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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狩獵

作者:普通的鹿

文案

135章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暫時鎖了。劇情部分在136章,不影響閱讀理解。帶來不好的閱讀體驗,非常抱歉。

夏蟬趴在樹上,螳螂隱入密葉

黃雀高坐枝梢,鷹隼盤旋於野

獵戶持槍觀望,毒蛇綴於其側

蛇獴匍匐草中,游蟻浩浩赫赫

鋼筋水泥之林,獵與被獵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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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業破案,副業戀愛。

每天21點,準時掉落。其它時間,均是日常修文捉蟲。

對了,如果還喜歡,可不可以點個收藏(● ̄(?) ̄●)

內容標簽: 強強 都市情緣 業界精英 懸疑推理

搜索關鍵字:主角:許月、葉潮生 ┃ 配角:海城一線幹警 ┃ 其它:年下

☆、楔子

楔子

老舊的小區坐落在龐大城市最落魄的一角,一條條交錯晾衣線橫生縱長,把不大的空間劃了個七零八落。樓墻上才刷不久的新漆也遮不住樓梯上蛛網似的裂縫。

男人步履匆忙地跨進小區的鐵門。不合身的西服裝幾次差點絆住他的腳步。門口的保安舉著一個小風扇,正專註地聽收音機裏的咿咿呀呀的唱段,對進來出去的人視若無睹。

男人熟門熟路地鉆進樓與樓間狹窄的縫隙裏,他掏出手機踟躕半刻,最後下了決心,撥出一個電話。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cannot……”

“賤人!賤人賤人!全是賤人!” 他激憤地高聲咒罵起來。對方的避而不見一剪子切斷了那根連著理智的線,他猛地把手裏的手機狠狠砸到對面的墻上。

二樓的窗戶開著,裏面應聲飛出一袋垃圾,在男人的腳邊落地,炸開。惡臭的氣溫撲鼻而來,在炎熱的八月裏,頓時被熱氣蒸騰到半空。

“沒事喊什麽?死爹號喪嗎?” 有人隔空罵道。

男人充耳不聞。

他緩緩地蹲了下來,從一地垃圾裏翻出被四分五裂的手機,裝進兜裏,緩緩走出了樓巷。

下班時間,小區裏的人流猛地多起來。

收音機裏的戲曲節目終於結束。保安伸手關掉收音機,無聊地打量著外面來來去去的人。

這個小區只有半片圍墻,堪堪能遮住臨近馬路的這一面,叫人忍不住懷疑這圍墻其實只是為了遮醜,將這個老舊的小區藏掖起來,以免汙了這座現代化鋼筋水泥的都市之美。

一個男人從小區走了出來。保安多看了他兩眼。因為他的衣服實在不合身,肩線都快要落到胳膊肘了。最引人註目還是他的神情,饜足,滿足還是什麽,保安講不上來。總之實在與這裏來往奔波的人不大相符。

這裏來往的大多數外地來務工的租戶,還有少數本地人,守著一套舊房子等著拆遷款從天而降。從骨子裏散發出的貧窮的酸臭味,貪婪的腐臭味,沸沸騰騰地漂浮在這條街的上空。

滿足,在這條街上比白犀牛還稀有。

男人剛走出幾步,被一個正在發傳單的年輕小夥攔住,不由分說地把傳單塞進他的手裏。

男人捏著傳單舉目四望許久,終於找到街邊一個久未被清理的垃圾桶,他走過去,將宣傳單艱難地塞了進去。末了,還回身看一眼塞給他傳單的人,像是怕被對方看到自己這一番舉動。

保安窮極無聊,圍觀了這一出無趣的街頭戲碼。他收回目光,再次打開收音機。

那垃圾桶裏同樣還塞著這樣那樣的傳單,上面都印著相似的內容——“xx 中介!收房售房!” 仿佛在狹小惡臭的一方天地裏,共襄一場淘金狂歡的盛舉。

☆、寄居蟹 一

海城的冬天來得猛烈而迅疾。不等人們翻出冬裝,一場冰雨裹挾著寒氣已經大張旗鼓地入駐這座濱海重鎮。

模樣出挑的年輕男子一手護著外套,一手護著頭跑進了市公安局的大門。

“葉隊好。” 值班室裏的小警察從玻璃窗裏探出半個腦袋。

男子顧不上多說,沖對方晃了晃八顆白牙,長腿邁上樓梯。

三樓,刑偵隊辦公室裏的氣氛和窗外陰沈沈的天頗有幾分相襯。

“這個葉潮生,這都幾點了人還不到崗?” 廖局長的眉心皺成一片起伏的丘陵。辦公室裏沒人敢搭腔,都低頭裝忙。

唐小池不知道從哪裏拽出個頗有年頭的一次性紙杯,接了一杯半溫不涼的水遞到廖局長面前。

“廖局,您先喝點水。我們葉隊估計這會正停車呢,馬上就來。”

