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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沒成功惡心到,反倒把自己整得渾身哆嗦,難受到了極點,嘟噥兩聲,失去外出興致,再次縮回被窩。

“我還沒嫌棄你,你竟敢嫌棄我。你這小廢物,都快十九了還每天無所事事,給我起床,別老在窩裏躺著。”葉景川面露鄙夷神色,拽走葉鴦身上被子,令他穿著層單薄衣裳晾在床上。葉鴦猛地受涼,連打三個噴嚏,自覺丟臉丟到姥姥家,揉揉鼻尖,滿懷怨懟地起身,奪回葉景川手中棉被,洩憤般甩回床上,赤著腳往外蹦跶。葉景川拽他回來穿鞋,他倒好,穿上了鞋,猛地往人懷中一抓,光天化日之下搶走翠玉貔貅,一陣清風似的吹刮出屋,不知要去哪處逍遙。

☆、第 37 章

江禮再次現身於無名山一帶時,孤身一人,未帶隨從,只拖了倆鋪蓋卷兒,扛了包衣物,沈著張臉來到山腳下某處定居。根據倪裳的可靠情報,江小公子不知何故,跟自己的最大金主——親爹親媽鬧掰了,所以離家出走,挑了個最近最熟悉的去處。

別人想要爹媽還沒有呢,他有爹有娘竟還不珍惜!葉鴦難以理解他的舉動,但看他一個人居住,生活多有不便,最後還是主動伸手去幫了他的忙,葉景川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少和江小公子牽扯上關系,他全都拋到腦後,忘得精光。

春寒料峭,風未回暖,江禮只帶了薄薄幾層被褥,夜裏自然是睡不安穩,但他顧忌著顏面,這事竟也不向人說;葉鴦看他又染了風寒,多嘴問了一句,才發覺這小子毫無出走經驗,帶被褥帶得不對,以至於夜裏著涼。自作主張替人換了被褥,得來江禮真心實意的道謝,葉鴦順著桿子往上爬,逗著江禮喚了幾聲大哥,方才作罷。

他長江禮一歲,因此江禮這聲“哥”,喊得著實不虧。然而,不吃虧並不等同於占便宜,那占了便宜的是葉鴦,絕非江禮。

從未幹過重活的小公子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看葉鴦忙裏忙外。初春的井水還未脫離冬的掌控,手掌浸入水裏,皮肉都凍得像結了層冰,江禮旁觀葉鴦替他擦門窗,情難自禁打了個哆嗦,道:“若是太冷,就算了罷?”

“冷?那是因為你不動,所以才冷。像我這樣動個不停,斷然不會冷。”葉鴦擦凈門窗,轉回屋內擦起桌椅,江禮幹瞪著眼,過了半晌,將信將疑地拈起一塊濕布,浸透冷水學著他的樣子擦。沒擦兩下,先凍得打個噴嚏,只好把那抹布放回原位,乖乖躺回床上裝死。

小少爺含著金湯匙長大,本該一生無憂,可他耐不住寂寞,竟丟棄了原有的一切,心甘情願跑到無名山這兒遭罪。瞧他來了幾日,他爹娘也不差人照看他,想必吵得十分厲害,興許是斷絕了關系也說不定。

假如當真斷了聯系,那倒不錯,葉鴦滿喜歡逗這小子,只是瞧不上他家人,若他和他父親從此不再來往,葉鴦不介意師父多收個徒弟。江禮被嬌慣著養大,做飯洗衣劈柴火樣樣不行,葉鴦私自認定他渾身上下拿得出手的僅有劍術,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觀察了幾日,果然如此。不過,江禮的劍法倒有幾分意思,不花哨,卻很實用,像是專門創出來用於殺人的劍術,招招致命。

上一次看到這樣的劍招,似乎是在葉景川那裏,但師父和江禮所用的不是同一套劍法,至多有些相似之處,因而葉鴦並未將他們二人扯上關系。葉景川姓葉,又不姓江,他和北葉都沒關系呢,怎會與南江有瓜葛?葉鴦搖頭,擰幹抹布,將它們晾在院子裏,春日的陽光下,顯露出一塊又一塊即將幹涸的水漬。

