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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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夜空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是陰雲滿布的夜。

方淑媛在床榻輾轉了幾回,終究還是沒有躺下去,悄聲地爬了起來,摸索著去了櫃子前,找到了那檀木盒子。

從收到關雎那首詩經開始,方淑媛便打定主意,這可能真的是一個誤會,為了避免誤會再發生,她後來想了想,這樣勞煩江家下人跑來跑去不好,便說一年給一次紅利好了,如此一來,江離也不會再寄錯信。所以她以為他不會再寄信了,沒想到他還會再寄信。

接下來幾個月,江離每個月都會讓人送信到方淑媛那。有一回是一封問候的信,他說天氣開始熱了,要小心暑氣,他還說護城河那一帶開滿了荷花,有空可以去賞花。後來他又寫信跟她說了近日發生的趣事,逗得她都想笑。原來江離並不是一個冷漠的人,也有這麽風趣的一面。

這次江離沒有寫信,而是送了一盆薄荷草,說薄荷草泡水喝再舒服不過。方淑媛微微地側過如,看著放在窗前的薄荷草,她的心一點一點地融化,她沒想過江離會對她這般的上心,她輕輕擡手,手放在胸口,感覺那激烈的跳動,她羞澀地一笑。

要說她對江離不動心的話,她說不出這樣違心的話,特別是他對她的用心。一開始,方淑媛還以為自己會錯意了,可時間一久,她便知道,這一切是真的,不是作夢。

方淑媛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帶,好一會,她慢騰騰地收拾好了這一切,又重新躺在了床榻上,可任她輾轉反側,她都睡不著,腦海裏一直想著江離。心裏隱隱期待著下一個月他又會讓人拿什麽東西來。

這日一大早,方淑媛先去正房向方夫人請安,接著又去了莫姨娘那。莫姨娘正拿著針線做著女紅,看到她來,一臉的喜慶,「五小姐怎麽來了?」

方淑媛此時笑得純真,在莫姨娘前面,她不需要裝模作樣,嬌俏地依偎在莫姨娘的懷裏,「姨娘,我想妳了。」

「妳啊,這麽大了還這般嬌氣。」說著,莫姨娘輕點了一下方淑媛的小腦袋,「今日妳來得巧,我剛做了紅豆糕,正在爐子上熱著呢,應該快好了。」

「那女兒有口福了。」

莫姨娘一臉寵溺地摸摸她的臉,附在她的耳邊輕語道:「五小姐,妳不用擔心,妳的親事我在老爺身上下了些工夫,絕對不會任由夫人說了算。」

說到親事,方淑媛便想到了江離,臉上更顯得嬌羞,「姨娘,我知道了。」

等方淑媛用了紅豆糕,又跟莫姨娘學了一些針線活,便回到的院子裏去了。

待到了晌午,李嬤嬤讓人做了午膳,等方淑媛用了午膳後,她低聲地說:「我想出府一趟,也跟夫人說過了。」

李嬤嬤頷首,「五小姐想去哪?」

「去逛逛,給艾草和芍藥買銀簪子,給李嬤嬤買一個銀鐲子。」她笑著說,這幾個月來,她的小金庫都快成大金庫了。

「五小姐,奴婢們不需要這些東西,妳還是自個置辦一些東西好。」李嬤嬤勸道。

「這不就是到處告訴別人我有錢了嗎?」方淑媛輕笑。

李嬤嬤一想,也是這個道理。方淑媛晃了晃她的手,「嬤嬤,不用擔心,讓艾草隨我出門吧,我可不想帶芍藥那丫頭出門,免得她令我破產。」

李嬤嬤被逗笑了,也不再爭,「好。」

一刻之後,方淑媛帶著艾草緩緩地坐馬車出門,到了熱鬧的街市,她扶著艾草的手下了馬車,艾草替她理了理裙襬,「五小姐,妳想買什麽?」

「去逛逛首飾鋪子吧。」

進了首飾鋪子,方淑媛先是為艾草和芍藥挑了一樣的銀簪子,銀簪子上面還雕著栩栩如生的花朵,倒是挺雅致的,又為李嬤嬤買了一個雲紋雕刻的銀鐲子。

最後方淑媛才往樓上去,樓上的首飾還要更上乘些,她給艾草芍藥和李嬤嬤買的並不出挑,若是給她們買金的,只怕方夫人都要過問了,銀飾不貴重,但有些價值。

「五小姐是要給莫姨娘買生辰禮物?」艾草想到過幾日便是莫姨娘的生辰了。

「嗯,姨娘的生辰快到了,我想盡盡孝心。」方淑媛仔細地看過一排又一排的首飾,最後目光定在一對雕成玫瑰花朵樣的耳飾上。她想莫姨娘雖然受寵,卻很低調,道耳飾很適合莫姨娘清雅、脫俗的氣質。

