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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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將他大卸八塊,連忙打發他走,待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陽映照下的街角,才堪堪放心。

徒弟和江禮的對話,葉景川懶得聽,小孩子們窮折騰,他不打算摻和,但剛剛那個擁抱,實打實觸碰了他的界限。他陰沈著一張臉,眉梢仿佛掛了嚴霜,葉鴦緩步挪近,沖他尷尬地笑笑:“這個……好友之間,勾肩搭背也正常嘛,師父您多慮了。”

“今日勾肩搭背,明日——”葉景川話未說完,冷哼一聲,拎小雞似的把徒弟拎起來,拖著就往山上走。葉鴦見識過他暴戾情狀,當即從頭頂涼到腳底,疊聲喚著“師父”“影哥哥”,見不奏效,又色厲內荏地威脅:“葉景川你聽著!你若再如先前那般對待我,我立馬從山頂跳下去,說到做到!”

“先前哪般?是打你,還是罵你?”葉景川步履如飛,帶了個人,速度絲毫不減慢,眨眼間掠至高處,踏著晚霞接近山巔。葉鴦張口欲言,卻灌了一嘴的風,不禁郁悶地閉了嘴,死魚一樣掛在他身上,任憑他怎樣撩撥,也不答話。

次日清晨,江禮被窗外的嘰嘰喳喳吵醒,睜眼望去,看到幾只體型嬌小的鳥兒站在窗臺交頭接耳,不曉得正談論冬,還是談論春。打了個哈欠強撐著坐起,本覺無聊,忽又想到今日要去無名山,立時精神百倍,只感到屋外天光都明媚不少。

江州坐在院裏,自己同自己下棋,江禮臨出門前瞅了他一眼,沒瞧出這般自娛自樂有何興味。他爹幹的事,在他眼中大多莫名其妙,然而他的一舉一動,於江州而言都值得關心。看他要走,做父親的當然得問,江禮敷衍著答了,他爹也再沒別的事,大手一揮,放他出了門去。

在這附近住了數月,山下每一處都已經跑遍,唯獨那座山,江禮始終沒上去過。南國也是有山的,奇峰險峰或秀美或陡峭,總具備別樣風味,江禮看它們看得多了,不感覺有何新奇,倒是無名山這不奇不險更不出彩的地方,使他心生喜愛。

陽光燦燦,無雨無風,山腳到山頂一派祥和寧靜,把冬天都過成了春。江禮總算明白他家窗臺上那些嘰嘰喳喳的鳥雀在叫喚些什麽,它們大約和人一樣,因難得的好天氣而舒心。

葉鴦昨兒沒挨揍,今天就放肆了,江禮抵達時,他正在房頂上曬太陽,好似一只愜意的大貓在晾曬自己蓬松又柔軟的毛。日光溫暖,曬得他很舒適,若是那屋頂並非斜坡,而是像北方民居那樣平坦,他說不定會更加舒適。

葉景川於書房內閉門不出,也許正讀書,也許正打坐,江禮朝那邊掃了一眼,無意出聲驚擾。他昨日便已說過要前來拜訪,這時候再打招呼,便顯得怪異,還不如直接爬上房頂找葉鴦閑聊。

心念電轉之間,屋頂上那家夥翻了個身,隨後又轉了個向,趴在屋脊上瞇著眼看他,如此情態著實同貓兒有七八分像。江禮再度憶起昨日“妲己妺喜”一言,抿了抿嘴,感覺此人與那禍國殃民的妖孽相去不遠。

妲己是狐貍精,葉鴦呢?是小鳥,還是小貓?

