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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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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卻沒看出誰在其眼中地位特殊。難道江公子來此處,當真是為體驗鄉野生活?

……這體驗的方式也太離奇了些,他病得快要一命嗚呼的樣子,葉鴦迄今仍記得,鄉野生活尚未體驗到,先把自個兒整得半死不活,若他是用苦肉計,招數未免苦得過分。葉鴦搖頭苦笑,認為葉景川擔憂過度,江禮才多大一個孩子,從何而來那麽許多心機?南江無人性是真的,可江禮的單純亦是真的,葉鴦不願將他往壞處想,寧可認為他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公子。

葉鴦身無長物,武功又比江禮高明,江禮挾持他,非但占不了便宜,還會反過來上他的當、吃他的虧。江禮挨了一次教訓,應當會長記性,葉鴦不覺得他能傻到在同一個坑裏跌倒兩次。可是,當葉鴦想起翠玉貔貅時,仍舊感到後怕,他無法確定江禮是否真認為他與北葉毫無幹系。事到如今,惟有祈禱江禮的單純不是假裝,為保險起見,他在江禮眼前出現的次數,也必須要減少。

對江禮說的那番話,是葉鴦今生今世所編出的最為拙劣的謊言,它漏洞百出,渾身都是破綻,就連葉鴦自己都感覺這混賬話不可信,江禮怎會深信不疑?葉鴦愈想愈不痛快,在心中把北葉南江雙方先祖各罵了個狗血淋頭,隨後無處發洩的怨懟轉移到了己身,他開始後悔當日沒有聽葉景川的話,居然把翠玉貔貅帶下了山。

南江沒有這樣東西,單單北葉有,並且還是開啟石室之門的鑰匙,想來此物留在身邊確實不大吉利。葉鴦搓搓手臂,尋思著回頭找個借口叫葉景川把它扔了,卻又怕挨訓斥,思前想後,只感進退兩難,這翠玉貔貅,留也不是,丟也不是,或許它就不該被雕琢出來,一經雕琢,好好的一塊翠玉,竟成了天大的禍害。

黃金無罪,美玉無罪,真正有罪的,不過是那群爭來搶去,為寶貝廝打到頭破血流的人。實話實說,直到今日,葉鴦依舊不懂奪寶客的心思,大概亡命之徒的想法,非是正常人所能弄懂的。葉鴦惜命,他打定主意這輩子不做亡命徒,哪兒有寶藏,他就離哪兒遠遠的,不去爭不去搶,不沾染一絲塵垢,那些沾滿血腥的鬼手,就不會抓住他的衣擺,他便能安然度日。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唯一變故就出在翠玉貔貅身上。葉鴦長出一口氣,不經意間回想起葉家老仆送他上無名山的那日。那日的情形深深刻在他腦海裏,每逢雨夜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因為他初至無名山的當天,這一帶恰好落了雨。現在想來,當時的雨勢可能並不算大,只是葉鴦太小,幾滴水珠在他眼中都仿佛汪洋大海。

老仆對葉景川說過什麽,葉鴦不記得了,他只記得那雙幹枯的手將翠玉貔貅和地圖交給葉景川時不帶絲毫猶豫。到底是什麽,叫老仆這般放心地把小公子和北葉重寶交予此人看管?是葉大俠在外的威名,還是葉大俠的高風亮節?思及師父帶自己回到北葉尋寶的那些天,葉鴦不由頭痛。北葉的藏寶庫中,不會只有那一顆明珠,而北葉先祖的儲寶地,亦不會是一間小小石室,定然還有其他東西,放在旁的地方,指不定葉景川早就知道,這些年來偷偷摸摸拿了北葉不少錢財。