廖局長瞟一眼辦公室裏那臺落滿了灰的飲水機,火氣頓時又往上竄了一層:“你看看你們這辦公室,去年內務評比你們拿了倒數第幾?”

唐小池尷尬地把水放在旁邊桌子上,訕笑:“去年,去年我還在荔秀區分局呢。”

刑偵隊年初剛剛人事大換血,連現在的隊長都是被臨時拱上來湊合用的。被唐小池這麽一提,廖局長的火頓時下去大半,全換成了愁。

辦公室的門恰在這時被人推開。

來人長得十分英俊,寬肩窄腰長腿,牛仔褲灰帽衫,外面套著一件黑色夾克,胸口鼓鼓囊囊地塞著什麽東西,棱角分明的下巴上還留著一點沒刮幹凈的胡茬。外表成熟的男人身上奇妙地混合了一絲少年感的跳脫。

他對辦公室裏近乎凝固的氣氛毫無知覺,長腿大馬金刀地跨進自己的工位,把懷裏小心翼翼護了多時的東西掏出來 —— 一個在白塑料袋子裏裹著的,還騰著熱氣的煎餅果子。

唐小池眼瞅著廖局長頭頂的烏雲閃了又閃,蓄勢勃勃,最後化成一道悶雷,砸到了男人好看的臉上:“葉潮生!你給我過來!”

葉潮生捏著煎餅果子剛要咬下去,被這一聲怒喝驚得差點閃了舌頭,這才發現廖局長坐在辦公室兩個檔案櫃之間的一臺破沙發上,不知道已經坐了多久。看樣子,顯然是在等他。

他下意識地擡手看了一眼表,九點剛過兩分鐘,這不能算遲到吧?

唐小池溜回自己的工位,和隊長擦肩而過的瞬間,用眼神遞出了八個字:心情不好,自求多福。

葉潮生從旁邊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到廖局對面,一面回想最近的隊裏的工作。從他接手刑偵隊以來就沒什麽案子,主要的工作內容就是去學習交流,回來寫心得感想,學習報告。

難道是上次找人代寫學習報告被廖局發現了?

廖局長掃了一眼辦公室裏其他人,到底還要給葉潮生留幾分裏面,他壓低了聲音:“你看看你這個樣子,吊兒郎當,天天踩著點上班,你這怎麽以身作則帶領刑偵隊?”

葉潮生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身體的重量都交給椅背,準備接受批評教育。

不料今天廖局沒打算長篇大論地訓他。

“花禾區支隊那邊有個命案,拖了三個月不能定案,受害者家屬一直在鬧。馬上就要年底考核了,你帶幾個人過去看看,幫著他們早點定案,趁著考核前把案子結了。” 廖局說起這件事臉色反比剛才還壞上幾分。

葉潮生不由得起了幾分好奇:“什麽案子拖這麽久?還沒鎖定嫌疑人?”

廖局一臉一言難盡:“你就當帶著人去觀摩學習吧。”

葉潮生撓頭:“那行吧,我叫唐小池跟他們聯系一下,這就去。” 說完看廖局長還沒要走的意思,又試探問了句,“廖局,還有啥事?”

“還有個事,” 廖局看他一眼,語氣難得地溫和下來,還夾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心虛,“原本你這個資歷,再熬個幾年坐這個位置才能服眾,這要不是去年隊裏……”

—— 廖局頓住了嘴。

辦公室裏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葉潮生幹笑兩聲,識趣地打圓場給領導搬梯子:“我都明白,我這資歷肯定不夠看的。當時要不是局裏的意思,我也不敢挑……”

廖局擡手打斷了他的話頭:“你是我推薦的,我對你的能力沒有任何懷疑。但是你太年輕,許多事情沒經驗。是這樣的,局裏從外面找了個顧問,給你幫幫忙。”

葉潮生在心裏咂摸了一下,這沒聲沒息地空降市局刑偵隊,可別是個關系戶進來刷履歷的吧?

