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6)

關燈
被裹成一顆圓溜溜的球。早先在桶中泡著的那時,葉鴦已困得不行了,這會兒坐到床上,更覺困倦,不禁打起哈欠,往後一仰,竟是倒頭便睡,也不管穿件衣裳。葉景川忙活一通,擡眼看見他居然睡著了,登時啞然失笑,擦了擦額角的汗,過去為他掖好被角,又放下床欄上未撤去的簾子,守在他身側再度過一夜。

葉鴦睡得安穩,葉景川心裏可是亂極了,盡管徒弟說的那番話有道理,但他仍然免不了擔憂。關心則亂,大抵是這情形,他越是想,越是驚惶無措,除卻寸步不離地看守著,再也想不出別的好辦法,估摸著得等到江州離開無名山一帶,他才能真正放下顧慮,睡個好覺。

躺在葉鴦身側,千萬思緒一齊湧上心頭,有苦有甜,還有酸澀。最近天公郁悶,頻頻降雨,葉景川被雨絲擾動,一閉上眼,就想起從前葉鴦來時,自己那不加掩飾的惡意。如果說葉鴦是長不大的孩子,那他葉景川又何嘗長大過?情之一字,於他而言真真參不透。回憶往昔,他恨得真切,惡得真切,到頭來,忽然轉去做善人,企圖將血海深仇一筆勾銷,只留下滿腔愛意——如今看來,他是成功了,而其中似乎夾雜了隱憂,那些往事無法根除,僅是埋藏,它們仿佛在伺機反撲,等著啃他的骨,飲他的血,嚼他的肉。

纖細絲線揉作一團,分不出頭,分不出尾,葉景川梳理無果,最後惟有嘆息。

葉鴦在朦朧夢境裏聽到他的輕嘆,迷迷糊糊翻過身來,將手掌擱在他胸前。葉景川一顆心砰砰跳動著,好似青澀少年郎,慌了許久,小心翼翼地覆上葉鴦手背,嘴角一勾,心滿意足,沈沈睡去。

他們二人從最初的互不信任、互相算計,逐漸走到如今,說來的確奇妙。葉景川睡去之前,又憶起故地重游的那年。想來人心受觸動也很容易,緣分到了,自然動心,那時他想,既已心動,壓制無用,倒不如順水推舟,看水流能否將這小舟送到葉鴦心裏,博得個兩情相悅的機會。

那情愫踩在刀尖上,站在懸崖旁,最後成功了。

他搶占了葉鴦一顆心。

好好地睡到後半夜,葉景川始終無夢,而葉鴦突然做了夢。夢裏頭師父穿了一身紅,拿根小金杵掀他的蓋頭。蓋頭四角綴了流蘇,在燭光下金閃閃亮成幾束星星,葉鴦覺得好玩,覺得好笑,伸手去扯,卻被師父啪地一下打落了手。夢到此處就結束了,葉鴦忽而醒來,見外頭天色還暗著,便往葉景川懷裏拱了拱,繼續休憩,待天光大亮,太陽照進臥房,也不願意起床。

葉鴦總是這樣,勤快一陣,又懶一陣,而勤快可能不會令他上癮,懶惰卻會。葉景川不樂見他懶,但每每想到前一晚自己做過的虧心事,怎麽也狠不下心來逼他起身,只好睜只眼閉只眼,滯留在床上陪他懶著。

他們兩人擁抱在一處,各懷心思,一個想著來年春夏可不能這樣懶散,須得多練練劍,另一個則懶得毫無負罪感,甚至明年還想癱在床上犯懶。但良心的譴責是無聲又毒辣的,葉鴦躺著躺著,總覺得事情不對,便張開眼,隨便尋了個話題說道:“我昨兒做夢了。”

“美夢還是噩夢?”葉景川聽他提起夢,有些緊張。從前葉鴦做夢,常常是夢到北葉的焚天大火,不知他昨晚是否又重覆了那相同的夢境?

