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丁老頭

關燈
天色漸漸黑下來。

遠處霧氣漸漸從地底升騰上來,氣溫下降,風一吹,讓人覺得冷颼颼的,和下午溫差還挺大。

今天有霧,看不到夕陽。小芳盯著不遠處只剩一個頭的太陽,神情倦怠,“我難道……就不是她的孩子嗎?”

費言怔住,小芳的神情讓他想起以前小時候在孤兒院裏被丟棄的一個小女孩。

那小女孩被丟到門口的時候已經八歲了,記事的年紀,卻又懵懵懂懂,可能過了十年二十年就只能對這段過往有個模糊的印象。

但費言那時候已經十三歲了,成績中等但記性好,那小女孩拿著洋娃娃站在門口時的眼神,他永遠不會忘記。

那是一種既害怕又帶著希冀的眼神,夾雜著恐懼、擔憂、失望、無奈……直到放棄,死心——一如小芳現在的模樣。

對於小芳這種遭遇,費言其實並不能感同身受,因為他沒有得到過真正的親情。所謂慈祥/的母/愛,深厚的父愛,哪怕是一句帶著關懷的責備……他都沒有得到過。

他與生在重男輕女與暴力交織的家庭裏的小芳又不一樣,小芳一直被養在父母身邊,她被忽視,被毆打,被責罵,被踐踏……她卑微又弱小,聽話又溫順,卻依舊永遠是家庭裏被遺忘的那一個。

“我上次不是跟你們說,我活不長了嗎?”小芳掀起衣服,又露出那條醜陋猙獰的傷疤,“那次不小心落水,我在水裏掙紮了一夜,也沒人來救我,河水太急,我只能拽住邊上的樹枝,在那硬扛著,泡了許久。後來天快亮了,村裏人才出來找到我,把我救上來。”

“那天晚上他們……在給我弟過生日,根本顧不上我……不對,就算不給我弟過生日,也不會管我去了哪裏吧。”

小芳說了很多關於小時候的事,幾人的神情也越來越凝重。

費言都能想象到:那是個安靜的夜晚,辛苦一天的村裏人都在家中享受著天倫之樂,張家也不例外,他們給兒子過了一個不大不小卻很用心的生日。

過生日的孩子還在嫌著蛋糕的甜膩,而村子另一邊,同樣身為他們孩子的那個還未成年的少女,困在湍急的河水中,死命地抓住樹枝,任憑手指被割破也不松開!

她像一只無助的小獸,無人問津,想求救卻又因喪失力氣而開不了口。

救命啊!救命啊!她多想張口嘶喊,她多想有人能夠來救她!

可最後,天都快亮了,還是沒有人來,她徹底失去了力氣,眼睛也睜不開,最後一根緊繃的神經也崩斷了——她幾乎快要放棄自己的生命了,盡管夾雜著不甘,委屈和憤怒。

她最終還是被人發現了,救回來後半條命也沒了,腿也因此落下了殘疾。

如今她才十八歲,現在這番模樣是幸運呢?還是不幸呢?費言想不出,只知道她沒理由不怨不恨。

若是上次她早在河裏死去,那這次他們來抓的可能就是小芳的亡靈。

“我不想在這裏等死,然後死後屍體還要和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葬在一起。生前冷漠待我,死後用我的屍體賣錢!憑什麽!憑什麽他們要這樣對我……”小芳的表情不再平靜,嗓子裏發出哽咽聲,她使勁忍住眼淚,“就算我只剩半天時間,我也想出去看看,我才十八歲,不能上大學,總要出去看看……我……我想求你們,帶我走吧!我……我活不長的……我攢了一些錢,我不會讓你們花錢的……你們帶我走吧!”

費言的雙手被她緊緊握住,眼前這個小姑娘壓抑著哭聲,眼淚卻不住得往下掉。

在這個家裏,連哭都不能痛快的哭,因為可能大聲發洩出來後又是一頓暴打。

而在無數個夜裏,小芳是不是躲在被子裏偷偷哭呢?

“我……”費言艱難地開口,他在這裏還剩下四天的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任務,更無法自不量力讓這樣的自己,去解救另一個在痛苦深淵裏煎熬的人。

他無父無母,是個嚴重的親情缺失者。

小芳被冷漠相待,同樣是個嚴重的親情缺失者。

不同的遭遇,不同的心境,卻是同樣孤獨的靈魂,同樣的悲劇。

費言最終松開了她的手。

小芳看著被松開的手發呆,絕望和無助一下湧上心頭,果然……拒絕了自己嗎?

她臉上還有未擦幹的淚痕,嘴角卻露出一絲自嘲的笑。自己究竟……在渴望些什麽呢?

她剛準備轉頭去廚房洗個臉做飯,就感覺頭頂被不輕不重的拍了一下。

她仰起頭,紅著眼睛看著面前的人。

“我幫你。”費言拍著她的頭說,“我還剩四天時間,但我一定幫你。”

小芳先是怔住,隨後鼻子一酸,她似乎找到了一個臨時避風港,她剛準備緊緊抱住費言以表示感激,就被人拽住了衣領。

小芳回頭,是那個不愛說話的留著長發的男人,此時他正神情淡漠地盯著自己,“松手。”

她被這冰冷的聲音嚇到,幾乎是無意識地縮回了手。

費言笑了笑,“去洗洗臉吧。”

小芳“嗯”了一聲後就連忙去廚房了,腳步雖跛卻是歡快。

陰路安從出房間開始就冷著一張臉了,他上前兩步,費言下意識後退,直到被他逼到角落裏。

館長把人逼在一個角落裏,直到無路可退,他靠得很近,居高臨下的看著面前的青年,呼吸打在他的額頭上。

費言的眼尾還有點紅,可能剛剛小姑娘的遭遇打動了他。陰路安單手按在他腦袋旁邊,稍稍俯身,兩人鼻尖總是若有若無的擦到。

費言心裏那頭老鹿,又開始亂撞了。

他故作鎮定,卻被紅成一片的耳朵和脖子出賣了,“怎……怎麽了?”