“……你要跟人家多問多學習,心理上不要有排斥。人今天就來報道,你趕緊把這塊都收拾出來,你看看你們這亂的……”

廖局訓得差不多才滿意地走了,臨走前半帶警告地又囑咐他一句:“那個案子,你是過去幫著結案的,可不要給我橫生枝節。”

葉潮生連連點頭,把領導送出辦公室,回頭就招呼唐小池給花禾區分局打電話。

隊裏唯一的女性是個長得清秀的姑娘,叫蔣歡。她閃著一對狀似人畜無害的天真大眼湊到葉潮生跟前:“葉隊咱們這是不是要來新人了?”

葉潮生看她一眼:“你怎麽知道?”

蔣歡:“我上班前去廖局辦公室送學習報告,在他桌上瞅見人事批覆了。叫許月,月亮的月,怎麽給我們找了個女的來呢?”

葉潮生正要轉身回自己工位,聞言腳步一頓:“你怎麽知道是女的?”

蔣歡理所當然地撇嘴:“月亮的月,哪有男人起這名?”

—— 怎麽沒有。

葉潮生一句話沖到嘴邊,又生生咽了下去,蹙著眉拍了一把蔣歡,指了指檔案櫃附近那堆破爛:“知道要來人,還不勤快點去給那塊收拾了?女的怎麽了?婦女能頂半邊天,你不是女的啊?”

蔣歡叫葉潮生噎了一嘴,不情不願地“噢”一聲。

“不用了。等下我自己來就行了。” 清爽的男聲從門口傳來。

兩個人齊齊回頭,門邊站著一個面容清秀的男人,笑容溫和仿佛有熱度,暖烘烘地驅散了陰冷:“你們好,我是新來的顧問。許月,許多的許,月亮的月。”

葉潮生呆住了。

門邊的男人對二人近乎無禮的失聲毫不在意,主動走近兩步,對蔣歡笑笑,又朝葉潮生伸出手:“葉隊你好。我已經見過廖局了,他說剛好今天有案子,叫我先跟你們走一趟。

男人神情自若地打招呼,介紹自己,沒有一絲不自然。

葉潮生差點就跟著他入戲,仿佛他們真的是第一次見面。

他左手攥成了拳,伸出虛握了一把男人的手,對方的體溫炙熱得灼人,一如記憶中的一般。

恰好唐小池掛了電話走過來:“葉隊,我跟那邊打過招呼了,咱們這就去吧?” 這才註意到門口多出來一個人,“這位是?”

葉潮生:“新來的顧問,許老師。”

“新來的”三個字,被他說得咬牙切齒。

☆、寄居蟹 二

雨水裹著細小的冰雹劈裏啪啦地砸向往來的車輛,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

“局裏這破車,就沒個讓人省心的時候……”

葉潮生暴躁地又按了一下車載空調的啟動鍵,只換來蜷在發動機蓋下的壓縮機一陣無力地低鳴,車身跟著抖了兩下,綠色的指示燈無聲無息地滅了。

車載空調徹底不工作了。

葉隊長俊臉黑沈,比之窗外的陰天不遑多讓。他一手拄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在車門上的工具格裏掏了半天,終於摸出一塊臟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看也不看就扔給副駕駛:“給我把擋風玻璃這塊擦擦。”

