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

關燈
,突然想起來自己早上只啃了一半的煎餅果子還在抽屜裏塞著。

這個念頭一冒出,他頓時渾身都不舒坦。

葉潮生這個人,從頭到腳都是詭異的矯情勁。

不講究的時候路邊攤大排檔什麽都能往嘴裏塞,講究起來海城最好的餐館也能被他挑出二裏地外;邋遢的時候能就著一只不知道攢了幾層灰的杯子喝水,不邋遢的時候,比如現在,他一想到明天早上進了辦公室拉開抽屜就是一股子隔了夜蔥蒜香菜味,惡心勁兒就直往上湧,說什麽也非得開車回辦公室一趟,把剩飯處理了。

唐小池不得不肩負起護送刑偵大隊唯一女同事回家的使命,在寒風裏看著葉潮生不留情地一腳油門,黑灰的車影轟然離去。

晚上八點多,海城早過了通勤高峰。葉潮生一路暢通無阻地開到市局,遠遠就看見三樓刑偵隊辦公室窗口的燈還亮著。

“又下班不關燈,明天非得好好說說他們這個毛病。”

門口值班室的小警察探出半個腦袋跟他打招呼:“葉隊,又加班啊?”

葉潮生一揚下巴:“東西忘辦公室了,回來拿。”

他幾步上了樓。大隊辦公室虛掩著,只留一道門,室內的光線爭先恐後地從縫裏鉆出來。

葉潮伸手推開門。辦公室裏的人令他意外。

許月背對著門,坐在汪旭的工位上看什麽東西,聞聲轉過頭來,見到是他,扶了下金絲邊的眼鏡,唇角彎起:“葉隊長。”

這個人身上好像有一種整潔的魔力。在市局窩了一天,頭發依舊是一絲不茍地呆在原位。襯衣褲子只是略有些褶子,站起來抖一抖,系根領帶,就能推門而入某個高級場所。

“許老師還沒走?”葉潮生隨口寒暄一句,走到自己桌子前拉開抽屜。他捏著袋子把剩飯拽出來緊緊包好,準備帶出去扔掉。

許月還在看他手上的那份資料,似乎沒聽出葉潮生只是客套,認真地答道:“我在看這個齊紅麗的資料,這個受害者……”

他停住,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形容詞。

葉潮生聞言,捏著袋子走過來:“怎麽說?”

許月往旁邊讓了讓,露出他面前的幾頁紙,示意葉潮生拿去看:“我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麽是這個受害者?是什麽原因導致了犯罪的發生,還是僅僅因為目標看起來易於得手,又或是,這從頭到尾都只是個意外?” 他話鋒一轉,“葉隊長知道寄居蟹嗎?”

葉潮生不明所以,“嗯”了一聲,拿起桌上的資料。

這是一份非常詳盡的關於受害者齊紅麗的個人資料,涵蓋了她從出生到死亡的三十一年間大部分能被追溯的經歷。

葉潮生沒在分局給的資料裏見過這個,揚起手裏的紙:“這個是?”

“小汪下班前幫我查的。”許月說。

噢,汪旭。葉潮生了然,信息工程專業的高材生,這個他確實拿手。

“齊紅麗名下的這套房子,也就是這個案發現場,前年被抵押給銀行用作小額貸款,抵押生效的時間和她認識陳諾的時間只隔了一個月。”許月又拿出給陳諾錄的口供,遞到葉潮生手裏,“據陳諾的說法,齊紅麗在婚前曾經提出要陳諾出錢替她還貸款,結婚後會在房產證上加陳諾的名字,算作夫妻的共同財產,於是陳諾就答應了。”

“但他沒想到的是這份貸款今年四月份剛剛還清,五月份齊紅麗就提出了離婚。”

葉潮生:“所以陳諾為了這套房子的事情,肯定和齊紅麗發生過爭執。這裏……”