「五小姐何不送莫姨娘更重的禮呢?」艾草不明白地問。

方淑媛心中一嘆,「姨娘不愛出風頭。」

艾草頷首表示明白。方淑媛又說:「而且我現在雖然買得起,可是錢不露白。」更何況她怕引來方夫人的眼紅。以後等她出嫁了,她可以給莫姨娘塞些私房錢,讓莫姨娘無後顧之憂,可現在不行。

一旁的店小二將方淑媛要的東西全部打包了,艾草接過之後便付了銀錢。

買完要的東西之後,方淑媛提著裙襬正要出去,卻迎面碰到了一個人。

「江大公子?」方淑媛有些吃驚,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江離。

江離長得很高大,站在方淑媛面前,方淑媛還得擡頭才能看得到他的臉。一如既往,他的神色平靜,藍灰色的眼眸裏也看不出什麽情緒,可她只要看到他,心緒便如漣漪不斷的湖水,做不到心如止水。她臉頰微紅地福了福身,「見過江大公子。」

江離得心中微訝,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方淑媛,他禮貌地拱了拱手,「五小姐有禮。」

方淑媛站直了身子,衣袖裏的手指輕樞著舉心,癢癢的,她忍不住地開口問道:「江大公子可是來買首飾的?」

江離靜靜地看了方淑媛一會,不知道她為什麽鋝問他這樣的問題,他以為見禮過後,她會轉身離開,但她沒有,他站在門口,而她站在他的面前,堵住了他唯一的路口。

「前幾日訂制了首飾,今日專門過來取。」他這般說。

方淑媛到底臉皮薄,微微側過身,讓江離走了進來,望著他的背影,她心裏有著淡淡的失落,許是他的性格使然,她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五小姐?」艾草取了東西,一轉頭便看到方淑媛臉色淡淡的,「妳怎麽了?」

「沒事,再去真記買些糕點便回去吧。」

「是。」

等方淑媛她們離去了,站在二樓的江離才收回了目光,他的神情本來就淡寡,此刻掌櫃也看不清他是什麽意思,難道是對訂做的飾品不滿意嗎?

江離沒有對訂做的飾品作出評論,反而問道:「那方家五小姐過來買了什麽?」

那掌櫃一楞,那樣的小娘子哪裏需要他迎接,他連忙喊了店小二上來,那店小二也是個機靈的,快速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江離點點頭,方才他確實心裏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因為用了方淑媛的創意便是欠了她一份情,可後來他用分紅的方式將這份情給還了,可她堵住門的行徑多少令他不悅,特意地過問她買了什麽,不過是看看她到底是不是個理智的女子。

一個庶女有了那分紅會做什麽?江離想到了方淑媛買了首飾,本以為她會大手大腳地花錢,沒想到她也知道該買符合她身分的東西,倒是一個聰明的人。

於是江離便沒有在意剛才方淑媛的行徑,仔細地看了一遍訂制的首飾,滿意地讓人付了銀子,帶著首飾回去了。至於方淑媛,不過是他出門的一段小插曲罷了。然而江離沒想到的是,他很快地又碰到了方淑媛。

***

在江家酒樓的廂房裏,方淑媛端莊地坐著,小口地試了那道十二生肖果盤。她的眼睛時不時地看向樓下。芍藥,著她,「五小姐,妳點的菜肴還沒吃完呢。」

方淑媛搖搖頭,「妳吃吧。」

芍藥便吃了起來,一邊說:「五小姐,這樣的一道果盤可不便宜呢。」

「是啊。」方淑媛一頓,「不過我們吃得起啊。」

芍藥差點把嘴裏的水果噴了出來,五小姐這一口暴發戶的語氣實在是太不符合她的氣質了。

方淑媛無聊地等著,她知道江離每天都會到江家酒樓來,她控制不住想親近他的想法,自一開始的仰慕,到後來他每月送來的信,一點一點地在她的心間瘋狂地滋長了她的妄想。方淑媛想再靠近江離一點,想到這個月他寫來的信,她的呼吸都要停了,他說他不介意她的出身,他的心裏只有她。

