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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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開視線:“家庭成員之間的謀殺,通常會在現場和受害人身上出現後悔和內疚的情緒表達。比如替受害者整理儀容和衣物,把受害人的臉蒙住來避免直視他們的眼睛和面部——”

“而在這個受害者身上,這些特征都看不到。令受害者赤|身|裸|體,通常帶有著強烈的侮辱暗示;而采用這種極端手段使她睜開眼睛,像是在逼迫她去看什麽東西。強迫註視——如葉隊長所說——最常出現在強|奸和仇殺案中,是一種非常極端的個人情感表達。我個人認為丈夫的嫌疑很小,即使他的不在場證據很弱。”

“非常小不代表沒有。”黝黑臉漢子堅持自己的看法,“這個丈夫的不在場證明完全站不住腳。而且他和受害人之間還有經濟矛盾,鄰居也證實了以前聽見過爭吵。因為離婚談判破裂,激憤之下殺人奸|屍,打砸財物,也不是不合理。”

唐小池繼續插嘴:“分局對膠水做了物檢,這不是一般人家裏常用的普通膠水,而是有機膠水。主要成分是二甲苯和環乙烷,有揮發毒性。這種膠水主要用途是粘乒乓球拍,普通人不會買的。我覺得我們完全可以從這個膠水開始查起!”

黑臉漢子不置可否:“你知道網上有多少家店在賣這種膠水嗎?”

唐小池不服:“這種膠水的受眾市場很少,只要篩出近一年內本地的買家挨個排查……”

黑臉漢子嗤笑:“他要是從外地買的然後帶進本市的呢?”

唐小池:“……那還能叫激憤嗎?這不就成了預謀殺人了嗎?”

眼看分析會就要從討論升級成辯論,葉潮生揉揉太陽穴,打斷了他們:“這個丈夫的嫌疑目前還不能完全排除,分局的詢問口供我粗翻了一下,問得很細但是……”

他的話尚未說完,就被重重的敲門聲打斷,隨即會議室虛掩的門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來人怒氣沖沖,可憐的門頁“砰”地一聲被大力推到墻上又彈回來,委屈地“吱呀”打晃。

“葉潮生,你出來!”來人是廖局。

眾人紛紛回過頭去看一眼,又急急轉回來,生怕多看一眼就會被廖局的怒火卷進去。

葉潮生倒是鎮定,沒事人似的環顧了眾人一圈,左右掂量,最後——

“許老師,你已經看過一遍資料了,麻煩你幫我繼續給大家介紹一下案情,我出去一下就回來。”

他說罷,大步流星地走出會議室,還仔細關上了門。

許月含笑點點頭,拿過葉潮生放在他桌上的遙控器,走到眾人前面,徐徐道:“我還有一個特別在意的點,想和大家一起討論——”

薄薄的一道磚墻攔不住廖局的咆哮直入眾人耳中:“……我再三交代不要沒事找事……到底怎麽回事?你有沒有一點紀律意識?”

眾人的臉色紛紛難看起來。

在場坐著的,如唐小池和蔣歡,知道葉隊是耍了花招把案子拿回來,也有精明如馬勤,多少也猜到了葉潮生是自作主張。

可預料到廖局會不高興是一回事,親耳聽到廖局勃然大怒又是另一回事。在場眾人心裏都不舒服。

許月在眾人臉上掃過一圈,毫不受門外持續的咆哮半分影響,他提高自己的聲音:“——在死者致死原因這一點,還有一些東西值得挖掘。”

他快速地翻找照片,最後停在了一張法醫的屍檢照片上。手指輕按遙控器,受害者的脖頸處被放大。

“屍檢報告裏也提到,死者曾經受到多次和反覆的扼掐,同時死者身上有多處防衛傷。”激光點在脖頸處數個青黑的指印上打轉,“這說明,死者生前和兇手之間曾經發生過激烈的反抗——這裏只有一張丈夫陳諾的生活照,如果推測無誤,陳諾應是個體型健壯身材高大的男子,而受害者只有一米五六,體重不過四十多公斤,”他說著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大家可以想象一下,這樣體型懸殊的兩個人,如果陳諾有意致對方死地……”

汪旭趁著許月說話的一會功夫,用會議室的電腦調出來陳諾的資料:“許老師,我找出來他的詳細資料了。”

蔣歡坐在旁邊探頭一看,激動地一掌拍到人家背上:“可以啊,小眼鏡!”