葉隊長話音未落,突然想起今天這副駕上坐的可不是唐小池了。

某種程度上來說,多年未見的前男友突然出現,和已經穿好壽衣裝進棺材裏的死人重新喘氣,有著微妙的相似。

更微妙的是對方似乎完全不記得他了。

唐小池此時縮著肩坐在後面,恨不得張無忌上身,立刻乾坤大挪移換到副駕駛上去。

許月“嗯”了一聲,伸手拾起膝蓋上的那塊抹布,毫不在意上面的臟汙,越過駕駛席和副駕駛之間的中隔,伸手去擦擋風玻璃上因為失去熱風烘烤而逐漸積起的白霧。

旁邊男人挪動間帶起空氣的流動,夾雜著說不出的好聞味道直往他鼻子裏鉆。

路況不好,葉潮生不敢扭頭分神。只在停下等

唐小池在後面看著,隱約從這一出裏讀到了幾分你來我往的硝煙味道。

總算在一路沈默裏捱到目的地,唐小池不等車停穩就開門跳下車,一下車他就傻眼了。

分局門口站著七八個人,每人手裏都舉著一把黑傘。襯著陰雨連綿的天,活像是一場十裏長街相送。

唐小池沒由來地打了個冷戰。

分局的同志舉著傘紛紛迎上來。粥多僧少,他們總共只來了三個人,一個人遮兩把傘還有的找。

唐小池對這種場面渾身不自在,正要客套兩句接過傘來自己打,卻突然被一聲慘厲哭嚎拉去註意力。

他這才看到分局側門外的人行道上稀稀落落地站著幾個人,天氣不好看不大清面目,可那幾個人手裏舉著的黑色條幅卻格外顯眼,上面的紅字在這種天氣裏近乎刺目——“愛女慘死,殺人償命,祈求蒼天,還我公道!”

一位婦人跪在橫幅邊上哭嚎。紅色的小轎車駛近了才發現路邊有人,來不及剎車減速,生生地濺了跪地痛哭地婦人一身汙泥。

撐著傘的分局同志捏著傘柄尷尬地笑:“那個女的就是這案子受害者的家屬,天天來哭,我們也沒辦法。這不趕緊請了市局的同志……”

分局的同志話音漸漸弱下去,唐小池也顧不上搭腔,他倆看著許月下了車直直地朝受害者家屬走過去,扶起跪在地上的女人。

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沙粒大小的雹子打在臉上細細密密地疼。

葉潮生皺眉看了一會,嘴裏“嘖”了一聲,問分局同志要了一把傘。

“……這麽大的雨,您在這站著身體也受不住。我跟您保證,我們一定會抓住真兇,還你女兒一個公道……”

葉潮生擎著傘一走近,就聽見許月在勸慰對方,不顧自己肩頭已經半濕。那婦人面容憔悴,一把枯草般的頭發挽成一個淩亂的結綴在腦後,一件長及腳踝的紅色羽絨服外套與這初冬時令並不相宜。

她抽泣著,茫然地看了許月一眼,又回頭去看身後的壯碩男人。

那壯碩的男人無聲無息地站在眾人後面,舉著一把花傘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把婦人整個地露在雨裏。他看著有四十許,臉上鼓起的肥肉顯得整個人頗有幾分蠻橫。

葉潮生走到他跟前,掏出證件亮一下:“市局刑偵隊的,麻煩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證件。”

橫肉男嘴角抽動一下:“幹啥?我犯啥法了?”

葉潮生比對方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審視:“目前這個案子裏任何和受害者有社會關系的人,都是我們的潛在懷疑對象。我們這是合法的取證工作,麻煩你配合,請出示一下身份證件。”

“我——叫張碩。我沒,沒帶證件。”橫肉男避開葉潮生的目光,擡手拽了一把還在聽許月說話的婦人,“別別別哭了,吵——吵啥,走走了。娘的,鬼天要——要凍死人了。”

婦人差點被拉倒,許月眼疾手快扶了一把,眼尖地看到她被拉起的袖子下的大塊青青紫紫。

壯漢朝著拉橫幅的幾個男人喊了一聲,拉起女人就走。舉橫幅的幾個男人二話不說,立刻收了東西,上了一輛停在不遠處的白色面包車。

婦女被拽走前,朝許月無聲地動了動唇。

許月皺眉。

葉潮生把傘往許月那邊讓了讓:“家屬說什麽了?”

許月同葉潮生往回走,任由他替自己舉傘,答非所問:“感覺那個張碩不像家屬,倒更像要債的。”

葉潮生看著等在門口的一群人,語氣平淡:“這個案子分局三個月都破不了,也不知道是案子有問題還是人有問題。”

☆、寄居蟹 三

分局的案情介紹會開得非常簡略,仿佛多說一個字都嫌費勁兒。分局的人只粗粗地放了一遍現場和法醫屍檢的照片,剩下的資料都被折疊成字塊,塞進一個厚厚的文件夾裏,人手一份。

受害者名叫齊紅麗,獨居,三個月前屍體被母親在她的家中發現。案發地點在花禾區一片有些年頭的老小區裏。法醫判斷受害者是被扼喉導致窒息死亡,同時懷疑死後曾經被侵犯,但在受害者體內沒有提取到任何來自兇手的 DNA 樣本。

現場被嚴重打砸,財物破壞得很厲害。唯一采集到的半枚指紋,來自一只裝了半杯水的塑料杯子上。指紋屬於齊紅麗正在鬧離婚的丈夫陳諾。

花禾區分局分管刑偵重案的領導叫黃光亮,他放完最後一張現場照片,捏著投影設備的遙控器,面對三個看起來比他兒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有些不自在。

