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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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私人關系,意料之中地挨了一頓說。

鄭局倒是有點心裏準備,可心裏還是氣。他本來是給刑偵隊找個顧問,怎麽到最後變成了給葉潮生解決個人問題了。

葉潮生心裏多少有些打鼓,怕鄭望因此對許月生出什麽不滿來。

“鄭局,你看,我們倆也不是進了刑偵隊才認識,這都好多年的關系了。”葉潮生擅自把中間沒見過的幾年都算了進去,“這要不是方利的案子涉及到我們家人,我也不想把這事拿出來給領導添堵不是?”

說到這,倒是提醒了鄭望。鄭望看著他:“家裏人涉案,你確實是難做了。家裏長輩沒有為難你吧?”他嘆口氣,又仔仔細細地叮囑,“做咱們這一行,難免要面對這種矛盾。但不管怎麽說,要把握住自己,堅決不能接受不合理的要求和人情。一定要記住,國法,大於家法。”

葉潮生點頭:“您放心,這我心裏有數。不會做違反紀律的事情。”

鄭望隔著桌子打量了他一會。他也是幹刑警出身的,一路立功拿獎,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他怎麽看葉潮生怎麽覺得有些不大對。普通人遇上這種事,覺得丟人,跟著著急上火,甚至情急之下違反紀律,這都尚在情理中。

葉潮生的反應和鄭望從前見過的都不一樣。他很平靜,平靜得甚至有些冷淡,就像在談論一個普通的嫌疑人。

鄭望沒說什麽,到底是人家家事,他不好多說。只囑咐葉潮生幾句,就讓他走了。

葉潮生走前,還從鄭局辦公室門口的書報架上順了份今天的日報。

啟明福利院被查封後,輿論像一鍋被逐漸加熱的水,慢慢沸了起來。或者說,以往那些關於啟明福利院的“捕風捉影”的傳聞,隨著福利院的查封,漸漸變得有鼻子有眼起來。

也不知道消息是怎麽傳出去的,一夜之間,啟明福利院就出了名。

有膽大的媒體記者幹脆越過了警察的封鎖線,私自進入已經關閉的福利院。還有的媒體梳理梳理出了福利院這些年來的財務賬目、收支捐贈,明晃晃地貼了幾個在本地頂有名的名字上去。

更有媒體日日蹲在海城市局外面,把那些出入市局的“人物”們一個不落地拍了下來。

他們的面目一朝見報,坊間巷尾的議論和猜測頓時甚囂塵上。

一時間,福利院,連帶著整個饒城的民政系統,甚至公安系統,都被頂上了風口浪尖。

如果說去年底乞討集團的案子,激起的是對乞兒們的關註和同情,那麽啟明福利院的案子激起的則是民眾滔天的憤怒。

實在是“戀|童|癖”三個字太刺目。

起初,我們教導孩子要堤防陌生人。後來,我們又告訴他們老師長輩,親戚朋友,誰也不能信任。

他們像失怙的幼獸,不得不戰戰兢兢地面對這個世界,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這難道是就是孩子們被帶到世界上,理應面對的嗎?

葉潮生嘆口氣,放下報紙,餘光卻註意到報道下方的署名——溫從。

他對這個名字已然十分眼熟。

張慶業的案子,陸琴的案子,如今又有福利院的案子。這個溫從似乎總能蹦到舞臺的正中央,蹦到他眼前來。

溫這個姓,不太常見,但也不算罕見。那個拖了多半個刑偵隊下水的入室搶劫殺人案的疑犯,就姓溫。

小辦公室的門被急促地敲開。

唐小池面有難色地進來:“葉隊,那個,我們抓的那個葉成軒非要見你。”

葉潮生頗有些意外:“他要見我?他能見我嗎?”

這時候不該是要見一直替他遮風擋雨的好弟弟葉成瑜嗎?

唐小池雞搗米一樣點點頭:“能見能見,你好歹也是親屬。可是,你要見嗎?”

