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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了吧?最多也就推遲執行罷了。”

畫面調好了,秦海平在許月手側的沙發坐下,又說:“目前來說,張慶業本身還是有價值的——本市十幾年來的頭一個活著歸案的連環殺人犯。”

許月看著投影幕布上靜止的畫面,是看守所的會客室。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天花板,灰色的水泥地板,和被釘死在地板上的鋼板制的桌椅。

許月開口,說:“追求這種價值無異於刻舟求劍。盡管連環殺人犯趨從於生物的本能而產生相似的行為模式,但這並不代表著他們這些人之間存在著任何共性。一個連環殺人犯,和另一個連環殺人犯,哪怕用同樣的模式犯罪,尋找同樣類型的受害者,他們內在的犯罪驅動也不可能相似。追求這種模型毫無意義。”

秦海平側頭看了他一眼,半開玩笑道:“如果都像你這樣想,恐怕我們系的大半教授都要失業了。”

許月沒說話。

畫面開始動了。

獄警押著張慶業進入會客室,把他的腳銬和手銬鎖在椅子上,又出去了。

開始還是那一套,先確認個人信息。

張慶業對這些已經麻木,用平板無波的聲音機械地回答著——姓名,年齡,出聲日期,籍貫,文化程度。

項目組的前幾次會談,問題都集中在張慶業的作案過程上。這些問題他已經在審訊室裏,法庭上,會客室內,和數不清的人反反覆覆地回答過。

這次他們開始追尋張慶業的成長經歷。

“你對你父親還有印象嗎?是個什麽樣的人?”鏡頭外的人問道。

張慶業猶豫了一下,說:“兇,脾氣不好,好多年前就犯事被抓進去。”

鏡頭外的人對這個答案並不滿足,繼續追問:“你和你父親關系怎麽樣?小時候經常在家挨打嗎?”

“挨,”張慶業快速地回答,接著又說,“挨打多正常。”

“說說你母親吧。”

這回張慶業久久地沈默著,直到鏡頭外的人開始不耐煩地催促他。

“沒啥好說的,就個普通女人。”張慶業略低著頭,費力地伸手去撓自己臉。從攝像機的角度,完全看不見他說這話時的表情。

鏡頭外的人翻了了資料,又說:“你母親在你開始作案前不久去世了。你覺得這對你的犯罪行為有影響嗎?”

張慶業正在抓臉的手在瞬間頓住了,一秒之後又開始輕輕地抓癢,像是在遮掩剛才的停頓。如果不是他的面部和動作被放大在投影幕布上,旁人幾乎不會察覺他此時微妙的動作變化。

“他應該是想過這個問題。”許月輕聲地說。

秦海平按下暫停,側頭看他,等著下文。

“不過,他為什麽會想到這個問題?”許月回看秦海平,“這種需要專業背景的問題,他在什麽情況和條件下,才會獨自思索?”

秦海平微笑著聳了下肩膀,繼續播放錄像。

看完整個錄像,天已經擦黑了。

許月收到葉潮生的信息,說在樓下停車場等他。許月不打算再多逗留,起身告辭。

秦海平卻喊他留步:“我也準備走了,不如一起下去了。”

等電梯的時候,許月隨口攀談:“這塊房租不便宜吧?”

秦海平一楞,隨即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回答他:“這是海公大的實踐項目,是給學生旁聽心理輔導用的,來咨詢的客戶都是第三醫院介紹過來的。辦公室設在這裏,主要是方便南校區的學生過來旁聽。我在南校區沒有辦公室,找你談事在這裏見方便一點。”

許月微微側頭,餘光看了秦海平一眼。對方一口氣解釋這麽多,讓他有些意外。

進電梯的時候,葉潮生又發了一條短信來催,口氣裏還有些埋怨。

許月剛想回信息安撫他一下,電梯關了轎門向下運行,瞬間信號格空到了底。

許月心裏想著葉潮生,嘴角噙著一點笑。

一屋一室裏面對面地相處著,他不由自主地開始關註葉潮生身上那些細微末節的東西。

葉潮生做飯,永遠要人跟在屁股後面收拾。東西隨手擱,回頭就找不到,最後滿屋子到處扒拉,月半就甩著毛茸茸的大尾巴跟在後面湊熱鬧。葉潮生在家裏脫掉了刑偵隊長那層莊重又可靠的外衣,立刻變成一個渾身上下哪哪都能找出缺點的真實愛人,充滿了無數具體而形象的細節,比他記憶中的影子更活生生,更可愛。