“大概的情況就是這樣。這個陳諾幾乎沒有不在場證據,但是我們除了這半枚指紋外,也再找不出更直接的證據能證明他和這場謀殺有關系。

黃光亮禿得差不多就索性把頭發都剃了,結果一出汗整個腦門都反光,人如其名。

他苦惱地捋一把腦門,“這個案子證據不充足,抓人都沒法抓。現在馬上年底了,基層雜七雜八的事情也多,恨不得一個人切成八瓣用。”

葉潮生點點頭:“門口那個張碩是什麽人?”

黃光亮說:“他們家的債主,一個借貸公司的。這個受害者生前到處都欠了錢。現在她死了,債主,她丈夫,還有她媽跟她弟弟,都在盯著這套房子。”

葉潮生已經放棄了在這裏看完資料的打算。光法醫的屍檢報告就有十幾頁,還有這三個月來花禾區支隊的調查走訪,受害人家屬,鄰居和丈夫的口供,洋洋灑灑一厚沓。

他敲了敲資料夾的塑料封面:“那個受害人的丈夫陳諾,你們問得怎麽樣?”

黃光亮提起這個就直搖頭:“叫來問了三次,每次的結果都差不多。齊紅麗死前,兩個人正在鬧離婚,五月就分居了,陳諾在外面又租了一套房子自己住。法醫推斷受害者的死亡時間在八月三號下午四點左右。這個陳諾說他當時在家睡覺,沒人能證明。至於那半枚指紋,他說是以前留下。”

葉潮生聽明白了。

受害者齊紅麗家住的老小區,沒攝像頭沒監控;現場除了陳諾不知道什麽時候留下的半枚指紋外,沒有任何DNA樣本能更準確地將目標指向犯罪嫌疑人。

黃光亮見葉潮生不說話,擡手看表,已經接近中午飯點,搓搓手:“要不我先帶市局的同志們去吃飯吧,吃完飯,我們再回來討論,怎麽樣?”

“不了吧?”一直埋首文件夾的許月突然擡起頭來,看了眼黃光亮,扭頭跟葉潮生打著一副商量的口吻,“這個案子疑點太多,一時半會講不清楚。麻煩黃局把剛才的幻燈片資料傳到市局大隊,我們抓緊時間回去,再開會仔細研究一下吧?”

葉潮生深深地看了一眼許月,還沒來得及說話,黃光亮幹笑兩聲:“那怎麽能讓市局的同志餓肚子呢,案子都三個月了,也不差這一兩天。我們食堂的小酥肉那是一絕,我這就安排,馬上就回來啊。”

說完人就溜了,生怕晚走一秒就要被葉潮生叫住。

葉潮生眼看著黃光亮跑了,壓著火轉過頭:“許老師有沒有聽過一個詞,叫做越俎代庖?”

許月反問:“葉隊長知道‘證實偏差’嗎?”

唐小池不合時宜地插嘴:“我知道——就是當人確信了某種觀點,就會產生尋找能支持這個觀點的證據的傾向,同時忽略其它不利於這個觀點的證據……”

許月默默翻開手裏的資料夾,三兩下就翻到了法醫的屍檢報告,遞到葉潮生跟前,指著其中的一行字—— 死者的眼睛被膠水黏住撐開,根據生活反應判斷,是兇手在受害者死後所為。

“葉隊長如果看完了資料,一定也會有相同的決定。這個案子,分局已經兜了三個月的圈子,恐怕再給他們三個月也還是一樣的結果。”

葉潮生有幾分震驚,顯然他還沒看到這一段,黃光亮方才簡短的介紹裏甚至也完全沒有提及這一點。

“分局被那半枚指紋牽著鼻子走了。” 許月拍拍資料夾,“他們整個走訪調查和詢問的重點,都在突破丈夫陳諾的不在場證明,以至於忽略了許多其他的矛盾之處。”

—— 比如,動機與行為之間的矛盾。

葉潮生舔了舔後槽牙:“證實偏差?我看他們是盲人摸象,摸哪算哪吧!”