他翻開分局給的資料夾,抽出一張紙:“鄰居也證實了他倆之間存在爭執。鄰居說案發前幾天,還聽見過齊紅麗和陳諾在家裏吵架,陳諾臨走前敞著門還跟齊紅麗吵了幾句才走的。”

許月點頭:“所以分局才死死咬定了陳諾的嫌疑。但如果這個推測成立的話,恐怕還要再多一個嫌疑人。”

他沖葉潮生擡了擡下巴,示意他繼續往後看,

葉潮生往後一翻,果然白紙黑字地印著,三年前這套房子也曾被抵押貸款過。黑筆圈出了還款時間,直直指向齊紅麗的另一次短暫婚姻,同樣是在貸款後不久很快結婚,又在貸款還清後很快離婚。

“齊紅麗的這個前夫叫做趙峰。”許月說道,“齊紅麗家在海城附近一個小縣城,家境並不富裕。她父親早年工傷去世,母子三人靠撫恤金和母親的工資生活。大學畢業後她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售樓小姐,品牌推廣員,但都不長久。這套房子是全款交易,五年前過戶的,和她從最後一家公司辭職是同一年。”

葉潮生聽出問題所在:“花禾區房價再低,五年前這麽一套房子也得五六十萬,她哪來這麽多錢?”

許月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還有,有的寄居蟹會把海螺撕碎然後登堂入室,再把海葵移接到自己殼上,終其一生倚靠著吮吸海螺的生命和海葵的遮護維生。齊紅麗靠著兩個前夫還貸,套|現,那麽她的海葵又是誰?一個小城來的弱女子,憑什麽這麽肆無忌憚地算計兩個人高馬大的前夫?”

許月不愛喝水,再加冬天室內暖氣旺空氣幹燥,一天下來嘴唇幹裂,忍不住就要去舔。

許多葉潮生自以為早就忘得一幹二凈的往事,忽然一股腦地翻湧起來,像沼澤底下死火山逐漸蘇醒。

他大二那年的冬天,在海城公安大的圖書館裏,透過書架上的空隙,這個人也是這樣低著頭,一面隔著書架小聲地跟他說話,一面輕輕地舔嘴上翻起的幹皮。

這時,小汪的電腦“叮咚”響了一聲。

許月回身點開剛剛收到的郵件。

葉潮生猛然回神,一臉不自然地拿著手裏的資料扭頭就往另一邊走,沒走兩步又被許月叫住。

“葉隊長,你來看這個。”

屏幕上是小汪發來的郵件。

“這是小汪回家又幫我查了點東西。”許月指了下屏幕。

郵件內容是齊紅麗和匿名男子的聊天記錄。

“……我發出一個個紅色的信號,它們越過你那雙迷茫的,移動如燈塔附近的大海的眼睛……在我荒蕪的土地,你是我最後的玫瑰。” 葉潮生低聲念了幾行,“這什麽玩意兒?情詩?”

許月:“這是齊紅麗和網上一個昵稱為“恰茨基”的人的部分聊天記錄。小汪認為她在和對方談戀愛。”

葉潮生撇了下嘴角:“網戀?”

許月點頭:“小汪從齊紅麗的手機上拿到了她在這個網站的用戶名和密碼,後臺保存的聊天記錄不多,只有從四月到七月的。”

葉潮生捏著鼠標快速翻動汪旭發來的郵件內容:“他們倆聊得挺深入啊,還想相約去巴黎……齊紅麗說想離開海城?”

葉潮生快速地瀏覽了一遍,扔開鼠標:“連明確的嫌疑都沒有,只是個網友……”

許月搖頭:“你覺得齊紅麗是什麽樣的人?利用兩個前夫來替自己還貸款套現,她不是個初入社會的天真小女孩,為什麽會和網上可能連面都沒見過的男人計劃未來,甚至有賣房離開的打算?”