慌忙去察看葉鴦神色,竟見其面上帶笑,葉景川一怔,感到驚異。既然笑得這樣好看,想必是美夢了?果不其然,過了會兒,葉鴦悠然開口,為他答疑解惑:“我昨晚夢見你拿根小金杵,來掀我的蓋頭。”

“那真真有趣。”葉景川嘴上這般說,同時很實在地笑出了聲,“你我皆是男子,就算要拜堂,也不該有誰戴一紅蓋頭。”

“我正因此發笑。”葉鴦道,“再說了,講究那些虛禮作甚?天地不值得拜,高堂也都不在了——你我偷偷摸摸廝混在一起,還老害怕遭雷劈呢,要是去拜爹娘,親還沒結,先打起架來,嚇人得很。”

說完,把頭蒙起來吭吭地笑了,葉景川也跟著笑,兩人笑作一團。好容易緩過氣,葉景川正色道:“說老實話,以後可還會怨我、恨我、氣我,認為我不可盡信?”

“怨你恨你,自然不會,至於氣不氣你,得看你欠不欠收拾。”葉鴦貓似的伸了個懶腰,把臉埋枕頭裏,悶悶吐出後面幾句,“並且你著實不可盡信。回回說只弄一次,弄完了又食言,混賬東西。”

葉景川推卸責任,把罪責堆了部分到徒弟身上:“動心有你一份,動情有你一份,動念還有你一份,怎就只能賴我?別光說我的不是,想想自己身上的錯處罷!”

要不是與他打交道,沒準兒終此一生也聽不到這般歪理。葉鴦聞言,隔著塊被子踹他一腳:“哄騙加逼迫的時候,你卻也不說了?佳期如夢的姐姐們都說男人在床上講話不用心,從前我還不信,現在看看,你真和其他人一模一樣。”

葉景川原想說,既然沒試過,就無資格評論相似與否,但又怕他真找個歪瓜裂棗來膈應自己,頓時渾身一激靈,甩了甩頭,主動求饒:“好,是我錯,是我錯。您餓了嗎,渴了嗎,小的給您拿點心,再倒杯水?”

他忽冷忽熱,忽而高高在上,忽而做小伏低,葉鴦嫌他反覆無常,又送他一腳。末了,攏著被子爬起來,瞧著外面陽光正好,又想下山走走,立時起身,一面拾掇,一面催促葉景川更衣,要他陪自己到街上閑逛,順便買些暖爐火炭一類冬日裏用得到的物什。

陪他外出,總好過他獨自外出,葉景川稍微一想,也便同意。即刻起床換衣,拿了佩劍與他作伴往山下走,迎面而來的風有熟識的冷冽,冬季又將到來。

風之冷暖,向來與光照無關,雖然那日頭晃眼,但風實打實地涼,溜到人袖口裏面,激起一陣戰栗,直教人瑟縮,僅想躲入溫暖巢穴,捱過這難熬的冬天。小鯉魚搓著手,哈著氣,趁天晴出門清掃階上落葉。前些天總下雨,葉兒還是青色,就已被雨打風吹去,委頓在門前,倒臥在積水裏,可憐這青青的生命,分明沒到雕落的時候,卻被迫零落成泥。

她半蹲下去,小心地提起一片葉,仔細觀察葉上脈絡。那紋路淺淺的,將葉面割裂開許多小塊,仿佛棋盤上的方格。

突然想起師兄好久沒有陪自己下棋了,自己最近也鮮少上山去。其實並非情誼轉淡,而是今年真真多事。小鯉魚不知那些愛恨糾葛,更不懂何為恩怨情仇,她只明白這一年發生了許多,師兄也變化了許多;其中最顯著的差別,就是他外出的次數在增加,以往他是能不動就不動的,但在今年這短短的一年內,他離開了數次,去過最多的地方便是巫山。

