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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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地教育系統上手動查。是我不了解情況,就先胡亂推斷了。”

葉潮生擺擺手:“這也怪不上你。你繼續說。”

汪旭說:“化工廠倒閉以後,她找了份社區服務中心的工作,戶口也跟著被轉進了社區裏。社區服務中心的人對她印象很深,過去好幾年了還記得。一個和她共事過的人說,徐靜萍當時還給兩個福利院做義工,是個非常好的人。”

“等等,”許月擡手打斷了汪旭,“她工作的社區叫什麽?”

汪旭:“花禾區臨潮路街道社區辦事處。”

許月站起來,徑直走到葉潮生的辦公桌前。

葉潮生的辦公桌上左一摞,右一摞,擺滿了各種文件和資料,許月想找東西,一時間無從下手。

葉潮生開口指點他:“你左手那一沓翻翻,應該就在上面。”

許月一翻,果然是他要找的那份舊案匯總。

他拿著資料走回葉潮生旁邊,翻了兩頁,指給葉潮生看:“你說巧不巧,這個燒炭自殺的案子,就在臨潮路上。”

汪旭很敏感:“許老師,是哪一年?”

許月讀出了年份。

汪旭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恰好就是徐靜萍在社區中心工作的那幾年內。

辦公室裏頓時沈默了下來。

汪旭撓撓頭,打破這份沈默:“……可咱們也不能靠巧合來破案,這全是推論的……”

沒證據。

許月搖搖頭:“但這個,太巧合了,巧得讓人覺得不可能僅僅是巧合。”

葉潮生點點下巴:“先查查燒炭自殺的這家人是什麽情況,找檔案調出來,找家屬談談。”

“行。”汪旭點頭,接下任務,繼續說起徐靜萍的人生軌跡,“後來她從社區離職的,開診所和她考咨詢師就是前後腳的事情。”

“她本科自考的什麽專業?”葉潮生問。

汪旭看了眼筆記本,說:“心理。”

葉潮生想了想,轉頭看許越:“你說她學這個……”

“嗯,有點奇怪。”許月接下話,“這個領域對自考函授文憑的認可度很低,四年制的本科生一般都要讀到研究生才能有一個比較滿意的就業前景。她如果是為了生計,為了找份好工作去學這個,未免不太明智。”

葉潮生搖搖頭:“我看她可不像是這麽不明智的人。”

汪旭匯報完,差不多也到了下班的點。

葉潮生打發辦公室裏的人下班,自己也跟許月一前一後地從辦公樓裏出來。

他的車這兩天送去年檢,還沒拿回來。

兩個人在市局旁邊的站臺上等公交車。車來了,葉潮生投了幣,拉著許月上車。

車上不算擁擠。葉潮生握住許月空著的那只手:“想什麽呢?”

許月自打出了辦公樓就一直沒說話,蹙著眉。

許月回神,看他一眼,又轉開目光,盯著車窗外,說:“兇手身上還有一點,我沒想明白。”

“嗯?”葉潮生朝許月身邊湊了湊,松開握著他的手,轉而半攬住他的肩膀。

“你記得苗季的戒指沒了吧。”許月輕聲說。

“嗯。”

“你看,兇手拿走苗季的戒指,替唐蘭整理房間,用苗語的視角畫房樹人,還把幻想代入黃慧。”許月伸出四根手指,在葉潮生眼前晃了晃,“為什麽會這樣呢?”

葉潮生被問住了。

這是他工作以來接手過的最沒有頭緒的案子,沒有之一。

表面上兇手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證據,但這些細枝末節的瑣碎暗示又仿佛同氣連枝,組成一副巨大的圖像。

“你小時候玩過過家家嗎?”許月突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葉潮生先是下意識搖頭,隨後頓了頓,又說:“……但我看我妹玩過。”

許月說:“我也是看別人玩過。以前鄰居家有個小女孩,總一個人玩過家家——我們那個胡同都是男孩子,沒人愛和她玩這些。她自己一個人玩,一個人演所有的角色,爸爸媽媽,還有孩子。”

“你覺得兇手也是這樣?”