葉潮生順著他的思路:“假如我是她……要麽是我的生活中發生了巨大的變故,我急於離開;要麽,就是對方能夠滿足我最夢寐以求的東西,最渴望的生活方式。”

許月手指摸上鼠標滾輪的瞬間,擦過葉潮生撐在旁邊的手:“也許二者都有。齊紅麗兩任前夫文化程度都不高。這個“恰茨基”卻不一樣,從這點聊天記錄裏就能看出是個飽學多才的人,情詩張口就來。還有這裏……他提到在自己頂樓的公寓看夜景——‘城市的燈火輝煌像一只巨大的手,牢牢攫取我的心……’ 一個出身低微,鯉魚翻身失敗的小城女孩會不會渴望對方描述的這種生活呢?”

“她媽看起來經濟就很拮據,但是她名下的這套房子卻裝修精致,現場留下的衣物首飾看起來也不是便宜貨。”葉潮生接過他的話頭,“這姑娘沒有正經收入卻過得很空中樓閣啊。明天該叫他們去查查她的財務了。”

“還有那個趙峰,也該問問了。”

☆、寄居蟹 十一

葉潮生擡手看了眼表,不知不覺已經九點半。

許月自顧自地走到白板前,在正中央寫下“齊紅麗”三個字,又在上方一左一右地寫下“趙鋒”和“陳諾”兩個名字。最後在白板的下方空白處,又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葉潮生記掛著家裏還有一只嗷嗷待哺的活物:“這麽晚了,許老師不打算回家嗎?”

許月這才放下筆回過身來看著葉潮生,抱著手略側了側頭,反問了他另一個問題:“葉隊長踏進現場的瞬間,現場帶給你的感覺是什麽?”

葉潮生沈吟一秒:“憤怒。”

許月轉身擡手拉下投影儀幕布:“葉隊長能幫忙開一下投影儀嗎?”

葉潮生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得走過來掀開投影儀的防塵罩,按下開關。

藍色的開機界面在幕布上停留兩秒,被現場照片所取代。

“整間屋子——”許月飛快地翻動照片,客廳,廚房,玄關,還有案發現場的臥室,“整個房子都被打砸過。幾乎所有人力所及的東西都被破壞了。連廚房櫥櫃裏的東西——也沒能幸免。”

投影屏幕上,畫面停在廚房大開的櫃門和一地碎瓷上。

“他非常憤怒,他在發洩。”葉潮生抱著手坐在一張桌子上,長腿及地。

許月拿著遙控器走到葉潮生旁邊,半靠在他隔壁的一張桌子上。

“性別男,估算身高一米七左右,甚至更矮。現場的門鎖完好,說明他是被受害者信任的人,是受害者主動開的門。這場謀殺不是被精心策劃過的,極有可能是個意外,也許是和受害者之間突發的爭執引爆了他的憤怒。”

許月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裏有一種奇妙的安寧意味,給葉潮生一種錯覺,仿佛他口中描述的不是一個窮兇極惡的殺人犯。

許月起身走到小汪的工位上,在分局給的一厚沓資料裏挑出幾張紙,折身走回葉潮生身旁,自然而然地靠上同一張桌子,把資料舉到兩人之間:“分局在現場完全沒有找到兇手的指紋。兩種可能,一是兇手作案時戴著手套,二是兇手案發後清理過現場。”

葉潮生:“我更傾向於後者。既然是意外殺人,那他事先在隨身攜帶一副手套的可能性很小。”

許越點頭:“試想一個正常的生活空間,理應處處留下生活者的痕跡。但按照分局在現場的勘察來看,櫃門把手,床頭櫃,梳妝臺這些最容易留下指紋的地方都很幹凈,只能說明兇手事後打掃過。”

葉潮生舔舔後槽牙:“我怎麽覺得你在形容一個神經病?暴怒下掐死受害者,砸光室內的財物,隨後又恢覆理智小心翼翼地擦掉所有可能留下指紋的地方,最後還不忘往受害者的眼睛裏滴點膠水,拗個造型?”