葉潮生想問現在是什麽情況,又覺得這麽問不大合適,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葉成軒被暫押在拘留所,他原本就把自己折騰得不人不鬼。在拘留所裏一關,更是憔悴得不成人形。

葉潮生在對面坐下,開門見山:“你找我沒用,我幫不了你。你該找葉成瑜。”

葉成軒聽到這話,“嗬嗬”笑起來。

他瘦得厲害,幾乎就是皮包骨,一笑,兩個顴骨高高地鼓起來,像個骷髏頭:“成瑜……成瑜不會救我。”

葉潮生臉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滋味覆雜。

他和葉成瑜父子間的矛盾,從頭算起來,就是從眼前這個人身上開始的。

如果沒有當年他撞破那一幕,他和葉成瑜說不定至今還能父慈子孝。

當然他也就沒有機會,看清葉成瑜到底是個什麽人。

葉成軒往前趴著湊到葉潮生面前:“成瑜恨我……我終於想明白了,從一開始就是他的圈套,都是圈套!”

葉成軒的眼神迷離,瞳孔甚至不怎麽聚焦,表情趨近癲狂,臉上都是津津的汗。他說話語速飛快,顛三倒四:“那件事,那件事你知道嗎?那件事之後,成瑜是怎麽對我的,啊?我什麽都沒有了!還不如去坐牢!當時……成瑜說只要我把手裏的股權給他,他就當做這件事沒發生。”

葉成軒伸出一只顫巍巍的手,佝著腰半站起來,指著葉潮生:“弟弟……一家人……哈哈哈哈哈,都是放屁!他,他貪得無厭,一次又一次……我怎麽那麽蠢,那麽蠢,竟然一開始相信了他。小蓉,你不能嫁給他。”

旁邊的獄警走過來,按著葉成軒的背,強迫他坐回椅子裏去:“坐好!再站起來,就結束見面!”

葉成軒抱著頭嗚嗚地哭起來。

葉潮生瞇起眼來:“小蓉是誰?”他心裏有一個令他很不舒服的猜測,“成小蓉?”

葉成軒渾身抖起來,嗚嗚咽咽地,誰也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麽。

旁邊的獄警瞧出些不對頭,走過來,熟練地掰過葉成軒的頭,扒開眼皮子一看:“毒癮犯了,今天會談終止。”

從拘留所出來,葉潮生先給成小蓉打了個電話,沒人接。他估計著他媽還在度假,沒有回家,又打到葉蕓生那裏。

葉蕓生那邊非常吵,她匆匆說了句我晚上去你家見面說,就把電話掛了。

葉潮生掛掉電話,徑直回了家。

許月不在家,胖貓聽見他的腳步聲,站起來抻個懶腰,又轉過去呼呼大睡。

許月踩著吃飯的點回來,臉上也是倦色。

他正掏鑰匙,門就開了,還來不及收拾好自己的表情,就對上也有些消沈的葉潮生。許月原以為葉潮生不大在意這件事,不由得有些意外:“你去見你大伯,出什麽事了嗎?”

葉潮生一言不發,把人拉進來,合上門,揣進懷裏。

許月伸手拍拍他的背:“沒出什麽事吧?”

葉潮生把臉埋在他肩上,搖搖頭。

許月抿了下唇:“要不,你跟我說說?”

葉潮生嘆口氣,苦笑一聲:“我也不是不想說,就是都不知道該從哪開始說。先吃飯吧。”

吃飯的時候,葉潮生說晚上他妹妹可能要來一趟。許月想回避出去,被葉潮生按下了。

葉蕓生來的時候,已經夜深了。

許月一聽見敲門的聲音,頓時緊張起來,手足無措。

葉蕓生拎著一個碩大的手包進來,看見哥哥家多了一個人,也有些意外。

“你們談,我去書房。”許月打個招呼就溜了。

葉蕓生看著書房閉得緊緊的門,還有心思鬧她哥:“哥,什麽情況啊?”

葉潮生坐回沙發裏:“以後再介紹你們正式認識,今天先說正事。”

葉蕓生這才正色起來:“原本今天你不給我打電話,我也是要找你的。我知道你不管集團裏的事,但好歹你也姓葉,真的有什麽事,哥,你也不可能完全置之度外。”

葉潮生皺起眉:“出什麽事了?”

葉蕓生脫了大衣,也跟著坐下:“其實過年前就開始鬧了。葉氏在雲省川城投資的一個度假村項目虧得厲害,股東都不願意了。但是爸爸收了大伯的股份以後,在集團內有絕對發言權。現在硬壓著不允許撤資,於是就鬧起來了。年後一上班,股東們就鬧著要大伯出面把當時超低價轉讓股權的事情說清楚。結果還沒等開會,大伯就被關進去了,爸爸也躲得不見蹤影。我也想不明白,川城那個地方挨著邊境,窮的要死,爸爸為什麽要在那裏投資?哥,當年爸爸是拿著大伯的那件事要挾他,這才用那麽低的價格收購了股權,是不是?”