許月沒有給出肯定的答案:“難說。但如果是這種思路的話,之前我們對兇手的推測就大不一樣了。”

他們兩人站在車廂後部拉著扶手,扶手下坐著一個老太太。

老太太一路聽著兩個年輕人嘴裏嘀哩咕嚕地說著什麽“兇手”之類的嚇人又詭異的話,擡頭使勁打量一番旁邊站著的兩個年輕人——現在的小夥子長得都還挺俊,怎麽說起話來那麽嚇人。

葉潮生接收到老太太不滿的目光,歉意地笑了下,立刻轉移了話題:“哎許老師,你說你小時候,看人家小姑娘沒有玩伴那麽可憐,你也不陪人家玩啊?”

許月抿了下唇,輕聲說:“我小時候不跟別人玩。”

許之堯不允許——也許是怕孩子童言無忌說些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又或許還有別的什麽原因,總之他只能在陽臺上踩著凳子扒著窗戶,看樓下的小孩成群結隊地跑來跑去。

葉潮生的心輕輕地疼了一下。

他從許月的臉上,讀出了混合著難堪和尷尬的覆雜情緒。他發覺,每每許月提及家人,流露出的從不是對父母的怨恨,而是羞恥——恥於提及自己令人難堪的家庭和過去。

“公園路,到了——”機械女聲生硬地報站。

到站了。葉潮生拉著許月下車。

從公交車站到家還有一點路。

葉潮生握著許月的手,順著路上的人流,不快不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還有幾天就是春節,中心區所有的行道樹都被迫掛上又俗又艷的裝飾物——每個節日都被拉出來示眾的紅燈籠,還有艷紅艷紅的塑料芙蓉花。

海城努力往國際大都市靠攏,但路上仍有行人時不時地將目光投在他倆交握的手上。

葉潮生一哂,拉著許月的手塞進自己的外套口袋裏。

許月疑惑地扭頭看他:“我不冷。”

葉潮生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咱們回家,晚上吃面吧。”

舊的家不好,沒關系。丟了它,這裏還有一個新的家。

…………

許月站在半開的冰箱前發呆。

葉潮生帶著手套從後面繞過來:“想什麽呢?”

許月沖著冰箱微擡下巴:“這冰箱你們清理過嗎?”

大清早一上班,葉潮生帶人再次來到苗季家,覆勘現場。

葉潮生探頭一看——這冰箱有些年頭,內壁都黃了,照明燈也一閃一閃地跳,預告自己壽將不長。

冰箱裏只有兩瓶醬料,看瓶口也是久不曾被人打開的樣子。其餘便是空蕩蕩的玻璃隔板,上頭還黏著不知名的汙漬液體。

“應該沒有吧,我記得當時來的時候好像就這樣……”葉潮生不很確定,摸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和電話那邊確認過,他口氣肯定地說:“他們說進現場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怎麽了?”

許月想起葉潮生家塞得滿滿當當的冰箱,說:“有點奇怪吧,一般人家裏的冰箱怎麽也該有點日常吃的東西吧。”

葉潮生四處打量了一下:“垃圾桶也是空的,什麽垃圾都沒有,都被兇手帶走了?等下……”

他再次摸出手機撥出去:“餵,是我——幫我看一下苗家四口人的屍檢,看胃內容物。”

過了一會,葉潮生打開免提,蔣歡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處清晰地傳出來:“黃慧的胃內完全排空,苗語的,還有一些殘存的硬質蔬菜纖維。唐蘭……唐蘭胃內食物呈乳糜狀,部分進入十二指腸,有未消化掉的青菜;苗季——他胃內還有大量未消化的食物,豆腐,米飯,還有青菜。”

葉潮生掛了電話,看著許月:“也就是說,從黃慧被害,到苗季被害的這幾天內,兇手還給他們提供了飲食。”

許月“唔”了一聲:“外面餐館買的,外賣送上門的,或是……”許月環顧四周,“你說,假如考慮到兇手角色扮演的愛好,他會不會幻想自己是唐蘭,然後去買菜做飯?”

唐小池踢踢噠噠地從外面進來,搖搖手裏的本子:“鄰居說唐蘭不做飯——”

廚房門口的兩個人齊齊地回頭看他。

唐小池說:“我剛才在樓下看到旁邊有個賣菜的小店,就進去溜了一圈,想看能不能打聽出來點什麽,剛好遇上一樓那個大娘。她說從來沒見過唐蘭買菜,這家人不是叫外賣,就是吃泡面。”

許月有些奇怪:“她怎麽連人家吃泡面都知道?”