她托著腮,將樹葉放入門邊小水溝,那葉子跟艘船似的順流而下,眨眼間被沖到了好遠好遠的地方。她又想到師兄實際上是每年都要出遠門的,但不清楚為何,前些年她從未感受到那種莫名的驚慌。

有陌生來客自身邊走過,無意中遺落一顆金燦燦的東西。小鯉魚輕呼一聲,拾起那塊黃金,拎著裙擺追了上去。前方那人聽到有小姑娘叫自己伯伯,詫異地回過頭,待到看清她掌中之物,更為驚奇。瞧她打扮樸素,不像是大戶人家的嬌貴小姐,竟也視黃金若浮塵,曉得要物歸原主。

“多謝小友。”江州接了她遞過來的那小塊黃金,本想徑自離去,但看她容貌秀麗,不禁心生喜愛,生生停了腳步,立在原處多看了她一會兒。想起自己那才出生便不見蹤影的小女兒,遺憾地嘆口氣,若她尚在人世,也該有這麽大了。

在大街上盯著別人家的女兒看,著實有些古怪,江州擺首,快步走開。走出不遠,重又回頭,那纖細可愛的影子還在清掃石階上的落葉,真是乖巧極了。

江禮那兩個姐姐,從前確也這般可愛過。江州斂眸靜思,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溫情。

可惜,僅僅是一閃而過。

轉過街角,倏地擡頭,竟和葉景川師徒不期而遇。兩方對視,半晌無言,葉景川搖搖頭,帶著葉鴦繼續前行。即將擦身錯過時,江州低聲說道:“先前吾兒想要拜師,你不願收,如今這親家又做不成,想來日後再沒有相見的機會了。”

這話乃是說與葉景川聽。葉鴦拉了拉師父的手,仿佛在示意他趕快打發走此人。於是,江州聽到了葉景川的回應:“你年紀大了,想不服老,卻也不行;總去盤算,容易折壽,既已上了歲數,那還是安分守己一些,別搞那些有的沒的,方能活得長久。”

葉景川壓根就沒改過自新,對著外人,他講話依舊夾槍帶棒,不懂禮貌。葉鴦在旁聽得不停咧嘴,頻頻回顧江州,生怕他被葉景川激怒,再度出手傷人。

然而江州未曾不滿,反是大笑幾聲,笑過這一陣,又道:“你所說倒也不錯。我算計來算計去,已失了兩個女兒。我那兒子……哈,不提也罷。”隨意擺了擺手,神色黯然,背身離去。

葉鴦只曉得江禮有兩個姐姐,卻從未聽說他還有個小妹。當即好奇心大盛,纏住師父問東問西。

江家那點事情,葉景川是知道的,但不怎麽樂意提起。聽他問起江禮那小妹,葉景川先是皺了皺眉,隨後說:“那個庶出的小女兒?自是被她生父親手扼死,沒甚麽好講的。”

“親手扼死?”葉鴦更加驚訝,“既是庶出,又是女孩,不受寵也情有可原,但死,卻不至於罷?”

“他正妻有權有勢,拿小女兒一條命換這些,對他而言不是穩賺不賠嗎?”葉景川覺得無聊,懶得細講,便敷衍答話。

葉鴦仍舊不解:“怎會有如此善妒的女子?一定還有別的緣由。你不要瞞著我,快詳細說。”

“還有何種緣由?單是不想看到旁人給自己夫君生兒育女,就已足夠。”葉景川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且假想一番:江小姐嫁到無名山,給我生下個閨女——”

休說生孩子了,她單單是嫁過來,葉鴦都能氣死。

即便如此,仍要嘴硬:“大人的事,同孩子又沒關系……”

“此話當真?那我便不發愁了。”葉景川短促地笑了一聲,舉步前行。

葉鴦咂摸他那句話,忽然回過味兒來,登時怒氣沖沖地揪住他質問:“你又打什麽鬼主意?!”