葉潮生也從葉成軒顛三倒四的幾句話裏,猜出來了。

葉蕓生又說:“媽最近也怪怪的。上次回家你走了以後,媽說她在家裝了很高級的監視器。”

葉潮生的眉頭一下攢了起來:“她裝那個幹什麽?”

葉蕓生搖頭:“我不知道。我只說了大伯的事,媽就把我趕走了。”

葉潮生緘默不語。葉氏內部的事情他是管不了的,更何況是在哪投資這種事……

他忽然心頭一跳,想起方利逃跑時買了一張車票,目的地也是川城。

川城是邊城,河對面就是X 國。國內的毒|品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從X國過來的。

葉潮生擡頭:“川城的項目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四年前吧。”葉潮生語氣裏的凝重讓葉蕓生有些不安起來,“那個項目我私下查過,投資回報率、前景完全不明。作為一個度假村,選址也很有問題。合作的另一家X 國企業,幹脆全查不到相關的資料。”

“哥,我是真的不知道爸爸到底在幹什麽。”

葉潮生對上妹妹的目光,不由得生出一些內疚來。

他垂下目光,避開妹妹的眼睛:“大伯的事我無能為力。他的毒檢陽性,我估計刑偵隊明天申請了搜查令,就要去搜查老宅。他自己吸|毒,誰也幫不了。至於的別的……”

葉蕓生急急按住他:“哥,我不是這個意思。大伯做了什麽,自有法律去處罰他。我今天來,也只是跟你通個氣。畢竟你也姓葉,家裏出了什麽事,你有權知道。至於葉氏的事,我會想辦法找到爸爸問清楚再說。”

葉潮生還想張嘴說什麽,又被妹妹打斷。

“小時候哥哥護著我長大。如今,我也能護著葉家了。”

葉蕓生走後,許月才從書房裏出來。

葉潮生靠在沙發上,閉著眼,聽見他走來的動靜,眼都不睜地拍拍身邊的沙發,示意他坐。

許月坐下來,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葉潮生開口:“你都聽見了吧?”

葉潮生和妹妹談話,也沒特意壓著聲。許月在書房裏能聽個大概。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大伯怎麽回事?”

葉潮生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我剛上高中那年,跟我爸回我家老宅,剛好碰上他誘拐了一個小孩。我爸幫著他把這事蓋了過去,好像是給了那家人一些錢打發了。現在看來,我爸幫他打發,也是有目的的。”

許月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戀|童?”

葉潮生點點頭,繼續說:“當年葉家的遺產,爺爺手裏的股權,他倆是三七分,我大伯七,我爸三。蕓生去查了,那件事之後沒多久,葉成軒的手裏的股份就陸陸續續地全到了我爸的手裏,而且轉讓價格極低。你說為什麽呢?”

他不等許月回答,一聲嘲笑,自問自答:“只能是我爸利用那件事,攥住了葉成軒的把柄,逼得他不得不轉讓。”

許月頭回聽到真人版的家庭狗血故事,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麽。

葉潮生拍拍他的手:“所以我早就告訴你了,別總覺得你家……其實別人家也好不到哪去。只不過惡心事都藏得緊,外人不知道罷了。”

“那你妹妹來是想讓你幫幫你大伯?”許月問道。

葉潮生搖頭:“葉成軒,罪有應得,蕓生是個有原則的人,她不會來找我說這個。她今天來說的是葉氏的事。我爸攬著公司裏的權,投資了一些前景不看好的項目,虧損得厲害,股東不願意了。蕓生覺得這個事情不對勁,專門來找我說。”

葉潮生輕輕喟嘆:“我剛剛突然覺得挺對不住蕓生。我沒有盡到做哥哥的責任,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把這麽大個攤子丟給他,現在反倒要她一個女孩子來為這些事情操勞。”

許月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在裏面聽到你們說話了。其實你妹妹作為一個獨立的成年人,她未必願意總被別人護在後面。她也有自己的價值和理想要去實現,而不是當一只觀賞用的金絲雀。我是不太清楚你們家的事,但是你作為哥哥應該相信她,相信她有能力處理好這些事。”他反握了握葉潮生的手,“你們兄妹都有自己想要走的路,這不是挺好的嗎?”