再繞回屋裏,給江小公子餵藥,葉鴦忽然感到自己命苦得很,這也許就叫天生的勞碌命罷!——這幾個月來,他自己病完,就去伺候師父,伺候完師父,又去侍弄方璋,好容易熬到師父痊愈,方璋回了巫山,結果憑空多出個江禮。江禮是他仇人之子,於情於理,他都不該對人如此上心,可對方既然喚他一聲大哥,這能幫的忙,還是要幫。葉鴦嘆息,舀了一勺子藥湯,送到江禮嘴邊,哄騙道:“喝了罷,是甜的。”

那藥甜不甜,光聞味道就能聞出來,江禮皺皺鼻子,撇開臉不願喝它。葉鴦心道這臭小子不好蒙騙,比葉景川還難纏,得想個法子哄他喝藥,不然這病老不好,回頭兩腿一蹬,魂歸陰曹,可就麻煩了。稍稍思索片刻,把藥碗暫且擱置一旁,從懷中掏出個紙包,在江禮眼前晃晃。江禮識得那紙包,當即伸手去抓,嘴裏說著:“你既有糖,為何不早拿出來?待我吃顆糖,再去喝那碗藥。”

葉鴦仗著他病中軟弱無力,手臂一擡,教江禮和那包糖塊錯過,沖著藥碗努努嘴:“糖太少,不夠你吃。你先喝藥,待喝完了,我再給你。”

江禮還未上過他的當,對他此言深信不疑,有道是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江小公子把葉鴦當作了君子,殊不知葉鴦乃真小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連篇謊話也好,逢場作戲也好,皆是他達成目的所用招數。滿懷著對葉鴦的信任,江禮仰頭把藥湯一飲而盡,喝完了,捧著那只空碗給葉鴦看,眼巴巴等他給塊糖吃。

而葉鴦展開紙包,一層,兩層,三層。到了最後,居然什麽也沒有,這家夥,竟藏了包紙在身上!江禮氣急敗壞,想把藥湯潑他身上,低頭一看,發覺藥碗已空蕩蕩,藥湯早進了自己腹中,要想潑他點東西,只能吐口唾沫,叫他惡心惡心。

那等不雅事情,江小公子不可能做,他光是想了想,不曾付諸實際。他的怒火,只能支撐他重重放下藥碗,至於別的,縱有念頭,卻也有心無力,幹不出了。

歇了好一陣子,葉鴦放松警惕,低頭專註地折手中幾張紙,一會兒折個花棉襖,一會兒折個大棉褲。江禮不會疊這樣小東西,登時來了興致,打床上彈起來,趴在枕邊看葉鴦折紙。看了許久,還沒看懂那薄薄一張紙是怎樣變作了棉襖棉褲,葉鴦掌心又變了艘小船出來。江禮雙眼閃閃發亮,找他要了張紙,有樣學樣地在那跟著他折,然而只學會了造船,縫制衣褲等仍然一竅不通。

看他模樣,倒好像個三四歲的小孩子,葉鴦心下暗笑,不由竊喜。同江禮交往,可以毫不設防,亦不用費盡心思猜度,這可比跟葉景川相處輕松愉快得多。只是,某些互幫互助的事情,同師父做得,同江小公子做不得。

想到此處,葉鴦紅著臉咳嗽起來,為掩飾自己的反常,他打聽起江禮出走的緣由。江禮本人沒覺得那有何不能說,倒豆子般一五一十講了個遍,聽他講過一次,葉鴦便聽懂了,無非是爹娘不願意讓兒子總出遠門,可兒子不收心,老惦記著無名山,雙方因此起了爭執,江禮負氣出走,卷了鋪蓋便跑來此地,準備聽天由命,隨意死生。——聽到此處,葉鴦忽而發笑,好在這邊有人看他可憐,時常來瞅他兩眼,不然,可真的要命由天定,隨意死,隨意生了。

知道他在笑什麽,江禮沒好氣地給了他一拳,這一拳下去,正好砸到葉鴦胸口處一塊硬硬的東西,砸得他手生疼。葉鴦尚未作出反應,江禮就先有了動作,伸手一勾,把那硌人的小物件勾出來,仔細打量,突然楞在當場,久久未有言語。

葉鴦心中叫苦不疊:那被江禮掏出來的,不是翠玉貔貅,又是什麽東西?