但聽得葉景川咳嗽兩聲,笑道:“你又犯傻了,為師騙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還沒休整好又要回學校,活著真累。

☆、第 60 章

路過汪家,意外地看到師妹在門口掃臺階。葉鴦仰頭看她家門前那棵大樹,覺得樹上沒怎麽禿,可師妹身邊的落葉竟然堆積了不少,瞧上去好生奇怪。

小鯉魚掃地掃得心無旁騖,葉鴦看她這樣,便想使壞。存心嚇唬她,掩藏了聲息悄悄走近,驀地從她身旁撲過去,果然換來她一聲尖叫。

任誰在專心致志時遇襲,都會有瞬間怔楞,但當他們反應過來之後,那瞬間的怔楞就要轉化為怒氣。小鯉魚本以為自己運氣不佳,遭遇了街頭怪人,定神細視,卻發現從旁邊飛過去的那家夥原是師兄,登時舉起掃把,拿掃把棍兒給了葉鴦重重一擊。

她下手留了情,理應造不成傷害,然而葉鴦縱情縱欲,她打擊的那處又極尷尬地是葉鴦後腰,是以在那一刻,葉鴦面上表情微微扭曲。不過,在師妹眼前不好太放肆,自要偷留幾分顏面,是以葉鴦的表情僅僅扭曲了瞬息,眨眼間又恢覆常態,嘻嘻哈哈地跟她逗悶子。

“你好久不下山來看我,今日下山一趟,竟還故意嚇唬我!有你這樣的師兄,倒不如沒有好呢!”小鯉魚一跺腳,回身去找葉景川撒嬌,“師父看他,壞死了,成天欺負人,討厭得很。”

葉景川本不氣惱,但她既然說了,就順著她的話往下講。即刻雙眉一擰,雙眼一瞪,厲聲訓斥道:“你個孽障!欺負你師妹作甚!還不速速過來賠禮道歉,換為師饒你一命!”

他們兩人一唱一和,師父假怒,師妹假怨,演技惟妙惟肖,若教旁人看了,定要以為潑皮師兄將挨一頓毒打。葉鴦憋笑憋得腹痛,表面上又隨他們一起演,把無賴本色發揮了個十成十,張口便道:“我有何錯?兼聽則明,偏聽則暗,師父勿要輕信讒言!我哪裏有嚇唬人,分明是想與師妹好好打個招呼,倒是小師妹呀,把好心當驢肝肺,吵吵鬧鬧非要收拾我。”

小鯉魚揚起巴掌,往他背上拍去,嘴裏叫著:“你近來總不在,想必是跟別人玩去了,還偷偷學了壞點子,專門對付我。上回你給我送東西,我還當你要帶我上街,沒成想又等好幾日,始終不見你人影,直到今天你才出現,一出現就嚇唬人。”

如此清算,確是葉鴦理虧,而他消失期間,不是在跟葉景川天南海北地跑,就是在為葉景川生氣;真要計較起來,葉景川要和他擔同樣的罪責,師妹這一串質問,不光問住了師兄,還問住了師父。

葉景川心中有鬼,當然心虛,眼神頓時飄到他處,過了會兒再飄回來,強行解釋:“你師兄身子虛,總愛生病,最近他躺在山上喝藥,不方便到處走,並非故意冷落你。”

小鯉魚握著掃把,頓覺委屈:“天老下雨,山路太滑,不便行走,我爹娘又嫌林間危險,不同意我上山;可我不上山,你們不下山,那就一直見不到面了呀。”

聽她發愁,葉鴦忙道:“師父騙你的。我們這一年是因為忙,才抽不出空閑,好不容易得了空,卻趕上下雨。你莫要著急,這幾日天氣放晴,我若得了空,便下山來找你,你一個姑娘家,爹娘不放心是對的,我嘛,就沒什麽好怕的。”