某些事啊,不能深究,不能細想,想得多了,就容易不相信別人,一旦開始不相信,無論是過去現在還是將來,都要蒙上一層淺淺的灰色陰影。當初葉景川拿走翠玉貔貅,葉鴦疑心他要將北葉秘寶據為己有,曾把他劃分到對立面,後來隨著石室的開啟,見到那顆破珠子之後,所有疑慮一並打消,剛給葉景川貼上的“貪心不足”四字標志,亦被洗刷得幹幹凈凈,不留影蹤;但是,深切的絕望感和無助感依然給予他揮之不去的陰翳,今朝他回想起當時種種,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是早春時節太冷,風吹透了薄衣衫,該回家裏,多穿兩件衣裳。葉鴦渾渾噩噩地擡腿往無名山走,爬上幾級石階,忽然雙腿發軟,站立不穩,登時跪坐在地,若非雙手撐住身下石階,恐怕要軟成一灘泥,倒在這山路上。是嚇到了,還是病了?葉鴦坐在地上,慢慢回神,突然感覺流失掉的力氣都回到軀體當中。看樣子,方才那起不過是意外罷了,大約他思慮過重,一時難以負荷,果然,心事重重有害無益,人最好少揣些心事。

胸口一塊硬物,戳得葉鴦發疼,然而那種疼究竟是源於皮肉,還是源於骨骼,抑或源於嵌在皮肉之下骨骼當中的某處,他卻說不上來,他只感覺到疼痛。胸口痛,額角痛,渾身都痛,好像又發了高熱,但很明顯不是。葉鴦知曉,生病發熱時渾身燒得滾燙,那痛楚是鈍鈍的,而此刻痛楚尖銳,感覺鮮明,仿若一把尖刀一刻不停地剜著心臟,這絕不是病所導致,非要說有病,便是心病,心病須得心藥來醫治,他的心藥在何方?

這塊折磨他的心病,就是北葉的翠玉貔貅罷?此物象征著他的舊身份,無時無刻不警醒他,恐嚇他。它教他學會猜忌,教他習慣孤獨,可他完完全全不想要那些東西,他什麽也沒得到,除了刻骨銘心的痛楚。

心病必須要拔除。葉鴦顫抖著爬起身,一手扶住身邊樹幹,一手伸手去摸懷中藏著的翠玉貔貅。只要他揚手一拋,此物就會落到山下,落到河底,被泥沙所掩埋,從此化作一段歷史,粘連在它身上的血,亦將蕩滌一空,再無鬼魅整夜叫囂著要人覆仇,與北葉的聯系也要斷裂,斷得幹凈,斷得徹底,斷到不能再斷,斷到這世上只有無名山上兩人記得葉鴦曾是北葉子弟。葉鴦望向山下,手抖抖索索顫動不停,他想丟掉這東西,卻又不敢隨意丟棄,假如它沒有消失於人世,而是被什麽人撿到,豈不就糟了嗎?如此一想,頹然地垂下手,將其重新收藏在懷中,想起師父,忽地心痛如絞。繼續往山上邁步,步調和心跳俱是亂的,沒有一點兒規律,葉鴦闔眼,拍拍胸口順氣,生怕它們就這樣亂上一輩子。

當晚下了雨,貴如油的春雨,驅逐了提前降臨人間的暖意,迎回了專屬於冬季的冷漠。葉鴦學乖了,沒敞開著門窗,亦未熄滅屋內燭火。他在燭火搖曳的光芒中靜靜想事情,他在揣摩與他一墻之隔的那人懷抱著怎樣心思,他在思索光風霽月的葉大俠是否還有其他身份。

買/兇殺人,做人命買賣,這是他所看到的葉景川,而世人所熟識的葉大俠,完全與這等事不搭邊。大家都有兩面,人前一面,人後一面,誰也沒有比誰高貴,但表裏不一到極致的人,終歸是可怕的,不得不小心提防。於葉鴦而言,葉景川正是他必須小心提防的對象,一想到那種縈繞在師父周身的神秘感,葉鴦便發怵,葉景川可謂對他知根知底,而他對葉景川的了解,竟然僅限於“師父”這一身份,別的印象,再也沒有。