追悔莫及,追悔莫及!葉景川叫他把翠玉貔貅擱在山上,還勸他少同江禮接觸,可師父的兩大建議,葉鴦全都沒聽。這回可好,大事不妙,江小公子發現了翠玉貔貅,假若他知曉此物來歷,自己該怎樣扯謊,該怎樣圓謊?

見江禮張了張嘴,似乎有話要說,葉鴦緊張得手心出了一層汗,可江禮並未質問他身份,而是抓了他衣袖搖晃:“此物你從何處得來?!這不是甚麽好東西,為何將它帶在身上!”

“咦?”葉鴦故作吃驚,“玉質瑩潤,雕琢精細,怎麽不是好東西?我從鋪子裏買來它,一直帶在身上,你休想糊弄我,將它據為己有。”

“北葉遺物,總歸不祥。”江禮咳嗽,撐著床板坐正身體,“雖不知你是被哪家騙了,但這真不是什麽好東西,少帶它出來到處招搖。幸好你這次遇上的是我,假如遇到其他江家人,早就血濺當場。”

“哈,說得好可怕。我要真是北葉後人,你難道也會拔劍刺我?”葉鴦一顆心早驚得砰砰直跳,奈何嘴賤,真把自己那秘而不宣的身份往外拋。

好在江禮打定主意不信他的鬼話,聽他開口便翻了個白眼,不接他的茬。葉鴦如釋重負,趁著江禮背過身,悄悄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這不分場合胡言亂語的毛病,何時才能改掉?要一直改不掉,萬一哪天禍從口出,小命沒得可真冤枉。

發生如此變故,葉鴦在江禮這兒是呆不下去了,多囑咐他幾句,叫他按時喝藥,藏好翠玉貔貅出了大門。才出門,就遠遠瞧見小鯉魚抱著竹籃在那邊拐角探頭張望,興許是想進屋看看江禮,卻又不好意思。

小姑娘家家的,到了知羞的年紀,做什麽都束手束腳,不覆往日活潑。葉鴦一方面認為她變化得正常,另一方面卻又不希望她有所改變,然而小孩子都是要長大的,大孩子也要長大,長大到某階段,人就變老,總之是一直在變的。一成不變的那是頑石,是枯木,是一切無生命的東西,但凡有生命的,皆要變化,不論變好或變壞。

她感到羞慚,不便前去,於是葉鴦接了她的竹籃,折返回江禮住處,又餵了江禮幾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那包子皮薄餡大,香氣四溢,葉鴦早上未曾用過飯食,此刻聞那味道聞得餓了,厚著臉皮與江禮分享,吃得肚皮溜圓,心滿意足回了無名山。

葉景川好似早就料到他會在外面吃過才回來,居然沒給他留飯。葉鴦好生奇怪,盯了師父許久,從那饜足神情中捕捉到一點兒什麽,恍然大悟。在去找江禮之前,師妹定是上了無名山一趟,先給師父送了包子,難怪他看那竹籃裏頭空出不少地方,想來原本在空位上擱著的大包子鉆進了葉景川肚腹。

洗凈雙手,不曾擦幹,使壞一般撫上師父衣襟,葉景川眸光一凜,捏住他手腕將他逮個正著,眉毛微微上挑,似是在問:整天不安生,這回又想作甚?

