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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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不會漏下,可能是根本就沒留檔案。回頭幫你找個機會,安排你當面問問吧。”

許月點點頭。

葉潮生伸過手,在一大堆檔案擋住的地方拉了拉許月,輕聲問他:“走吧,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葉潮生開著車,開口問許月:“你為什麽想看陸琴的檔案?”

許月原本在看窗外,聞言回頭,想了想,說:“我那個時候不是沒有機會救她。”

葉潮生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許月說的“她”指的是陸紀華。

他對這個說法有些遲疑:“你其實……”

許月打斷他:“其實是有機會的。有那麽一段時間,我至少有一次機會,能帶陸紀華出去,但我當時只是想了一下,就否決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那是陳歐剛把陸紀華帶回去的時候,他勸方嘉容留下陳歐,因為肖麗已經瘋了,只有陳歐在方嘉容身邊,他才能抓到方嘉容教唆殺人的把柄。

方嘉容留下了陳歐,但這把柄卻沒有那麽好抓住。方嘉容從不親自接觸陸紀華和陳歐,只派許月去,許月只好裝出一副因為對方嘉容的遺產垂涎而盡心盡力的樣子。

他以為方嘉容並沒有信他,自然不敢冒險去救陸紀華。

尤其是最後的時刻,方嘉容把安非他命加到了接近致死的高劑量,所以許月一直深信,方嘉容並不信任他。

他唯有靠著這一點深信,才能不致讓自己的良心太受煎熬。

可直到袁望告訴他,方嘉容確實指定了他為遺產繼承人,並不是嘴上說說而已。許月方才突然意識到,那個時候,他也許是有機會,只是他不敢嘗試失敗的風險罷了。

更何況,無論那個時候方嘉容信或不信,一個正直的人,比如葉潮生這樣的人,大概都會盡全力嘗試營救陸紀華,哪怕冒著臥底任務失敗的風險。

而他卻沒有。他只是冷靜地估算了一下方嘉容對他的信任和成功的可能性,繼而冷靜地否決了這個想法。

“某種程度上來說,陸紀華的死的的確確是我造成,因為我原本有機會救她。”

他不知道該怎麽向葉潮生解釋這其中覆雜的過程。

更遑論即使解釋,也是蒼白無力。

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把陸紀華的性命當成一回事。或者說,他從頭到尾,都不覺得一個人可以活下去這件事本身,會比拯救更多的受害者,或是捉住一個潛藏的連環殺手更有價值。

而這是讓他最害怕的地方 —— 他並不覺得生命有多麽無可比擬的貴重。

一個正常人,不應該是這樣想的。

他因此而不敢凝視自己的內心,生怕多看一眼,潛伏在深淵下的惡龍就會一躍而起,將他整個地吞噬掉。

葉潮生在紅燈前停下車。

他側頭看了許月一眼:“你有機會救她,和有沒有救到她,並不能相提並論。不是你有機會,就一定能救到她。即便有機會救,也有可能救不了,最後你們兩個人一起折進去。”

許月很快擡頭:“那不一樣,至少我嘗試了……”

葉潮生又看他一眼,緊接著掛擋踩下油門,打著方向盤左轉:“但我此刻慶幸你沒有救。”

“你說什麽?” 許月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葉潮生放緩車速,在停車場的電子門禁前停下。

“嘀——” 自動識別設備檢測到車牌,障礙桿擡起。

葉潮生再次踩下油門,緩緩駛入斜坡。

“對我來說,這根本沒有什麽可選的。” 葉潮生一邊緩緩駛入地下停車場,一邊說,“你救她,你們兩都可能折進去,你不救她,你好好地活下來。你問我選哪個?”

大吉普穩穩地停進車位。

葉潮生關掉引擎,松了安全帶,轉身:“陸紀華是誰?我認識嗎?我連她長什麽樣我都不知道。對我來說,我只謝天謝地你當時沒有腦子一熱背起她就跑。”

“阿生你……” 許月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許月,我終於發現一個問題。” 葉潮生抹一把臉,哭笑不得。

許月有些緊張:“什麽?”