連偷偷給別人起的外號都帶出來了。

汪旭被她天外一錘,拍得氣都喘不勻了:“這個……我就學這個的——許老師,我可以把這個接到投影儀上。”

許月點頭。

幾秒後,一份個人身份信息出現在了屏幕上。這是陳諾一年多以前領結婚證時更新的資料。

上面清楚的寫著,身高,一百九十一厘米。

☆、寄居蟹 六

“……這麽大的體型懸殊,”馬勤說著,拉著坐在自己旁邊的黝黑臉漢子也比劃了一下,“如果有意致受害人死亡,那一下子就死死掐住根本不難。她就算掙紮也掙紮不了太久。”

許月點點頭:“一般來說,扼殺——只需要五公斤的力就足以制住受害人。普通人被掐住脖子超過五十秒,就再也沒有生還的可能。”

“——兇手的體型應該不很健壯,因此受害者才會有反覆掙紮和掙脫的機會,她的脖子上才會這麽多反覆扼掐的指痕。”許月頓了頓,外面廖局的斥責聲似乎停了,他朝門口看了一眼,繼續說道,“……陳諾是兇手的可能也很小。”

話音剛落,葉隊長就頂著一副被狂風暴雨蹂躪過的慘淡臉色推門進來。他抄起門口飲水機一次性杯子,接了杯水,擡頭一口氣飲下,撂下杯子,才發現室內眾人鴉雀無聲地齊齊看著他。

“看我幹啥,繼續啊。”

蔣歡眨巴著眼小心翼翼:“葉隊,廖局他——這案子……咱們還能……”

葉潮生遲鈍地沒接收到這份小心,一臉莫名其妙:“還能啥啊?繼續開會啊都看我幹啥。這案子移交過來了,明天蔣歡去跑下手續,該移交的物證仔細點,別出岔子。” 他頓了下,掃視一圈眾人,“廖局說了,兩個星期不出結果,通通回家吃自己。”

他說完大步邁到許月跟前:“辛苦了,許老師。”

蔣歡內心有點絕望,這還不如繼續磨洋工,好歹給發工資不是?

分析會一口氣開到下班時間,辦公室裏難得沒人早退。路過刑偵隊會議室的同事都要好奇地往半開的門裏瞟一眼。

二十多張照片被翻來覆去地反覆討論,半年多來大隊冰封般的氣氛,在一下午間漸漸破冰。

臨近散會的時候,馬勤已經開始打聽旁邊黝黑臉漢子的婚戀狀況。

“你們明天再把受害者的社會關系仔細捋一遍,不要放過任何可疑的漏洞。明天早上我跟……”葉潮生看了眼正坐在下面寫寫畫畫的許月,“許老師還有唐小池明天去現場,馬老,麻煩你明天把那個陳諾叫過來,帶人再審一遍。”

馬勤正遺憾地得知黝黑臉已經有個相戀多年的女友,一腔餘熱撲個空,轉而全投向工作:“叫什麽馬老,喊老馬就行。葉隊放心,明天我一定把這個陳諾問個底兒掉。”

葉潮生交代完,拍拍手宣布散會,辦公室裏的人立刻作鳥獸狀散了。

“葉隊長——” 許月從後面叫住他,“我明天早上在公安大學有一節九點半的課,到時候我就不來局裏了,直接去現場跟你們會合,你看行嗎?”