江小公子立在屋前,定定地看了他好久,才繞至一旁尋找竹梯,順著梯子爬上房頂。這時葉鴦仍舊掛在屋脊上,將自己扯作長長的一大條,他明知江禮也爬了上來,卻固執地不肯挪窩,迫使對方屈居於他腳畔的一小塊房頂,在那裏抱膝而坐。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任葉鴦百般作妖,江禮自有對策。他托著下巴暗暗思忖,沒過一會兒,順著梯子爬下去,站在屋前給竹梯換個位置,再爬上房頂,就坐到了葉鴦腦袋旁邊。葉鴦低咳兩聲,被他的奇招打敗,迫不得己起身,給他讓出空位,又撣撣衣上浮塵輕灰,道:“我等了你好久,為了等你,連師父都不陪了。你要與我說什麽事,盡快說來聽聽,若我師父等得急了,心情差勁,咱們二人都沒好果子吃。”

這倒不是他信口胡言,葉大俠的壞脾氣,江禮已領教過一回,那恐怖景象在他心上留下了濃重的陰影,直叫他今生不想體會第二次。不由自主地打個哆嗦,往陽光可直射處蹭了蹭,卻依然不願開口。

“哎,你這人也真稀奇,昨兒說要與我閑聊,有好些話想講,如今真來了我家,又什麽都不說。”葉鴦看江禮不作聲,便躺了回去,雙眼半睜半閉,模樣十足懶散。江禮不住瞟他,好像真有話要說,可話到嘴邊,忽被吞下,直到最後,它都還憋在肚子裏,沒有說出來的機會。

他說也好,不說也無事,橫豎葉鴦閑人一個,聽或不聽他的傾訴,都無甚差別。兩人一坐一臥,竟是沈寂著曬起了太陽,他們不嫌無趣,可是恐怕連天上太陽都要嫌他們無聊。

光芒太刺眼,照得葉鴦頭痛,閉了會兒眼睛,擡起手臂遮在臉上,這才舒服了點兒。緩過暴曬的一陣,涼風忽而吹來,雲被推到太陽前方,遮擋住它一部分的光線,日照之威力稍有減弱,葉鴦蹬了蹬腿,突然說:“你爹趕來找你,也有他的理由,今年過了年,就隨他回去罷?”

“不大想回去。”江禮黯然,“在那呆得久了,沒什麽意思。”

“小祖宗,那是你家,不是別的什麽地方,跑得再遠,也得回去。”葉鴦坐起,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話說回來——你這些年去過北地?為何我聽你講話,總有點北方人士的味道?你們南國的孩子,不都受不了嚴寒氣候麽,怎會往北方跑?”

“塞北雪山之寒,我們當然無法承受,那山頂積雪終年不化,縱然是春夏也難捱。不過,平原一帶倒還可以,我曾去過一兩回,是在春天。”江禮耐心解釋,絮絮說了不少,“我曾有過北方的朋友……與他相處一久,口音便拐了彎,在那之後想過要改,卻總也改不過來。”

葉鴦拍拍大腿,笑道:“既然改不過來,那就不改了。你這朋友是北方人,卻不知他是北方哪裏人?”

“這我不清楚。那是早些年認識的朋友了,已有很久不曾聯系。此事說來話長,一提起它我就心煩……你道我為何不待見我爹?還不是因為他管得忒寬,連我喜歡什麽討厭什麽他都要管,他哪裏是在養孩子,他是在養他自己。”江小公子神情郁悶,眉宇間籠著層烏雲,倒豆子似的叭叭叭吐出一大堆話來。葉鴦註視著他,突然哈哈大笑:“你來找我,無非是為說這些事罷?早說不就好了,偏要坐在那不出聲,跟悶葫蘆似的,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

江禮吃驚,這才察覺他在變相套話。面上烏雲頃刻間散了,換上一片紅霞,又恢覆了原本悶不做聲的樣子,河蚌一般緊緊閉著嘴巴。

那誘使他開口的家夥卻不知悔改,不懂得何為見好就收,反而笑嘻嘻地纏住他問東問西:“你若本就與父親相似,他便無需挖空心思去想怎樣改造你,你也不會因他舉措而惱怒,所以你們父子二人,其間必定有嚴重分歧。令你反感他的,是哪件事?是你喜歡的姑娘他不喜歡,還是你討厭的姑娘他偏偏喜愛,還要許配給你做妻子?”