葉潮生一本正經地看著他:“你對‘正常人’這三個字有誤解。”

“你知道為什麽把聖人叫做聖人嗎?就是因為正常人他不是聖人。只有聖人才不考慮自己,只想著別人。但凡是個正常人,他就會自私,就會把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得失放在第一位。”

葉潮生知道許月一直以來深受許之堯的影響。

誰有這麽個爹能沒影響?

但他決沒有想到這種影響竟會是這樣的。

許月經過一系列看似合理的邏輯推得出一個荒謬的結論,即他不正常,他做的事也多半不正常。

而他在他的專業內前進得越深,就越是加固了他的這種認知。

這個結論的荒謬和諷刺之處在於,如果許月只是個大字不識的莽夫,他今天就不會有這樣的困擾。

葉潮生啼笑皆非,又隱約覺得放松了那麽點,因為這個問題實在太好解決了。

“如果我要二選一,在這個世界和你之間選一個,我會毫不猶豫地選你。”

葉潮生說著冷血無情的話,笑得卻很好看。一雙眼睛閃閃地發著亮,嘴角的笑意滿得要溢出來。

“我只要你,我只想要你好好的。” 葉潮生說,“所有的正常人,都會這樣選擇。”

許月看著他誠懇的臉,良久,還是點了點頭。

他心裏清楚葉潮生在偷換概念,只是不想張口反駁。

他不想辜負這份好意。

“只是,我還是想聽徐靜萍說一下陸琴生前的事。” 許月仍舊端著那點笑意。

葉潮生看了他一會:“好。”

第二天一上班,葉潮生溜達到廖永信的辦公室。

廖永信聽過原委,臉上閃過一種非常微妙的表情,一種混合著疑惑和驚詫的心虛表情。

葉潮生正坐在他對面,看得清清楚楚。

“廖局,有什麽問題嗎?” 葉潮生問。

廖永信連忙拿起手邊的杯子,遮掩似的遞到嘴邊,這才發現杯子是空的。

葉潮生微微一笑,順手拿過那杯子,走到飲水機跟前接了杯水,又踱回來,將杯子放回廖永信的手邊。

廖永信幹咳一聲,這才開腔道:“你家既然有親屬涉案,那這個案子你確實不宜再參與。回頭你把工作和馬勤交接一下吧。再讓馬勤來一趟我辦公室。”

葉潮生回到辦公室,正趕上汪旭到處找他。

“葉隊,我查了給方利發信息的那個號碼,匿名發信人,來自一個匿名站點。”

葉潮生眉頭一皺:“又匿名?”

“是的。發信人是無法追查的。” 汪旭說,“但有一點很奇怪。你還記得當時發給苗季手機的那條信息嗎?使用的是同一個匿名發送站。”

葉潮生瞇了一下眼:“你的意思是……這兩條信息有可能是同一個人發的?”

汪旭點頭:“我覺得一個案子裏同時存在兩個匿名人,且恰好使用同一匿名站給涉案人發信息,這個概率恐怕有點太小了。”

葉潮生想了想:“行,我知道了。”他又囑咐汪旭,“這個事情你先不要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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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現 一

方利的案子一交走,葉潮生立刻成了整個刑偵隊裏相對最閑的那個。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圍著方利吐出來的名單轉悠,忙起來的時候連許月也要去幫個忙。葉潮生不用轉悠,只在辦公室裏給徐靜萍的案子收尾。每天去一趟拘留所,核證一些細節。

葉潮生覺得不踏實。

徐靜萍這個案子,眼瞅著好像是人抓到了,也開口了,可以結了,可又總感覺有什麽還在後面綴著。

“我也有這種感覺。”許月坐在黑色大吉普的副駕駛上。

他今天和葉潮生一起去拘留所,想找徐靜萍談談陸琴。

葉潮生開著車:“可能是扯出福利院的案子,可偏偏方利現在不過我的手,操心病犯了吧。”

許月側頭,語氣裏有些意外:“你這麽想?我還以為是因為……”

他說著,自己不說了。

“因為是什麽?匿名短信和照片?”葉潮生單手扶著方向盤,閑著的那只越過中隔抓住許月的手,無奈地拍了拍,“我也想啊,可查不到,怎麽辦?”