☆、昨日重現 四

墨色的天際翻湧著大團大團的積雲,將欲出的霞光嚴嚴實實地擋在了破曉前的昏暗裏。

昨天晚間被留了一條縫的窗戶,被想要鉆進房間裏的風頂得吱呀作響。垂在地上的紗簾時而被鼓得高高飛起,時而又緊緊貼著窗縫,仿佛急欲鉆出去振翅天際。

刺耳的手機鈴聲忽然大振,捅破了一室寧靜。

葉潮生瞬間醒了過來,一把摸過手機按掉鈴聲。

許月翻個身,把自己整個地埋進被子裏。

“餵?”葉潮生隨手披上一件衣服,走到樓梯口接電話。

“葉隊長,您好,我這裏是花禾區分局。”對面的人語速飛快,“我們淩晨接到一個報案,強|奸案,嫌疑人被當場抓住了。”

葉潮生下意識皺了皺眉頭,強|奸的案子給市局刑偵隊打什麽電話?

“……我們核實了一下嫌犯的身份,他叫曹會。我們想還是通知一下市局刑偵隊比較好。”

葉潮生頓了半秒,才說:“我現在過去一趟。”

對面的人像是松了一口氣:“好的好的,麻煩你了。我們等你過來。”

葉潮生掛了電話,走回臥室裏。

許月仍在睡。

葉潮生一看手機,才六點半。

他匆匆洗漱過,走到玄關穿鞋。

月半也醒了,從床上跳下來,大搖大擺地走到玄關坐下,對著葉潮生輕聲輕氣地叫了一聲。

葉潮生伸手在胖貓的小毛頭上揉了一把,輕手輕腳地出門了。

春日的雨蓄勢待發,用低氣壓籠罩著整個城市。帶著一點點濕氣的風爭先恐後地順著車窗鉆進車內。

葉潮生將車停穩在花禾區分局門前,邁著長腿車上下來,走進分局。

有人從大廳裏迎出來。

葉潮生仔細看一眼,這人還是個熟臉。去年張慶業的連環殺人案,帶著他們去齊紅麗家現場的,就是這位。

這位仁兄顯然對葉隊長有些心理陰影,誠惶誠恐地解釋大清早把人叫來的原因:“他的身份確實棘手了些。這個人當年都被交到法院了,結果鬧出那麽大一檔子事,硬是又讓他翻供了……”

“你們審了嗎?”葉潮生打斷他的絮絮叨叨。

這位仁兄搖頭搖得像撥浪鼓:“沒有沒有。這不一查清身份,我們就立刻給市局打電話了。”

他引著葉潮生來到審訊室旁的監控室。

曹會手長腳長,斜頭歪腦地靠在椅子裏,讓人聯想起那種攤在椅子上晾曬的被子。

葉潮生隔著單透玻璃,盯著曹會,問分局的這位同事:“報案人你們問了嗎?基本情況了解了嗎?”

同事趕緊介紹案情:“報案人還在我們辦公室,剛做完筆錄。他是下了大夜班回家,路過晨興路,發現了有點不對勁,當場報了警。派出所民警到的時候,這王八蛋還沒提上褲子。”

葉潮生猛地扭過頭:“那受害人?”

分局的同事被他陡然冷下來的神色嚇了一跳:“活著活著,還活著。已經送到醫院去了。”

葉潮生點點頭,這才不動聲色地籲出一口氣。

分局急著把這燙手山藥甩掉,葉潮生當即給刑偵隊裏正在值班的人打了個電話,叫他們來把人帶走。

唐小池開著押送車,餘光止不住地往後視鏡上瞥。

不銹鋼鐵網後面坐著兩個荷槍實彈的市局同事,把曹會夾在中間。曹會一直低著頭,仿佛睡著了似的。

葉潮生的車跟在他們後面,一路上沒停地打電話。先是叫檔案室把之前曹會的案子調出來。接著又打電話到廖永信那裏。

廖永信非常吃驚:“怎麽,強|奸又被抓了個現場?”顯然難以理解曹會怎麽會這麽蠢,“既然是現場,那這回他總不可能再抵賴得過去了,總算是天網恢恢啊。”

葉潮生等他感慨完了,才再度開口:“還有一件事,我希望能這個案子能和之前的連環奸|殺案合並調查。”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半晌,廖永信的聲音才低低地響起:“之前的案子,法院都判了證據不足,當庭開釋,你現在重啟調查,你想查什麽?”