“許老師看起來心情不錯。你們的案子有眉目了?”秦海平突然開口。

許月被帶回神,掃了眼電梯的液晶顯示板——二樓。他輕輕點點頭。

“上次你們去徐醫生那裏也是為了手上的案子嗎?那拖得夠久了啊。”秦海平狀似隨口攀談。

許月心不在焉,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電梯終於行到負一層。

秦海平先一步除了電梯,推開鐵門,朝停車場黑糊糊地一角遙遙指了一下:“我的車就停在那邊,許老師要搭個便車嗎?”

許月搖搖頭:“謝謝,我朋友在那邊等我。”

兩個人禮貌告別,許月轉身往賓客停車場的區域走去。

他走到一片光照不好的區域,路過一輛黑車,突然被人側面一把拉了過去。

溫熱的鼻息噴在他的脖側,熟悉的聲音在耳邊沈沈:“朋友,劫個色——”

許月一下就笑了。頭也不回,胳膊肘輕輕搗了下身後攔腰攬著他的男人:“這還有人呢。”說著就要從鉗住他的胳膊裏掙紮出去。

葉潮生起先只想跟許月開個玩笑。他對天發誓絕沒有一絲一毫旁的念頭,誰料讓許月左扭右鉆地拱了幾下,反而被拱出一點火來。

攔腰攬住許月的那只胳膊略一用力,就把懷裏掙紮地人牢牢禁錮在了自己身前和身後的一輛黑車之間。

“跑什麽?”葉潮生笑著湊近許月,“說好了要劫色的呢?”

許月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側頭避開葉潮生帶著一點侵略性的目光,底氣不足:“別在這鬧……”

葉潮生不給他開口上訴的機會,昏暗中找準唇的位置,徑直親了下去。

許月躲閃不及,被迫仰頭承受。

片刻後才被松開,他滿面通紅,氣喘籲籲。

葉潮生這廝最近就像下載了新的擴充包,無師自通了許多沒名堂的東西。每每接吻,都拉住他的舌頭不放,挑吸纏吮,非要把許月整個人都折騰得軟下來才罷休。

許月被他按在公共場合親,腿軟手也軟,半扶著身後的黑車勻氣。

葉潮生被他的姿態勾出一點愛憐,伸手替他理了理領口,又攬住人在對方的臉頰輕輕地吻了一下。

葉潮生上學的時候班裏的同學喜歡傳閱些什麽青春傷痛文學,有一次同桌錯塞進了他的書包。葉潮生回家掏出來隨便翻了兩頁,其中一頁上寫了幾個讓半大少年摸不著頭腦的字——心上人,心間火。

葉潮生當時看過很快就丟到腦後。時隔多年,這六個字卻在半昏不明的地下停車場裏,從他的記憶深處蹦了出來。

心上人,心間火。

捧不得,丟不下。怕燙傷自己,更怕熄滅不能覆燃。只能任由這團火在心裏日覆一日地燒下去。

饒城市局說到做到,這邊的申請交上去,那邊立刻就把啟明福利院的王姓副院長松了過來,仿佛之前的推諉全是他們臆想出來的幻覺。

鄭局聽說了,又專門下來一趟訓了他們一頓——明明饒城的同志就很配合工作,幹什麽之前要搞搶人那一套。

蔣歡恰好在辦公室裏,被鄭望逮個正著,簡直啞巴吃黃連。

王英坐在審訊室裏,半低著頭,一綹油膩的劉海垂在臉側。

有人開門,一前一後地進來。實心的鋼門沈沈地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王英還來不及擡頭看清進來的人,她面前的燈就被打開了。刺眼的直射光差點把她的眼淚激出來,像要將她身上所有的汙垢都在燈光下攤開來。

☆、玩偶之家 三十六

王英坐在審訊室裏,半低著頭,一綹油膩的劉海垂在臉側。

有人開門,一前一後地進來。實心的鋼門沈沈地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王英還來不及擡頭看清進來的人,她面前的燈就被打開了。刺眼的直射光差點把她的眼淚激出來,像要將她身上所有的汙垢都在燈光下攤開來。

有人坐下又站起,走過來把一張照片放在了她面前。

“認識嗎?”