葉鴦要作甚?自然是要使壞。他壞到不得了,打算探手進師父衣裳,摸摸師父的肚皮,重溫大肉包的美好。

“你不是吃過了?要想摸,摸你自己的去。”葉景川瞇眼,竟看透了他的意圖,握著他的手腕往後推,直叫那手掌貼到了葉鴦的肚腹上。眼波微動,忽然伸手覆上葉鴦肚皮,調笑道:“若你是個姑娘家,每頓飯吃那樣許多,還總要跑出去玩鬧,恐怕將來沒有婆家敢要你了。”

“吃得多有吃得多的好處,愛玩鬧也有愛玩鬧的好處,你休要瞧不起我。”葉鴦認真反駁,“環肥燕瘦,各有千秋。姑娘的美,不在於身材,而在於氣質。有人偏愛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有人執著於馳騁沙場、叱咤風雲的女將軍,另有人歡喜溫順可愛的小家碧玉,他們瞧中的姑娘全然不相同,但都招人喜歡,你倒說說,這是為何?”

從未見過他這般神情,嚴肅中透露出幾分活潑,認真中夾雜了些許狡黠。他那一雙眼直勾勾望過來,好像山間的妖精即將攝人心魄。葉景川怔怔望向他,片刻過後,回過神來,找到自己的聲音,給予他回應:“……我可不知道她們為何招人喜歡,我又沒愛過誰家姑娘。倒是你,說得這般頭頭是道,戀上了什麽人嗎?”

葉鴦打定主意,準備等他說出個原因,再接著往下講,沒成想他說他沒愛過別人家的姑娘。登時嗆咳,險些沒緩過氣,心中暗暗想道:此人表面上看起來風流無邊,是個身經百戰的老手,難不成竟冷心冷情,從未和誰更進一步麽?瞧他說得煞有介事,鄭重非常,不像是說謊騙人,可他要講他沒動過心,當真不太可信。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說來簡單做起來難,平心而論,若是和別人幹過那等事……至少葉鴦是做不到抽身而出、冷漠無情的。

人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莫非當年的葉景川就是和旁人不同,雖年少卻不狂妄,未曾留種,更不曾留情?葉鴦心裏奇怪,勾住師父肩膀,湊到他耳邊和他講悄悄話,剛說兩句,葉景川猛一閉眼,右手捏緊,厲聲道:“這混賬話誰教你的!”

“你說誰講混賬話?”葉鴦不服,“大家都是男人,說兩句又怎的了?你長這麽大,就沒和誰上過床?”

“……”

葉景川低估了徒弟沒臉沒皮的程度,思索半晌,認為只有更加不要臉,才能戰勝此等無恥之徒。深吸口氣,扣住徒弟雙肩將他拉近身前,問道:“若我說是,你難不成要舍身飼虎,代他人餵飽我?”

果不其然,葉鴦那張臉一下子紅成了煮熟的螃蟹,光瞪著他,推也不是,抱也不是,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葉景川看徒弟羞了,怕他著惱,忙拍了拍他的背,改換另一副溫和面孔:“嚇你玩的,怎還當真?不談這個,你說實話,有看上的姑娘不曾?”

“哪兒有!無名山這一帶,我認得幾個姑娘?熟識的沒感覺,陌生的瞧不上眼,你想讓我娶妻生子我還不樂意!你等著瞧好了,我不成家,專門賴在你這山上白吃白喝!”雖然他放低身段去哄人,但葉鴦仍然惱羞成怒,在他手臂上接連捶了幾拳,氣得直跳腳。葉景川聽聞他那半賭氣半真實的回答,不禁五味雜陳,歡喜欣悅當然是有的,但其間還夾帶了一點點惆悵惘然。葉鴦說過的話那麽多,發過的誓那麽多,誰能擔保他這一句,能安穩存放一輩子呢?