吱嘎——吱嘎——房門輕輕搖晃,葉鴦沒在意,只道是雨夜刮大風,不安分地敲打他的門窗。翻了個身繼續想事情,忽而感到不對勁,身後冷颼颼的直冒涼氣,駭人寒意襲來,燭火飛快跳動兩下,眨眼間熄滅了,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沈寂,腳步聲從門外漸漸接近,濕漉漉的手覆上他眼睛,在他眼周摩挲,留下一圈水漬。葉鴦直覺那是葉景川,但不敢開口喊人,師父今晚分外不正常,渾身都是酒氣,倘若惹怒了他,斷然不會有好果子吃。思慮再三,葉鴦選擇了最穩妥的解決辦法:裝死。

裝死,是葉鴦的拿手好戲。他調整呼吸,閉上雙眼,努力沈入夢鄉,扮演一具無知無覺的屍體。裝了一會兒,昏昏欲睡,那雙手也離開了,腳步聲遠去,葉鴦猛地松懈,險些就此沈睡,但沒能放松多久,師父居然又折返回來,替他關好房門,抱著枕頭躺上了他的床。

鋪天蓋地的酒氣席卷,熏得葉鴦直想咳嗽。這是喝了多少酒?若沒記錯,葉景川平素不愛喝酒,因為喝酒會誤事,會幹擾人的判斷,連設宴款待賓客,葉景川飲的都是茶,萬萬沒想到,他今晚居然喝了酒。葉鴦沒來由地緊張,好像這一晚會發生什麽意料之外的事情,一面這樣想著,一面拼命冷靜。可惜,胸中那顆心違背了主人的意志,不肯安靜,砰砰砰跳得厲害,沒過多時便引起了葉景川的註意。

早就擦幹了的手隔著一層薄薄布料,貼上了葉鴦胸膛,一個帶著酒氣的濕熱的吻印在耳廓,葉鴦腦內轟然炸開一聲巨響,暈得不知東南西北。心跳愈來愈快,幾乎教他喘不上氣,好不容易緩過神來,眼前竟冒出無數顆金色星星,好像是昏迷的前兆。葉鴦心道不好,忙沈心靜氣,默念劍訣,念了沒到半截,腰間忽然搭上一條手臂,親吻鋪天蓋地壓下來,吻得他七葷八素,三魂盡散,七魄皆迷。

“又到山下找江家那小子?說了他危險,怎就不信?”葉景川吻著葉鴦,直把他逼得喘不過氣,他聽了這話,僅僅是聽了,壓根無暇思考,更無法作答。手臂被人牢牢扣住,反剪身後,無處躲藏,無法逃脫,只能隨波逐流,期盼外界的大風大浪能早日停歇。

疾風驟雨般的欺侮持續了兩刻多鐘,期間雙方不曾有過多交流,酒氣淡了濃了,濃了淡了,每次交替都令人心酸。葉鴦迎合著葉景川的動作,分明歡愉卻隱隱感到受屈,胸口悶痛,終於舍得推拒:“你喝醉了,先起來些。若是不喜歡我,不必勉強與我做這事。”

雖然他說著是不想勉強葉景川,但實際上他不想勉強誰,葉景川亦知曉。聞言松開了壓制他的手,勾起他一縷發絲,問:“你不喜歡?”

葉鴦被他問得幾欲昏死。喜歡自是喜歡,可喜歡與合適壓根不是一回事情,怎能夠混為一談?如此簡單的道理,他不信葉景川不懂,然而葉景川這不知羞恥的家夥偏生要問,還等著他回答。

酒壯慫人膽,同時也助長惡人氣焰,葉景川許久未聽到回答,失去耐性,低頭又啃又咬,渡了些酒氣到葉鴦口中,葉鴦將心一橫,楞是擡手給了他一耳光。這一巴掌拍得響亮,充分印證了何為“孤掌可鳴”,葉景川猝不及防,被打得微微側過臉去,良久,卻是笑了。

葉鴦那一掌揮出去,很快便後悔了,遲疑片刻,想摸一摸適才打到的地方,手伸到一半,忽然咬了牙,怒道:“你若還把我當徒弟,這等事便不要找我來做。單憑你這張臉,願爬你床的人多得很,不必執著於我一個!”