這人,三句話不離娶妻,和他講正經的,他就要瞎扯。既然他愛說,為甚不去他男人面前說?江禮翻個白眼,撇了撇嘴,表示不齒,不願回答。過了片刻,忽又改變主意,打算一舉消除他的疑惑,好叫他安靜,便清清嗓子說道:“真想聽?”

葉鴦忙不疊點頭,滿眼閃爍著興奮,嘴上卻仍端著架子:“倒也不是我想聽,只是覺得你憋得太久,容易心裏難受,不如今日一吐為快。”

真會找冠冕堂皇的理由。江禮一時無語,朝他勾勾手指,示意他湊近了聽。葉鴦故作猶豫,掙紮幾回才挨過來,聽見江小公子說:“我不討厭妺喜和妲己。”

“什麽?”葉鴦起初以為他在開玩笑,可往深層一想,這話好似別有含義。

☆、第 62 章

那天以後,江小公子再沒來過,葉鴦向師父打聽,向倪裳打聽,未能得到想要的結果。最後,竟是那曾接了生意要取江禮性命的姑娘告知他此人近日動向,原來江禮之所以不出現,是因為他爹還沒走,他大姐又離了南江,跑來無名山。

江家人對無名山究竟有怎樣的執著,竟接二連三地來到這裏?葉鴦百思不得其解之餘,卻想通了師父和倪裳對此事三緘其口的緣由。他們二人不對他說,無非是怕他聽到江怡的名字,心裏不爽,可江怡也無錯處,他犯不著跟女孩子過不去,更遑論找她的麻煩。

江禮留下的那句似是而非的話語,始終在葉鴦心尖尖上打著轉。他那句話似乎在說葉鴦本人,又仿佛在講天下諸多女孩子。葉鴦那時問他,他意味深長地笑笑,顯然是有所保留,不打算在這時候揭曉答案,可葉鴦抓心撓肝,急不可耐,非得聽他親口道出個中秘密,否則不能痛快。

大姐和父親一左一右,絆住了江禮的腳步,堵住了小院的出入口,外頭的人躊躇著不敢進入,裏面的人憋屈著不敢走出。葉鴦被滿腹疑問困擾得睡不好覺,不由再次記上了江禮的賬,但當他眼前浮現出江禮憋悶的神情之時,賬本竟化成了輕飄飄的煙霧,隨風散盡。

罷了罷了,他也難受,一報還一報,兩邊恰好扯平。葉鴦拍拍大腿,決定不計較江小公子這一回兩回的失誤,誰沒有個行差踏錯的時候呢?

況且,江小公子身上不全是錯,他無意中也辦了好事。多虧他拖住江州,葉鴦才能夠大搖大擺地獨自一人下山晃蕩。江州為盯住兒子,每天跟塊狗皮膏藥似的緊緊黏在江禮屁股後頭,江禮不外出,在家窩著,他也跟江禮一起窩著,父子二人如此,真真便宜了葉鴦。

這小細節,卻也不是葉鴦自己發掘到的,他躲在無名山裏不做實事,哪兒能探查到這些?江禮的近況,皆是倪裳手下那名喚清雙的姑娘為他說明,雖不清楚這女孩是否真去看過,但信她總比不信她強。

清雙姑娘來了數日,幫倪裳姐打理了金風玉露之內不少東西,還要時不時跑到江禮的小院子替葉鴦瞧上兩眼,當真成了個大忙人。她本人對此全無怨言,但倪裳看不下去,揪著葉鴦的耳朵訓了兩回,直到葉鴦保證不再打聽江禮,方松開他脆弱的耳朵。

年關將至,山下氣氛熱鬧起來,葉鴦以為清雙姑娘會在此過節,然而早在那之前,她便離開無名山,回到了佳期如夢。正好似葉鴦視無名山為家一般,她同樣把巫山看作她的家,佳期如夢在外人眼裏上不了臺面,於她而言卻是最熟悉的地方,不論什麽節日,她都要回到那裏度過。葉鴦不覺她的認知有何不妥,反感到她身上帶了那麽一點俠氣,本是無家可歸之人,漂泊好比無根浮萍,竟也在這江湖中找到了一個家鄉,不可謂不奇妙。

