帶著孩子出去散心了。

黃峰不信她的鬼話,找了個借口把當媽的扣在公安局,叫了兩個人去套小孩子的話。

小孩起先也不肯說,但架不住大人連哄帶嚇。

帶母子二人走的是幾個地痞流氓,把他們強行帶上車後,就拿了一部手機給方利的妻子。方利的妻子和人說了幾句話後,明顯情緒緩和了下來。隨後母子二人被帶到市郊的一個民宅,他們就在那裏呆了幾天,隨後自己返回了家中。

再往下就查不出來了,當時住在哪,流氓長什麽樣,一概說不清楚。母子二人又沒有犯法,不能一直扣著,黃峰最後只能把人放了。

黃峰嘴裏的煙燃到了底,他呸地一聲吐了一屁股,接著說:“這事我後來一細想,哪有傻X 會用這麽蠢的激將法,他把方利逼急了能有什麽好處?再說那群王八犢子根本就不怕方利張嘴。方利一張嘴皮子,警察沒有物證,根本奈何他們不得。老子這才覺得,這他|媽八成是被人涮了。”

葉潮生拿著話筒,單手支著下巴靠在桌上,聞言一笑,也不準備再提他當時神經兮兮打來的那個電話。

黃峰幹咳一聲,說:“不過那幫王八犢子也跳不了幾天了。”

“怎麽說?”葉潮生問。

“福利院的事情鬧得這麽大,捂不住了。”黃峰說,“上面派人來查了,先從民政查起,你想這幫人何止福利院那些事?”

葉潮生沈默一秒,說:“可惜最後定罪的時候,也不能加上強|奸|幼|女這一條了。”

“我手上還有點實打實的硬貨,送他們進去夠了,送上電椅恐怕還差點。”黃峰難得一見地嘆了口氣,“你們剛開始對我有意見吧?以為我是保護傘吧?可屁股蹲在這個坑上,我他|媽也沒辦法。我跟他們頂著幹,回頭把自己折進去,他們再換個自己人來坐這個位置,那還能好嗎?我這叫什麽,曲線救國,忍辱負重!”

黃峰自己說著說著又高興起來,還荒腔走板地哼起了曲兒來。

葉潮生隔著電話,隱約聽到一句“從今後把金牌勢劍從頭擺,將奸官汙吏都殺壞”,竟是哼起了《竇娥冤》。

葉潮生也不掃他的興,笑著把電話掛了。

他拿起蔣歡自己列的那張單子,垂眼一路看下去,便看到方利被捕後,秦海平給蔣歡打過兩次電話。

蔣歡自己已經不記得秦海平那兩天給她打電話說什麽了。

葉潮生估計著,約莫就是和上回蔣歡去饒城的時候一樣。秦海平只消隨口關心兩句生活工作的情況——最近忙不忙,什麽時候有空之類的,就能推斷出他們審方利的具體進度。

蔣歡又是個沒心眼的,喜怒哀樂全寫在臉上,哪怕她自己沒有直接透露案情,秦海平也能從她的情緒語氣裏推測出他們的進展是否順利。

葉潮生想到這裏,心又往下沈了沈。

他自己在辦公室裏坐了片刻,又伸手拿了電話,打到看守所,要求今天和雷洪見一面。

許月正在外間大辦公室裏和汪旭說話,察覺旁邊有動靜,回頭一看是葉潮生。

“走,我們再去跟雷洪聊聊。”

☆、昨日重現 四十四

雷洪再次見到警察,像只受了驚的兔子。看樣子他不僅沒習慣看守所的生活,反而越發神經質起來。

葉潮生表明來意。雷洪在對面兩個人的臉上輪番看了一圈,說:“警察同志,我真的沒有參與他的那些事,您相信我啊!”

葉潮生直直地看著雷洪:“就算我相信你,實打實的物證擺在這裏,檢察院相信嗎?法官相信嗎?我們在苗季家裏發現的東西上面有你的DNA,你怎麽解釋?”

雷洪被問得啞巴了。

葉潮生換了一副口氣,連哄帶嚇:“我們現在可快結案了,你的嫌疑要是還不能從裏面摘出來,到時候連你人帶著物證一塊交到檢察院,後面的事情就由不得你了。檢查院怎麽起訴,法官怎麽采納物證,我們也管不了了。一旦判下來,你這輩子就完了。強|奸|幼|女是個什麽概念,你自己可好好掂量掂量吧。”

雷洪一直繃著的臉陡然以松:“我……我突然想起來一個事。”他虛弱地說,“之後還有一次,我們一塊去過一個夜總會……”

葉潮生抱著胳膊:“夜總會怎麽了?”