葉潮生忍住一聲冷笑,反唇相譏:“那個案子裏死了六個受害者,不應該接著查嗎?”

廖永信被譏出了火,嗓門隨之高起來:“葉潮生,作為你的領導,我出於負責任的態度勸你慎重考慮,你可不要忘了這個曹會當初是怎麽在法庭上翻供的!你不要一個鬧不好,到時候連拱到嘴邊的鴨子都飛了!”

廖永信怒氣沖沖地拍了電話。

葉潮生收起手機,開著車,有些走神起來。

他覺得廖永信的反應有些不對頭。

且不說曹會又以強|奸罪被捕,這本身就非常可疑,正常人都會考慮他連續犯案的可能。就算偵查到最後依然無法提出更確鑿的證據,來證明之前六起奸|殺案與曹會之間的聯系,但這也不會妨礙對他這一次強|奸罪行的起訴和定案。

廖永信的反應未免有些小題大做,這種一力阻止的態度,倒好像是根本就不希望刑偵隊再去碰之前的案子。

沒等葉潮生想出個頭緒,市局的大門已經在眼前了。

他下了車,看著唐小池帶著人把曹會和報案人都帶進了樓,這才回頭去停自己的車。

風比他出門時刮得更烈了,未掃凈的落葉打著旋地飛上半空。

報案人被帶到進辦公室,正在跟唐小池做筆錄。

報案人是個四十多的婦女,淩晨報的案,分別在派出所和分局折騰過一輪,這會也疲憊不堪了。

唐小池給她倒了一杯騰著熱氣的濃茶:“再說一說你看到的吧。”

“我下了大夜回家,路過晨興街那塊,就聽見有人隱隱約約地在喊。那後面一塊最近到處在拆了,連路都挖開了,好像是要重新鋪下水。我就想別是有人掉進去了吧,我就走過去,想看看。”

她說到這裏頓了頓,伸手捂了捂胸口,似乎是想起了當時的場景,仍然心有餘悸。

“我站在樹後面,剛好能看到那個大坑的裏面,那個男的拼命在按一個女的,那個女的好像都快喊不動了。風大,吹得樹一直嘩啦啦響,他倆都沒註意我……我哪敢過去呀!我趕緊找手機報警。手抖得都不成了,按了好幾回,才撥通110。現在想起來,我的心都直跳,太可怕了……”

唐小池筆下不停,又問:“派出所的人是多久到的?”

這婦女使勁想了想:“想不起來了……當時只顧著怕了。我想走啊,可我又不敢走啊。萬一,萬一出個什麽好歹,我一輩子良心都不能安的呀!”

葉潮生進來,示意他們繼續,自己站在旁邊默默地聽了一會。

他這時拿起派出所的出警記錄看了一下,說:“派出所說是接到調度中心電話後五分鐘趕到了現場,當時嫌犯還在進行侵犯嗎?”

婦女搖搖頭:“不知道,好像是吧。我哪裏敢看呀!唉呀,以後我也不敢自己下夜班了,這可太嚇人了。你說說這個畜|生,光天化日啊!這種人就應該槍斃掉的呀!”

唐小池問完了,又重新檢查一遍,最後把筆錄推到婦女面前:“看看,如果沒問題就在這裏簽字,按手印。”

送走了證人,唐小池回來,葉潮生和許月還在辦公室裏看資料。

方利的案子分走了刑偵隊大部分人手。鑒於曹會強|奸被抓了現場,又有人證物證在手,葉潮生就只要了唐小池過來幫忙。

“葉隊,我們現在不審嗎?”唐小池進來問。

葉潮生言簡意賅地說了個“審”,站起來,又對許月說:“這些我都是看過的。你先看吧,我過去審他。”

唐小池是最近才從蔣歡嘴裏七零八碎地知道了一點當年的案子。

三年內連續六起奸|殺案。作案手段完全一致,受害人被扼喉導致窒息死亡,生前和死後都被嚴重毆打過,存在多處皮外傷和內傷。下|體有撕裂傷表示曾經被強行侵犯過,但沒有任何□□殘留。前五個受害者的現場均沒有檢出任何相關的生物檢材,兇手非常老練。