世間多的是人想回家,想一輩子在家中呆著,葉鴦早先認識的一群人當中,方師叔就是這樣,如今結識了清雙姑娘,她亦同方鷺相似,有一雙裝滿了故園的眼瞳。由他們二人出發,聯想到天南海北到處浪蕩的某幾個家夥,葉鴦不禁啞然。有戀家的人,當然就有不著家的,戀家者之所以戀家,其緣故大抵相同,而在外浪蕩的游子,則各有各的理由。葉景川是不願回,不敢回,江禮則是厭惡那個家,至於方璋麽,不過喜新厭舊而已。

腦內轉著亂七八糟想法時,葉鴦正趴在床上,懷裏抱著枕頭,背後抵著師父的一雙手,師妹也在屋裏,正於桌旁刺繡。他們倒沒有厚顏無恥到玷汙小姑娘的視線,葉景川只是在給他捏肩,葉鴦兀自出神,忽然肩上力道稍微重了,登時按出他幾聲叫喚。

葉景川皺著眉,伸手給徒弟的腦袋來了一記,問道:“做師父的給你充當苦力,你卻在做什麽白日夢?”

“好端端地想事情,你平白無故擾我作甚?”葉鴦不滿,回身想打他,卻被他一把按住,停留在背上的左手飛快地點了兩下。他點到的兩處,不曉得是哪些個穴位,葉鴦雖無特殊感覺,但身體仍舊下意識地僵直,當即不敢亂動,只得惱怒地望向他,眼神中透露出無聲的譴責。

然而葉景川僅僅是同他鬧著玩,不存別的心思,葉鴦沒有特別感覺,那是因為師父點到的位置壓根和穴道無關。他平素就游手好閑,更曾經揚言今生不涉及醫術,穴位筋脈所在之處他從來不記,葉景川拿這招騙他,一騙一個準。

“適才在想何事?快說真話,我已點了你的穴,你若說謊,將會腹痛不止。”葉景川半恐嚇半威脅,借著身軀遮擋,右手在葉鴦下巴上捏了捏。

真讓他知道自己在想別人,怕不是醋壇子打翻,酸溜溜地過年,一股醋味飄到明年去!葉鴦本能地抗拒,可剛要撒謊,小腹驀地抽痛。臉色登時一變,惶恐不安地望向師父,低聲說:“我不過是在想,方鷺師叔和清雙姑娘都戀家,你跟妞妞,還有江小公子,倒是不一樣,總到外面瞎跑瞎鬧。”

“我每日都在家,你說我不戀家?我看你在講笑話。”葉景川慍怒,回首喚小鯉魚,“寶貝徒弟,你且說說,你師兄是否成天胡說八道,渾不著調?”

小鯉魚手捧刺繡,朝他們這裏看了一眼,脆生生答道:“師父說得是!”

她那邊話音剛落,葉鴦立時鬼哭狼嚎:“葉景川!你怎麽一點點道理都不講!我不想說真話,你偏逼著我說,我說了你又不高興,還想罰我!”

葉景川被他吵得頭痛,揚手在他臀上拍了一掌,怒道:“誰要罰你!閉嘴!乖乖趴好!”

師父這是嫌他煩,不想聽他吵鬧,要繼續給他捏肩了。葉鴦心中暗喜,表面上仍假裝委屈。撇著嘴趴好,感受到師父的手再次搭上身來,那溫熱觸感令他心思忽地一拐,拐到了歪歪斜斜的小巷裏。巷中寂靜,靜中卻隱約有聲,側耳傾聽,耳畔環繞著的,居然是肉體相撞擊的聲響。登時一驚,發覺那聲音竟是來自於腦海深處,看來是深深刻下了磨不滅的印記。

心中有鬼,尋常動作也非比尋常。葉鴦的臉一下燒紅,愈發用力地抱緊懷中那只枕頭。葉景川覺察到他的不對勁,見他耳根顏色有異,當場發笑:“看來我點的那處,倒讓你誠實了不少。”