“事到如今,竟然說這種話……你摸著良心好好想想,你可曾把我當師父看?”葉景川不再作弄他,翻身到一旁,與他並排躺著,半睜著眼看檐外雨水滴滴答答。那些雨珠借了月色,閃閃發亮,似是星子紛紛墜落,葉景川望著它們,一時間出了神,葉鴦起身看他,忽又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我不將你當師父看,此乃事實,我不作辯駁,可你是把我當徒弟看的,既然如此,你捫心自問——”葉鴦俯身,在他心口處畫了個圓圈,於正中央輕輕一點,續上方才未盡之言,“——與徒弟做這事,你心中難道不受煎熬?你且好好想想罷,倫理綱常這東西,你一向看重得很,何必為我破例?”

“東拉西扯,越說越遠。你想要的,我願給你,你竟不要;那你究竟是想,還是不想?”葉景川閉上眼,覆又睜開,沖著葉鴦笑笑,“不過你說得倒有幾分道理。我一面想要你,一面覺得對徒弟做這事果真禽獸不如,想來我命中註定要受此煎熬。”

“睡罷,明日再想。往後少飲酒。”葉鴦不欲多言,拉過被子蓋了兩人。後半夜房中再無動靜,惟有簾外瀟瀟雨聲,雨水淅瀝,直到月落日出,才好停歇。

☆、第 40 章

天塹難逾,強行越過,必遭天譴。

經那一夜迷亂之後,葉景川對待葉鴦又冷幾分,然正是這般冷淡態度,教葉鴦透過失落年月,望見了從前的他。葉景川理應是冷漠的,初次印刻在葉鴦記憶中的他便是如此,葉鴦坐在院裏看師妹繡花,時而回顧,與葉景川視線相撞,很快落荒而逃,那眼神冷得怕人,好似雪亮利刃,要將他片片淩遲,他毫無勇氣與之對視。

出爾反爾,倒不像是葉景川的慣常舉動了,他是從一而終的,說到便做到,反觀葉鴦,口是心非,表裏不一,想要得到卻偏生推拒,葉景川想方設法靠近徒弟,居然被親手推遠。葉鴦嘆息,覺得自己那晚將話說得太重,直接捅破了窗戶紙,造成今日局面,不知是好是壞。

身邊暗潮洶湧,但小鯉魚一無所覺,仍然自顧自繡著她的花。這回葉鴦記得那是什麽了,他終於記得鴛鴦長個什麽模樣,想來是因為以後或許用得到,所以才下意識地去記。小鯉魚的繡工極好,興許是天賦所在,葉鴦看她繡鳥獸蟲魚,繡祥雲圖案,不禁羞慚,自愧不如。

活到這麽大,身無長處,一窮二白,渾噩度日,本以為這就已算是難過了,可更難過的關卡竟還在後頭,他情竇初開之時,撞入心中那人居然是師父,人生倒黴事莫過於此。葉鴦委屈,想弄明白葉景川是好在何處,怎就悄無聲息偷走旁人一顆心,思前想後,沒能考慮出個所以然來,只得在心裏罵自己是個不要臉皮的傻子,連師父都想招惹。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葉鴦自認為胸無點墨,可到了關鍵時刻,曾讀過的語句又出現在腦中。他想,自己也許是不深情的,但情不知何起這五個字,用於他身上是一萬分的貼切。

情生何時,情生何處?

葉景川哪裏好,值得他這般依戀?