直到第六個受害者出現。

法醫在她的指甲縫裏發現了她和兇手扭打時從兇手身上刮下的皮屑組織,經過和數據庫裏的記錄比對,警察很快找到了與此相匹配的DNA來源——曹會。

曹會在刑偵隊裏接受審訊時,還算配合,將六起案子悉數認了下來。檢方確認證據鏈完整後,立刻提起公訴。

誰料在公審現場,曹會當庭翻案。曹會的律師隨即拿出了當年溫林的案子,直指法醫和負責審訊的刑警偽造物證,刑訊逼供。

一時間,公眾,輿論,以及整個公安系統皆嘩然。

隨後刑偵隊隊長路遠,和當時負責了溫林、曹會兩案的法醫陳來都被羈押。而後陳來在看守所自盡,路遠被判刑。

進審訊室前,唐小池有些擔心:“葉隊,等會你可得冷靜啊。”

曹會可謂是整件事情的□□。唐小池真的怕葉潮生進去控制不住脾氣。

葉潮生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說,推門進去了。

☆、昨日重現 五

許月在辦公室裏翻閱那個系列奸|殺案的資料。

曹會能在第六起案子裏被抓到,可以說刑偵隊完全是運氣好。前五個受害人都是短指甲,只有第六個剛做了美甲,恰好從曹會身上刮下了一點皮屑。遇害時,她塗抹在指甲上的劣質指甲油還沒有散盡甲苯的刺鼻味道。

然而就這一點上天恩賜的證據,卻也站不住腳,在法庭上被批得體無完膚。

給這個案子采證的法醫陳來,涉嫌在當年溫林的案子中物證造假,曹會的律師抓住了這個前科,直斥警察為求破案,不惜再次造假。

而從第六名受害者的指甲縫裏采集到的皮屑存量極微,在曹會身上連個破口都找不到。

唯一實打實的物證被推翻,曹會又當庭翻供。

刑偵隊內部被攪成一鍋爛粥,案子被擱置,不了了之。

許月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出神地盯著桌上的資料。

六個受害者的背景資料在桌面上一字擺開。面容清秀的女孩都有一頭烏黑的長發,皮膚白皙,隔著照片笑得生機勃勃。這六個女孩全部都是在海城工業園區的工廠裏上夜班的女工。

她們在無人處被按倒,暴打,強|奸,隨後被掐死,再被毆打。然後她們的屍體被丟在原處,第二天被巡邏的保安或是上班的路人發現。

刑偵隊推斷兇手應該對工業園區的環境非常熟悉。而當時與死者指甲裏的皮屑DNA 相吻合的曹會,曾經做過工業園區裏某工廠的夜班保安,與這個條件完全吻合。

曹會也有前科,他曾經在數年前因猥褻而被被判處三個月的監禁,因而在警方的資料庫裏留下了自己的DNA。

一半以上的性暴力犯罪者都會一犯再犯。每十個從監獄裏走出來的性犯罪者,有超過六個都會在三年內再次犯下相同的罪行。

從曹會上一次被捕,到這一次犯案,恰好三年。

葉潮生憋著火走進辦公室。

他們和曹會較了一上午的勁兒。曹會倒是對今天淩晨的強|奸案供認不諱,但對於之前的六起案子,曹會只有一個說法——不是我,我沒有,別胡說。

唐小池跟在葉潮生後面進來:“這個曹會太淡定了,我感覺他絕對不是初犯。”

葉潮生走到許月的桌前,隨手拿起他桌上的杯子,猛灌了一口水,說:“如果我們找不到他和之前六起奸|殺案的聯系,光用強|奸罪起訴他,三年以上十年以下,還是初犯,估計七八年就能放出來。到時候這個王八蛋八成還得出來禍害社會。”

唐小池犯了愁:“再等等法醫的傷情鑒定吧。”

下午法醫從醫院回來,帶回了受害者的傷情鑒定。

受害者身上多是毆打造成的皮肉傷。主要都傷在腹部,但並不嚴重,表皮的淤青看著駭人,其實沒有傷到內臟組織。

許月拿著之前六個案子的屍檢報告走過來:“之前的這六個受害者,主要也多是傷在腹部。但是……”