葉景川聞言,翻了個大白眼,似是不滿意他隨便許諾,而小鯉魚渾然不知師父內心憤慨,自顧自激動起來,拉著師兄的手說東說西。

師妹在外面站得久了,手掌冰涼,葉鴦握著她的手,給她暖了一陣,以此為由催她回屋。目送她拖著那禿頭掃把跑入家門,葉鴦搓搓手掌,瞟向葉景川,“哈”地笑了:“你看什麽呢?我陪她玩,又不用你來看護,你盡管在山上呆著,睡你的大頭覺唄。”

“用你的豬腦子想想,可能嗎?”葉景川罵道,“就不該應了你下山!先碰見江州,又聽你隨便許諾,這一整天的好心情都快糟蹋沒了。”

他心情不好,並不全怪葉鴦,只是葉鴦恰好撞上他的劍鋒,他不由得想往前送出一招,將這惹事的小混賬穿在劍上。

葉鴦不以為然。反正已答應了師妹,葉景川再不情願,也得跟在他後頭,給他收拾爛攤子。如今的他,和從前那些年一樣,在故意給葉景川找麻煩,他的生命,似乎只剩下這點兒意義。

從前他給師父找麻煩,乃是蓄意報覆,這時候仍舊是蓄意報覆,但報覆之緣由略有不同。葉鴦揉了揉腰,嘴角勾起一抹含著惡意的笑,雙目直勾勾望向葉景川:“你成天占我便宜,我今兒也想占你便宜,怎麽,不行?”

哪兒能不行?葉景川無奈,過去攏了他的肩膀,往大街上走:“不談這些了——你說需要何物?現今天冷,總在外頭晃蕩,凍得難受,你我即刻上街,快去快回,早點兒到屋內蓋厚棉被去。”

兩人拉拉扯扯,往人來人往之處走了,早先與他們分道而行的江州,卻是去往人跡罕至的地方。江禮那院落挑得好,於鬧中取靜,別有一番風味,雖說緊鄰鬧市,但很少有人真正往此間走,小院正主住得舒服,江州作了兒子的客人,亦覺舒心。他扣響門環,屋內江禮一臉不情願地給他開了門,問道:“又上哪兒轉悠去了?”

“這裏景好,隨便走走。”江州帶上門,視線貌似不經意地掃過兒子身上,“你在無名山住了些日子,可與葉大俠相熟?”

江禮驀地警覺,怕他想打聽別的事,於是留了個心眼,含蓄回答:“與葉大俠只是略有交集,談不上熟稔;至於葉大俠的徒弟,他同我之關系,倒擔得起這二字。”

江州若有所思,不再追問,江禮看他不問,暗自松了口氣,又說:“再過倆月就到年節了,你準備何時回家?”

聽他話風,全然是想趕他爹走,而他自己,卻沒有歸家的意思。江州察覺了他的弦外之音,淡淡拋下一句“這日子過得倒是快”,旁的事情一概不作解答,提著手中酒肉,進了屋裏。

再怎麽生氣,該吃飯還是得吃飯,江禮從來不跟食物過不去。他爹買來酒肉,他道了聲謝,即刻捋起袖管大快朵頤。待到吃飽喝足,擦擦嘴角,把用過的碗筷杯碟一並收走,跑入廚房,但聽得丁鈴當啷一陣脆響傳來,好似瓷碗瓷碟互相看不順眼,大打出手,他爹在飯桌旁心驚肉跳,而他本人恍若未覺,刷幹凈碗筷,隨意擦幹雙手,便回了臥房蒙頭大睡。

江小公子平素沒有這樣懶散,至少不會一整天躺在床上發呆,然而這時江州在場,江禮既不想陪他爹講話,又不想在他爹眼皮子底下辦事,只好借睡覺來逃避。他睡,倒也不是真睡,充其量閉上眼睛,胡思亂想罷了。其中想得最多的,還是他爹什麽時候回南江,留他一人於此間逍遙自在。

年輕人大抵都是閑不住的,方璋如此,葉鴦如此,江禮更如此。江小公子在家中憋悶得久了,好不容易逃出樊籠,找到一片新天地,怎可能輕易隨父親歸家?江州也曾從他這年紀過來,自能搞懂他的心思,可世上許多人,皆身不由己。