☆、第 38 章

到底是習武之人,身子骨硬朗,江禮縱使年少,體質稍弱,那病也好得比一般人快,葉鴦到他居所照顧了他三五天,他便慢慢好轉,幾乎是一閉眼一睜眼的瞬間,就從個纏綿病榻的小可憐變成個生龍活虎的混世魔王。說他混世魔王,那可不是葉鴦閉眼瞎吹,無名山一帶的生活,他適應得很快,這次來了沒到倆月,就帶領一幫大孩子占山為王,幹起了“打家劫舍”的勾當。

葉鴦坐在墻頭,雙腿一晃一晃,旁觀江禮處置那所謂的戰利品——兩截木頭,一包糖糕。江禮打家劫舍,非是無惡不作,誰欺負人,他就帶著一眾手下搶誰的家。無名山一帶的混混至多面相兇惡,拳腳功夫俱不擅長,江禮隨便出手,就能將他們打趴下,一來二去,竟樹立了威信,招攬來更多的追隨者。

思及他初至此地的淒慘情形,與如今狀況相對比,葉鴦哭笑不得。該說江家人在籠絡人心、廣撒大網這方面有獨特的天賦嗎?江禮招攬人心的手段,葉鴦真的學不來,除了天賦之外,亦想不出其他緣由,只好認定那是刻在南國江氏血液裏的東西,而北地葉氏刻在血液裏的,可能是“慫”。

江禮拿把小刀削木頭玩兒,削了條鯉魚,刷層清漆晾幹,擱到水盆裏泡著,略略擡眼打量坐在墻頭上的葉鴦,手下刀鋒左旋右轉,居然做了只鳥出來。葉鴦名中帶“鴦”,卻記不清鴛和鴦究竟長個啥模樣,只在別人繡花的時候模模糊糊有所感應,覺得那是鴛鴦戲水,這會兒看江禮削木頭,又認不出來了,歪著腦袋打量一通,出聲問道:“你這是……做了只鴨子?”

鴨子?江禮郁悶,幾欲吐血而亡,憤憤然將小刀往桌上一拍,怒而起身:“這哪裏是鴨子!分明是你!你當真看不出來麽!”

“啊?哦……”經他提醒,葉鴦總算看出來了,訕訕地笑,“那,你閑著沒事兒幹,做個我出來幹啥?你喜歡我嗎?”

他們初次相見,是在巫山的佳期如夢,那時江禮喝得懵圈兒,醉眼昏花,錯把葉鴦認作樓中姑娘,出言調戲,毛手毛腳,因此挨了葉鴦一頓揍。這是江禮深埋記憶當中不願提起的往事,可葉鴦專門揭人瘡疤,江禮不想提的事,他非要提上一句,鬧得對方面紅耳赤,當場丟下刻刀,跑回屋內自顧自生悶氣。

把人惹生氣了,葉鴦還沒點自知之明,蹲墻頭等了會兒,見江禮那小子不出來,覺得沒意思,拍拍屁股跳下墻頭,哼著小曲兒走回無名山。重物落地聲響起,屋內的江禮從枕間擡起頭,推開窗望向葉鴦適才坐著的地方,無法抑制地往上翻個大白眼。誰他娘的要喜歡這家夥?他平日裏笑瞇瞇的,一旦動手比誰都狠,除非能制得住他,否則誰喜歡他誰倒大黴!

步入院中,氣呼呼啃著糖糕,美食撫平了怒火,心態漸趨平和。江禮重又拾起桌上小刀,刻出水禽一雙眼,簡單上了色,不肯放它下水,只讓它立在桌沿,眼巴巴地盯著水中那條小鯉魚看。

借以出氣的江禮噗嗤一聲笑了,滿意地拍拍手掌,端走水盆放入屋內,隨即轉出來,拿走桌上遺落的刻刀。最後,嚼著糖塊坐到凳子上,提起那只水禽,掂量在手中把玩。機靈的一雙眼睛,越看越像葉鴦,江禮把它舉高又放下,嘴角不自覺地勾起。葉鴦那人,除了兇一些,別的倒也都好,單看在他肯舍棄仇怨,不計前嫌照顧自己的份上,這個朋友是交定了。