“……”鑒於師妹在場,葉鴦沒敢發聲,把臉埋得更深,期盼他的手盡快挪開,不要再殷勤伺候,將人往深淵推落。葉景川明白他的意圖,只佯裝不知,一雙手貼得更緊,呼吸也近在咫尺,清晰可聞,而在小師妹看來,他們二人乃是湊近了講話,倒沒哪裏稀奇。

僵持幾息,未能分出勝負,反成了兩敗俱傷。葉鴦覺出師父氣息紊亂,將腦袋從枕頭裏□□,上下打量他一圈,探手在他腿上輕拍,調侃道:“師父累啦?”

“你少說話,聽見你聲音就覺得煩。”葉景川把徒弟按回去,敲敲他的右肩,“舒服了沒有?要是還疼,再給你多按幾下?”

葉鴦不答。

葉景川疑惑,歪著頭看他,搞不懂他又在鬧什麽脾氣。

“你不是嫌我煩嗎?”葉鴦粲然一笑,“你嫌我煩,我便閉嘴;這樣,你該舒服了罷?”

不久前確實講過類似內容的話,他非要提,也不能說他錯。葉景川啞口無言,不知如何應對,半晌嘆了口氣,說:“是為師的錯。”

小鯉魚這妮子看熱鬧不嫌事大,連他們在掰扯什麽都沒聽明白,就急著搗亂:“師父莫要給他道歉,他專會得寸進尺,您給他三分顏色,他立馬開個染坊出來給人看。”

“你這些話都跟誰學的?”葉鴦問,“以前你聽話得很,今年是怎麽一回事?”

師妹不予回應,沖他扮個鬼臉,低頭繼續專心致志地繡花。葉景川在旁嗤笑出聲,替她分辯:“許是發現了你的真面目,不罵你兩句不能行。”

但凡是人,皆有兩面,葉景川都還有幾張不同的臉孔,怎好意思說別人?葉鴦不服,認為他們倆在找借口。針對便針對,硬要搬個理由出來,不是欲蓋彌彰又是什麽?

唇槍舌劍幾番交鋒,葉鴦終是辯不過師父,敗下陣來。他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遠不及葉景川半分,師父想把他扳倒,簡直易如反掌。葉鴦眼看吃虧,面子也討不回來,不由氣悶,但又沒旁的辦法,只好翻過身去,面朝墻壁側臥,不同師父講話。

沒過多久,忽然感到無聊,於是揉著肩坐起來,問桌邊繡花的師妹:“今兒天氣還行,咱到街上玩會兒?”

“還上街呀?”小鯉魚大感驚奇,“你前些天摔了跤,應當靜養才是,為何每天都閑不住,要往外跑?”

師妹比葉鴦懂事,知道受了傷就該好好養傷,而不是去折騰別的,可葉鴦向來心大,瞧不上所謂休養生息那一套。他生長得極其野蠻,摔了胳膊腿還要上躥下跳,肚子破了口還要喝酒吃肉,俱是他幹出來的事,指望他安安生生躺床上養病,那是不可能的事。

帶一個病號下山,再怎麽說也得征求師父的意見,小鯉魚放下手中繡花針,猶疑著望向葉景川。她年紀尚小,正是消停不了的時候,於屋內憋悶得久了,亦想出門玩耍,師兄那番話,恰好觸動她隱秘的心思,勾出了她的願望。

葉景川望她一眼,道:“若想出門玩,倒不必去大街上,在山間繞兩圈,又有何不可?”