今年家中缺人,很難再如往常那般和和美美地過節,不圓滿的宴席,不設也罷。江州默然不語,收拾好飯桌,彎腰去按隱隱作痛的左膝。它受了風,酸脹不止,教人難熬,葉景川說得對,人到了年紀,是該服老,縱然他認為自己尚有餘力,事實也不容許他樂觀了。

他們父子二人並不睡同一間房,江禮長大了,不再如孩提時那般依賴父親,況且此處是他購置的居所,江州來此,是他的客。盡管這做主人的沒有自知之明,做客人的也沒把自個兒當客人,但那界限始終劃得清楚,將雙方分隔在兩端,誰也沾不到誰的衣角。

江禮輾轉反側,終是難眠,他白天睡,夜裏睡,睡得太多,精神百倍,再談休憩,竟覺得有點兒惡心。驟然坐起,跳下床榻,悄悄將門推開條縫,見父親不在桌旁,登時大喜過望;躡手躡腳出了屋,摸到父親臥房附近,透過未關嚴的窗縫瞧了一眼,看他背對這邊側臥,即刻喜上眉梢,轉身便跑,鳥雀一般躍上墻頭,飛快地溜到了街上。

他隱匿氣息的本領,也不曉得是跟誰學的,竟然能瞞過他那修行數十載的老爹。他出了門,江州竟完全不知情,就連起身關窗時,都未曾註意到他已經不在家。

跳出院墻之外,江小公子伸個懶腰,覺得外頭的空氣比院中的新鮮許多,不由心情大好,一路向河邊行去。無名山一帶的水源,有些地方冬日封凍,有些地方常年湧流,全依其所在地勢地貌而定。位於山中寒涼之地的,或許凝成了冰,但在山下低窪處潺潺淌著的,一年四季都有涓涓細流,供往來行人觀賞或掬水洗塵。江禮生在南國,長在南國,天生親近水流,一經出門,無處可去,便下意識地去找最近處水源,如今他心緒不寧,惟有坐在河岸邊大石塊上,才能令他安心。

正如父親不知他外出會去哪裏,父親出了門,他一樣不清楚其目的地;但稍作思量,有兩點可以肯定:無名山和汪家,江州斷然不會去。

無名山有葉景川坐鎮,葉景川背後的勢力龐大而神秘,江禮對之略有耳聞,具體狀況他記不得了,僅僅記得那背景連南江都無法小覷,若非如此,江州也不會費心拉攏葉景川,想要他娶江怡為妻。現今江禮二姐去世,結親自然沒了下文,江州的遺憾是必然,但遠不到要報覆的程度,更加沒有前往無名山敘舊的理由。江禮托著下巴,抓一根枯草撩撥面前清水,水面上蕩開一層層的波紋,他凝視波紋中心的小圓點,兀自出神。家大業大,有許多好處,然而壞處也許多,只是此刻他頭腦發木,一時講不清楚。

至於汪家,江禮自認瞞得極好。只要江州以為他與小師妹素無瓜葛,想來小小一戶人家,不會被額外關照。

人生在世,身不由己之事良多,並且許多事情發生得也突然,甚至叫人來不及習慣。於江禮而言,父親的出現便是一類突發事件,父親留在他的小院子裏不肯走,則是突發事件當中最為可怕的一件。是他志得意滿,離開了沒多久,竟以為自己擺脫了南江的陰影,殊不知看不見摸不著的血脈已將他和家鄉緊緊牽系在一起,任他走到天涯海角,亦掙不開束縛。

不管跑得再遠,飛得再高,南江的影子還是黏在他腳底,如影隨形。江禮感到煩悶,腦內卻突然靈光一閃,異想天開:假如有個兄長,自己不就可以隨心所欲了麽?——可轉念一想,要真有那時,家業之爭又成了無法避免的災難,人活這一輩子,原來遍地都是難處,路不可能好走。