“許老師,一看你就是沒跟這幫人打過交道。” 唐小池給他解釋,“以前我家院裏就有這麽群老太太,嘿,擱戰爭年代那也得是特|務中的精英啊。成天沒事就坐門口盯著看,誰家幾點出門上班,幾點孩子放學回家,一周買幾次菜,周末一家人出不出去玩,她們門兒清。謔,那家夥,跟個攝像頭也差不多了。”

葉潮生徑直走進廚房,伸手在抽油煙機底下摸了一把,果然摸到一點油漬。他伸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並沒有油脂氧化後的那股奇怪味道。

“這抽油煙機最近才用過。”葉潮生說著,幾下就拆下了油煙機下的油盒。油盒看著很幹凈,對著光仔細觀察才能看到底部附著一層薄薄的透明油漬。

葉潮生下結論:“使用頻率很低。”

和唐小池從一樓老太太那裏獲得的信息都能對得上。

回了辦公室,葉潮生問清洛陽還泡在技術部,轉身下樓去找洛陽。

洛陽這兩天都泡在技術部裏和那些小年輕一起看監控。

葉潮生推門進去,差點被滿屋子的煙味嗆出眼淚來。他二話不說,走到窗前一把拉開合得一條縫都不露的簾子,打開窗戶。

“葉隊,冷啊。”技術部裏的小年輕抱怨。

葉潮生伸手點點他:“室內抽煙,還不開窗,回頭小心你們領導來扣獎金。”

小年輕嘻嘻哈哈:“張科自己帶頭抽,要扣先扣張科的,哈哈哈。”

洛陽從角落裏的一臺電腦跟前擡頭:“葉隊,正要找你。你來看看這個。”

葉潮生走過去。

電腦上的視頻來自一臺道路監控攝像頭,畫面右下角有“灃田-南13”的字樣。

“這是灃田路梅苑小區南門門口的一個交通探頭,剛好能拍到南門門口的公交車站。”

洛陽一邊解釋,一邊熟練地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技術部的小年輕湊過來感慨:“多虧去年新上了人臉識別系統啊,否則就算是有目標,幾十個攝像頭上百個小時的監控一幀幀看過去,那也得十幾個人看半個月啊。”

說話的功夫,洛陽已經調出了監控。

一輛326路公交車駛入監控範圍。公交車到站,停穩,開門。後門下車,前門上車。南門這裏是個大站,乘客上上下下,公交車足足停了有四五分鐘。

公交車關門,剛起步,忽然又停下,後門被打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從後門匆匆下車。

洛陽敲了暫停鍵,放大了畫面中最後下車的女子面部:“這個清晰度看著不是特別好,但系統判定是同一個人,是徐靜萍”

小年輕在旁邊插嘴:“其實這個清晰度對機器已經完全夠了。它采樣的是面部特征點。根據特征點之間的歐式距離,曲率和角度來計算對比。像這個,眼睛,鼻子,嘴,下巴,顴骨……你看看,多明顯啊,錯不了。”

葉潮生仔細看了一眼,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五日,正是黃慧死亡的當天,時間是下午四點二十二分。

“還有別的攝像頭拍到她的嗎?”葉潮生問。

“有。”洛陽說,“在北門拍到過她一次,二十九號下午。”

“就這兩次?”

洛陽很肯定:“就這兩次。”

葉潮生直起腰來,想了想,說:“行,你把這兩段存下來拿回隊裏,我們再研究一下。”他說完,又不死心地問了一句,“這就是所有的監控了嗎?”

“是的。道路監控,民用監控,都在這了。但民用監控什麽也沒拍到,主要是民用監控拍攝範圍很小,一般都是自己門前那一小塊地方,防盜防糾紛用的。”

“有這兩段視頻已經幫助很大了。”葉潮生拍拍洛陽,“辛苦了。”

說著話,葉潮生的手機響了,滿辦公室的煙|鬼們紛紛擡頭望過來——他的手機鈴聲快成市局的一個傳說了。

汪旭說花禾區臨潮路派出所來人了,說是要匯報當時那個燒炭的案子,叫葉潮生回去。

葉潮生剛上樓,在樓梯拐角就看見蔣歡站在辦公室門口,見到他就擠眉弄眼地走過來。

“怎麽了,還非得叫我回來,你們自己問不了啊?”葉潮生邊走邊問。

蔣歡朝辦公室努努嘴:“劉姥姥來大觀園了,指名要見賈老太太呢。”