雷洪擡眼瞟了對面的警察一眼:“你能別告訴我老婆嗎?我……我叫了個小姐。”

葉潮生冷眼看著他:“哪家夜總會,小姐長什麽樣?你自己叫的還是別人幫你叫的?”

雷洪飛快地說了個名字。

“不是,不是我自己叫的。”雷洪忙道,“苗季幫我點的,要說的話,可能就是那次了。”

葉潮生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又問:“苗季跟你到底有什麽仇,要費這麽大的勁搞你?”

雷洪吭哧半天,才說:“他想叫我代理他們公司一個產品。說實話他們公司那玩意兒真的不好賣,我這……也不指望那個賺錢。”

許月在旁邊忽然插了一嘴:“那他為什麽不找別人,就找你了呢?”

雷洪啜喏:“也找了……不知道怎麽就盯上我了。”

許月側頭和葉潮生交換了個眼神,兩人皆心下了然。

雷洪被苗季盯上,多半是因為苗季看出了他們是同類。

也許是一張不經意間被露出來的照片,也許是一個酒桌上隨口說起的下流葷段子。總之雷洪暴露了自己的軟肋,對方便立刻將著軟肋牢牢抓在手裏了。

葉潮生從看守所出來,立刻打電話指揮同事去雷洪說的那家夜總會證實。

回程的路走到一半,同事回了電話過來。

雷洪說的都是真話。

同事還特別提到,小姐承認去年收了一個客人的一筆錢,條件是事後把用過的避|孕|套留下來。

許月順著這件事合理推測了一下:“也就是說,苗季設了一個圈套。第一次是見黃慧那次,但是雷洪膽小不敢進去。苗季以為是他看走眼了,但是雷洪已經見過黃慧,那這個人就必須拉下水,於是就有了夜總會那一次。但他還沒來得及拿著拿東西要挾雷洪,他自己反而先被徐靜萍盯上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葉潮生開著車,點點頭:“可見苗季這個人心思很深,也很有戒備心。我們發現的殘留的陳釗的DNA,可能也是苗季專門保留下來的。”

他沈默數秒,不甘心道:“這樣說來,我覺得他很有可能也留下了其它強|奸過黃慧的人的把柄,就是不知道他到底藏哪去了。”

許月看他一眼,沒再多說什麽。回到辦公室後,他又要來了苗季的案卷,從頭開始翻閱。

這個從無名無姓的小女孩兒開始的案子,像浮在海面上的一小塊碎冰,下面藏著的是一個經營了數年之久的,強迫未成年人賣淫的福利院。

一個方利伏法了,還有千萬個方利蟄伏在暗處;一個苗季死了,還有千萬個苗季蠢蠢欲動。

他明白葉潮生的不甘心。

錯過了這個機會,任由那些倀鬼重新遁入人間,到下一次捉他們出來,又有多少孩子還要再流著血淚呢?

只是許月越是回視這個案子,越是心驚地意識到他們是如何一直被人牽著鼻子走。從苗季手機收到的那條短信開始,到福利院的合照,再到提示方利逃跑的那條信息。

他對著卷宗沈思良久,最後推開卷宗,站起來走到小辦公室門口,裏面卻沒人。

“葉隊剛才去鄭局辦公室了。”同事提醒他。

許月點頭道謝,馬不停蹄地往樓上走。

葉潮生正在和鄭望說什麽,回頭一見進來的人,聲音下意識地柔和了幾分:“怎麽了?”

許月好像渾然不覺自己來得不合時宜,向鄭望問了一聲好,便坐在了沙發另一端。

葉潮生隱約感覺不好,正要開口,卻被鄭望搶了個先。

“我正想著應該把許月叫上來一起說說,這就自己上來了。”鄭望說,“葉潮生正在說那個秦海平的事情。許月,說說你的想法吧。”

葉潮生扭頭看許月。

“葉隊應該已經說了,他和刑偵隊最近幾個案子的涉案人員有著不正常的密切往來,我們手上有一些證據能夠證明這一點。”許月淡聲道,“但顯然這點證據是不夠的,不足以證明他的意圖。”

鄭望問:“你覺得他的意圖是什麽?”