……當真羨慕葉小公子。江禮酸酸地想。葉公子若要闖蕩江湖,不單有師父作陪,更有倪裳、方鷺等人從旁協助,他若不想闖蕩江湖,還有一座無名山供他偷懶。無名山這地方多好,該有的全部都有,不該有的,一樣也無。

只可惜葉鴦身在福中不知福。

江小公子嘀嘀咕咕,自言自語譴責葉鴦,突然鼻子癢癢,瞇起眼睛打了個大大的噴嚏。再睜眼時,忽望見水面上現出一個巨大黑影,緊接著後腦勺被人按住,往下一壓,他躲閃不及,險些掉入河裏。

來人見勢不妙,連忙轉推為拉,將他往上一提,他這才避免了墜入水中變成落湯雞的厄運。既驚又怒,猛一回頭,原是剛剛念叨過的那家夥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給他整了一出惡作劇。

“還好還好,沒真掉進去。這天氣,弄濕衣裳可麻煩了,還是幹幹爽爽的舒服。”葉鴦笑道,“大老遠就看見你在這河邊蹲著了,怎麽,是想我又不敢上山敲門?”

“誰想你!你自作多情,你個蘇妲己!”江禮氣急敗壞,連連甩頭,卻掙不開葉鴦搭在他後衣領上的那只手。葉鴦聽他胡說八道,頰邊笑意更深,悠然開口:“蘇妲己眼高於頂,瞧不上你。”

“你是妺喜。”江禮快要讓他氣死,嘴上又改了個稱呼。

葉鴦擺首,一副不滿意的樣子:“江小公子,這樣不可以啊,你先前說過絕不應仇視女子,這時候出爾反爾,像什麽話?”

“……………………”

江禮沈默許久,才想到該如何反駁:“我不仇視女子,我仇視你。”

說的什麽東西?葉鴦一楞,準備還擊,奈何詞窮,到最後憋不出半個字,只好笑笑。

與此同時,江禮也氣得笑了:“不是說過叫你別下山?我父親來此尋我,怕是要到來年開春才走,你當真不害怕?”

“該害怕的不是你麽?”葉鴦道,“你爹過來逮你,跟我有何關系?”

江小公子略一思忖,有理有據地回答:“當然與你有關系。我爹討厭妺喜,還討厭蘇妲己。”

☆、第 61 章

非要提及妺喜與蘇妲己,將會涉及到另外一個非常深奧的話題,而在冬日裏討論深奧的話題很費腦子。葉鴦不準備繼續陪他胡扯,咧了咧嘴,回頭往那邊樹下瞅了一眼,覆又壓低聲音問道:“你說老實話,你爹到底來幹嘛的?”

“當然是來此守株待兔,準備抓我回家。”江禮不明就裏,但也學著他的模樣壓低嗓音,兩人你來我往,仿若山間匪徒在對接頭暗號。“暗號”對了幾句,葉鴦發覺他們二人所談及之事全不相同,根本就是雞同鴨講,只好暫且住口,斟酌著言語,謹慎萬分地向江禮吐露好幾日前街上那場突然遭遇。江小公子聽得一楞一楞,手中的草桿子都掉進了水裏,顧不上撿,呆滯半晌,才說:“那……那他真打了你?”

合著剛才講那一通也是白講,他這樣問,明擺著沒認真聽。葉鴦又無奈又好笑,從頭與他講起,末了,再度問起江州來到無名山的緣由。這回江禮用心聽了,把前因後果梳理得明明白白,可父親忽然現身於無名山的原因,他仍是說不上來。他所知曉的,僅有父親要帶他回南江一事,至於其他的謀劃或者企圖,他一概不知。

他離開南江之日久,家人在忙活些何事,他大約是得不到消息的。葉鴦忽而想到這一點,登時發出聲嘆息。本以為南江的小公子真能掌握幾件外人無從知曉的事,卻偏偏忽略了這孩子是個不著家的崽兒,他連他姐的婚事都不曉得,還能指望他清楚他爹的一舉一動?葉鴦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他想自江禮身上入手,然而江禮渾身上下無處可鉆空子,縱使他想坑蒙拐騙,亦做不成。