葉潮生瞪她一眼:“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待他進了辦公室,才明白蔣歡說的是什麽意思。

一個連|環|殺|人|犯|後面拽出一個乞討集團,跟著扯出了一個分局領導黃光亮,葉潮生一戰成名。他本人的傳說也從有錢人家的公子哥閑得蛋疼來公安系統體驗人生,轉而變成了紈絝子弟受黨的召喚被改造成人民的好公仆,揪出了黨的隊伍裏的蛀蟲,

葉潮生磨磨後槽牙,有點癢,怎麽前後兩個聽著都像是在罵他呢。

花禾區臨潮路派出所來的是個年輕民警,一見到葉潮生先嘚嘚地表白一番仰慕之情,順便給葉隊長科普了一下目前公安系統內部流傳的關於他的傳說。

葉潮生頭疼,伸手制止他:“同志同志,咱們說正事吧,說說燒炭那個案子吧。”

年輕民警立刻正襟危坐,打開手裏的文件夾:“葉隊長,這個案子我太清楚了。這是我工作後的第一個人命案子。”

蔣歡倒了杯水放在小民警旁邊,趁機站在旁邊聽。

小警察喝口水,放下杯子,清清嗓子,說:“那天剛好是我值班,早上七點多調度中心發來通知,有人報警稱鄰居家燒炭出事了。當時我和一起值班的老同志立刻趕往現場。我們剛到,救護車就來了。當時第一件事就是開門救人。”

“門都沒開,鄰居怎麽知道隔壁燒炭出事了?”葉潮生問。

小警察解釋:“是這樣的,他們那條街,都是生炭盆取暖的,出過幾次事,所以一到冬天社區就要宣傳註意安全,所以大家都很警惕。那天也是巧,鄰居起來做早飯,家裏沒雞蛋了就想去隔壁借一個。結果他去敲門,怎麽敲都沒人應,他就覺得是出事了,於是趕緊報警。”

葉潮生點點頭。

小警察繼續說:“當時門是鎖著的,被我們從外面踹開。那是個平房,租的。裏頭一間睡覺,外面就算是店面兼廚房兼貨倉了。這家是個賣水果的,門口還堆了好些沒賣完的水果。我們進去一看,所有的窗戶全部被關死。外頭這間倒了一個,臥室裏還有三個。”

“他家一共四口人?”葉潮生打斷了他,“夫妻兩個加一兒一女?”

“對,沒錯!”小警察點點頭,露出崇拜的表情,“葉隊長都知道啊。外頭倒的那個是女兒,裏面還有父母和哥哥。”

“當時現場勘查情況怎麽樣?”葉潮生問。

小警察搖搖頭:“沒找到什麽特別有用的線索。外頭的女兒是胃內容物倒流進氣管導致的窒息死亡,裏面的三個都是急性一氧化碳中毒死亡。他們平時門開著賣水果,有時候外人也會進屋去自己挑水果,我們在現場采集到了大量無用的指紋,連比對都沒法做。再考慮到死者生前剛好家裏出了事,生活很困難,當時定案就是自殺。”

葉潮生說:“但家屬不同意你們的結論,對吧?”

小警察看著葉潮生,目光謹慎。他試探著開了口:“其實我也覺得還有些疑點沒有解釋清楚。”

葉潮生瞇了下眼:“怎麽說?”

小警察有些緊張,攥住手心,小心地說:“爐子裏的煤太多了……而且屍檢報告裏,四個人血液裏的一氧化碳含量濃度不一樣。”

☆、玩偶之家 三十八

小警察看著葉潮生,目光謹慎。他試探著開了口:“其實我也覺得還有些疑點沒有解釋清楚。”

葉潮生瞇了下眼:“怎麽說?”

小警察有些緊張,攥住手心,小心地說:“爐子裏的煤太多了……而且屍檢報告裏,四個人血液裏的一氧化碳含量濃度不一樣。”

“啊?煤太多了?”蔣歡驚訝,“為什麽啊?”