王英眨了眨眼,看清了照片上女孩的面目,好像有見過,又好像沒見過。

不等她張口說話,那人又推過來另一張照片:“還有這個,有印象嗎?”

那是一張有些發舊的照片,福利院的大門前站著六個女孩子,穿著相同款式的紅衣服,照片角落印著小小的日期。

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起來。王英盯著那照片,不說話。

那個人坐回對面的椅子裏,對旁邊的人小聲說了句什麽,又轉頭過來。他的半張臉隱藏在直射燈的強光後面,王英瞇起眼睛,終於看清了他的長相。

是個樣貌非常英俊的年輕男人。往常走在路上,看到這樣的男人她一定會多看兩眼。可此刻她卻飛快地避開了眼神。

“叫什麽名字”

“王英。”

“做什麽工作的?”

“福利院……副院長。”

“知道為什麽警察找你嗎?”

“……知道,我們福利院,違,違規收養,不合流程,沒有上報。”

“還有呢?”

王英猶豫了:“還……還有,冒用戶口……”

她話一說完就後悔了。

對方果然立刻抓住了這一點:“誰冒用了誰的戶口?”

王英遲疑了一下,說:“這種事情,不是應該我們那兒的警察管嗎?”

對面沒有回答她:“認識苗季嗎?”

王英先是一楞,緊接著飛快地否認:“不認識。”

“苗季給你們福利院捐過錢,你是管賬的,你不認識嗎?”

王英還是搖頭。

對面的人拿起桌上的電話撥出個號,說了句把什麽東西拿過來。

片刻之後就有人敲門進來:“葉隊,你要的東西。”

葉潮生接過來,轉身把送來的東西放在了王英面前:“好好看看,這是方利的通緝令。”

王英低頭,面前擺著一張紙,上面有兩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還蓋著朱紅的公章。

葉潮生走回自己座位,說:“我聽饒城那邊說你沒有找律師的打算。小吳,你給她說說她現在的情況。”

小吳聞言,手裏的筆一停,一板一眼地說起來:“警方目前已經掌握了你們犯罪的基礎證據,在逃的嫌疑人方利和方劍已經發出通緝令,不日將被緝拿歸案。在此之前,越早交代你的犯罪事實,供出同夥的下落,將來在法庭審判時,才能爭取較輕的刑罰。”

“方利跑了?”王英驚訝地脫口而出,“他不是送……”

“送什麽?”葉潮生追問。

王英再次閉緊了嘴。

葉潮生輕輕敲了下桌子:“我們查了一下,你女兒在國外上學,一年學費不便宜吧?你前夫因為打架鬥毆致人死亡判了十一年,現在還在監獄裏。以你一個福利副院長的正常收入,怎麽供得起你女兒的花銷的?”

王英仍然沈默。

“你不想說也沒關系,這個事情很簡單。我們跟大使館聯系一下,把你女兒叫回來說一說,也是很容易的事情。”葉潮生唬她。

王英果然急了:“你們叫我女兒幹什麽?她什麽都不知道!你們不要找她!”

葉潮生一副見怪不怪地腔調:“警察辦案子嘛,相關的聯系人挨個拉過來問一遍,總有願意說的。只是到時候你女兒被叫回來了,再想回去上這個學,恐怕就不那麽容易了。”

王英低下頭,拼命絞著手指。指節被扯得泛白,洩露了她內心的激烈掙紮。

葉潮生坐在她對面,看著她無聲的掙紮,像看一條在行將幹涸的池塘裏拼命拍尾的魚。

半晌,王英開口:“方利是送孩子去領養家庭了。”

“說清楚,什麽領養家庭?你們有手續嗎?”葉潮生問。

王英搖搖頭:“洪縣的一家人,想生男孩生不出來。具體叫什麽我也不知道,沒手續。”

葉潮生略一思索,試探地問:“付給你們多少錢?”

王英比了手勢:“八萬。”

葉潮生一聲哂笑:“黃慧被苗季領走,半年就要給你們十萬,送養一個男孩才給你們八萬。怎麽著,你們也不重生男重生女嗎?”

王英聽不懂葉潮生話裏的嘲諷,茫然地看向他:“什麽半年十萬?”

葉潮生不自覺地皺起眉:“苗季帶走黃慧,每年給你們福利院二十萬,有沒有這回事?”