葉潮生剛要應下,唐小池從他背後露出個毛茸茸的腦袋:“誒,許老師在公安大教課啊?怎麽以前沒見過你,我也是公安大畢業的,還有蔣歡和小汪。咱們這四舍五入就是校友啊。”

“我是今年才來的。一個教行為分析的教授住院了,他和我的導師是同學,所以叫我過來幫忙代一陣子課。” 許月笑著解釋。

“是黃教授嗎?他不是病了好久了?哎我以前還上過他的課,老頭特別嚴,差點被他掛了論文,到現在做噩夢還能夢到他訓我。許老師的學生可比我有福,許老師一看就是慈祥的老師……”

唐小池的絮叨堪稱刑偵隊的一觀。整個刑偵隊的人加起來也沒他一人能嘚啵。

葉潮生聽兩句就煩,嫌棄地把他腦袋從自己肩上推遠:“慈什麽祥,慈祥是這樣用的嗎?甭跟這認親了,趕緊該幹嘛幹嘛去。”

慈祥的許老師沖唐小池彎彎唇:“黃老師業界著名的專家,其實你們更有福。我明天下了課就過去,麻煩你和葉隊長了。”

☆、寄居蟹 七

北下的冷氣團洶湧而來,隨著環流帶起的冬季風猛烈地席卷了海城,一場冷雨將氣溫迅速推至冰點。

路上的行人紛紛穿起了冬衣,裹得嚴嚴實實,像一群端午節沒吃完的粽子在冰櫃裏成了精。

葉潮生把車停好,一推開車門,就在撲面而來的冷風裏狠狠抖了一下。

他今天特意來早了十分鐘,沒想到廖局比他來的還早。他敲開廖局辦公室的門時,廖局已經端著一杯茶,靠在椅子上看後勤辦公室送來的新報紙。

“廖局,我的檢討書。” 葉潮生站得筆直,低眉順眼地認錯,“昨天我不該自作主張,下回再有這樣的事,一定先跟您匯報。”

廖局放下報紙,沒看他放在桌上的檢討,摘了老花鏡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輕人一番:“這種事你還想有下回啊?”

葉潮生沈默以對,他還真不敢保證沒有下回。

幸好廖局也沒指望他能吐出什麽象牙,自己把話接了:“再有下回,可就不是讓你寫個檢討這麽簡單了。”

他從椅子裏坐了起來,傾身往前,一雙鷹眼緊緊盯著面前難馴的年輕人,話中半是警告半是恫嚇:“你小子,把那些小花招都收一收。葉潮生,你可要記住,你現在可是個隊長,你的一舉一動都關系著局裏。隊長的責任是什麽,你可要搞清楚。”

葉潮生連連點頭:“以後我一定及時和領導匯報溝通。”

廖局這才算滿意了,嗯了一聲,又把話扯到刑偵隊事務上:“新來的許顧問,你們相處的怎麽樣?昨天一塊去的分局吧?”

廖局不提還好,一說葉潮生就不爽。

“怎麽不說話?相處得不好?”

廖局見他遲疑,眉頭馬上就要皺起來。

葉潮生趕緊幹笑一聲搭腔:“怎麽會,沒有的事。許老師昨天給了我們很多寶貴的建議和啟發,和大家相處得非常好。”

廖局審視他,似乎在辨別他話裏的可信度:“行了,沒問題就好。這個許月,之前曾經幫著雁城那邊破了1125大案,是個非常難得人才。市局能把他請來做顧問也是費了一番功夫,你們隊裏可要好好跟著學習。”

葉潮生心裏一動,前年的1125大案是典型大案要案,結案以後各局都傳閱學習來著。當時他也在,怎麽沒聽說許月在裏面有什麽角色呢?