他說著,又想起一事,又說:“不過那天小汪倒是說了,發給苗季的信息和發給方利的信息,都是從同一個匿名站出來的。”

許月把這話在心裏過了一遍:“你還記得張慶業那個案子裏,也有個查不到的人嗎?”

葉潮生正好開到一個沒有轉向綠燈的路口,專註路況,一時沒說話。

等他轉過去了,才說:“你說的是哪一個?你們懷疑張慶業有人指揮的那一個?”

許月搖頭:“另一個,和齊紅麗聊天的那個網友。”

葉潮生經他提醒,這才想起來確實有這麽個人:“你不說我差點忘了。”

“當時不知道齊紅麗的身份,並沒有往深裏想,後來也沒再顧得上這個人。”許月說,“現在回想一下,以齊紅麗的身份和心智,不該是那種在網上被人拿好聽話一哄,就會動心的小女孩吧?”

葉潮生用餘光看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麽?”

許月:“我只是覺得,能讓齊紅麗萌生退出乞討的生意,甚至動了賣房念頭的一段關系,應該不只是網戀這麽淺。”

葉潮生想了想:“就像你說的,這只是你‘覺得’而已,甚至對案子的結果沒有任何影響。”他拍拍許月的手,“別想了。”

許月沒說話,反手握住他的手。

看守所灰藍的大門在不遠處。圍墻高聳,將天空和空氣都割裂成內外兩部分。兩個大紅燈籠不尷不尬地垂在門口。,

這個被遺忘鄙夷的角落,也被按頭慶賀人世間的新年。

許月和葉潮生在會客室裏略等一會,徐靜萍就被帶進來了。

女犯人進看守所的第一遭是剪發。

看守所剪發沒什麽技巧,更沒有審美可言。

被剪發的獄警一把薅起的頭發,不論是精心保養的,或是經專人設計過顏色和長度的,這些頭發的命運都是左一剪子再右一剪子,沿著脖子根齊齊地被剪下來。

剪掉的不只是頭發,尊嚴,還有生命,即將付諸於此處的那一截子生命。

徐靜萍原本就是短發,省了這一遭,倒仿佛占了什麽便宜似的。

葉潮生在對面坐著,想起見過徐靜萍的那些人,人人都誇她那根黑亮的大辮子。他一時間無法想象這樣的東西出現在徐靜萍身上,會是什麽樣子。

苗季的案子破了後,市局按照流程對外發通告。媒體硬是從不足一百二十字,連個多餘形容詞都沒有,完全公事公辦口吻的通告中,造出一個經歷過慘痛童年後走上歧路的殺人女魔頭的形象。

和許月嘴裏那個自救而不得法的可憐人,又相去甚遠。

許月沒註意葉潮生的走神,抓緊時間開始這場談話。

“我姓許,在市局刑偵隊工作。你接受審訊的時候我們見過一面。”

他以自我介紹開始,自若地提起兩人唯一見過的那一次。

徐靜萍的目光擡起,在他白皙的脖頸上轉了一圈,沒做聲。

許月繼續說:“我們查封了你的辦公室,在裏面找到一份名單。”他從包裏拿出一張紙,推到徐靜萍面前,“這應該是在你那裏做過咨詢的客戶名單。上面有個叫做陸琴的人,你還記得嗎?”

徐靜萍的目光黏在那張紙上,許久才說:“我記得,怎麽了?”

許月點點頭:“記得就好。我們沒有找到關於她的咨詢記錄。”

徐靜萍:“她嚴格意義上說不是我的客戶。”

許月輕輕皺起眉:“什麽意思?”

徐靜萍在椅子裏挪了幾下,尋到一個舒服姿勢,才靠住,開口:“她是海公大項目的被試者。不過我聽說已經死了,還鬧得挺大的。”

許月聽出了她語氣裏的漫不經心,眼神不由得冷下了幾分:“什麽項目,說清楚。”

徐靜萍靠在椅子裏,再次漫不經心地開口:“一個偏差行為矯正的項目。海公大弄了十來個人,都是那種有點行為問題,從沒看過醫生的人。”

“這個陸琴有什麽問題?”許月問。

“偏執吧,有點被害妄想。”徐靜萍說,“她是社區送來的,每次都有一個社區的人陪著她來。社區的人說,她總是因為一點莫名其妙的原因,深更半夜去砸鄰居家的門,鄰居就報警。可派出所的人來了也沒用,她好像是一個人,沒人管。”

許月聽到“沒人管”三個字,心裏墜墜的。他垂下眼,又說:“說說你給她做咨詢的過程吧。”

徐靜萍還未說話,一直坐在旁邊神游太虛的葉潮生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

會客室內的幾個人不由得都看向他。

葉潮生大爺一樣抱著手坐在旁邊,徐徐開了口:“你達不到正規咨詢師的資質,是怎麽參與進海公大的項目裏的?”