☆、寄居蟹 四

葉潮生板著臉摸出手機:“是我,等會分局這邊要傳一份案情分析資料過去,你把資料整理好給其他人發下去,通知他們抓緊時間看,下午開案情分析會。——廖局?這不就是廖局叫我來的嗎……費什麽話?天塌了還有我呢,趕緊的幹活去,別操閑心。”

葉潮生一臉不爽地掛了電話。

唐小池從三言兩語裏聽出了事情的覆雜:“葉隊,咱們接了分局的案子,這移交手續怎麽辦?”

葉潮生看他一眼:“什麽手續?我又沒說要接過來。”

唐小池:“啊?我們不接啊?”

葉潮生擼了一把唐小池毛茸茸的腦袋:“我們這是學習,懂不懂?”

刑偵隊自從年初一場人事大地震後,一直處於半歇業的狀態,不是學習聽講座,就是下基層交流實踐。原因無他,主要是廖局不想把這漆都沒晾幹的草臺班子交出去招事。

原先隊裏經驗豐富的老刑警們如今不是蹲在家裏就是蹲在看守所裏,只剩下了當時在外地出差的葉潮生和兩個新人沒被牽涉進去。

廖局原本再有兩年就能功德圓滿地升遷,偏偏去年刑偵隊出了事,他也跟著背了個管理監督不力的責任。如今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只盼著能平平安安地把兩年熬過去,別再出什麽岔子。至於這個攤子,自然有接任的操心。

葉潮生對廖局的做法不是不能理解。別說廖局,局裏上下都恨不得給他們披上隱形衣塞進櫃子裏去才好。

在分局食堂吃了頓各懷鬼胎的飯,黃光亮拼命插科打諢,像是怕許月再提移交案子的事情。

許月跟唐小池不吭聲,全由葉潮生應付。

葉潮生倒是客氣,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只是臨走還是找了個借口,把資料要過去了。

黃光亮不好明著拒絕,只能滿口答應,捏著鼻子送他們走。

回程的路上雨終於停了。天邊露出一點吝嗇的晴光,卻沒帶來絲毫溫度。

葉潮生進辦公室時,辦公室已經大變樣了。

刑偵隊辦公室是一個大間套一個小間,裏面那個小間原本是隊長辦公室。

葉潮生走馬上任以後,也沒挪窩,還坐在大間裏的工位辦公,小間就被空了出來,堆滿了成堆的舊資料檔案和雜物。

這些東西都是去年刑偵隊接受調查時被清理出來的。後來調查結束,調查組的人走了,這些東西就這麽被留下來了。誰也不提要收拾,如同一頭房間裏的大象,被人視而不見。

蔣歡正抱著好幾個空紙箱子從外面進來。

她見葉潮生站在小辦公室門口,小心地打量了一眼他的臉色:“葉隊,你們回來啦——你說讓把這都收拾出來,我就跟小汪打掃了下,你看沒問題吧?”

一個小個子穿著有點不太合身的制服,正站在窗邊開窗透氣。

冷風刮進溫暖的室內,卷起一層層白霧。

葉潮生心裏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沒事,挺好的。正好我也打算搬進來了。”他難得沖蔣歡露個笑臉,指了下那個小個子,“那個誰……”

“……汪旭。”蔣歡小聲提醒。

葉潮生:“噢,汪旭。叫他別弄了,喊他們去會議室吧。”

出去吃午飯的人三三兩兩地被喊了回來,有志一同地對辦公室的變化只字不提。

投影設備還是以前的那臺,許久沒用,鏡頭上都是灰。汪旭捏著一個吹氣球,仿佛手下是價值千萬的名貴珠寶。

蔣歡把打印出來的資料挨個發到了大家手裏,沒人翻動。

汪旭弄好了投影儀:“葉隊,可以了。”

“咳,”葉潮生手心有點出汗,“這個案子是花禾區分局的案子,現在我們拿過來學習一下。”

汪旭已經打開案發現場的圖片。葉潮生一口氣還沒鼓起來,已經洩掉大半,他索性跳過了鼓舞士氣的緩環節,直奔主題。

“結合現場圖片和法醫的屍檢,我們先把案情捋一下吧。”葉潮生接過蔣歡遞過來的資料。

一張現場圖片出現在有點發黃的幕布上。

照片裏赤|身|裸|體的女人趴在床上,一雙眼睛睜得異乎尋常得大,透著幾分詭異,顯然已經失去了生命的活力。

照片的背景是一間臥室,室內仿佛經歷過一場洗掠。鏡頭所及之處,到處是物品的殘骸,花瓶、相框、擺件,無論曾經何等美麗細致,此時都化作了碎片不覆原貌。衣櫃櫃門和儲物櫥的抽屜也被粗暴地拉開,衣服鞋子還有碎得拼不出原貌的首飾散落滿地。