王英被說懵了:“他帶走了誰?黃慧……等等……”

她突然想起了什麽,低頭仔細看看第一張照片:“你是說這個女娃?”

“我記性不太好,記不住臉……但我們福利院前兩年確實少過一個女娃,也不知道是自己跑的還是什麽,總之就是人找不見了。”王英回憶著,慢慢地說。

小吳停了筆:“人丟了你們都不報警找嗎?”

王英喏喏地說:“那娃沒戶口,報警了我們也說不清楚……”

葉潮生打斷她:“你們戶籍信息上不是還有這孩子的照片嗎?為什麽還說沒戶口?”

王英茫然地搖了下頭:“報戶口的事情我不知道,都是方院長在處理。但我們真沒給過苗季孩子。”

葉潮生:“你這會又認識苗季了?”

王英嘆出一口氣:“我們院裏有幾個病娃,做手術吃藥,都是苗季幫著聯系的醫院和捐款的。”

“那苗季給你們的錢又是怎麽回事?”

王英咬了下唇角:“都是作孽啊。”她頓住,眨了眨眼,說:“警察同志,能把這個燈挪一挪嗎?我眼睛不好,這個光刺得我太難受了。”

葉潮生給小吳使個眼色,小吳站起來打開審訊室裏普通的日光燈,關了王英對面的直射燈。

回到正常的光線下,王英穿回那層普通人的外皮,不過是一個上了歲數的,靠著染發遮掩斑白發根的普通女人。

“我們是個小院,按照規定,是不能收留這麽多娃的,可是娃都被扔到院門口了,我們又能送到哪去呢?最早我們按照要求上報,報完就沒動靜了。就那麽一次領導來過問了一下這個情況,說要調劑安排,最後也不了了之了。預算撥款都是按人頭的,那多出來的娃咋辦,更不要還要看病,吃藥,做手術。”

王英吸了吸鼻子。

“我也忘了是具體哪一年了,反正有個小老板來做慈善,買了一堆書包文具啥的沒用的破爛送過來。他走了以後,院裏一個小女娃捂著屁股來找我說疼,我一問,發現壞事了。我就去找方院長。最後方院長拿回來三萬塊錢。”

王英揉了揉眼睛。把不正常過成了習慣,日覆一日麻木地重覆著。猛地一回頭,才發現原來已經在泥潭裏陷得這麽深了。

“就是這麽著開的頭吧。我也不想,一開始接受不了。可是缺錢啊,院裏的娃要看病,要做手術,都是要錢的事,沒錢就得死。你說怎麽辦。”

“苗季……苗季也來過,挺多次。他手黑的很,沒個輕重,那幾個孩子都怕他。”

葉潮生:“他半年給你們打十萬是怎麽回事?”

王英躊躇:“這個事情……其實跟我沒關系,那錢我沒拿。”

葉潮生曲起指節敲敲桌子:“我是在問你怎麽回事,誰問你有沒有關系了?”

王英梗著脖子咽了下喉嚨:“那個苗季沒輕沒重地把孩子弄壞了。方院長生氣了,要他賠錢。他說一次拿不出那麽多,得一點點給。”

葉潮生快把自己後槽牙咬碎了。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來,咬在嘴裏:“你們福利院,一共有多少個孩子被安排去幹這個?”

王英努力地想了一下,又輕輕搖了下頭:“七八……啊不,□□個吧。”

葉潮生撩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八什麽九個?騙誰呢?”他把嘴裏的煙拿下來,手指在煙屁股上狠狠搓了兩下,厲聲厲色,“那我再問你,照片上這幾個孩子,現在都在哪?”

王英面露痛苦:“我,我不記得了……”

不是不記得,而是不敢記。好像只要把那些面目從腦海中抹掉,她們就不會在夜晚的夢裏敲開門。

蔣歡在辦公室把王英的口供錄進系統,氣得像頭幼崽被人搶走的母獅子。

“你說他們福利院,真像她說的那麽慘?”唐小池湊過來,“這事讓他們說的跟那什麽魯濱遜似的。”

蔣歡白他一眼:“大哥,那是羅賓漢,魯濱遜是荒島漂流那個好嗎?”