徐靜萍被人戳穿咨詢資質不足,也不見心虛,不高不低的聲音接著葉潮生的話響起:“雖然我的專業背景達不到科班的要求,但要從受咨詢者的滿意度來說,並不輸給那些科班出身的。”

葉潮生嗤笑一聲,從口袋摸出一根筆,扔過去:“海公大的負責人是誰,寫吧。”

這回她卻遲疑了。

許月側頭飛快地看了眼葉潮生,轉過來說:“這種事,上海公大一查就知道了。”

徐靜萍聽了這話,這才伸手摸到桌上的那支筆,按著許月方才推過來的那張紙,猶猶豫豫地寫下三個字。

秦海平。

有什麽東西從許月的腦子裏一閃而過,模糊得抓不住。

回程的路上,許月一直鎖著眉頭不說話。

葉潮生把車開到市局,在停車場停好,熄了火,才搖下窗戶,摸出一根煙來叼在嘴裏:“你怎麽想?”

許月腦子裏混亂得很。

他看到徐靜萍寫下的這個名字時,就有一種很不好的感覺,但這感覺卻又不能清楚地說出來。就像妻子覺察出丈夫隱秘的變化,卻翻遍對方的手機也找不出一個能具體懷疑的對象。

這廂許月不說話,葉潮生自己便說起來:“徐靜萍說參與這個項目的受試者的咨詢記錄都被統一交走了,你不然找那個秦教授去問問?”

許月慢慢搖了一下頭。

葉潮生轉念一想:“也是。回頭他問起來為什麽要看這個,你也不好解釋。”

“算了。”許月終於開口,“也不是什麽大事,我就是想看看而已。現在看來,她生前那段時間過得也不怎麽好。”

葉潮生松了安全帶,探手過去握住許月的手:“這些事,如果能過去,咱們就不想了,好不好?”

許月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葉潮生聽出他這是壓根沒聽進去。他一時也沒更多話好勸,松開他,叼著煙自己先下了車。

許月這才慢吞吞地解了自己的安全帶。一擡手,徐靜萍寫名字的那張紙不知從外套哪個縫了飄了下來。

他垂手彎腰撿起,起身時不知撞上了哪裏,只聽得“吧嗒”一聲清響。

許月回頭一看,是中隔儲物箱被他撞到了彈簧開關,開了。

他正要伸手去合上,卻被裏面的東西吸引,頓時楞在那裏。

儲物箱裏一沓被人胡亂塞進去的紙,首頁就那麽大辣辣地露在外面。許月打眼就看到上頭明晃晃地印著他畢業論文的題目。

“怎麽不下來——” 葉潮生發現許月沒下車跟來,又扭頭走回車副駕駛旁,正撞上許月對著他的儲物箱發呆。

他轉瞬間就想起自己儲物箱裏裝了什麽,立刻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嘴裏亂七八糟地胡亂解釋著:“這個是那時候我,哎呀你也知道我那會查過你學籍,我……”

許月伸手拿出那沓論文轉過來,倒沒有葉潮生想象中的不高興,面上甚至帶著和他相同的局促,同樣顛三倒四地解釋:“我剛才撿東西,不小心碰開了,我不該看你的東西……”

葉潮生按住他的肩,語氣溫柔又不容置喙:“你沒什麽不能看,我在你這沒有秘密。” 他頓了頓,“我就是怕你知道了,不高興。”

葉隊長面對多窮兇極惡的犯罪分子,也沒怎麽怕過。剛才看見許月發現他儲物箱裏藏的論文,卻立刻起了一身冷汗。

許月臉上帶出一點笑,眼睛裏還藏著一點靦然:“這有什麽可不高興的,我的論文在網上人人都能看。只是我那時候的有些想法,現在看挺可笑的”