離開南江有段時間了,在他定居無名山期間,雙親竟然沒給他寫過一封信。也是,他們都是大忙人,顧不上給自家孩子寫信,每次出行,主動寫信的都是孩子,至於父母寫來的信,一年之內頂多兩封。大約他們認為兒子身邊有護衛跟從,無需擔心,便省略了同兒子聯絡的步驟,而江禮的一舉一動,皆由護衛傳信告知他們二人。

被監視的感受絕對談不上舒適,如今江禮想起那些過往,仍然不適地皺起眉頭。自由得越久,他越不想回到江家去,南江是一座密不透風的牢籠,在那裏,每個人都要為先輩的仇怨而活,不容許有自己的念想,他打小就不喜歡這地方,只不過,到今天才有機會逃脫。

會在無名山居留多久,連江禮本人都說不清楚,當初離家時,他把話說得很絕,南江可能是放棄他了,但那也不錯。心中忽然熊熊燒起一把火,焚盡了舊的囚籠,不過多時,火勢減弱,餘下的框架慢慢崩毀,旋即重新站立而起,不斷拔高,變化成無名山一帶的山山水水。那山是秀美的,那水是靈動的,那姑娘是乖順的,那少年是爽朗的。江禮撫掌而笑,只覺此地妙極,住在這裏一輩子,想必是舒暢的。

南江的條條框框束縛他已久,今朝得以放縱,那暢快感受無可比擬。江禮吹聲口哨,把水禽握在手裏回了屋。明日將此物贈予葉鴦好了,那人不擅拒絕,給他禮物,他不會不要。

卻說葉鴦回了無名山上,愈思量愈覺得不對勁,江禮看他時,目光總是閃爍不定,分明懷了別樣心思,定是另有所圖。接近自己,能圖什麽?要姿色沒姿色,要錢財沒錢財,江禮圖什麽?葉鴦細數私藏寶貝,從翠玉貔貅想到葉景川,猛地一拍腦門,覺得是找對了。江小公子不去別處,偏偏跑來無名山,說不準還是想做葉景川的徒弟。這可不行,萬萬不能教他得逞,葉景川的徒弟,收兩個便夠了,多收就有些麻煩,況且無名山上壓根兒沒有給江禮預備住處。

師父那屋是師父的住所沒錯,而葉鴦那屋,本是葉景川不知名的親戚留給他以後娶妻用的。葉鴦占據了“師娘”的臥房,一想起便覺得心虛,若是江禮再搬到無名山上,占用了師父未來兒子的房間,那就更尷尬了。葉鴦幹咳,心說師父多半不會同意再收一名徒弟,葉大俠的徒弟,哪兒有那麽好當?再說了,葉鴦依稀記得,葉景川答應過自己不叫江禮入門,假如他在這種事上出爾反爾,葉鴦真要討厭他了。

快走數步,跳上高處石階,借力躍至半空,足尖於樹幹上輕踏,噠噠幾聲響過之後,身影翩然掠向山巔,消失在早春時節似錦繁花當中。

無名山的花素凈、淡雅,好像平日裏的葉景川那樣安靜。葉鴦隨手折一枝花插入瓶中,站遠一些欣賞自家傑作,滿意地點點頭。這可比師父的眼光靠譜多了,葉景川哪裏都好,最不好的就是那張嘴,其次則是他對花的品味。葉鴦討厭極了他放在瓶裏那些大紅大紫的顏色,也不知這種顏色怎樣合了他的心意,竟在他臥房中占有一席之地。

剛替換掉瓶中花朵,葉景川就抱著只盒子走進來,見到他站在屋內,略微訝異:“今兒看你一大早就下了山,還以為又要玩到入夜,怎麽回家這般快?在外面受了欺負,還是誰惹你生氣?”