葉潮生朝他手裏的資料瞥了一眼,接了他的話:“但是程度嚴重得多,都伴有內出血,還有三個受害人肝臟、脾臟破裂。”

“但行為模式,和受害者的類型,依然非常相似。完全可以認定是同一個兇手。”許月將那位還躺在醫院裏的受害人的背景資料,和那六名受害者的擺在了一起。

葉潮生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子:“受害者醒了吧?我們去一趟醫院。”

臨近下班的時間,是醫院裏一個忙碌的小高峰。

女醫生領著三個警察走到一間病房前,回身囑咐:“她現在的情緒不穩定,有一些要輕生的苗頭。你們千萬不要過度刺激她,強行問一些她不願回答的問題。”

她得了葉潮生的承諾,這才輕輕推開病房門。

夕陽的餘暉從窗口曬進來,照亮了這間病房的半面墻,反使得另一半更加昏暗起來。

穿著淺藍條紋病號服的女孩就縮在昏暗角落裏的那張病床上。

聽見開門的響動,她有些神經質地回頭張望,見到女醫生身後跟著三個男人,更往病床裏使勁地縮了縮。

唐小池跟在最後面,小聲說:“這事真該讓蔣歡來的,咱們三個男人哪能行啊。”

葉潮生回頭瞪他一眼,唐小池立刻噤聲。

女醫生擡手示意他們止步,自己先走過去,在病床邊坐下,小聲地和女孩說話。

期間那女孩兒一直低著頭,偶爾擡眼往門口瞟去。

女醫生約莫是說的差不多了,這才示意門口的警察進來。

葉潮生叫唐小池留在門口,自己和許月走過去,在對面的病床上坐下來。

“我們是海城市公安局刑偵隊的警察,負責這起案子。我姓葉。”葉潮生自我介紹,“這位姓許。上午來給你做傷情鑒定的,也是我們的同事。”

女孩瑟縮地擡起頭看他們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仿佛對面坐著兩尊會噴火的龍,多看一眼就會被燒個對穿。

葉潮生並不心急,極有耐心地溫聲和女孩說話:“侵害你的犯罪嫌疑人已經被收押歸案,目前我們正在審訊。今天來,是想再向你核實一些事實和細節。你能回答我們嗎?”

女孩縮在對面的病床上,微弱地點了點頭。

“你叫白玉,對嗎?你能描述一下案發當時的情況嗎?”葉潮生問。

白玉呆坐在對面,恍若未聞。她沈默著,仿佛沈默是一座城堡,能將她嚴絲合縫地護在裏面。

女醫生一直在觀察她,見她這樣,只當她仍是不願回憶,正要站起身請刑警們出去時,白玉開了口。

她的聲音又細又低,還伴著沙啞,像鐵皮在輕輕刮擦砂紙,磨得人心裏發緊:“我……下了班回家,285改道了……我只能在街前下車……還沒走幾步,就突然……”

白玉斷斷續續地說了沒幾句,忽然頓住,接著渾身抖起來,一頭撲進旁邊女醫生的懷裏,用沙啞的聲音低低地抽泣起來。

女醫生無奈地擡起頭看著對面兩個人:“你們今天還是請回吧,她現在這個樣子,不能再逼她了。”

葉潮生三人只得先行離開。

回局裏的路上,許月摸出手機,查了海城的公交線路。

285路本該從晨興路經過,在晨興路上的一個站點停靠。但恰好昨天晨興路站點附近的馬路因為下水施工被被挖開,白玉只能在晨興路街前下車,然後步行回家。

“這不像是提前計劃好的……”許月喃喃自語。

唐小池從後座湊過來:“許老師,什麽不是提前計劃好的?”

許月回過神來:“哦,我是在想,曹會這次作案,不像是提前計劃好的。”他把手機遞給唐小池,“這種修路一般都是當晚修完當晚填好,避免影響第二日的通行。市政應該是有計劃方案,但是小規模的深夜施工一般都不會通報市民,曹會不應該能提前得知。”

旁邊開車的葉潮生說:“之前的六個案子,多半也都是臨時起意。其中一個受害女工原本不是當天晚上的夜班,是臨時和人換了班,結果就那麽趕上了。”

許月扭頭問:“所以刑偵隊當時並不清楚他是以什麽規律作案,或者出於什麽刺激因而去作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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