葉潮生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顧忌著在單位,許月推開他的手下了車。兩個人沒往前走幾步,葉潮生的手機就響了。

他用眼神示意了許月一下,接著接了起來:“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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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現 二

“今年過年你自己安排吧,我要出去修養一陣。”成小蓉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聽起來有些疲憊。

葉潮生舉著電話,往辦公樓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噢,行,我知道了。”

成小蓉通知到位,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葉潮生拿著手機,站在原地半天沒挪地方。

“怎麽了?”許月在旁邊等了一會,忍不住開口問。

他回過神來,搖搖頭:“哦沒事。我媽的電話,說她過年要出去度假,叫我不用回去了。走吧。”

成小蓉每年冬天都要找個暖和的地方呆一段日子,這倒不是什麽新鮮事。只是還專門打來這麽一個電話,反倒讓葉潮生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跟葉成瑜鬧翻以後,原本也不回家過年。都是過了新年開頭的那幾天,再找個葉成瑜不在家的時間回去一趟,葉家上下都習慣了。

成小蓉今天專門打這麽個電話來,倒讓他覺得,像是怕他回去似的。

葉潮生多少有些放不下心,他囑咐許月先上去。自己站在辦公樓門口,又給葉蕓生打電話。

葉蕓生那邊像是在忙,過了許久才接起電話。她接起來也沒細說,只說她今年忙,過年沒空回家,索性做主送成小蓉出去度假。葉潮生不放心,又仔細問了幾句,葉蕓生都有理有據地答了,他聽不出什麽破綻來,這才掛了電話。

春節放假,刑偵隊裏數來數去,只有一個人能放上所謂的假。

全隊的人看著收拾東西準備走人的葉潮生,嫉妒得眼都紅了。

葉潮生拍拍懷裏抱著的一大摞案卷:“你們以為我回家玩去啊?還不是得回去寫材料去。”

他拿下巴點點蔣歡:“來,我們刑偵一枝花給大家講講,上次的材料你寫得開心嗎?”

蔣歡連連擺手,就要推他出門:“得了得了,葉隊你趕緊走吧。”她壓低聲音說完後半句,“趕緊回家老婆材料熱炕頭吧。”

葉潮生往外走了幾步,想起什麽,又倒退著回來:“對了,過完年就要業技競賽了,唐小池你好好準備一下。”

唐小池本來已經把這事拋到九霄雲外,被葉潮生一提醒,頓時在眾人註目下發出一聲長嚎,如喪考妣。

許月在停車場等他,見他抱著一大堆案卷過來,趕緊下來給他開門:“你這都要拿回家嗎?”

葉潮生把東西放進後座:“這案子還有一大堆材料要寫,這些都是不太敏感的,我帶回家整理。”

許月站在旁邊,忽然想起他倆的關系,遲疑一下,還是開了口:“按說你都從方利的案子裏避嫌了,我也不好再參與了吧?”

葉潮生一摸頭:“這我倒是忘了。回頭過完年我去跟廖局說一聲就行了,也省得他們天天拿你當跑腿的使喚。”

許月原本想的是托個病,或是借口年後學校事忙,把這段時間躲過去。哪成想葉潮生竟然打的這麽個主意,登時急了:“你別胡鬧。”

葉潮生原本轉身要上車,這會轉過來,稀罕地看了他一眼:“我們這也是正兒八經嚴肅認真的男男關系,怎麽就成胡鬧了?”

許月眼看鬼扯不過他,扭頭上了車。

葉潮生嘿嘿笑著,也跟著上了車。

許月看著是脾氣好,不怎麽動氣的一個人。葉潮生跟他相處久了才知道,他不是沒脾氣,只是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情緒。

葉潮生難得見他有一點真的動怒的樣子,心裏比看見他笑還高興。

葉潮生收了傻笑,正經一點:“我從沒打算過要把這段關系瞞著誰。沒人問也就算了,我的私生活原本沒有跟誰匯報的必要。但如果要被問起,有匯報的必要,我也沒有打算瞞下來。這不光是為著你,也是為著我自己。”

許月方才的惱怒也只是瞬間的事,摔了門上車後,他就有點後悔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我覺得廖局他們年紀大了,未必能理解這些,怕影響你。我只是個顧問,掛三年名就走了,你還得在這幹一輩子。我不想……”許月頓了頓,艱難地把後面的話說完,“我不想叫人在你背後說你的閑話。”

葉潮生倒笑了,伸手拉過許月的手,十指交纏,親密得不像話:“你怎麽怕這些呢?你怎麽又知道我就這麽想這個幹一輩子呢?”