葉潮生只是無心的一句嘲諷,許月卻皺起眉:“不是沒有可能,雙向情感障礙發作時就會在理智和狂躁之間來回切換……”

葉潮生哂笑一聲:“行吧。”

他又擡手看一眼表,“不早了,許老師早點休息,我先回家了。”

他說完就擡腿走了,臨走前還不忘抄起放在汪旭工位上的煎餅果子。

門口的值班小警察就著暖氣昏昏欲睡,聽見人的動靜迷蒙地擡頭:“葉隊走了啊……”過了一會才迷迷糊糊地反應過來:“東西拿了這麽久?”

葉潮生的車在停車場一水的警車中間格外顯眼。他被凍得夠嗆,三兩步躥上車打開暖氣,這才發現手裏還拽個煎餅果子。

再讓他頂著風下車扔是不能了。葉潮生嘆口氣,把東西擱到副駕駛的地板上。

當年許月不留只言片語地消失之後,他才猛然發現自己對對方的了解如同海上的浮冰,不過冰山一角。他向來心大,既然對方就此輕松抽身,他覺得自己也不能去死纏爛打問一個緣由。

葉潮生原本以為他和對方已經過成了兩條平行線。

要說這幾年他沒有有意無意地去打聽對方的消息,那是假話。但許月就像人間蒸發了一般,毫無音訊。

如果葉潮生非要去查,借著職業便利也總能查得到,可那就太沒意思了。

好好一個男青年幹嘛要弄得像個慘遭拋棄的怨婦呢。

葉潮生就著樓道裏的燈照亮了漆黑一片的玄關,一個軟綿綿的活物隨即從他腿邊探頭出來,“哇”——地一聲,淒厲大叫。

葉潮生不客氣地拿腳推那活物:“進去進去。”

他妹葉蕓生前兩年路邊撿了只貓養在大學宿舍,沒兩天就被舍管發現,連人帶貓給揪了出來。

學校態度很強硬,有人沒貓,沒人也不許有貓。葉蕓生就順理成章地把貓塞到了他這裏來。

沒多久,葉潮生被一只貓硬生生地改造成了下班就回家,回家就餵貓的當代無夜生活青年。

披著一身虎斑的月半餓了一天,游走在脾氣爆發的邊緣。葉潮生伸手想借著動物的毛皮暖個手,被貓毫不留情地一掌揮開,扭著屁股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破口大罵。

“媽的欠你的啊……” 葉潮生認命地去開罐頭。

☆、寄居蟹 十二

第二天蔣歡領命去聯系趙峰,打完電話回來,滿臉一言難盡。

“葉隊……”蔣歡啪地把電話詢問的記錄扔到葉潮生的桌子上,“這個齊紅麗可真是個厲害角兒。”

葉潮生一早來就把東西都搬進了小辦公室,這會正在擺弄桌上一盆半禿的仙人掌。

這仙人掌原本在他家養著,快被月半糟蹋死了,葉潮生於心不忍,帶到辦公室避難。

“怎麽說?”

蔣歡下巴一擡:“這個趙峰以前是工地上管物料的,前年出了事故高位截癱,不可能我們的是嫌疑人。當年他前腳幫齊紅麗還了貸款,後腳就被掃地出門。他不願意離婚,齊紅麗就用他貪汙工地物料的事情要挾他。他心裏有事一走神,就從工地手腳架上摔了下來,摔殘了。”

葉潮生忍不住皺眉:“叫你們查她的財務,有結果了嗎?”

蔣歡:“哦,這事還沒來得及說呢。齊紅麗名下只有一張借記卡一張信用卡。信用卡幾乎沒有消費活動,借記卡倒是有進出,每個月數額非常固定,基本都是陳諾給她轉錢,她再給銀行還貸款。除此之外,沒了。”

葉潮生眉頭皺得更緊了:“沒了?她不吃不喝也沒有網購?”