小鯉魚想想也是,剛要答應,卻聽見師兄抗議:“這山裏頭雞不下蛋鳥不拉屎的,有甚麽可玩?出門就是要到街上,人多了才熱鬧,光在山中呆著,遲早跟你一樣變成個老頭子。”

葉鴦太過放肆,忘記了師父近在身旁,話音剛落,忽然被翻了個面,臀上又挨一記重抽,登時嗷嗷地叫起來,其嗓音中蘊含四分矯揉造作,六分真情實感。

軟磨硬泡之下,葉景川總算松口,放他們二人出門。葉鴦如願以償,嘻嘻笑了,一瘸一拐地挪下床,道:“師父大恩大德,徒兒無以為報,不知師父想要何物做謝禮?您盡管開口,哪怕是天上月亮,我也摘下來帶回家,放進您的房間。”

摘天上月,采林中花,本就是外頭那些混賬小子們哄騙姑娘家慣用的伎倆,葉景川瞧不上這招數,況且他不愛月亮,也不太喜歡野花。適才葉鴦剛起了個頭,他便知曉接下來會聽見怎樣的花言巧語,而葉鴦所言與他預料之中無二,一語終了,他沒別的念頭,只是在想:這種渾話,也敢拿出來丟人現眼?

——心裏雖然這樣念叨,臉上卻仍要裝作波瀾不驚:“既已允了你下山,就趕快滾走,廢話這樣多,有何用處?”

葉鴦樂得不給他帶東西,信手拿走架上佩劍,與師妹一前一後出了門去。葉景川這回沒送徒弟下山,兩人前腳剛走,他便離了床鋪,徑自鉆入那藏匿於書架後的密室。無名山上風蕭索,卷一片半黃不黃半青不青的葉悠悠飄落在窗前,沒過多時,那葉片停止了短暫的休整,再度隨風而起,向山谷中飄遠。

通透的晶體在微弱亮光下閃動,其質感如流水,指尖搭上去,卻又是一片堅硬平滑。葉景川緩緩撫摩著水晶棺邊沿,目光凝視著諸多雜物積壓之下的那幅畫。佳期如夢的姑娘,畫工精湛,技藝超群,不單單可作畫,還可修補殘缺之處,曾毀壞的部位,經過一雙巧手覆原,重又恢覆了原有的模樣,葉景川望向它,恍然間竟覺得它與當年分毫無差。

早知後來要出事,就不守佳期如夢的規矩了。時至今日,葉景川已記不清自己為何要在南江的畫卷上留下姓名,但毫無疑問,那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愚蠢的決定。

他後悔過不止一次。

其中最為懊悔的,就是忘記了這張畫存在於世,因而錯失粉飾太平的良機。

常言道:“世事難料。”葉景川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伸手將那幅畫撈起。

葉鴦會找到此物,著實出乎他的意料;江禮會來無名山長住,亦出乎他的意料;到江州出現時,他雖然緊張,但意外之感確是沒了,倒好像他們命中註定,要與江州在這尷尬的時候相遇。

葉景川十指一動,畫紙頃刻間化為齏粉。若是清雙姑娘看到他一舉毀去自己修補了數日的畫卷,定要大發雷霆,以下欺上,同他好好地打一架。想到清雙,他忽然笑了,倪裳教出的小妹妹,當然和她本人一個模樣。

……葉鴦那性子卻不知像誰。大約他獨具一格,自成一派。

從北葉密室中帶來的圓珠受到氣勁幹擾,忽然從臺上滾落,掉在水晶棺底,發出好大一聲響。葉景川探頭望去,見它並未摔裂,反倒在水晶上砸出個小小的坑,不禁感到好笑。

硬碰硬,竟然還不吃虧?

伸手握住它,把它放回原位扶正,葉景川暗自思索。南江那對父子來到此處不知為何,為穩妥起見,他又將與北葉有關的一切事物藏進了這間密室。此處隱蔽,斷不會輕易被發覺,但願事情發展順利,不要橫生枝節。

北葉南江爭搶了許多年的這玩意兒,現今就在葉景川家裏,可他左看右看,也沒瞧出這圓珠有哪裏稀奇。葉鴦倒挺喜歡它,然而葉鴦之所以喜歡,也不過是因為它質地通透,外表好看,至於它的用途,葉鴦半點兒都不關註。

防止屍身腐朽——唉,不過是死人才能用的東西。

到用上它的那時,人都死了,還能享受到什麽好處?