許月詫異地看著他。

葉潮生搖搖頭:“我還真的沒想要幹一輩子。這些你都不用擔心。”

他沒再多解釋,發動了車。

除夕當天,超市裏的人多到匪夷所思,仿佛跟東西全不要錢似的,個個都將購物車塞得滿滿當當。

許月被擠得呼吸困難。

每每和推著滿車戰利品的中年婦女,精神抖擻的老太們在貨架隔開的通道裏狹路相逢時,他總是先退的那一個。想著讓別人先過去自己再過,可後面總是接著又冒出一個也要從此處通行的人。

葉潮生提著剛稱好的墨魚仔從海鮮區的千軍萬馬中殺出來,遠遠就看見許月被人流堵在了調料區的貨架後面,進退維谷。

他憑著人民警察敏捷的身手,幾步竄過來,從許月手裏接過購物車,嬉皮笑臉地沖著旁邊路人連說了幾聲“麻煩您,借個道”,順利地殺出重圍。

許月半是急的,半是擠的,臉上浮起一層酡紅,帶著微微的抱怨,說:“早知道今天這麽多人,就該早點來買東西了。”

葉潮生正研究貨架上的幹木耳,隨口應他:“過年嘛,不就這個樣子。”

許月舔了舔唇,像被這句話給打蔫了,垂著頭,跟在葉潮生旁邊再沒說什麽。

葉潮生挑好一包幹木耳,回頭一看許月,這才後知後覺自己說了什麽話,登時恨不得把手裏惹事的幹木耳生吃了。

他趕緊去拉許月的手,把人拽到自己身邊來輕聲地哄:“怪我忙工作忘了這茬事,明年咱們早早來買菜,好不好?”

許月輕輕在他手心撓了一下,擡頭:“其實挺好的。”

許月的眼尾有點發紅,眼睛卻發亮的。

葉潮生一時拿不準他到底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他自打了解許月的家事,平日裏就非常小心地避著,不去談些家長裏短的話題,免得讓他想起自己的身世難過。

葉潮生也猜到,按許家的情況,新年多半是沒人操持的。他想到小小的許月眼巴巴地看別人穿新衣放鞭炮,聽自己的同學眉飛色舞地炫耀壓歲錢,就不由自主地心疼起來。

他只想把許月應當有卻不曾有的,統統捧給他,百倍千倍地彌補給他。

兩個人終於買完菜,拎著大包小包回家。

胖貓多半也是感受到“今日大吉宜加餐”的氣氛,扭著大屁股從貓爬架上連滾帶爬地下來,難得地走到門邊來迎人。

葉潮生換了衣服,拎起購物袋鉆進廚房。

許月跟進去幫忙。

沒進去多久,在第三次削土豆差點削到自己的手後,被葉潮生趕了出來:“祖宗,我求你了。大過年的見血太不吉利,你幫幫忙,出去看電視吧。”

電視節目很無聊。

電視機裏的主持人站在紅俗綠艷的舞臺上念著老套的好聽話,歌舞節目乏善可陳,小品也一點都不好笑。

許月靠在沙發上,月半打著呼嚕黏上來,伸著頭左一下右一下地在他膝蓋上磨蹭。

沙發還是他出差前葉潮生才買的。

葉潮生的客廳原本都是健身器材,許月搬進來以後他就一直說著要買個沙發。許月倒是無所謂,那會又那麽忙,只勸他說算了。葉潮生對這件事異常執著,用他的話說,就是“既然是兩個人過日子,當然該有的都得有,哪能只圖自己方便。”