小警察扭頭看了眼蔣歡。

他的眼神裏有一種很突兀的,和他表現出來的拘謹毫不相稱的東西。蔣歡形容不出來是什麽,卻被那眼神看得心裏一涼。

“住那片的人都窮,有錢誰也不能去燒生炭爐子。”小警察說,“案發現場那爐子,塞得太滿,都頂到防火層上了。窮人不會這麽生爐子。費炭不說,這樣也燒不好。”

“這個同志說的沒錯。”小吳走過來,“我家農村的,前兩年還在用生炭爐子。有照片能看一眼嗎?”

“有。”小警察從他自己帶來的文件袋裏摸出一張照片,遞給小吳。

葉潮生又問:“那血裏的一氧化碳濃度又是怎麽回事?”

小警察從文件袋裏又摸出另一張紙遞過去:“您看看這個。屋裏那三個人血液裏的一氧化碳濃度都是92,屬於急性中毒致死。但——”

“女兒體內的濃度只有61。”葉潮生看著手裏的這份血液檢測,“怎麽會差這麽多?炭盆擺在哪裏的?”

小警察說:“在裏間。裏間和外間隔了個門,我們進去的時候,門是開的。”

葉潮生放下血液檢測報告,目光直直迎向:“那你是怎麽想?”

仿佛是葉潮生給了他某種鼓勵,小警察臉上的那一點期待很快擴大成了肉眼可見的喜悅。

小警察的語氣帶著一點急切:“這家出事前一個月,女兒在上學路上出了車禍,大腿骨折,一直行動不方便。男的又有腎病特別怕冷,所以一直以來他家都是用電爐子取暖,不生炭,因為生炭熱得慢,還老得起來開窗戶換氣。這是當時認為是自殺而不是意外的主要原因——平時都不用炭取暖的,肯定是為了自殺,專門買了炭盆回來。”

小警察端起杯子喝口水,繼續說:“但是受害者的弟弟不同意。一是他覺得他姐姐不可能是遇到點事就要自殺的人,二來是他從來沒聽他姐姐提過要買炭盆的事。但他的想法都不太立得住,沒有過硬的證據。想自殺的人也不一定會和親人講自己的計劃,當時就被分局刑偵隊否掉了他殺的可能。”

那兩年花禾區分局管刑偵的是黃光亮。

小警察有點憤憤:“我那會是新來的,又是基層派出所,也沒資格說太多,這個案子快快就結案了。但是這個血氧濃度的問題明顯就是說不通的。如果按照分局認為的自殺來推斷,應該是女主人等到一家人都睡了,才點了炭盆。正常來說應該是一家人在一個屋子裏。但現場裏,我們是在外間發現了女兒。就算是女兒中間醒了,起來求救,那也應該是頭沖著外面大門的方向,可在現場她是頭朝著裏間的方向。”

“這倒是啊,”蔣歡也聽出來不對了,“就算是中途醒來,想要呼救,但是體力不支倒在半路,也應該是朝著外屋大門的方向啊。”

葉潮生點點頭,一時沒說話。

小警察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對面葉隊長的表情,又說:“葉隊長,我能問一句,你們現在問這個案子是?”

葉潮生擡眼,沒接他的話,反問道:“他們家出事前,和什麽人來往過嗎?”

小警察搖搖頭:“鄰居說沒太註意。他們那條街人員覆雜,流動性也高,住那的基本都是租房子的。打工的,賣點水果蔬菜的,還有好多是群租的。每天來來去去進進出出,沒法註意。”

“那社區服務中心的呢?”葉潮生又問。

小警察一楞:“社區?這個……社區可能會經常去吧,那會正好是防火防中毒宣傳期,又趕上年底,有時候社區還送個溫暖什麽的,應該有去。”

“這家人的鄰居還住在那嗎?”葉潮生問。

小警察搖頭:“隔壁出事以後他們就搬走了,說晦氣。”

葉潮生扭頭對蔣歡說:“再聯系一下這個街道社區,問問這個情況。”

“好。”蔣歡一口答應,走了。

小警察抿了下嘴,又問一次:“葉隊長,你們是想重新調查這個案子嗎?”

葉潮生看著他臉上的期待,想了想,說:“可能和我們正在調查的一個案子有點關系。如果這個案子真的有疑點,我們會接手過來重新調查的。”

小警察笑了,點點頭:“葉隊,謝謝你!她弟弟知道,一定會高興的!”