葉景川感到無趣。

順手敲了敲那口水晶棺,不由得要想,這些世家大族,好像專愛收集此類華而不實之物。

作者有話要說: 肚子疼很生氣,有不祥的預感。

刀在路上。

☆、第 63 章

今年氣候反常,人也總愛生病,年節的味道因而減淡不少,但該舉辦的盛會仍要照常舉辦,並不由於這一點點的突發狀況貿然更改。和盛會結伴而行的,是招搖撞騙的假算命先生,每年這個時候,算命先生的攤位前頭都被包圍得水洩不通。實際上大家都曉得這種是江湖騙子,但誰讓他們會說漂亮話呢?大過年的,誰都樂意聽吉祥話,討好彩頭。

葉鴦不信命,平時也鮮少去這樣的攤子前面湊熱鬧,見到了就快步走開;他不信,乃是與他兒時經歷有關。他曾被父親帶去算命,那先生信誓旦旦說他會成狀元,還預測他長大後文武雙全;此等屁話,聽在年幼的葉鴦耳裏不過一陣輕飄飄的風,風過不留痕,連一絲波瀾也未曾留下,可他那精明了一輩子的爹,竟叫這蹩腳的謊言欺瞞,當真付了那先生銀兩。從此之後,他爹管教他更是嚴格,關愛倒是少了,興許是不想讓他泡在蜜罐子裏被寵壞,變成個弱不禁風的瓷娃娃。思及此處,葉鴦聳聳肩,暗自想道:“你不寵我,卻還有別人寵我,到了葉景川這兒,不還是一樣要被寵壞?”轉念一想,命數好像還真有幾分可信,說不準他葉鴦生下來就是要做個白瓷娃娃,讓人捧在掌心裏關懷。

於是,剛繞到另一邊的腳收了回來,葉鴦牽著師妹轉過身,又往那算命先生跟前擠。無名山附近的居民都識得葉鴦,也清楚他向來嫌棄這算命攤子,見他朝這邊來,便怪笑著起哄,叫道:“小葉公子也來聽吉利話啦!”

“怎麽,這地方是你們家的,只許你們聽先生講話,我就聽不得?”葉鴦知曉他們並無惡意,帶笑反問。那群鄉民拍著巴掌,給他閃開一條道,教他上了前,去找先生算命。

今年來擺攤的先生與往年不一樣,起碼山羊胡是真的,劍亦是真的。葉鴦坐到他對面,細細觀察他那雙手掌,眨了眨眼,笑意漸斂,覆又擡頭,認真詢問道:“前輩可要問我幾句話?單憑兩眼幹看,恐怕看不出什麽來罷?”

小鯉魚註意到他稱呼的改變,拉住他衣袖的手微微攥緊。葉鴦其人,向來不尊老不愛幼,行事全憑喜好,能夠讓他放下高高在上的儀態喚聲前輩,這位先生一定不簡單。小鯉魚抿著唇,偷眼打量算命先生,可她資歷太淺,再怎樣瞧也瞧不出端倪,反而把自己繞得迷糊,像是小兔子落入了獵手的圈套。

“小友準備測算何事?”算命先生微微一笑,問出了首個問題。

“唔……嗯,算姻緣罷。”葉鴦語驚四座,環繞在他周圍的眾人一怔,旋即三三兩兩地笑了。葉大俠看徒弟看得緊,無名山一帶誰不知誰不曉?葉鴦想在師父眼皮子底下勾搭小姑娘,縱然不死也得脫層皮。

算命先生捋捋胡須,絲毫不受旁人影響:“小友姻緣早至,那人已與你生同衾。將來之事,白頭偕老不大好說,但終歸能夠死同穴,做一對雙宿雙飛鳥。”

這一個“死”字,從他口中森森吐出,激得圍觀者起了渾身雞皮疙瘩,紛紛議論起這算命先生的口無遮攔,不懂避諱。大過年的,怎可談“死”?他也不知找個別的字來替換!