唯有臥室角落裏兩盆高大的龜背竹躲過了這場浩劫,無聲地吐露著這間臥室曾有的精致。

“這是受害人齊紅麗,八月四日她母親去她家發現了她的屍體。法醫推測她的死亡時間應該在八月三日下午五點左右。”

葉潮生按了下遙控器,圖片上散落滿地的財物被放大。

“現場打砸很厲害,花禾區分局一開始的判斷是入室搶劫,隨後發現現場遺留下了許多財物,這些珠寶首飾被破壞,但是並沒有被拿走。受害人的手機,錢包裏的現金也都在,這一條就被推翻了。”

“大家可以快速看一下法醫的屍檢報告。”葉潮生按動遙控器,切換到下一張圖片,受害者的頭頸特寫。

“受害者的致死原因是被反覆扼掐造成的窒息死亡。”激光紅點在圖片上受害者圓睜的眼睛周圍轉了一圈。

“受害者的眼睛被犯人用膠水黏住撐開。根據角膜和眼瞼的生活反應判斷,是在受害者死後所為。”

聽到這裏,原本態度散漫的刑警們終於有了幾分正色,紛紛翻開了手裏厚厚的資料。他們原本就是各分局支隊的精英被臨時抽調上來,只是幾個月來廖局壓著不許大隊接觸案子,顯然是把他們當成泥菩薩擺,難免不痛快,對著葉潮生也難有好臉色。

但對領導不滿是一回事,對案子的態度又是另一回事。一個見多識廣的老刑警已經從這三言兩語裏敏感地嗅到一絲詭異。

“入室搶劫,講究一個動作快,動靜小。聲音大了鄰居可能會報警,動作慢拖得時間久了容易生變。八月三日下午五點,”兩鬢已經微微發白的老刑警馬勤說著,摸出手機要查日歷。

“是個星期五。下午五點,正好是下班的時間。”溫和的男聲打斷了他的動作。

馬勤擡頭尋聲望去,在辦公室另一頭坐著一個面容清秀的男人,饒他閱人無數,一眼看去竟說不出這人的年齡。年輕的臉上透著不合年齡的沈穩。

“這位是?”

男人沖他溫文一笑正要開口,卻葉潮生截住話頭:“哦,忘了給大家介紹,這是許老師,咱們隊的顧問,以後大家就是同事了。”

☆、寄居蟹 五

馬勤不置可否地沖對方點點頭,繼續發言:“星期五的下午五點,正是小區人流的高峰,選擇這個時間作案,他一定有一個能讓他自由出入而不引人註意的身份。”

“以我的經驗,這絕不是入室搶劫,至於——”

馬勤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資料,“分局懷疑受害者的丈夫?這上面說受害者正在和丈夫鬧離婚,而且兩個人為了財產——這套房子鬧得不可開交。但如果是丈夫的話,他為什麽要用膠水粘住受害者的眼睛?”

“眼睛通常被認為是重要的情感宣洩途徑。”葉潮生若有所思,“一部分強|奸通過強迫受害者註視來獲得滿足……”

唐小池接嘴:“殺人奸|屍,然後偽裝成入室搶劫?”

一個長著黝黑臉的刑警坐在馬勤旁邊,他從開始就皺著眉頭在翻看案卷。此刻聽了葉潮生的話,擡起頭來:“法醫屍檢的報告上說受害人下|體的擦傷沒有生活反應,懷疑死後曾經被侵犯,但是沒有在受害人體內提取到任何來自兇手的生物檢材,是不是有性變態或是奸|屍癖的可能?丈夫為了讓屍體看起來更像真人,所以在受害者死前把她的眼睛黏住?”

葉潮生沈默一秒,擡頭向坐在會議室角落的許月看去:“許老師怎麽想?”

許月突然被點名,先是楞了一秒,隨後輕輕搖了下頭:“這兩者是沖突的。戀|屍是一種獨特的心理機制,在案件裏很少有戀|屍者將屍體偽裝成活人的樣子。更何況戀|屍者很難在現實中建立起正常的情感關系。受害人丈夫是戀|屍|癖的可能非常小……”

他說著,擡頭看了葉潮生一眼,又飛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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