也許是因為他常年住在無名山上,鮮少見人,面對著葉景川,不由自主將全部心神交付。

也許是因為他屢次惹禍,葉景川表面上責罰訓斥,實則護短到極致。

也許是因為葉景川替他做了他不願做的事,替他殺了他不肯殺的人,替他掃清了前路,只為讓他今後好好生活。

或是由於葉景川年年將好禮分他一份,或是由於病中悉心陪護,或是由於平日裏精心照料,無微不至。

細細算下來,葉景川待他好的地方有許多,美中不足就是那張刀子似的嘴,總說他這裏不好那裏不行,總要傷他的心。

葉鴦眸光一黯,雙手微垂,無意間碰到了師妹擺在一旁的針線。利針刺破指尖,傷處登時滲出血珠,洇濕了袖口上一小片,斑斑血跡,在日光之下瞧來十分刺眼。

他自己無甚感覺,無甚觸動,小鯉魚卻發現了他衣袖上汙漬,慌忙叫道:“葉哥哥,你手上何時被刺破了?怎也不說?”

“嗯?”葉鴦回神,擡起手看了看,笑著安撫,“無事,小傷而已。天色漸晚,你該下山回家了,若回去太晚,小心你娘又有話說。”

紅日西斜,照得葉鴦後背心發燙,他能感受到葉景川灼熱的視線,這也正是他急著催師妹歸家的緣由。好在師妹年紀小,純真可愛,少對旁人生疑,聽他那麽說,果真收拾起針線盒,對他們道了別,蹦蹦跳跳沿小道下山。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葉鴦無限惆悵,這小姑娘遲早也要對某人動心的,千萬不可像他一樣,違背倫理綱常,戀上個不該貪戀的人。

回首對上葉景川,葉鴦又恢覆了鎮定自若的模樣,只是胸中怦怦亂跳的心做不得假。心跳是最難掩蓋的破綻,倘若葉景川在此時貼近他的心臟,便會發覺它跳動得紊亂,好像隨時都有可能蹦出胸腔。葉鴦低頭,擠出那點血珠,指節被他自己掐得發白,惟有指尖殷紅刺目。

看著地上的影子,葉鴦不禁目眩,葉景川起身,向這邊走過來了。

“疼?”葉景川走到他身後,卻不碰他,僅僅是問。葉鴦稍微松口氣,默默點了點頭。

得了他的回答,葉景川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微微一笑,隨後繞至他身前單膝跪下,捧著他被刺破的手指含吮。葉鴦雙頰發燙,渾身酥麻,想抽回手,卻感受到葉景川不容抗拒的力道。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葉鴦抽氣,顫聲道:“何至於此?!”

“裝了幾日正人君子,這會兒想原形畢露一次,怎麽,不行?”葉景川握著他的手,溫熱自交接處傳來,燙得葉鴦又舒服又痛苦,頃刻間百味齊聚上心頭。更用力反握回去,警告般說著:“尚未想好,就不要急著做禽獸,等過幾年,你突然後悔了也說不定。”

在他眼裏,竟是這樣?原以為他不過擔心自己邁不過心裏那道坎兒,沒成想他竟還擔憂自己移情別戀。葉景川一楞,繼而笑了,低頭親吻他手背,悄聲接話:“萬一等過幾年,我發現我一輩子也不後悔,回想起今時今日,怕要覺得吃虧。”

“強詞奪理。”葉鴦氣得發笑,擡手想再給他一巴掌,奈何心疼,不舍得讓他難受。到最後仍舊放下了手,靜靜坐在原處,面上表情緩緩消失,仿若一尊精致人偶,無悲無喜地望著葉景川。

葉景川怕極了他這副樣子,他的心事極難猜,稍不留神,他就要往最壞處想,從前那些年,次次皆是如此,無一例外。

猛然間一痛,像是心尖最脆弱處插了把刀,隨著心臟的跳動慢慢往深處刺,心上流出血來,疼得尖銳,卻將習慣,並且還要將那把刀吞入更深處,直到它刺穿人心,致人死命。葉景川感到痛楚,強笑道:“若你不信,總覺得我要後悔,那就再等些年罷。你我還年輕,倒是等得起的。”

葉鴦不答,垂著眼簾輕輕勾他手指,過了會兒,微不可聞地嘆口氣:“非是我不信,這實在是……實在是……!你講實話,你心裏頭是否也覺得此事不對?要真發展到更進一步,你敢說你不會愧疚,不會後悔?”