不等葉潮生問出口,廖局擡頭看眼墻上的鐘,張口趕人:“這個案子你既然接了,就必須要在期限內破掉。破不掉的後果,不用我多說你也明白。”

葉潮生心思重重地從廖局辦公室出來,擡手一看表,已經九點快半了。他趕緊回辦公室,和分局聯系完就抓著唐小池往現場趕。市局和案發現場一個在東邊,一個在西邊,光路上就得花好久。

幸好九點半後交通峰流慢慢走低,路上漸漸不太堵了,趕著十點半以前終於到了案發現場。

案發現場所在的小區叫濱海花園,和“花園”兩個字的關系大概就是有林徽因和梁思成那麽遠。

停車場設在小區外面。保安室裏主要業務是收停車費的保安大爺,操著一口帶著鄉音的普通話,縮在綠色的棉大衣裏。

“辦案子咋麽不開警車呢?別是假警察吧?”保安整個人都縮在了衣服裏,只露出一個剃著平平板寸的腦袋,小眼珠上下打轉,狐疑地打量面前車裏自稱警察的年輕男人。

葉潮生把駕駛席的車窗徹底搖了下來,沖對方齜牙咧嘴地笑了一下:“這是我的證件,喏,你看……我們這是便衣出來查案子執行公務,也得交停車費嗎?”

保安不情不願地從棉大衣裏伸出一只手,越過保安室開著的半扇窗,接過葉潮生的工作證看了又看,自言自語:“我咋瞅著就不像一個人呢,咋看咋不像……”

唐小池憋著笑把頭扭到一邊。

葉潮生沒耐心了,還是押著笑把工作證從保安手裏要回來,扭頭瞪一眼抖得像帕金森的唐小池:“給裏面分局的人打電話,叫他們出來接一下。”

直到分局的同事下來接他們,大爺還在兀自嘀咕:“哎唷還真是警察嘛,照片看著這麽黑一個人,咋麽現在變楞個白凈呢。”

葉隊長臉色如鍋底地把車駛進停車場。下了車,唐小池還在旁邊不知死活地煽風點火:“葉隊,你回頭把那照片換了唄,回回出去都讓人說。再說就兩塊錢停車費,交了就完事兒了,你還非得讓分局同志跑一趟……”

分局同志哪見過這麽拆領導臺的,忙不疊地救場:“應該的應該的,葉隊這是替組織節省經費,替納稅人節約稅金,值得學習。”

分局同事說著領他們進了小區。

小區大門被人用一塊磚頭頂住,入口處的刷卡器形同虛設。

葉潮生朝門上看了一眼:“這監控你們調了嗎?”

分局同事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壞的,壞了好幾年這物業也不管。”

三個人進了門,小區裏是自成一派的繁榮。門口齊齊整整一排,都是在小區裏擺攤叫賣的小販。

葉潮生側身讓過一輛壘滿橘子的推車:“這上班時間小區裏也這麽多人嗎?”

分局同事點頭:“白天小區裏人挺多的,擺攤的,收廢品的,遛孩子遛狗的,出來曬太陽嘮嗑的,都有。這裏面老年人挺多,白天沒什麽事就愛在門口遛彎。那後邊還有個羽毛球場,白天經常有人從這邊過去。”

說話間就走到了案發地所在的單元樓。

分局同事拉開單元門,本該是單元門鎖的位置只有一個空空的黑洞。

葉潮生進樓前,站在門口四處張望了一下。

肆意生長的花木隔絕了步道通向單元門口的視線。花木掩映著通向單元樓門的曲折步道,一根白色的立式廣角攝像頭立在掉光了大半葉子的闊葉木中間。

葉潮生心思一動:“這個攝像頭能用嗎?”