海城要一直冷到三月份,這會玻璃上還結著窗花和薄霧,朦朦朧朧地映著屋內四月般的暖意。電視機裏的笑語與歡歌成群結伴地從窗戶裏鉆出去,在人間快快活活地游蕩。

許月擡手摸了摸胖貓,胖貓立刻得寸進尺地把頭貼到他手心裏。手下絨絨熱熱的觸感,讓許月忽地生出一股滿足感,像是一盅文火熬出來的湯,咕嘟嘟地沸著,燙得人一時熨帖,一時又想流淚。

有人添燭西窗,他終於不再覺得自己是個孤魂野鬼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添燭西窗,不眠侵曉,笑聲轉、新年鶯語。

幹木耳:你等會,什麽叫做惹事的幹木耳?是涼拌木耳不好吃?還是木耳肉絲不夠下飯?餵!你站住把話……

木耳,卒於戊戌年臘月三十。感謝小天使們給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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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重現

春節假期結束,覆工的第一天,廖局先給刑偵隊開了個會。

會上先督著葉潮生整理材料案卷,早點報到地檢去。又說不相幹的,沒有確鑿證據的就不要往裏寫,免得被打回來退偵反覆折騰。

接著便要敲打餘下負責偵辦方利福利院案的。

“這個案子性質覆雜,涉案面廣,涉及的都是有些社會地位、名望的人。”廖永信端著茶缸子在桌上磕了磕,“你們要謹慎辦案,不許過分引導,千萬不能給人留下任何口實。”

散了會,人陸陸續續地往外走,蔣歡和唐小池兩個人走在最裏面,嘀嘀咕咕。

“你看著吧,方利說的又沒有證據,這些個事多半要沒結果。”唐小池壓低聲音,“把那些人叫來也是走個過場,屁用不會有。”

他說的“那些人”指的是方利供出的去過福利院的人。

“就算是走過場,也得等先走完再說。萬一能抓到他們的證據呢?”蔣歡嘴上勸著唐小池,語氣卻出賣了她。

刑偵隊很快門庭若市起來。

他們微笑地走進來,和市局的領導們禮貌地寒暄,不動聲色地接受詢問,往往說不了幾句,就要被律師打斷。

下午臨近下班時,蔣歡心力交瘁地把被傳喚人送走,心力交瘁地回到辦公室,

“怎麽樣?那個王平怎麽說?”同事問。

蔣歡搖頭:“別提了,這些王八蛋根本就是有恃無恐!他丫的就開口說了一句話——你們一定是搞錯了。剩下的全都律師代勞了。他那個律師難纏得要命,咱們又沒有實打實的證據,我這邊說一句,那王八蛋律師就有十句等著我。”

同事也無奈:“他的頭發被送去做毒檢了,有事沒事,明天就知道了。”

蔣歡把手裏的筆記本扔到桌上:“也只能這樣了。明天還有最後一個,葉氏的那個。”

同事八卦地湊過來,小聲說:“我聽說那個是葉隊的大伯?葉隊就是因為這個,才退出了方利的案子。”

蔣歡拍拍他的肩:“這事全局都知道。你這是燈下黑啊。”

葉成軒上次來市局做毒檢,只驗了尿。這回一聽要拿頭發去驗,頓時就慌了,拼命給律師使眼色。

唐小池攔著葉成軒帶來的律師,皮笑肉不笑:“劉律師,這是我們的程序,合情,合法,合理。之前的那些被傳召人都積極配合了。您要是不配合,這妨礙執行公務說出去可也不好聽。到時候我們去申請強制執行,不還是得驗?”他看向葉成軒,“還是說,葉先生您已經知道我們會驗出什麽結果了?”

劉律師被說他得出了一脖子涔涔的汗。他是葉氏的律師,不是葉家的。早上集團臨時指派他跟著葉成軒去公安局,他就覺得不大妙。這會看葉成軒心虛得快縮進地縫裏的樣子,怕是果真有什麽貓膩。

劉律師也沒辦法,只能好聲好氣地勸葉成軒:“您看,這也是警察的程序,我們是得配合。”

尿檢和血檢驗毒,對時效性要求很高,通常七天左右就能代謝幹凈。毛發則不同,相關成分在毛發中可以穩定存留半年甚至更久。

葉成軒的毒|檢結果很快出來,陽性。

刑偵隊立刻申請拘捕手續。

葉潮生去鄭局辦公室匯報他和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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