一時間,方淑媛就飛蛾撲火一般沖到了這,她想看看江離,然後找機會跟他多說幾句話,她知道他很忙很忙,但她不介意,只是說幾句話而已,沒有別的想法了。她不再想要僅限於書信間的來往,她還想聽他說話,望著他那雙藍灰色的眼眸,她……

「五小姐,妳怎麽了?臉好紅。」芍藥驚呼一聲,趕緊放下水果,拿著手帕擦了擦手,伸手探了探方淑媛的額頭,「五小姐,妳的額頭好燙。」

「是嗎?也許是天氣冷了,晚上踹了被子受寒了吧。」方淑媛不在意地說。

芍藥此刻哪裏還有閑情吃水果,連忙扶起方淑媛,「五小姐,我們早些回去吧,若是病得嚴重了,可就不好了。」

方淑媛不願意走,她還想再等等看,可芍藥是一個護主的,哪裏容她說不行,半拉地扶她出了門。

剛出了門,方淑媛便邁不開腳步了,心頭仿佛裝了一頭小喜鵲,在她胸口喜悅地嘰嘰喳喳,上跳下竄。她本以為今天見不到江離,心情還有些失落,沒想到見到了。她的嘴角彎起了嬌媚的笑容,「見過江大公子。」

江離倒是第一次見到她這般燦爛的笑容,前幾回見她,她的笑容都有些矜持,「五小姐。」

「今日我過來試了試那十二生肖的果盤,做得極好。」方淑媛喜上眉梢地望著他,每每對上他深邃的眼,她臉頰!粉,可她又舍不得移開眼。

「五小姐謬讚了,還是五小姐想出來的。」江離平淡地回道。

方淑媛笑了笑,還想與他多說幾句話,江離先開口,「五小姐,在下還有事,先行一步。」

方淑媛收起心中的依戀,乖乖地點了點頭,令江離快速地蹙了一下眉,總覺得方淑媛有些不對勁。但他沒有多想,舉步越過她,而後聽到方淑媛身邊的丫鬟疾呼道:「五小姐、五小姐……」

江離將腳步停了下來,轉過身,「怎麽回事?」

芍藥急急地說:「我們家小姐似乎受寒發燒了,可否請公子幫忙?」

江離並未多說地頷首,派了兩位酒樓的丫鬟幫忙扶著方淑媛離開。

等方淑媛離開了,江離身後的小廝安平笑呵呵地說:「主子,小的看這位五小姐怕是對你動了心。」

江離冷下了臉,「什麽話不能說,什麽能說,安平,你若是不知道便回去。」

安平立刻收起了嬉笑的神情,可江離的臉色並未好轉。安平的話令他覺得有一點對,因為那方淑媛看他的眼神很不對,就像是在看喜歡的人一樣。

江離握緊了拳頭,心中極為不喜,他並不喜歡這種拋頭露面地在男子面前示好的女子,一點也不懂矜持,不懂男女之別。

起初,江離對方淑媛的印象挺好的,特別是她那十二生肖的果盤幫酒樓賺足了噱頭,酒樓的生意蒸蒸日上,酒樓並不是江家唯一的產業,可也是其中之一,近幾年並不是很好,也算是因為方淑媛的緣故而好轉了。