陰路安皺著眉,一開口氣流全都拂過對方的臉,“你覺得她可憐?”

“嗯……”費言想了會兒也能理解,他們幾個鬼差活了一千多年,什麽樣的事情沒見過,什麽樣的可憐的人沒遇到過。

他們的感情早已麻木,一個說不上特別不幸的小姑娘,在他們面前真的算不了什麽。

費言這麽想著,但註意力卻始終集中不了,他四周充斥的全是陰路安的味道,他的目光也被對方潤澤柔軟的唇吸引。

那張嘴開開合合,費言完全聽不見對方在說什麽,他腦子裏只不斷重覆著——昨天夜裏花轎上的那個吻。

陰路安說了不少話。

“你知道了嗎?”他才意識到費言在發呆,再次開口問。

費言一句話都沒聽見,但心想應該不是什麽重要的事,就含糊道:“知道了。”

他在心裏狂喊,我都說聽到了,能不能把手拿開?

你離得這麽近,我心裏那頭老鹿,這會兒可能已經撞死了。

陰路安明顯看出眼前人在分神,頗為無奈,“知道的話,以後就不許對著她笑。”

費言:“?”不許對著誰笑?館長大人這是什麽要求?而且……為什麽他從裏面聽到了一絲委屈。

他很想知道剛剛陰路安說了什麽,以至於話題就突然轉到了這上頭。但他又假裝聽到了之前那些話,這會兒不好意思問,問了不就打自己臉嗎?

他想了半天,對上對方墨色的眼睛,來了一句,“我對誰都這樣……天生愛笑。”

陰路安將右手也靠上去,幾乎將費言圍在自己的領域裏:“騙人。”

費言剛想反駁,陰路安就將食指按在他額頭中間,輕輕道:“你每次笑得時候,這裏都皺著,沒下去過。”

費言怔住,他從館長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此時,陰路安眼裏只能盛下面前這一人,他將對方縮小無數倍,放進眼睛裏,不多不少,剛好只能放他一人。

於是這人順著眼睛又來到了心裏,再放大無數倍,直至填滿他整個心臟。

費言覺得整張臉燒得都快爆炸了,似乎也出現了幻聽,他覺得不遠處正放著煙花,而後煙花盛開,他的心也跟著絢爛。

費言突然覺得陰路安是故意的,說話就說話,幹嘛要離這麽近!他有些不甘,現在自己這模樣跟被調戲的良家婦女有什麽區別!

他應該反撩回去,反正撩也不犯法!

直到後來,費言才明白一個道理,不是所有人都能隨便撩的,尤其是這種活了一千多年的老處男!

費言突然輕輕捧住他的臉,越來越近,越靠越近……

他在離對方的唇還剩不到一厘米處才停下,看著對方有些僵硬的表情,笑著說:“我這麽笑,你還滿意嗎?”

青年的眉眼完全綻開,眼中笑意點點,宛若燦爛的繁星。

陰路安盯著眼前人的唇,目光深邃。

“咳——”一直被當做電燈泡的天靈猛咳了一聲,兩人這才發覺這個暧昧的姿勢已經維持了許久。

“那……那什麽……”天靈擡頭望天,“飯快做好了。”

陰路安收回手,最後叮囑他:“總之,你防著她點。”

費言“嗯”了一聲,顯然把這個“她”當成了那具幹屍。

而他不知道的是,正是由於這種誤解,自己才險些在這個世界裏沒了命。

小芳和琥珀從廚房裏出來了,將家裏的大圓桌擺滿了,還給每個人倒了飲料。小姑娘看起來很高興,嘴角都是止不住的笑意,臉上也紅撲撲的一片。

幾人累了一天,坐在桌前吃了不少。小芳給還在睡覺的劉雪梅留了點飯菜,又點了三炷香/插/在香爐裏。

這一頓吃完也差不多快九點了。

在農村,這個時間早該熄燈睡覺了,幾人幫著收拾了一下,便回去躺下。

費言白天躺多了,此時躺在那還精神得很。他將手放在腦袋後,眼睛盯著天花板,思考著這剩下四天該做的事。

他就剩四天的時間了,這四天,他得找到亡靈,戰勝它。

在那之前,他還要將小芳送出去。

費言正在腦中計劃著,突然就聽到一陣聲音,那聲音很清晰,像是小時候的順口溜。

“一個丁老頭……欠我兩彈珠……我說三天還……他說四天還……”

“唔……一個丁老頭……欠我兩彈珠……我說三天還……他說四天還……”

“一個丁老頭……欠我兩彈珠……”

那個聲音在不停重覆著這幾句,在安靜的倉庫中顯得極為淒愴又恐怖。

費言一躍坐起身,難道說……亡靈又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費言:……所以館長那段時間到底說了什麽!

館長:美色誤人,不過不管你遇到什麽危險,我都會第一時間去救你。

天靈:又當了一章的電燈泡。

琥珀:我這章一句話都沒說……

歡迎收藏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