反觀葉鴦,卻是因先生這一番話喜笑顏開,活像聽到了天大的喜事。有好事者將算命先生的話反覆斟酌,發覺先生說葉鴦姻緣早至,業已與那神秘情人“生同衾”,這便是說,早躺在同一張床上睡過了。不由瞠目結舌,悄悄退到後排,撫了撫怦怦亂跳的心,想道:不知是誰家的姑娘,這般好福氣呢?或許亦是江湖中人?那可不得了啦!這成了親之後啊,豈不是神仙眷侶,一段佳話?

與此同時,算命先生口中那和葉鴦生同衾的人從窗口探出頭來,高聲喊道:“還不快帶你師妹上樓?菜都要涼了,卻還在外面瞎晃!”

“知道啦!”葉鴦扯著嗓子回應他,旋即壓低聲音,又去問那算命先生,“前輩,您再算算我師父,他那位天成佳偶又在何方?”

算命先生袖手,雙眼半睜半閉:“小友,同樣的問題問兩次,老朽可不願意回答了。”

葉鴦大喜過望,更加篤定眼前這位前輩有真材料,與往年的江湖騙子並非同類,當即高高興興從懷中掏出銀兩,置於案上。他動作太快太急,放在懷裏的翠玉貔貅滾落在地,算命先生替他拾起,囑咐道:“此物休要隨身攜帶,財不外露,亦是安身立命之法。”

“多謝前輩指點,不知前輩您——”葉鴦未出口的話被算命先生一個擺手擋了回去,先生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似笑非笑:“無門無派,自成一派。普普通通一名江湖客罷了,不需打聽。相逢是緣,聚散天定,小友與我相遇這一場,今生緣分便盡了,何必多問?”

好罷,好罷,不問便不問。葉鴦笑笑,見他有要歸還銀兩的意思,慌忙起身,牽著師妹的手跑入酒樓。小鯉魚跟著他跑,直跑得氣喘籲籲,感覺師兄從來沒有逃得這樣快過。

坐到了飯桌旁,回到了父母身邊,小鯉魚仍在疑惑。

師兄明明問了兩個不同的問題,為何那老先生竟說他將同一句話問了兩次?

哪裏問兩次啦?

小鯉魚一頭霧水,拍拍腦袋,決定先填飽肚子再細想。

可待她吃完一頓飯後,飽是飽了,適才縈繞在腦內的疑問卻也與饑餓感一並被消除,化成了煙,化成了霧,漸漸淡去、淡去、淡去。

葉鴦離開沒多久,那算命先生就收了攤。他順著人潮緩緩前行,但不曾去往人群聚集之處,而是在半道上拐了個彎,拐到荒僻的野地裏。

有人在他身後緊緊跟隨,不知何意。

“小友也想算一卦嗎?”先生回頭,對上尾隨之人。他的長須在風中簌簌抖動,好似枯黃的草葉隨風舞動,偽造出一派虛假活力。

來人同他對視片刻,轉身折返。先生捋著胡須,長長嘆息。

江州見到了北葉的翠玉貔貅。

他途經那家酒樓,恰好路過算命先生背後。

因著行人身軀阻隔,葉鴦未曾註意到他,然而他的雙眼,有相當一段時間停留在葉鴦身上。他聽到算命的老人吐出幾句似是而非的話語,很快又聽到了葉鴦的笑,隨後視線緩緩偏移,盯住了桌上的銀兩,望見了桌下的翠玉。

他不可能認錯。

那色澤,那大小,那式樣,分明就是北葉的翠玉貔貅。北葉的翠玉貔貅,在葉鴦手上。

江州沿著街道疾行,腦海中的景象卻在飛快倒退。他陷入一場幻境,那幻境中有北葉的山巒,有燒天的烈火,有空空如也的木匣,還有趁著夜色奔往山下的蒼老的身影。

葉氏老仆帶走了一個孩子,聽說是最愚鈍最懶惰最不受寵的一個孩子,江州始終在找他,卻未曾有想要的結局。

細細想來,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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