分局同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查了,但也沒查出什麽名堂。這個攝像頭立的位置有問題,它的鏡頭是對著步道,我們來的方向。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有人從大門方向走過來,但是往哪去就看不到了。”

“這個步道連著大門,整個小區所有的人進出大門,都要走這條路。挨個摸排沒個範圍,分局的警力……葉隊你也知道。”分局同事苦笑。

葉潮生點點頭,沒說話,轉身進了單元樓。

現場在六樓。

樓道狹窄逼仄,白日裏也是一片昏暗,只靠一顆瓦數不怎麽高的鎢絲燈泡照明。墻壁上貼滿各家售房中介廣告,修管道開門鎖的電話,以及各路江湖神醫傳奇,宛如一個不見硝煙的擂臺。

葉潮生一邊上樓梯,一邊打量墻上的小廣告:“這片房子得有二十年了吧,差不多該拆了吧?”

分局同事搖頭:“你們進來的那條路再往前直走就是實驗中學圈的新校址,這一片房子現在都是頂金貴的學區房,哪拆得起?就這個小區的房子,現在一平米都得這個數起步。”

他說著伸出兩根手指在面前晃了晃。

唐小池咂舌:“合著這一片,都是貧民窟裏的百萬富翁啊。”

分局同事嘆口氣:“可不呢。我兒子過兩年也要上小學了,我現在都發愁,就我這點工資,還不知道能讓他站上哪條起跑線呢。”

孩子案子錢袋子,基層民警的三座大山。

少背了兩座山的葉隊對這個話題毫不感興趣,又把話題扯回案子上:“這種老小區都沒做過隔音。” 他扭頭和跟在後面的分局同事說話,“齊紅麗曾經反抗過,卷宗上是說事發哪天鄰居什麽都沒聽見。對吧?”

分局同事遲疑一下,面露尷尬:“這個,這案子都拖了三個月,我也不太記得細節了,葉隊說是,應該就是吧?”

得,這案子還沒出個頭緒,辦案的已經連細節都不記得了。葉潮生無語,翻了個白眼繼續爬樓。

分局同事被他這一眼看得後心發涼。他剛才不過一句話沒答上來,人家幹脆甩個臉就不說話了,分局裏的領導也沒這麽大臉色的。

幸好這案子馬上交走了,回頭手續辦完,再不用看這佛爺的臉色。

☆、寄居蟹 八

門上的封條被小心地揭下來。

棕紅色的木質防盜門一打開,帶著潮氣的腐臭異味撲面而來。三個人毫無防備地被猛嗆一口。

葉潮生嗅覺比常人要敏銳些,差點一口胃酸吐出來:“這屋子案發後是不是就再沒人進來過了?”

分局同事覺得葉潮生有意無意地看了自己一眼,不知怎麽就心虛起來,下意識解釋:“這不是現場一勘查完,按流程就封得起來嘛。”

葉潮生沒搭腔,忍下惡心,麻利地套上手套鞋套,自顧自地進去了。

這套兩居室南北朝向,采光充足,格局方正,是典型的老房子設計。

進門有個數步見寬的玄關,左手是客廳,右手是廚房。主臥室和客廳一墻之隔,對面是廁所和一間次臥。

葉潮生往裏走了幾步。

此刻親臨現場他才感覺到,室內的狼藉程度遠遠超過照片所能表達的。

玄關尚且還有能落腳的地方,再往裏走,整套房子簡直像被一場小型的九級臺風反反覆覆地過境掃蕩了好幾遍。隨便在哪下腳,都能踩上點碎片渣子。

掛在電視墻上的液晶電視躺在地板上,四分五裂;小型的雙人沙發被劃得稀爛,內裏的棉絮從破口處亂七八糟地翻出。

玻璃茶幾被掀翻在地,近半厘米厚的玻璃蓋板被砸得粉碎;周圍散落著原本大概放在茶幾上的雜物,遙控器,沒吃完的零食和瓜子,幾本女性雜志。

廚房的情形比客廳更甚。櫥櫃門都大敞著,空空如也。原本應該被收進櫥櫃的餐具器皿,此刻面目全非地躺在地上。

唐小池拿著分局拍的現場照片,在流理臺邊比劃:“這裏,那個帶指紋的塑料水杯就是在這發現的。”

葉潮生點點頭,在廚房轉一圈,進了臥室。

這間臥室不大,一張雙人大床占去大部分空間,高大衣櫃靠墻立在床的左邊。臥室窗戶在床的右側,窗下擺著一張梳妝臺,此刻也是一攤狼藉。

分局的同事搓著手湊過來:“葉隊這邊要沒什麽事,我就不在這妨礙你們了吧?”