蔣歡手一攤,表示自己也不能理解誒,又說:“還有她當時從銀行用房子貸的錢,小汪也查到了,錢是一口氣提出來的,不知去向。”

葉潮生不說話,低頭撥弄著仙人掌所剩不多的刺,想起昨晚許月說的話。

如果趙峰和陳諾是海螺,那麽誰又是齊紅麗的海葵?誰給了她這麽足的底氣算計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她又是怎麽掌握了他們的軟肋?

這個住在破舊老小區的女人看似普通,走進卻發現裹著層層迷霧,難辨面目。

葉潮生摸摸下巴:“叫齊紅麗的家屬來一趟吧。你們再仔細問問。”

蔣歡“嗯”了一聲,正要扭頭出去。

“葉隊,電話!廖局找!” 唐小池從後面沖過來,差點和蔣歡火星撞地球。

葉潮生早上才搬進來,還沒來得及把座機電話拉進來,於是電話就打到唐小池桌上。

廖局找他,通常就是三件事——沒好事,沒好事,和沒好事。

唐小池跟在葉潮生後面,眼看他接起電話來聽了一會,“嗯”了幾聲,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說了句“我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大家先把手上的事停一下” 葉潮生揉了揉太陽穴,辦公室裏眾人紛紛擡起頭來,都等著他說話。

“荔秀區那邊現在有兩個入室殺人,跟我們手上這個作案手法非常相似,可能要考慮並案。唐小池和……” 葉潮生在辦公室裏看了一圈,“……洛陽跟我去一趟。齊紅麗這邊不能放,蔣歡你把她媽和弟弟叫來,跟馬老再問一遍。小汪,你試著再挖一下齊紅麗的社會關系,還有陳諾家門口的那個監控,叫他們抓緊看。如果能並案,我們也許能得到更多的線索。”

葉潮生交代完,才想起來好像漏了什麽,扭頭問唐小池:“許老師呢?”

唐小池摸摸頭:“許老師今天有課吧?要我給他打電話嗎?”

葉潮生正要點頭,突然想起什麽,頓了一下改口道:“給他發個信息吧,估計電話沒人接。”

荔秀區臨海,和花禾區相鄰,占了海城大半海岸線,黃金沙灘是海城著名的旅游景點。因著獨特的地理位置,海城雖然沿海但每年仍會下幾場涔涔大雪。哪怕冬天也能招來熙攘的游客一觀“碧浪拍岸雪千層”的奇景。

馬上年底了,突然在旅游區出了連環入室殺人。廖局急火攻心差點氣出毛病來,電話裏聽著,說話聲音都啞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怕什麽越來什麽。

☆、寄居蟹 十三

今天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過了九點半路上仍然堵得一塌糊塗。

葉潮生一腳剎車一腳油,走走停停得心煩,隨手擰開車載廣播。

“……今日本市接連發生命案,受害者均為單身獨居女性。在此,交通廣播提醒廣大聽眾,在家中請鎖好門窗……”

唐小池坐在副駕:“不是吧?他們怎麽回事啊?怎麽這麽快媒體都知道了?”

葉潮生沒說話,伸手拉開車窗,點了一根煙。

難得是個晴天,偏偏冷得人渾身難受。

荔秀區分局的門外滿是聞風而來的媒體,圍了個水洩不通,像一群等著分食腐肉的禿鷲。

還好葉潮生沒開公車,沒人註意到他。他轉一把方向盤,從媒體眼皮子底下溜到了荔秀區分局的後門。

荔秀區分局的同事一見面,像占領區的百姓見到了解放軍,就差敲鑼打鼓趕羊送雞,一路把人迎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裏坐得滿滿當當,一群老煙槍愁得吞雲吐霧。葉潮生聞不得這種濃度超標的煙味,差點被熏出一把眼淚來。