她打開網頁劈裏啪啦地輸入幾個字,“哐”地敲下回車,指著彈出來的搜索結果,對唐小池說:“看到了嗎?她女兒的這個學校一年學費就是這個數,光靠她的工資送孩子去這種學校。呵,真要是像她說那麽慘,她怎麽還有臉拿孩子的賣身錢?”

同事從外面進來:“哎,輕點輕點,外頭都聽見了。葉隊呢?”

蔣歡惡聲惡氣地回了句“裏屋呢”,自己扭頭轉過去對著電腦屏幕生悶氣。

唐小池站手閑,拿起筆錄翻著看:“哎,你別說,小吳這字寫的還是可以的。上回小汪跟我做筆錄,回頭我一翻,那狗刨的字兒,簡直傷眼。”

他翻著翻著,自己“誒”了一聲:“王英怎麽說這個黃慧是走丟的?走丟丟都苗季家裏去,拍電視劇呢?”

他突然覺得後面有人,回頭一看:“哎喲,許老師來了。”

許月沖他點點頭:“這是那個副院長的口供?”

唐小池:“是,葉隊剛審完,這不拿過來正電子化呢。”他說著拿著口供湊過去,“許老師,這個女的說死在苗季家的那個黃慧是走丟的,不是他們送到苗季那去的。”

許月輕輕皺起眉:“她說什麽時候丟的?”

唐小池說:“兩年前。”

正在跟鍵盤較勁的蔣歡停了下來,背對著他們說:“那不就是苗季搬家到海城來的時間嗎?”她滾了滾鼠標滾輪,“她說沒說每次跟苗季接觸的孩子是哪幾個?”

許月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覺得是苗季私下帶走了黃慧?”

蔣歡推開鍵盤,轉過來:“那會黃慧也就十歲吧,如果是自己跑,跑出去碰到苗季的可能性有多大?”

“苗季是福利院的常客,按說黃慧應該是認識他才對。”唐小池想了下,“所以有沒有可能是黃慧主動跟他走的?”

許月點點頭,卻什麽也沒說,問了下葉潮生在哪,轉身去敲小辦公室的門。

同事正在葉潮生辦公室裏匯報調查徐靜萍的結果。

徐靜萍養父母的親戚至今仍住在洪縣,和派出所稍微一打聽就聯系上了。

“她養父母一直沒孩子,後來起了領養的心思,就領了徐靜萍。”同事拿著筆記說,“她養母的表姐說,也是拿她當自己孩子養的,該給的都沒短過她。但是她養母脾氣不好,孩子一犯錯就愛發火,一發火就動手。她家的親戚以前還勸過,說這個孩子是領養的,不能打,不然回頭知道了心裏要記恨……”

敲門聲打斷同事的話。

“進。”葉潮生說。

許月開門,一看小辦公室裏還有人,說了聲“抱歉”就要關上門退出去。

葉潮生喊住他:“許老師進來聽聽吧,正在說那個徐靜萍。”

許月從善如流地進來,坐下。

“剛說到哪了?”同事低頭看了眼筆記本,“哦,她養母脾氣不好,反正聽那個表姐的意思,徐靜萍沒少挨打。她養父母本來以為是自己不能生才領養了這個孩子,沒想到過了幾年竟然懷上了。當時不是有政策嗎,他家這個情況就算是超生了,按說不能生。可她養父母偷偷托人做了個b 超,一看是個男孩,就舍不得拿掉了。就這麽著孩子生下來了,她養父在糧油站的工作就沒了,還得交罰款。本來他們家條件還不錯,男的是國企的福利好工資也高,女的平時給人做些零工補貼家用,日子過得去。後來為了親生的這個孩子,養父把國企工作丟了,家裏還要養兩個孩子,一下子就有壓力了。養父就學了車出去跟人跑長途大貨去了。”

同事合上本子嘆口氣:“跑了兩年,錢沒賺到還出了車禍,傷到脊椎,癱了。貨主一看這家這麽慘,只讓他家賠了一半的貨款。所以說這人的命啊,真是。”

許月靜靜地聽了一會,這會問道:“她家自殺是什麽時候的事?”