“我應當愧疚,但無怨無悔。”葉景川起身,將他也從凳子上拉起來。金烏墜地,遠山昏黑如墨,葉鴦眼眶酸澀,一頭紮進師父懷裏,死死咬住牙不肯出聲。半晌,葉景川拍拍他的後背,打破沈默:“你如此擔心,倒是情有可原,想來我動心動得奇怪,就連你也覺出不對勁。”

“是嗎?什麽時候?”葉鴦藏在他懷裏,聞言便是一顫,“……塞外那晚?是那時不成?”

“更早。”葉景川嘆道,“想來是覺得你好,便喜歡上了。”

早到什麽時候,直至最後一刻也未挑明。當晚葉景川厚著臉皮跟進葉鴦臥房,自是同枕同席,相擁而眠,然而更進一步的機會,此夜間亦不曾有。

興許是為了散心,又過幾月,葉景川打點好行裝,帶著徒弟去了巫山。時隔一年,巫山風景並無多大變化,但心境不同,所見自然不同。葉鴦從前不喜看雲,不喜看天,天空變幻不定,雲朵四處游移,讓他覺得討厭,可如今看來,游移不定反倒是自然,倘若凝滯不動,便失去了美感。

此次外出,葉鴦本想帶上師妹一道過來,然而小鯉魚她是有家的,她雙親多半不放心她,於是葉鴦識趣地沒有多問,依舊予她一句空話,一個難以兌現的承諾。“再過些年就帶你去巫山看看。”——這話他說了無數次,每次師妹都信以為真,不過說謊的葉鴦知道,等再過些年,就會有人上門來向師妹提親,到那時候,她再想外出,是更加不可能了。

敷衍她而已。

方璋坐在船頭喝酒,酒氣飄入船艙,熏得葉鴦直皺眉撇嘴。興許是因為他的表情過於誇張,沒多久,方璋就註意到他的不悅,但未曾放下杯盞,反而故意將酒杯湊到他跟前,作勢要將酒液傾灑而出。

葉鴦正煩躁著,沒心思陪他玩鬧,瞪他一眼,別開頭去,望著船艙另一側的黑暗兀自出神。方璋從未見過他心事重重的模樣,當即一楞,隨後笑道:“看你失魂落魄的,怎麽,喜歡的姑娘要嫁人了?”

“嫁人?”葉鴦冷笑,“原來你也曉得姑娘家長大了是要嫁人的。”

他這話說得突兀,但方璋很快領會到他的意思,訕笑兩聲,不再多嘴。葉鴦瞪他幾眼,直至消氣,方肯再開口:“你自己的債尚未還清,就少關心別人的事,多嘴多舌,油嘴滑舌,怪不得誰都想揍你。”

“非也非也。打是親罵是愛,姑娘們對我動手,亦是深情流露,你不懂。”

分明是惹了一身爛桃花,挨了上當受騙的姑娘們一頓打,他竟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看來從前是葉鴦看走了眼,世間最無恥的男人並非葉景川,真正的無恥敗類,現在正和他同坐一條船上。

“我師父那樣隨性的人,尚且通曉感情之事不能亂開玩笑,你面上瞧著是比他正經,可惜總玩弄旁人的心。你且玩罷,待到哪日把人傷得透了,氣得跑了,想後悔都沒地哭去。”葉鴦揮手,趕走飛入艙內的小蟲。天氣轉暖,四處亂飛的蟲也多了,嗡嗡亂響,惱人得很。

比蟲更惱人的是方璋,此人聽得葉鴦諷刺,竟也不覺尷尬,甚至還湊近了,沖著他笑。笑些什麽?有何可笑?葉鴦屈膝,狠狠一頂,方璋連忙避開,嘴裏叨叨咕咕說著:“你師父哪裏是不亂開玩笑,他不對你開玩笑而已。”

葉景川對徒弟開過的玩笑那還少了?葉鴦覺得好友此語全無道理,剛要張口反駁,面色忽地一變,厲聲道:“你整天胡言亂語,有意思沒有!”