投影屏幕上雙目圓睜的受害者,葉潮生只看一眼就確定了,是同一個兇手。

第二個受害者的受害時間比他們預料得還早,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是十月七日中午兩點。因為受害人獨居,四天後朋友才因失聯報警。

第三個受害者是十一月三號報的案。

荔秀區分局這才發現十月份的案子不是孤案,連著死了兩個,恐怕是系列作案,於是趕緊地往市局報。

葉潮生坐在雲山繚繞中聽完了分局的案情分析會,扭頭出去就給廖局打電話申請並案。

這邊廖局的電話剛掛掉,一個不認識的號碼就進來了。葉潮生一時想不起來是誰:“餵?”

“葉隊,是我,許月。”溫潤的男聲隔著電子元件有幾分失真,“你們什麽時候去現場?”

葉潮生看了眼表:“按程序得等分局把物證都移交過來……”

許月匆忙打斷了他:“我建議你們盡快,馬上……”

電話那頭好像是學生下課出了教室,突然就鬧起來,許月不得不匆匆挪動腳步換個地方。

“……唐小池說後兩個受害者一個被勒死,一個被利器捅傷失血過多而死。雖然致死原因不同,但從留在案發現場的簽名來看一定是同一個人所為。”

葉潮生最近皺眉的頻率高得過分,眉宇間隱約快擠出第三只眼。

唐小池跟著從會議室出來了,看葉潮生黑著臉打電話,以為他又在挨廖局的罵,乖乖地跟在旁邊不敢火上澆油。

葉潮生掛了電話,掏出自己的車鑰匙扔給唐小池:“你開我的車去接許老師然後直接去第二個受害者的現場,我跟洛陽坐分局的車去。”

蔣歡那邊收到資料,又把電話打過來:“葉隊,齊紅麗的媽我們叫來問了,跟我們了解的基本吻合。還有她不知道齊紅麗當年買房的錢是從哪來的,那個房只有齊紅麗自己在住,她媽偶爾上門一趟也要事先通知她。她每個月給她媽幾千塊生活費,全是現金,從來不走銀行的賬。”

“……還有齊紅麗那個網友,ip層層跳轉,很難追查。”汪旭在旁邊插了一嘴。

葉潮生掛了電話,正在開車的分局同事看他神色凝重,也嘆了口氣:“越到年底越怕這種事,這案子要趕年底前破不了,今年的績效就算完蛋了。回頭開會從上到下都得挨批評。”

葉潮生正要敷衍著接話,突然一個念頭轉過——現在上級單位抓得緊,要求命案必破。別的分局都怕命案破不了影響年底績效考核,怎麽花禾區分局就一副不緊不慢,不慌不忙的態度?

陳諾的指紋雖然被留在現場,本人也拿不出像樣的不在場證明,但從墻上砸痕的高度以及受害者的防衛性創傷來看,陳諾的嫌疑就很小。

難道花禾區從上到下全是飯桶,連這點都看不明白?

廖局當時是叫他們去幫著結案,誰也沒想到葉潮生玩了個移花接木,以學習的名義強行把案子拿走了。

如果不是他橫插一杠,齊紅麗的死拖一拖翻年就會劃進積案……

但拖下去對花禾區分局又有什麽好處?是嫌績效獎金太紮手,還是拿上級領導的批評當相聲聽?

葉潮生心裏一緊,也許是他想多了。

☆、寄居蟹 十四

後兩個現場和齊紅麗家差不多。砸得一塌糊塗。兇手這回有備而來,大約是帶了手套之類的東西。

葉潮生從案發現場出來,已是金烏西沈。

他匆匆趕回市局。隊裏的人沒下班,都在等著他回來開會。

今天是周五,只怕是周末又要泡湯了。

葉潮生回了辦公室,摸出錢包扔給蔣歡:“問問大夥吃什麽,叫外賣吧。”

蔣歡原本打算泡面就白開水,沒成想還能有這福利,歡呼一聲,捧著葉潮生的錢包出去宣旨:“同志們!吃大戶啦!”