同事默默算了一下:“徐靜萍十四還是十五歲那年,具體日子他們也記不清楚了。他們那邊人愛用虛歲,戶口本上的生日到底是幾歲只有他們自己個人知道。”

“她養母燒炭,全家就她一個活了下來?”許月又問。

同事點點頭:“養父出車禍以後,她家為了賠貨款,把以前住的房子也賣了,搬到了一個一居室。一家四口都睡一個臥室裏。養母為了省錢沒交暖氣費,自己買了煤回來燒著取暖。爐子就生在臥室裏。第二天早上鄰居在他家門口發現了昏過去的徐靜萍,跑去一敲門,才發現這家子燒炭了。當地派出所的結案報告裏寫的是自殺,但我覺得也有可能是意外。出警記錄寫著,窗戶是被虛掩的,沒關死。可能是忘了關,也可能是本來開了縫,人睡著以後風把窗子帶上了,這個都不好說。警察認為是自殺,主要是這家人過得太慘了。出事之前兩天,徐靜萍還跟她表姐說,這個日子快熬不下去了。”

許月看葉潮生:“葉隊怎麽看?”

葉潮生搖搖頭:“不好說。沒準還是有人把窗戶關上的呢?”

同事露出一個驚悚的表情:“啥意思葉隊?”

葉潮生說:“一家四口睡一個房間,徐靜萍一個人醒了,跑出來,也沒呼救也沒開窗通風?”

同事沒想到過這一點,呆住了,遲疑道:“可能中毒比較嚴重?”

葉潮生再次搖搖頭:“現場的門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鄰居發現徐靜萍的時候她又是什麽狀態,我估計當地派出所也沒有核實過這些細節。現在這些已經不可考了,但要說是自殺或者意外,恐怕還要打個問號。”

同事摸了摸胳膊,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了層雞皮疙瘩:“要是她那麽小就真能幹出這種事……也太狠毒了。”

“她養父母去世以後呢?”許月又問。

同事說:“當時他家親戚也是可憐這家子,說不是親生的也好歹姓徐,應該照顧起來。她養母的表姐說,徐靜萍自己主意很大,要去上中專。最後就是他家幾個親戚一人出了點錢,給她湊了一年的學費。後面她沒回過家,也再沒要過錢。她養母的表姐還去學校看過一次,沒見著人,說是在上課,就被打發回去了。後來這也有十幾年了,再也沒聯系過。逢年過節和忌日掃墓,也從來沒見過她。親戚是覺得她挺心狠,好歹一場養育之恩。”

葉潮生摸了摸下巴站起來:“大概情況我知道了,辛苦了。”

同事客氣兩句起身離開。

同事一走,葉潮生順勢在許月旁邊坐下。

許月說:“那個副院長沒說合照的事?”

“沒說,說不記得了。”葉潮生掂起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水,塞進許月手裏,“喝點水,看你嘴幹的。我感覺她還在隱瞞什麽,搞不好還有人命在裏面。”

許月接過杯子正要喝,聞言,拿著杯子的手在嘴邊停住:“什麽意思?”

葉潮生給他算:“那合照裏的六個人除了黃慧,剩下五個小蔣在福利院都沒見著。那個樓裏還關了八個,這是就十三個了。他們正在拿福利院的戶籍資料和現有的孩子對比,我估摸著應該還有對不上號的。你說這些孩子去哪了?那個王英說苗季心黑下手重,把一個孩子弄壞了,方利問他要錢,所以才有了半年十萬這個事情。但我看她是沒說實話,恐怕不是弄壞了,而是弄死了吧。”

“所以黃慧和十萬沒關系。那她是怎麽跑到苗季家去的,是不是已經沒人能說清楚了?”許月把手裏的杯子放下,往葉潮生身上靠過去,“我感覺這案子越查越深,好像沒個頭一樣。”

葉潮生調整了下姿勢,好讓他靠得舒服,也跟著嘆氣:“是啊,這日子過的,怎麽就消停不下來呢。”

蔣歡是個急脾氣,她在葉潮生這也沒什麽領導下屬的概念,敲門從來等不及裏面人喊請進。

許月聽見外面的腳步“哐哐”地往這邊走。可葉潮生的肩膀靠起來實在太令人放松了。昨天剛洗過的衣服散發著好聞的皂莢味道,有點長的鬢發掃在他額上,癢癢地也很舒服。許月在此刻心神松懈,大腦放空,直到外面響起了敲門聲,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不等他從葉潮生的肩頭起來,門就被推開了。

蔣歡在推開門的瞬間,清清楚楚地看見,原本靠在葉隊長身上的許老師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狼狽地手忙腳亂地坐正,努力裝出一副一本正經地樣子:“是小蔣啊?”