——稍稍一想便知,方璋口中的“不對你開玩笑”,正是指的感情一事。葉鴦臉上風雲變幻,顏色精彩極了,他竟不曉得方璋何時看出端倪!

若說先前只是猜測,如今看他反應這般激烈,那猜測八成是要落實。方璋眸光一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仿佛關切,仿佛致歉,又近似於同情。

葉鴦攥著拳頭,強忍住沒去揍他:“你每天話少一點是能死麽?有些事不好說,你非要挑明了講,哪壺不開提哪壺,有你這樣做人的?”

這樣做人的,在他眼前剛好有一個,盡管別人不這般做,但只要有一人如此,那便是有。方璋腆著臉指了指自己,不待葉鴦發作,先把他爪子按了下去:“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那眼神太明顯,我想裝作毫不知情都辦不到,能瞧出你們關系不一般的,定然也不止我一人,從今往後,還是收斂些的好。”

葉鴦同葉景川的關系當然不一般,但旁人再怎麽想,也只會認為他們師徒情深,鮮少有人像方璋一樣拐到歪處。有道是心中有何物,眼中便見到何物,葉鴦沒好氣地瞟他一眼,覺得他心中有鬼,因此眼中所見全是鬼。葉鴦自認從未將深層情緒流於表面,所以方璋所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我眼中又沒明明白白寫著愛慕,你說我眼神太明顯,試問一句,明顯在何處?”葉鴦認定他在同自己開玩笑,是以也用了玩笑的語氣問他,可方璋今日超乎尋常地認真,葉鴦同他四目相對,他竟不笑,也不再說別的話。

良久,方璋輕聲為他答疑解惑:“只要你看著他,眼睛就是亮的,同你看別人時不一樣。”

“哈?是嗎?”葉鴦心中一驚,然面上不動聲色,仍舊與好友說笑,“那他看我時,眼中難道沒有光?”

“你心裏有數,何必問我?”方璋右手把玩酒盞,左手在他肩頭推了一下,忽然捏開他的嘴,倒了幾滴酒進去。葉鴦睜大雙眼,下意識去踹他,擦擦嘴唇,嫌惡地扇走鼻端酒氣,低低罵道:“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放眼五湖四海,心裏最沒數的就是你!有那窺探旁人的功夫,不如先把自己的事處理好,拉幫結夥來巫山尋你的那些姑娘呢?你又央著方師叔去擋?”

☆、第 41 章

同是收徒,方鷺較葉景川更幸運,卻也較之更慘。方璋表面老實,純潔如一朵小白花,扯開那層外殼,內裏卻是漆黑。他一邊長大,一邊坑害他師父,甭管是欠人銀兩,還是欠人情債,統統要方鷺替他償還。關於此行緣由,葉鴦稍微知道一些,葉景川帶他外出,雖有散心之意,但更多的,恐怕還是為了幫助方鷺擺平某些上門討債的姑娘。

姑娘們無辜,而方鷺比她們更加無辜,徒弟欠債,憑什麽要師父來還?徒弟惹了桃花,憑什麽要師父來擋?葉鴦愈想愈覺得方璋就是一個大混賬,火氣蹭蹭冒上來了,憤然給他一腳,道:“這是替你師父踹你。你風流成性,四處采花,行徑仿若淫賊,他沒將你套麻袋裏亂棍打死,當真是天大的奇跡。”

方璋自飲自酌,陶醉非常,冷不防挨了葉鴦一腳,酒液登時嗆入喉嚨。猛然間咳起來,眼眶發紅,似是委屈地落淚,但葉鴦知曉,他輕易不掉淚,如若他淚如雨下,多半是在裝可憐、博同情。

葉鴦冷笑,非但不去安撫,反而又送上一巴掌,方璋忙彎下腰,掩唇斷斷續續地咳著,手中不忘托著那只酒杯。酒杯材質不算上乘,模樣談不上好看,葉鴦不知他為何如此看重這東西,轉轉眼珠,突然伸手搶奪。