“我爹又不知道你是誰,犯得著打你?”江禮眼珠一轉,意識到不合情理之處。江州那人,對南江有害無益的事他向來不幹,怎就突發奇想,要對葉鴦出手?葉鴦那番言語,看似精密,毫無漏洞,但仔細一探究,江禮便認定他必有隱瞞。

這一問,著實難以預料。葉鴦微怔,剛準備信口開河,胡編亂造,江小公子已從他的神情變化中看出端倪,抿著唇,冷冷地瞧著他,等他如實相告。

難道真要將葉景川的渾話和盤托出?葉鴦變了臉色,朝那邊樹下頻頻回顧。雖說江禮早就看破他們師徒二人之間的微妙關系,但真要坦坦蕩蕩地與他談論此事,葉鴦仍舊做不到。

只是江禮步步緊逼,非要他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可。罷了,也沒什麽不可說的。葉鴦如此想,眼一閉,牙一咬,心一橫,憑借記憶把師父的話覆述一遍,待到覆述完畢,掌心出了層薄汗,幾乎不敢去看江禮的神情,耳朵裏嗡嗡的,比首次爬師父的床還要緊張。

江禮聽他講完,久久未發一語,盯著他透紅的耳尖看了半天,“嗤”地笑出了聲:“那倒無事。我還當我爹發現了什麽……現今看來,不過是因為討厭妺喜和蘇妲己。”

話題兜兜轉轉,又繞回妺喜和蘇妲己身上,看來這倆名字,今兒是逃不過去,必須登臺唱戲了。她們死多少年啦,骨頭都化成了灰,竟仍要時不時被拖出來鞭屍。葉鴦扼腕嘆息,卻不曉得是為誰而嘆。

雙方靜默對視,葉鴦眼中一片空濛,沒映出江禮的影子。江禮瞧出他在想事情,因此不曾出言驚擾,依然坐在河岸邊大石塊上,手下輕輕揪著草梗。不知過去多久,葉鴦恍然回神,簡單說了兩句,便要到那邊樹下尋師父,哪想剛轉過身,忽聽得江小公子在背後叫道:“葉鴦,葉鴦。我今兒晚上不想回家,你家裏有空餘的房間麽?”

空餘的房間自是有,不至於無法留客,但他不想回家的原因,恐怕是與他爹有關,葉鴦忌憚江州,不敢貿然做決定。江禮繞到他身側,望見他面帶猶疑,明白自己的請求太過突然,令他為難,只好改口說:“……如今天色太晚,也許不大方便。明日你有空麽?你若有空,我起早些,到山上拜訪,山下危險,你莫要下山了。”

“你這語氣,倒好像我是個剛會走的小孩子,一下山就要被大老虎叼走。”葉鴦失笑,“我適才猶疑,並非因為天色已晚,實在是怕你爹找不到你的人影,即刻殺上無名山。這幾日我都有空,你若有話要說,且約個時候罷。明日——明日怎樣?我也起得早一些,專門等你上山,你盡管來,我一定在。”

得了他這句話,江禮心中煩悶大致被壓下去一角,然而依舊笑不出來。他站了片刻,勉強擠出個笑臉,突然張開雙臂,抱了抱葉鴦。葉鴦瞪大眼睛,沒弄懂江小公子又在唱哪一出,光看到樹底下葉景川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黑,頓時一個激靈,額角沁出冷汗。

好在江禮不過情難自禁,並未得寸進尺,歷經突如其來的擁抱,他轉瞬間又恢覆成了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先前分明是他問葉鴦有沒有空,想去無名山上呆著,但此時瞧他那神氣,倒好像是葉鴦請他來家中作客。葉鴦被他剛才那一下鬧得心慌,唯恐葉景川脾氣上來,又發起瘋,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