送走了千恩萬謝,恨不得當場給葉潮生燒三炷高香的年輕民警,葉潮生折回辦公室,在辦公室裏看了一圈,沒找到許月。

他隨手拉住小吳:“見到許老師了嗎?”

小吳回憶了一下:“許老師好像接了個電話,然後就出去了。”

葉潮生點點頭,回小辦公室給許月打電話。他連打兩個都沒人接,打到第三個時,剛響了一聲就被人掛斷了。接著進來一條短信——和老師談事,一會給你回電話。

許月收起手機。

袁望坐在對面,用一種不大滿意的神色看著他:“是那小子吧?他怎麽跟個剛生出來的奶狗似的,一會見不到人就要找?”

許月笑著搖搖頭:“是我的問題,我出來的時候看他在忙,就沒跟他說。上次在他面前焦慮發作了一次,他一直很擔心我。”

袁望被這夾著狗糧私貨的護短解釋噎了一嗓子,負氣地沈著臉沒說話。

許月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還是上次葉潮生和袁望見面的那間茶館,同一間茶室。只是這回坐在袁望對面的人換成了他。

許月跟著葉潮生從苗季家的現場返回辦公室不久,就接到了袁望的電話。袁望在電話裏說雁城局要重新調查方嘉容一案裏的偵查始末,特別是陸紀華的死。袁望叫他出來面談,於是許月就匆匆地來了。

許月放下杯子:“所以,就是雁城局那邊又想重新調查?”

袁望“哼”了一聲,開口就罵:“一群吃飽奶就忘了娘|胸|脯|什麽樣的混蛋玩意兒。案子破不了的時候哭爹喊娘求爺爺告奶奶,這他媽案子破了幾年了,又讓幾聲貓叫勾得坐不住了,都是些什麽狗東西!”

許月少見袁望被氣得爆粗,想笑又強忍了下去,說:“我是沒想到海城這邊的媒體報道,還能鬧到雁城去。不過現在互聯網時代嘛,上頭又抓得緊。他們緊張,怕真的有問題,先趕緊自查,這也是正常的。沒事,讓我去我就去。反正我也確實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攤了下手,語氣裏輕快。

袁望一來把事情說一遍,許月心裏就了然了。雁城局說是要調查整個案子的刑偵過程,但只叫他一個人去,沒有叫當時同在專案組參與案件偵破的袁望。這背後是什麽意思,就再明顯不過了。

雁城局看了那報道,還有陸琴的絕筆,也懷疑上了他。

袁望盯著他看了幾秒,有些試探地問:“真的還沒想起來?”

許月迎上他的目光,磊落地任他打量:“方嘉容那會給我用的藥,劑量太大太猛,已經有永久傷害了。我出院前以後找了家私人醫院做過腦斷層掃描成像。醫生說我的血流和代謝顯像都和健康人不一樣,還有紋狀多巴胺運轉體的數量也明顯少於正常人。其它的功能區域可能多少也會受影響。”他頓了頓,總結道,“是真的記不起來了。”

袁望沒太聽懂這些醫學用的專業術語,但也聽出來不是什麽好話。

他長嘆了一口氣:“是老師對……”

“老師,”許月打斷他,“您沒有對不起我,相反,我很感激您。”

袁望訝異地看著他。

“如果當時您不來找我,誰知道我現在在哪呢?”許月說。

袁望聽出他話裏的潛含義,一下子皺起眉:“胡說!如果我沒有找你,那你現在就做著一份普通的工作,像普通人一樣成家立業,生兒育女,這會孩子都滿地爬了!”

許月搖搖頭:“不可能的,老師。”他擡手在自己太陽穴的位置點了點,“我在很早很早的時候,還沒有方嘉容的時候,就不能算正常人了。您就沒想過,為什麽我會選擇學這個嗎?”

他低頭看看自己手背上的疤。傷口早就愈合了,摸一下一點感覺都沒有。但他還是會疼,有些東西,一旦刻到了身上,就會跟一輩子。

“老師,咱們都是研究這個的——童年,父母,家庭,情感,對一個人到底會造成什麽影響,其實你跟我都很清楚。許之堯能養出個什麽東西呢?”許月笑了一下,“當初你推薦我參與引線行動,不也正是因為這個嗎?”