葉潮生正對著床尾墻上的一塊地方出神,聞聲頭也不回:“噢行,麻煩你帶我們跑一趟了,回頭幫我跟你們黃局問個好。”

場面話描補完,分局同事立刻腳底抹油,留葉潮生繼續對著墻發呆。

“怎麽樣,有什麽發現?” 許月不知道什麽時候無聲無息地鉆進來。

葉潮生聞聲,下意識就往他腳上瞄。

許月笑了:“穿了,在門口小唐給我的鞋套。”

心思被人看穿,葉潮生“嗯”了一聲,飛快地轉移話題:“許老師,你來看看墻上這個印子。”

他手指著墻面上一個小坑。

米白色的墻紙顯然是經過什麽東西撞擊,被砸出一個三角狀小指甲蓋大小的坑,受力點的位置被蹭上一抹淺淺的粉紅。

許月低頭在周圍仔細找了一圈,從墻根撿起一片碎瓷,帶著火烈鳥粉的釉面。

“像不像這個?”

葉潮生接過瓷片仔細端詳片刻,又舉起來跟墻面的顏色比了比:“應該就是這個東西砸的——不過這顏色不是窯裏燒出來的釉色,像是後面塗上去的,不然也不能把顏色蹭到墻上去。”

許月挨過來看,一時之間兩人離得極近。

清新的柑橘香氣,混著冬日裏冷空氣獨有的味道,帶著些澀意,絲絲縷縷地往葉潮生的鼻子裏鉆,像一柄利劍,大刀闊斧地驅散了他鼻腔內的腐臭異味。

像被一只手“啪”地按開了某個開關,葉潮生的大腦在瞬間翻湧起一堆莫名的念頭——他今天噴的香水好像跟昨天的不一樣……現在當老師的都這麽講究嗎,還每天換香水的。他以前也沒這麽講究吧?

對方看完便走開,好聞的氣味立時隨之消散。室內的異味如跗骨之蛆,再次層層疊疊地纏上來。

他的註意力這才被拉回到現場。

葉潮生壓下心裏亂七八糟的想法,揉揉鼻子:“墻上這個坑八成是兇手打砸現場留下的,這個砸痕的位置應該可以用來估算兇手的大概身高。”

許月顯然跟他想到一起去了,往後退兩步,矮下身比劃了一下。

葉潮生則在一地狼藉中仔細翻找了一圈,眼尖地捏起一個同樣染著粉色的,巴掌大小的球狀瓷質物:“這個……這倆好像是同一件東西上的?”

許月聞言再度湊過來看。他沒帶手套,只能就著葉潮生的手觀察,和瓷片對比。

柑橘味道再次湧來,輕柔安撫著葉潮生被異味摧殘的嗅覺。淺淺的香氣在一室異味裏顯得如此可親,以至於當許月再次遠離他身旁時,他心裏竟隱約生出一絲失落。

“……嗯,是同一件東西上的碎片。如果兇手是拿著這頭然後砸到墻上,上面說不定會留下指紋。”

許月說完,走回剛才的位置,踮起腳再一次模仿了下投擲的動作:“我感覺這個兇手的身高,可能比受害者丈夫的身高矮許多。應該讓痕檢組來覆勘一次現場。”

他皺了下眉,罕見而直白地表達不滿:“分局這個現場勘查做得太粗糙,這麽重要的證據都漏掉了。”