浪蕩公子風流成性,可每日練功不曾遺忘,葉鴦趁他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出手搶那酒杯,他竟然還能反手阻攔,將對方的手向後推。葉鴦微微一笑,感覺他極有意思,即刻生了些玩鬧心思。簡單同他過幾招,故意托住他手背往上一擡,杯中酒水立時傾灑而出,盡倒在了方璋身上,暈開大片深深淺淺的痕跡。濃重的氣息於船艙內彌漫,經久不散,葉鴦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捂住鼻子忍了又忍,最後也沒能忍住,和方璋一同咳嗽起來。

“何苦?”好容易喘勻了氣,方璋擡手掀開竹簾,江上長風吹來,清涼觸感拂面,艙中酒味被吹走不少,鼻端所嗅到的,終於是新鮮空氣。葉鴦揉揉眼睛,擠開方璋坐到船頭,伸手掬江中水,回身往艙內潑灑,方璋才讓酒澆過的衣裳頃刻間又浸透了江水,變得濕淋淋的,黏在身上格外不痛快。

自覺那衣裳穿著不爽利,方璋報覆心又起,拾起腳邊空酒壇裝了滿滿一壇江水,待葉鴦回過頭,忽地朝他臉上潑過去。前有水幕迎面而來,後有大江滔滔不絕,葉鴦進退兩難,死死扣住船舷,硬接了一壇江水的沖刷,發絲衣襟皆被打濕,好一只狼狽的落湯雞!

他是落湯雞,方璋也沒好到哪裏去,落水狗與落湯雞相對望,不約而同地搶占船頭位置,要曬太陽。巫山雲來了又走,走了覆又歸來,葉鴦百無聊賴地看著,對著空中飛鳥吹口哨。

飛鳥不為他停留,很快振翅遠去,化作了天邊一顆小小黑點。葉鴦嘆息,等待著方鷺那只白鳥出現,方鷺不傳信過來,他們二人不敢上岸。

都怪方璋在外頭招惹了許多姑娘!他給這個送玉鐲,給那個贈金釵,海誓山盟甜言蜜語轉著圈兒說了一遍,哄得姑娘們都以為他是命中註定的良人,將要與自己攜手浪跡天涯,關於將來之日的美夢自是做過了,可惜美夢未能延續多久,“良人”眨眼間移情別戀,對另外的女人大獻殷勤。爭風吃醋少不得,頭破血流或許也真有,不過姑娘們心明眼亮,打過幾輪,便曉得方璋真實面目,立馬冰釋前嫌,臨戰結盟,刀槍棍棒一致對外,直指身處巫山的方璋。

天曉得方璋為何那般消息靈通,為何那般有先見之明,早在老相好們開始互相扯頭發撕臉皮之時,他便把即將到來的大災大難告知師父,並向師父求助。方鷺恨他恨得牙癢,卻不能真的把他丟出去讓那群姑娘們戳死,只得修書一封,送往葉景川處請人出山幫忙。賦閑家中無所事事的葉景川接到他的消息,當機立斷攜徒弟前往巫山替他解圍,恰好在姑娘們抵達巫山地界的前兩日趕至。真要算起來,是這兩位做師父的救了方璋一條狗命,令他得以偷生片刻。

經此一役,方璋這小子怕是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外出——萬一那些姑奶奶氣還沒消,於巫山一帶徘徊不去,見到他就撲上來撓花他的臉怎麽辦?人要臉,樹要皮,沒了那張臉,方璋就連當一個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的人渣都做不到,僅能做一個醜陋的人渣罷了。

葉鴦偏過頭看他,總覺得今日這局面在他眼中並不稀罕,瞧他神定氣閑的模樣,大約是早有預料。流連花叢時,須得為自己留條後路,否則招來毒蟲叮咬,便會一命嗚呼,看來方璋深谙此道,無需旁人來教。

方鷺與葉景川怎樣替他打發那些女子?是低聲下氣地道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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