葉鴦本想說自己看花開得好,所以早些回來給他屋裏染些花香,然而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這樣——“我今兒在山下呆著,忽然就怕得很;別的倒也不怕,只怕我不在,你偷偷摸摸收了別人做徒弟,非但縱容他鳩占鵲巢,甚至還趕我下山。”

“哈。”葉景川笑了,“好端端的,不要多心。你只會有一個師妹,不可能再有別人了。”

“我上次那話,是認真的。”葉鴦又說。

葉景川沈吟不語,垂眸看他,葉鴦直視對方雙眼,清清嗓子,但也只是清清嗓子而已,並沒有繼續往下說。兩相對望,都不願意先開口,這種時候,誰先示弱誰便做輸家。

勝負本不是那般重要,可葉鴦存心想爭口氣,硬是沒講話。他們僵持了一刻鐘有餘,葉景川眼神飄忽起來,雙手輕輕撫著盒蓋,彎腰將它放下地,似有繳械投降之勢。葉鴦大喜過望,面上卻不動聲色,轉轉眼珠,故意說著:“你盒子裏放了什麽?昨天買一條命,今天又買一條命,明天還打算買誰的命?照這般下去,你箱裏的金銀財寶,怕是要敗光了。你想殺誰,知會我一聲就好,我不收你的錢財。”

“誰說盒子裏放的皆是頭顱?只許你折花,就不準我效仿?”葉景川果然中計,順著徒弟起的話頭往下接,葉鴦看他著急解釋,心中暗暗好笑,又道:“我沒說難聽話,也沒說混賬話,你怎的與我生氣?你這人兇神惡煞,怪不得我沒有師娘,誰家女子受得了你?”

先前分明是在討論盒中之物,如今話題卻再度轉到了奇怪的地方,葉景川不是傻子,稍加思索便明白了葉鴦的意思。當即打開盒蓋取出朵花來,走到他近旁給他簪上,細細端詳。葉鴦被他當成個大姑娘對待,怪異感是有的,但也確實喜歡那花,畢竟它開得漂亮,因此沒說什麽,僅擡手撫摩鬢角,好像葉景川給他戴朵花,就會把他頭發弄得亂糟糟。

註重儀表,乃是好事。葉景川註視他良久,擡手將他發絲重新束了。十指輕柔,攏過發間,葉鴦半瞇著眼,聽到他說:“不論你是否認真,我都希望你不認真。”

僅此一句,再未多言。

葉鴦確是認真的。他不想成家立業,只想賴在師父身邊白吃飯,這理應是沒出息的徒弟們共同的心願,可葉景川好像不希望他沒出息。葉景川不會教導徒弟,養出個離了師父就活不了的崽子,當真失敗,葉鴦晃晃腦袋,突然抱住他,睜著一雙眼看向他身後那滿滿一盒的花朵,喃喃低語:“我就是沒出息,離了你活不了,你養我這麽久,忽然看不到你,我會不習慣。那種感受你曉得麽?每天睜眼就能看見的人,有一天若是看不見摸不著了,我……”

講到這裏,“啊呀”一聲,受驚般撒了手,極窘迫地解釋:“我沒旁的意思,只覺得自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洗衣做飯樣樣不行,還是不禍害好人家的姑娘。”

“你在我看來已是不錯,哪有你自己說得那樣慘?再者,往後你娶妻生子,另有人替你忙活,哪兒還用得到我?”

“我那不是……不習慣麽。”葉鴦心虛,弱弱反駁一句,想把師父的註意力往江禮身上引,無奈來回說了兩句,竟無法擾亂對方心神。說到最後,自己先語無倫次,只好閉上嘴,乖乖裝成啞巴,半趴在桌上瞅著葉景川按住那堆花擺弄。

習慣是最難改的,可難改並非不能改,只要熬過起初的那段時間,葉鴦自會習慣旁人的陪伴。到那時,師父對他而言,不過是無名山上環環相扣的幻境,該破除的破除,該驅散的驅散,幻境碎裂之後,才算真實。

葉鴦難耐寂寞,望著那些花朵只感到心癢,終是伸出手去,替師父攏了花往矮瓶裏嵌。雙方都垂著眼簾,不肯說半句話,屋內靜極了,惟有陽光傾灑,在葉景川眼睫上鍍一層金,葉鴦時而仰首,瞥見那一片金燦燦好顏色,心跳便漏一拍。忽地慶幸自己沒有師娘,要真有師娘,這山上可就沒他的位置了,人家夫妻倆的生活,容得下旁人麽?