葉潮生哼一聲,走到臥室外面伸頭喊唐小池:“小唐,物證袋。”

唐小池腋下夾著個筆記本,從大門裏外匆匆進來,掏出物證袋遞過去:“葉隊,有個新發現。”

“說。”

“我剛才又去問了一遍周圍的鄰居。樓上有一戶人家說齊紅麗五月份的時候在賣房子,經常有中介上門來找她。鄰居碰上過一次中介帶著客人來她家看房子。”

葉潮生把裝好證物的袋子遞回給唐小池:“賣房子?分局口供沒提到這件事吧。”

唐小池搖頭:“沒有,這家人原先是住在樓上的,後來搬走了房子一直空著。今天也是巧,我去敲門的時候正趕上他們回來拿東西。因為他家那時也準備賣房子,所以偶爾跟齊紅麗遇上了,會聊幾句這邊的房價和中介。”

葉潮生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齊紅麗生前的通話記錄,分局那邊只查了七八兩個月的。”

唐小池立刻意會:“我這就給隊裏打電話,叫他們從五月份的開始查起。”

☆、寄居蟹 九

葉潮生帶著人收工回局裏時,正趕上老馬領著陳諾進審問室。

“許……老師,一塊去聽聽?”葉潮生問。

“師兄”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

葉潮生覺得自己可能有病。

唐小池在旁邊嘀咕:“老馬這是不是太動幹戈了?不是說他嫌疑不大嗎?”

葉潮生橫他一眼:“嫌疑不大不代表他沒撒謊,你腦子呢?”說完擡腿就出去了。

唐小池被懟得一頭霧水。

許月走前,笑著拍拍唐小池的肩:“分局提取到指紋的那個塑料水杯,是完好的。”

埋首資料的蔣歡擡起頭,一言難盡地看著唐小池:“老黃當年真該把你論文掛了。”

審訊室被鑲著單透玻璃的墻一分為二。

高壯的男人坐在鐵椅子上,縮著肩膀窩成一團。

老馬和一個刑警隊同事坐在桌子對面。

馬勤直入正題:“陳諾,八月三日,你去過齊紅麗家嗎?”

陳諾搖頭:“沒有,我在家睡覺。”

馬勤追問:“一整天?有人能證明嗎?”

陳諾飛快地搖搖頭:“沒有,我自己在家。”

葉潮生站在單透玻璃的另一邊,皺眉看了一會,按開墻上的通話器:“叫人把審訊1室的溫度調低。”

老馬是經驗豐富的老刑警,見多了死不松口的嫌疑人,也不急,按照流程繼續問:“我們在現場發現了一只塑料水杯,上面有你半枚指紋,你怎麽解釋?”

陳諾還是一副訥訥的樣子,低著頭:“可能是我以前留在那的吧。”

老馬低頭寫了幾個字,又問:“你跟齊紅麗的經濟糾紛是怎麽回事?”

空調一關掉,室內的溫度降得很快。

陳諾沒穿外套,很快開始覺得冷,肩膀縮得更厲害:“她房子有我一半的錢,她不給我,還要離婚。”

老馬敲敲桌子:“說詳細點。”

“結婚前她的房子被拿去抵押貸款了。結婚以後她叫我出錢幫她還,她在房子上加我的名字。”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什麽,陳諾的聲音有點抖。

“結果貸款剛還完,她就說要跟我離婚,我不想離,她就威脅我說要舉報我們公司貨車超載,讓我丟工作……”陳諾的聲音越來越低。

“所以你就殺了她?是不是?”老馬突然一聲怒喝。

陳諾被他嚇得狠狠抖一抖,急切地擡頭辯解:“不是,我沒有,真的不是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不是他。”許月搖搖頭,再次重覆著這個他已經說過了好幾次的結論。

葉潮生沒反駁,只是長長地嘆一口氣:“那現在就連個嫌疑人都沒了。”

許月不語,盯著玻璃那邊不知道在想什麽。

葉潮生壓下心裏的暴躁,掏出手機給辦公室打電話:“小蔣,分局保存了陳諾家附近的監控視頻嗎?”