蔣歡突然想起她好久以前聽過的那個墻角,促狹地笑起來:“咳咳,葉隊啊。”

葉潮生被她嚇一跳,裝模作樣地拉了下衣服:“什麽事?”

蔣歡說:“給朱美做體檢的醫院打電話來了。這孩子有陰|道|陳|舊|性|撕|裂|傷|,醫院說最好盡快手術不然以後容易落下後遺癥。還有這孩子目前來看不算智力障礙,但是認知能力確實低於同齡人,醫生說可能是是長期缺乏交流和教育的結果。但自閉癥這個現在目前沒法診斷,因為她成長環境太特殊了,有很多幹擾因素,一時間不能判斷,還要再觀察看一下……嗯,差不多就這些。”

“她的語言能力能恢覆嗎?”許月關切地問。

蔣歡搖頭:“醫生的意思是現在還很難說,她不說話,還有心理上的原因。”

葉潮生點頭,表示知道了。

蔣歡說完就出去了,還貼心地關好門。

兩個大男人肩並肩地並排坐在沙發上,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我想要不然我自己出錢,幫這孩子把手術先做了吧……”葉潮生開口。

許月側頭:“我這也還有點積蓄。”

葉潮生笑了,伸手捏了下許月的臉:“寶貝兒,你的錢留著養我吧。”

☆、玩偶之家 三十七

兩個大男人肩並肩地並排坐在沙發上,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我想要不然我自己出錢,幫這孩子把手術先做了吧……”葉潮生開口。

許月側頭:“我這也還有點積蓄。”

葉潮生笑了,伸手捏了下許月的臉:“寶貝兒,你的錢留著養我吧。”

對於葉隊長不分場合地發騷,許月已經相當有抵抗力。他隨口接道:“行啊,哥養你。”

葉潮生起先失落了一瞬,之前還一逗就臉紅,現在騷斷腿也沒用了。

但他玩味了下這句話,隨即被“哥”這個字戳中心中的某個隱秘幻想。葉潮生起了壞心,伸長腦袋湊到許月的耳邊,輕言輕語:“哥哥,那我想吃棒——棒——糖——”

許月還沒來得及反應出這話的另一層意思,他的耳垂緊接著被濕|熱|的|軟|物|包裹住,被帶進另一個更|濕|熱|的所在,被大力反覆地吮|吸。

麻癢沿著耳垂薄薄地皮膚,閃電般地躥進了大腦,又沿著大腦一路蔓延全身。

許月還是臉紅了。

“你,走開。”許月軟綿綿地說著毫無厲色的呵斥,手上無力地推一把葉潮生。

葉潮生滿意地笑了,順勢退開:“我突然覺得……叫哥哥也挺有意思的。”

許月不合時宜地心領神會,完全明白葉潮生吞下去的那幾個字是什麽。他羞憤地站起來,奪門而出。

汪旭迎面走來:“許老師,葉隊在辦公室吧?”

許月心虛地“嗯”一聲,眼都不擡,和汪旭擦肩而過。

汪旭敲敲辦公室半掩的門,探個頭:“葉隊,我查了下徐靜萍這幾年的活動。”

葉潮生沖他擡擡下巴:“喊許老師來一起聽。”

許月又被叫回來,重新坐回小辦公室的破沙發上。他挑了個靠門邊的位置,離葉潮生遠遠的。

汪旭說起調查結果:“徐靜萍被領養以後,她的戶口不知道為什麽,一直沒從洪縣福利院轉走,一直到十八歲以前,她的戶口都是掛在那裏的。”

“戶口不轉走,福利院就能多拿一個人的錢。”葉潮生給他解釋,他剛從王英的口供裏了解到這個情況。

“噢,難怪。”汪旭點點頭,繼續說,“成年後她的戶口先被轉到了本地的人才中心,接著又掛在了海城的一個化工廠的集體戶口上,不過這個化工廠已經倒閉好幾年了。徐靜萍在這幾年時間裏靠自學函授考完了大專和本科的學位。”

這個信息倒讓另外兩個人都有些吃驚:“所以她考咨詢師的本科學位不是假的?”

汪旭有點慚愧地笑了下:“不是假的。她們那個時候函授文憑不上網,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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