葉潮生請客,就意味著能吃頓大的了。

海城中心區的房價如月上美人高不可攀,葉潮生如何憑著刑警那三瓜倆棗的工資在市局旁邊的黃金地段買得起房,至今仍然是個謎。因此總有傳聞說葉隊其實是個破不了案自就得回家繼承家業的富二代。

辦公室裏眾人頓時呼啦一聲圍了上來,七嘴八舌集思廣益。

“咱們旁邊新開了個養生私房菜,聽說人均好幾百呢……”唐小池興奮地搓搓手,磨刀霍霍向葉隊。

蔣歡不樂意:“唐小池你有毒吧,加班夠苦了,還要吃鹽水煮菜葉子啊?辟谷不光養生還能飛升,你幹脆別吃得了。”

“吃冒菜吧,這麽冷的天,吃點辣的暖和暖和。”老馬提議最得民心,眾人紛紛附議。

葉潮生脫了外套從小辦公室出來,只見大間裏一群人湊在一起七嘴八舌。許月一個人坐在不知道誰的座位上,還捧著案卷資料看個沒完。

“就吃隔壁的私房菜。叫他們不要放辣。” 葉隊乾綱獨斷,駁回眾人參奏。

許月擡起頭越過眾人,遙遙地看了他一眼。

英俊的男人靠在小辦公室門口,深藍底黑色暗紋的襯衣敞著最上面兩粒扣子,露出一截優美的脖頸,姿態隨性又舒展,神采飛揚。

仿佛時間被按了快退鍵,還是那個多年前他第一次見到的少年。

一聽要吃養身私房菜,還不許放辣,蔣歡差點哇一聲哭出來:“葉隊!憑什麽不放辣啊!黃世仁也得放辣啊!沒有辣的飯算什麽飯!”

葉潮生睨她一眼:“不是飯那你別吃。許老師不能吃辣,胃不好。”

他話一出口,自己也楞了一下。

原來有些習慣一旦養成,也許會蟄伏可絕不會消失。只等再次遇到一點雨露就抓住機會破土而出。

許月當年招呼都不打就跑了,好幾年不見鬼影。他還跟個傻子似的,把這種細枝末節的東西記得清清楚楚。

搞得好像他多惦記人家似的。

葉潮生這麽一想,臉上那點好臉色頓時又沒了。

蔣歡不好意思鬧了。

許月沖她笑笑:“沒事,點一個不辣的就行。大家加班辛苦,應該吃可口點。”

蔣歡偷偷覷了眼葉隊臉色,連連擺手:“沒事沒事,不辣的我們也愛吃,是吧?”說著,扭頭尋求同志們的響應。

可惜應者寥寥。

唐小池在葉隊和許老師之間來回看了兩眼。

外賣一擺上桌,蔣歡友情出演了一個大型真香現場。

豉汁鳳爪一共八個,她獨吞了四個。還剩最後一個洛陽剛夾起來,又在她淩厲的眼神攻勢下默默讓了回去了。

“蔣歡你能不能有點警花的樣子,”唐小池嘴裏含著米飯,吐字不清,“你這樣年底系統聯歡領出去,太破壞市局警隊形象了。”

許月端著一次性地碗筷站起來,茫然地看了一圈。

坐他旁邊的汪旭從搶菜大戰裏分神:“許老師要扔垃圾啊?放著吧,辦公室裏只有碎紙簍,一會我們吃完一塊扔出去。”

許月說了聲好,找了個裝外賣的袋子把自己的垃圾收了起來。

男人清瘦的腰線在彎腰的瞬間,於襯衫的皺褶中若隱若現。背上的蝴蝶骨和因為瘦而高高凸起的脊椎在襯衫下顯而易見地起伏著。

葉潮生從桌子另一側擡起頭看了他一眼,不自覺皺眉:“再吃點吧?”