可此刻,安平點破了方淑媛的心思,令江離想到了那些借故接近他的小姐們,他心中冷笑,這些女子還真是不知羞。

「以後替我註意方淑媛。」江離冷道。

安平應了一聲,心中卻明白主子的意思便是以後方淑媛出現的地方,主子都不會再出現,免得造成了誤會。

***

方淑媛這一回生病了,夢裏都是江離的那一雙藍灰色的眼眸,她知道自己無法自拔,更令她欣喜的是她收到了江離的信,信上,他安撫著她,讓她好好照顧身體。

方淑媛捧著信,仿佛踩在雲端般開心。可她還未開心多久,方四小姐來看望她,她急急地將信放在香枕下,裝作剛醒的模樣,懨懨地躺在那。

方四小姐進來,驚呼了一聲:「可憐的五妹妹,怎麽好端端地瘦了?這副模樣當真是西子捧心,引人憐愛。」

方淑媛微側頭,「四姊姊誇張了。」

方四小姐坐在床邊的小錦杌上,一臉的擔憂,「五妹妹還與我說什麽客氣話呢?」

方淑媛垂著腦袋,「多謝四姊姊過來看我。」

「妳啊,真是令人擔心,天氣冷了,更應該註意保暖,身子可是妳自己的。」方四小姐好心地說。

「是晚上踹了被子,不小心受寒了。」她嘀咕地解釋道。

方四小姐笑了,又說:「三姊姊應該來看妳,不過她今日有喜事,便不過來了。」

方淑媛睜大了眼睛,「喜事?」

「是啊,爹和娘為她說了一門喜事,是從四品官員的庶子,不算差。」方四小姐並不是很想說方三小姐的話題,「對了,五妹妹,很快就輪到妳了。」

方淑媛低著頭不說話。方四小姐的眼睛閃了閃,「別以為我不知道,妳跟那江家公子……」

「四姊姊。」方淑媛震驚地看她,「妳胡說什麽?」

方四小姐聳聳肩,「還想瞞著我?」她壓低了聲音,「我跟江二小姐可是閨中密友,我能不知道?」

方淑媛聽了,只覺得臉上很燙。江二小姐知道,那麽一定是江離跟江二小姐說的,一想到江離並沒有因為她的出身而看低她,也沒有說謊避著親妹妹,方淑媛的心裏跟糖水般一樣甜蜜。

方四小姐的眼裏閃過一道詭異的光芒,又說:「五妹妹啊,妳若是真的有意,便要抓緊著呢,我看娘親的意思是想將妳許給一位五品官員做繼室。」

方淑媛蹙著娥眉,沒有回答。

方四小姐繼續說:「妳跟江大公子的身分是有些差距,不過妳可以學學宋府的大小姐,人家落水求來了一個大將軍呢,說不定妳也能用這些伎倆圓了妳的心思呢。」

此時的方四小姐就跟惡魔的耳語一般,在方淑媛的耳邊丟下魚餌,方淑媛猛地打了一個冷顫,不敢置信地看著方四小姐。

「妳就繼續等著吧,江大公子一表人才,說不定啊,明日就訂親了。」方四小姐一臉的惋惜,「但妳若是搏一搏,說不定能撈一個正室當一當呢。」

方淑媛的身子輕輕地顫抖著。方四小姐見狀,滿意地笑了,甩了甩衣袖,「隨妳信不信。」轉身帶著丫鬟離開了。

李嬤嬤找了一個借口支開了艾草和芍藥,掀開簾子,神情凝重地走了進來,看著精神萎靡的方淑媛,李嬤嬤語氣嚴肅地說:「五小姐。」

方淑媛擡起頭,眼裏滿是迷茫,「嬤嬤。」

「嬤嬤敢問五小姐,妳是不是已經……」方四小姐的聲音很低,可李嬤嬤還是聽清了,心中害怕不已,五小姐可千萬別做了傻事。

方淑媛看著李嬤嬤的神情,羞紅了臉,「嬤嬤,沒有,我怎麽可能做出那種不知羞的事情。」婚前失貞是一大禁忌,她再傻也不會做出那種事情。

李嬤嬤暫時松了一口氣,「那麽五小姐妳跟江大公子是怎麽一回事?」

方淑媛紅了臉,猶豫了一番,小聲地跟李嬤嬤說了。

李嬤嬤聽到最後,睜大了眼睛,「這根本不是大家公子會做的事情,若是喜歡五小姐,大可以上門求娶,有了名分之後,即便是邀五小姐出去游玩,府中長輩也斷不會說一個不的字。」

方淑媛楞楞地聽著,「也許……」

「江大公子顯然心性不佳,許是玩弄小姐妳……」

「不可能。」方淑媛坐了起來,因生病而蒼白的小臉立刻變得極紅,「不可能、不可能,他絕不是玩弄我。」

李嬤嬤靜了一下,憂傷地說:「五小姐,妳如今是聽不進老奴的一句話了。」

「不是的、不是的,李嬤嬤,妳聽我說,我是真的喜歡他,他也喜歡我,否則他怎麽會……」方淑媛說著,眼淚如一串珍珠般流了下來。

李嬤嬤搖搖頭,「五小姐,妳不明白,如果江大公子真的有意,一定會主動求親的,不是這樣偷偷偷摸摸,跟偷情一樣。」

方淑媛咬著唇,好一會,她擡起臉,被淚水洗刷過的眼格外明亮,「嬤嬤,妳信我一回。」

「五小姐……」李嬤嬤嘆氣。

「我不會使什麽伎倆,我、我只是去問個明白。」方淑媛擡頭,脆弱的小臉上布滿了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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