那邊的回覆顯然不是葉潮生想要的,他眉頭鎖得更緊:“叫他們去這個陳諾家附近走訪一下,看看周圍商戶有沒有裝了監控的,死馬當活馬醫吧。對了,今天抓緊時間把受害者的社會關系捋出來,還有五月份到現在她接觸過的,有通話記錄的。實在不行就一個個叫來問。”

葉潮生恨恨地掛了電話。

接下來幾天刑偵隊忙得人仰馬翻,走訪工作是最無聊又難以看到結果的。

分局傻子裝瞎似的把八月份的案子拖到十一月,很多第一手資料都沒了。黑臉漢子洛陽只帶回來一家的監控資料,鏡頭的位置還不好,只能拍到陳諾家小區出入口的一半。

汪旭利用齊紅麗手機裏的社交軟件聊天記錄,選了幾個可能有關的關鍵詞,諸如“還錢”,“膠水”,“乒乓球”之類的,做了個爬蟲一一搜索。

“小汪,你搜索‘賣房’是為什麽?”蔣歡聯系完齊紅麗手機通訊記錄裏的最後一個聯系人,捶捶發硬的背,站起來滿辦公室裏溜達,正好走到汪旭背後。

汪旭一邊飛快地敲打鍵盤,一邊解釋:“這不是在她認識的人裏面,我們找不到有嫌疑的對象嗎。我就在想如果是那種短暫的聯系,用後即拋的呢?葉隊那天不是提了一嘴,說齊紅麗五月份的時候準備賣房嗎?我覺得中介還挺符合這個描寫的。”

“小汪這個思路也許是個突破點。”許月坐在葉潮生的位置上用電腦,聽到兩人的對話,轉過椅子道:“心理學上認為,買賣雙方會建立起一種臨時的信任關系。如何讓受害者與陌生的兇手共處一室呢?試駕,看房,都是個很好的理由。”

蔣歡一拍手:“如果是中介上門來看房,那一定是受害者主動開門的。”

“啪!”汪旭敲了下鍵盤,跟著重重地嘆口氣:“沒找到。我爬了她手機裏留下的六十多萬條信息,都沒有。”

“不過——” 汪旭話鋒一轉,還有點猶豫“……她好像在……網戀?”

“誰?齊紅麗?”蔣歡咋舌。

汪旭點點頭,敲兩下鍵盤調出一份聊天記錄,調整下顯示屏的方向,方便許月和蔣歡看:“你看,就是這個人。這是個匿名論壇,裏面的人都是用昵稱交流。這是她手機上沒刪掉的聊天記錄。我可以試著查一下對方的 IP,不過不能抱太大希望。”

“麻煩你把這聊天記錄打印出來吧。” 許月說,“對了小汪,我還有點事想請你幫忙。”

幾個人正說話,葉潮生黑著臉進來了。

葉潮生這幾天的臉色色號直逼天然黑的洛陽,逮誰懟誰。隊裏的人沒事都不敢上他跟前撩閑,怕挨懟。

葉潮生看著眾人連軸轉了幾天後一臉菜色,臉色舒緩了點:“這幾天大家都辛苦了,今天就不要加班了,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霜打茄子似的唐小池原本苦著臉在整理這幾天的詢問記錄,聽見葉潮生發話,瞬間滿血覆活。他跳起來歡呼一聲,笑嘻嘻地圍上來,喊著要蹭葉隊的車去吃燉羊蠍子鍋補一補。

葉潮生嘴上懟他兩句,被蔣歡聽見,也要湊一個,於是三個人熱熱鬧鬧地走了。

☆、寄居蟹 十

葉潮生吃完羊蠍子鍋出來靠在車門上,就著已經發寒的夜風正要抽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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