許月起初沒意識到他在跟自己說話,過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搖搖頭:“不了。”

葉潮生不再說話,繼續吃自己的飯。許月走到辦公室另一頭,安靜地看案卷。

眾人酒足飯飽充滿電,老馬不知道從哪弄來一包磚茶,濃濃地沏了一大壺,一看就是為加班做足了準備。

☆、寄居蟹 十五

天已經黑透了。

北風冷厲地呼嘯,夾著星點的雨水拍打玻璃。

會議室的投影屏幕上,三張案發現場照片被並排投在幕布上。

“扼喉,勒殺,還有刀刺導致失血過多死亡,”唐小池說,“如果這是同一個兇手所為,他為什麽要改變殺人方式?”

老馬像個不倒翁,捧著一杯濃茶縮在椅子裏:“連環殺手改變作案手法並非不可能。也許為了迷惑警察視線,也許是團夥作案。兇手會不會不止一個人?我們之前都沒考慮過這點。”

許月搖搖頭:“不,兇手一定是孤身作案。赤|裸,侵犯下|體,黏住眼睛,這都是性犯罪的信號。性犯罪的罪犯很少和別人合作作案,因為第二個人在場會破壞他的幻想。改變作案手法,應該是他在進化。”

“進化?”有人驚訝出聲。

“對。”許月伸手扯了一下嘴唇上翹起的幹皮。沒扯下來,他不甘心地舔舔唇,“現有的證據都指向齊紅麗是他的第一個受害者。齊紅麗的死極有可能是意外發生的。多次扼喉,說明他是在暴怒之下臨時起意,手邊沒有工具。而後兩個受害者身上都沒有防衛傷,手腳腕處有束縛痕跡和粘性物質殘留,懷疑曾經被膠帶捆綁手腳。這一切都說明,他在學習殺人和控制現場。”

唐小池還是不解:“那他改變殺人手法是為什麽?為了殺得更有效率?”

“為了尋求更多的滿足。”許月說。

葉潮生抱著胳膊靠在窗口,不知道在想什麽。他聞言擡頭,往許月身上掃了一眼,不料對方恰好轉過眼神來看他。

視線交接的瞬間,對方帶著幾分疏離朝他禮貌地笑笑。這笑容在葉潮生眼裏莫名地礙眼,他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

“窒息這種殺人方式,在致死過程中缺乏控制力,往往會令兇手感到被動。對於那些無法控制殺人欲|望的連環殺手而言,很難帶來滿足。” 許月說道。

蔣歡絞著手,猶疑:“所以我們現在的兇手是一個正在學習如何享受殺人的連環殺人魔?”

許月點頭:“可以這麽說。”

蔣歡倒抽一口氣。

連環殺手意味著只要他不被制止,就會有一個接一個的受害者不斷出現。

如果他們不能盡快破案,媒體的壓力,市民的恐慌,還有上級的斥責就會像潮水一樣鋪天蓋地而來。

更令人窒息的是,受害者的接連出現會一層又一層地加重刑警們的焦慮。

能不能抓到?什麽時候能抓到?還要死多少人才能抓到?

即使最終有一天兇手歸案,仍有拷問不斷折磨著辦案警察的內心:為什麽沒能早一點抓到?

刑警可能是這個世界上最孤獨的職業之一。

被害者的家屬、朋友會難過,絕望。但遲早——幾年或者十幾年,他們中的大多數會回到原來的生活,即使帶著悲傷。

而兇案的受害者卻會不斷地折磨著刑警,那些原本可以被挽救卻最終錯過機會的受害者,會夜以繼日地潛伏在刑警們的每一個噩夢深處,一個又一個,無休無止,永無寧日。

每多一個受害者,就像船舵被人又擰了一把。刑警們的人生也好,職業生涯也好,就會被推著朝更難以回轉的方向駛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