許月很真誠地看著袁望:“老師,這段時間我突然意識到,這個經歷對我來說其實是個好事。人看不到黑,就不知白;不知白,也就沒有黑。我很幸運了。”

許月打著機鋒,可袁望聽懂了。

袁望心裏憋著一口說不出來的悶氣,想罵人,想罵許月,更想罵他自己。

許月伸手拿起袁望的杯子,把已經涼掉的茶潑掉,掂起茶壺又倒了一杯熱的,重新遞到袁望跟前。

“既然叫我過去配合調查,那我就去吧。”許月說,“如果可以,我也想知道她死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麽。”

袁望喝著許月倒的茶,一聽他說這話,再次眉頭一皺,斬釘截鐵:“肯定和你沒關系!”

許月笑了,卻沒說話。

袁望無奈,再次嘆氣,轉而像個兒子即將第一次離家遠游的老父親,細細地交代起許月去了後該註意的事。去年雁城局換了新局長,正是擼起袖子準備燒火的時候,據說人很是有些錙銖必較,又不大通情理。

師徒兩個絮絮叨叨地又說了一會,才叫來服務員結賬。

許月要買單,袁望看著他刷卡簽字,忽然想起一件事。等服務員離開,他猶豫著開了口:“你現在還在學校宿舍住嗎?”

“沒住了,下學期就申請退掉了。”許月說著,臉上浮出一層可疑的羞澀,“我現在……跟潮生住一起。”

不等袁望開口,他又匆匆解釋:“那裏離市局近,而且下學期我教的課在南校區,那邊也……”

袁望搖搖手讓他閉嘴。太糟心了,不能聽。

許月在出租車上給葉潮生發了條信息,說自己這就回去。

他在市局門口下出租車時,無意間擡頭,恰好看見葉潮生在辦公室窗口往外看。一看到他從車上下來,人在窗邊閃了一下就沒了。

再看到葉潮生,是在市局大樓的門口。

葉潮生匆匆從裏面迎出來,語氣有些焦灼:“袁老找你什麽事?”

許月四下張望一圈,拉著葉潮生走到一樓大廳的拐角:“袁老說,雁城局那邊可能是聽到了網上媒體的風吹草動,想重新過一遍當年一一二五案的偵破流程,叫我去一趟。”

“袁望也去嗎?”葉潮生問。

許月搖搖頭:“只有我。”

葉潮生的表情一下凝重起來。

許月倒是一臉無所謂,輕輕拍拍他的手以示安撫:“沒那麽嚴重,就是叫我再去問一次話。網上傳得風言風語,他們緊張也是正常。”

葉潮生正要開口說什麽,別的科室的同事路過,看到他倆,揮手打了個招呼:“葉隊!”

葉潮生敷衍地沖對方點點頭,丟下一句“先回辦公室吧”,率先轉身上樓。

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辦公室。

蔣歡一見葉潮生,猛地撲上來:“葉隊,我聯系上社區了!他們說,徐靜萍在職的那兩年,下社區宣傳服務,都是徐靜萍去的!”

“就她一個人?沒有別人?”許月拉住蔣歡問。

蔣歡很確定:“沒有別人。因為那兩年本該和徐靜萍搭檔的女員工剛好懷孕,懷完又生,生完又坐月子,接著又帶孩子,拖拖拉拉地好幾年沒有正經幹過什麽活,所以社區的人記得特別清楚。”

蔣歡拉著許月,又把前邊派出所民警來說的案情和疑點詳細地轉述了一遍。

許月越聽,眉頭皺得越緊。

葉潮生不知什麽時候走開的,這會拿著一個資料夾過來,後面跟著唐小池:“這裏還有個案子,時間地點,案情,也有問題。”

許月拿起來,蔣歡湊過來一起看。

唐小池在旁邊說:“我把許老師給的那份資料裏的舊案過了一遍以後,扒出來這個案子。也在花禾區,四口之家,分局認定是丈夫先殺了妻子和兩個孩子再跳樓自殺。六歲的女性受害者是這家人領養回來的,領養的福利院,正是徐靜萍曾經做過義工的那一家。”

“這個案子也有疑點嗎?”蔣歡問。

“有,”唐小池說,“在自殺的男性受害者做的血液檢測上,血液裏的酒精濃度高達0.28。他自殺是從家裏陽臺跳下去的,陽臺的圍欄一米五,男性受害者身高才一米七六。”

許月一下子聽出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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