許月緩緩道:“他父親是方嘉容。”

鄭望顯然非常吃驚。

葉潮生幹咳一聲:“我剛還沒來得及說完。”

“這個事情只要和雁城那邊發函一問就清楚了。”許月說,“我剛才在下面看苗季案的卷宗,突然想明白一件事。為什麽秦海平要反覆再三地介入這個案子,做一些看起來目的矛盾的事情。”

給苗季的手機發信息,引著警察去深挖苗季的財務狀況,把警察引到饒城後,又發匿名信息給方利。待方利歸案後,又制造出方利的妻兒被人綁架的假象,刺激方利開口。

“我之前把這件事想得覆雜了。其實他反覆地介入幹涉理由很簡單,就是為了試探警方的能力。”

鄭望不言語,緊皺著眉頭。

“張慶業、徐靜萍,看起來是兩個單獨存在的個案,實則不然,這兩個案子是一個逐層遞進的實驗的兩部分。”

許月站起來,往旁邊走了兩步。葉潮生的目光看得他心裏發虛,仿佛已經看穿了他的盤算。

“張慶業是第一部分,用來測試他的心理誘導是不是成功。很顯然他的誘導成功了,雖然後果可能是他沒有預料到的。張慶業第一次殺人以後立刻失控,短時間內連著出現了數名被害者。”

“第二部分是徐靜萍。他在心理誘導的基礎上,進一步接觸警察,在這個案子裏不斷地試探警察的能力。”

“果然如他所料,我們一度不得不被他牽著鼻子走。”

鄭望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黑沈來形容了。如果按許月所說,刑偵隊在這個案子裏到處被人牽著鼻子走,何止丟人二字。

鄭望沈默不語。

許月偷偷擡眼看葉潮生,卻不料對方也正臉色沈沈地在看他。他心裏突地一慌,急忙收回目光。

鄭望開口:“但是你們現在也沒有證據,是吧。”

許月不敢再看葉潮生,只點點頭:“是。但我覺得他前面鋪墊了這麽多,不會止步於此。我現在擔心的是他後面到底想幹什麽。”

鄭望摸出一根煙點上。

一時間沒人說話,辦公室裏只聽得鄭望吧嗒吧嗒抽煙的聲音。

許月捏了捏手心,再度開口:“我個人感覺,鑒於我以前參與過他父親方嘉容的案子,他好像對我很感興趣……”

“不行,我不同意。”許月話未說完,就被葉潮生粗暴地打斷。

葉潮生怒目看著許月,惡狠狠道:“你想都不用想。”

鄭望眼看這兩個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打官司:“葉潮生,你讓人說完。”

葉潮生不說話,光盯著許月,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許月硬著頭皮,說:“我想與其我們在這被動地等著,不如主動跟他接觸一下。他因為他生父的關系,對我的態度不大一樣,可以作為一個突破口。”

“這個人很危險。放著不管,遲早要釀成大禍。方嘉容的案子您也清楚。但他也很狡猾,目前沒有給我們留下任何能抓的把柄。這件事宜早不宜晚,宜快不宜遲。真的等到他做出了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情,鄭局,人命難回。”

鄭望沈默了半天才開口,說:“你們兩都回去,把整理出來的卷宗拿來我看看,然後再說。”

許月還想再說,卻被站起來的葉潮生一把抓住胳膊,強行拉了出去。

葉潮生一出門就松開了他,怒氣沖沖地走在前面。許月數度想開口,偏偏不是旁邊辦公室開著門,就是有路過的同事。

直到下到三樓的樓梯間,終於清凈了。

許月從後面拉了一把葉潮生:“阿生……你等一下……”

他話沒說完,葉潮生猛地回身,強行把他逼進樓梯間的墻角,咬牙切齒道:“你這個時候又想起來喊阿生了?”

許月被他的怒氣一逼,不由得往後瑟縮了一下。

“許月,我真想看看,你這個人是不是沒有心?” 葉潮生紅著眼睛,低聲質問,像一頭發怒低吼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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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現 四十五

許月無數次問過自己,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會踏進同一條河嗎?

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一如年幼的他無法選擇父母家庭和環境,一如成年以後的他無法矯正自己自卑敏感和焦慮。

許之堯事發後,他在學校裏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他不敢想象在一個公安大學裏,老師和同學會用什麽目光來看待一個惡貫滿盈的連|環|奸|殺|犯的兒子。

不甘心,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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