盒中花朵數量有限,經不起用,一用就要用完。瓶中大大小小錯落有致滿是各樣的花,花枝上偶爾帶了綠葉,葉鴦伸手撥弄這些春天的生機,突然開始後悔,如若它們生長在枝頭,定還能綻放許久,但它們現下成了瓶中裝飾,過不了兩天就要雕零。

葉景川收起盒子,低聲笑:“你這是心疼?”

“有甚可心疼?它們生來便是點綴,要摘要留,還不是看人?”

他倒是看得透徹,前不久還在為這花兒黯然神傷,不過一轉眼的功夫,就看開了。葉景川沒再笑了,將花瓶自他眼前移走:“它們漂亮,生得像你。”

“是嗎?何處像我?生來便是點綴?是摘是留全憑人定奪?”他不笑,葉鴦倒是笑了,笑得不太真誠,似是認為他說那話很沒禮貌。

於是葉景川答:“誇你罷了,你總多想。——你看,花離了枝就活不長久,不正應了你先前所言?離了我就不習慣,這話你剛說過,一轉眼竟不承認,莫非又在同我扯謊?”

他強詞奪理,蠻不講理,葉鴦默然,忍住想給他一耳光的沖動。他可千萬別再收徒,否則葉鴦定要讓那一耳光落到實處。

仿佛發現了他的不悅,葉景川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葉鴦磨牙,恨恨道:“我總覺得江家那小公子還是盯著你,你說過的話,可也得記住了。說不收他為徒,就不許收他為徒,誰反悔誰是小狗!”

敢罵師父是狗,葉鴦的勇氣實乃開天辟地獨一份,但葉景川不和他計較,他把話說得太重,也只當他在鬧別扭。鬧別扭的小孩,稍微哄著些就好了,若說多了,他決計聽不進去。

葉景川放松下來,甚至有閑心同徒弟開玩笑:“我還以為你們二人關系緩和,你不會介意他做你師弟或者師娘,如今看來,是我想錯了。”

他大徒弟聽聞此言,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渾身的毛都炸了,憤而躍起:“你敢!”

做師父的當然不敢,隨口胡言,逗他罷了。葉景川收斂笑意,一把掐住葉鴦臉蛋,威脅道:“那可是你仇人之子,你長點心,莫去招惹他。你不與他接觸,如何知曉他對拜師一事未嘗死心?又或許你想岔了,他感興趣的根本不是葉大俠,而是葉小公子,你以為他盯著我,真正被盯上的卻是你自己。”

葉鴦叫他掐著,嗯嗯嗚嗚說不出話,眼眶裏盈了兩汪淚,背後直冒冷汗。葉景川能說這話,想必對江禮起了疑心,然而江禮一個半大孩子,甚至沒有葉鴦年長,能幹出什麽壞事情?他看到北葉的翠玉貔貅,都還信了葉鴦的鬼話,傻兮兮地認定對方上當受騙,如此單純的一個孩子,亦會和陰謀詭計扯上關系嗎?葉鴦不肯相信,況且目前並無實證,他心存僥幸,仍對江小公子保留一絲期待。翠玉貔貅一事,當然也沒對師父如實相告,就那樣瞞過去了。

☆、第 39 章

因著葉景川那番話,往後幾日,葉鴦對江禮多有留心,生怕他趁別人不註意,悄悄順走什麽貴重東西。然而,葉鴦身上除了那屬於北葉的翠玉貔貅之外,其餘的皆不珍貴,也不很重要,他真正看重的事物,皆留在無名山上,交予葉景川保管,師父收起它們,倒好像物歸原主。

觀察了幾日,葉鴦未曾瞧出江禮言行舉止有何異常。江家這小公子慣會來事兒,呼朋引伴之能一等一的強,葉鴦今天看他帶著這一群興風作浪,明天看他帶著那一群上山下河,只發覺他誰都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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