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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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艷走在擁擠的街道上,嗅到了前世的味道。

早在剛回胤中的時候,城門口,她托守城的王五去給姜家捎信,其實是叫他們來收屍的。

她以為自己進了落雁閣就能找見“寧公子”,就像在小龍山的山洞裏解決鐵手那樣利落。

自己借屍還魂報了仇,也把她的屍體帶回了家,兩不相欠。

萬萬沒想到鬼索個命也會找不見兇手,更沒想到會活著摻和到她的世界裏去。

不管怎樣,現在總算出來了。

聽說,一般新鬼沒有經驗,容易挨餓。那放在她這裏,大概也是因為沒有經驗才招來這好些麻煩。既然師父給她托了夢,她打算直接去找他問問。

剛才在姜艷的院子裏燒紙,他沒來,大概是因為天太亮了,不好現身。她想,得等晚一些找他。

為了保險,她打算去城隍廟。

凡有城池者,必建城隍廟,管領陰間亡魂。

找到城隍廟就算找見組織了,就算見不著師父,也可以燒個信兒進去,問問城隍爺,自己現在這算怎麽回事兒。

說起來她也不是那麽想報仇,世間橫死的人多了,比起手起刀落地砍人,她覺得賤兮兮地鉆到人家夢裏嚇唬人好像更方便。

想怎麽嚇就怎麽嚇,一只鬼魂,穿墻透壁,想來就來,不開心了就飄走。

雖然除了托夢嚇人也沒別的能耐,可是勝在自在,誰也奈何不得她。

想到被衛機按頭釘在墻上,她心裏就不自在,做了鬼還要被人欺負一頓,也是窩囊。

她在這兒神游著,突然,肩頭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下意識翻腕鎖人,是個灰頭土臉的小乞丐。

小乞丐點著腳,被她拗著胳膊疼得齜牙咧嘴:“哎呦好姐姐,好姐姐,小的錯了,小的走路沒長眼,小的也是被人擠過來的……”

說話間,倆人又被人撞了幾下,原本悠閑的街上忽然間人心惶惶地沸騰起來,到處都是急匆匆收攤的人。

白亮的太陽下,像一群燙躁了的螞蟻。

姜艷把他拉到一邊,佯作兇狠:“這怎麽回事兒?”

小乞丐正在變聲,一副公鴨嗓嘎嘎嘎,有些滑稽:“是承平大將軍,說是他們家造反,這是要在午門斬首呢。”

“哦(′-ω-`)”姜艷對這個沒興趣。

就在這時,前面不遠處“咣——咣——”響起了鑼,一匹高頭大馬頭前開路,後面跟著一隊玄衣輕甲的人馬,押著一輛囚車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忽然,像是心裏有那麽回事兒似的,閑閑一擡眼,就撞見了早就等在那裏的一雙眼。

囚車轔轔軋了過來,他的馬綴在最後,還是一身黑,高高地騎在馬上,漆黑的眼睛遙遙看著她,越來越近。

她仰臉兒看著他,腦袋跟著他轉。

嶙峋的五官越來越清晰,漆黑的眼睛把他的表情染的有些森然。

姜艷想到什麽,忽然覺得開心,對著那張嶙峋森然的臉,抿嘴笑開了。

在一眾惶惶不安的臉龐裏,她顯得有些挑眼。

童遠一直看著她,臨到她跟前,陡然一轉。

她也跟著一轉,周圍全是惶惶不安的人,沒什麽特別的。

再回頭,童遠不看她了。

姜艷跟著人群往前走,眼睛沒著沒落地浮在那黑影身上,耳邊是“咣——咣”地鑼聲,有人在宣讀聶承平的罪狀。

“與臧朔舊部勾結,遣子為禍,南明匪亂,三年不止,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剛才撞到姜艷的小乞丐已經擠到了前面,不知是誰先朝囚車吐了口唾沫,接著便有無數的人激憤起來。

這些人多數衣著不體面,他們哇哇亂叫,有些女人幹涸著雙眼,一步一步怨毒地跟著,他們惱的是“流離失所”。在南明,他們也曾是自食其力的人,有正經營生,有親人朋友,世道一亂,人不為人。

擁擠的人群裏汗氣怨氣人氣蒸騰。

姜艷忽然失去了興趣,他們的惱恨跟自己有什麽關系。

她逆著人群穿出去,拐進一家紙紮鋪。半晌出來,臂上挎個小籃子,背上背塊窄窄長長的木板,不緊不慢地往北去。

路上又買了一只漂亮的燒雞,兩串油紅的糖葫蘆。

***

她來的是北城隍,挨著義莊和亂葬崗,來的人少,省事兒。

廟門上一幅對聯:

陽世三間,積善作惡皆由你;

古往今來,陰曹地府放過誰。

說得也是,明明是陰間的事,為什麽獨獨把我丟出來,沒頭沒腦地亂扒拉。

進去二進門又是一聯:

處事奸邪任你燒香無益;

為人正直見我不拜何妨。

難怪這麽冷清,難得有我這麽個的鬼來拜拜你吧。

廟裏四處蒙塵,蛛網亂結,不過也不甚破敗,該有的神像蒲團還是齊全的。

姜艷放下籃子,解下背上的木板,跪蒲團上拜了兩拜,起來泛白的褲子上,兩膝蓋灰土,默默忍不住開始了大掃除。

旮旯裏找了把笤帚,三兩下就把大殿收拾得利落能站人了。拎著仨蒲團晾到外面,拿笤帚一一拍打,沈積的灰土滿天飛。她覺得大概是自己腦子瞎了,皺著眉頭屏氣凝神逃了回來。

總算塵埃落定。

姜艷撿了個蒲團,面前擺上那個窄窄長長的木板,又在木板上擺上一溜兒花花綠綠的小玩意兒,都是紙紮的,滿腮胭脂直眉楞眼的金童玉女,木木登登的高頭大馬,纏金繞銀的轎夫和八擡大轎。

最後,在蒲團上坐定了。姜艷從小籃子裏掏出葫蘆喝口水,對著這一桌,就著糖葫蘆吃燒雞。

啃完兩只腿兒,一串糖葫蘆,抹抹嘴,把東西包好,原樣塞回小籃子裏。

吃飽了,幹正事兒。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了左腳的褲腿兒,足踝上有個烏青烏青的掐痕。

早就覺得這裏不對勁,要不然也不至於那麽容易被衛機追上。

是那天在落雁閣跟童遠搶骨灰的時候,被他抓的。進了姜家沒一會兒撈著好好休整,才一天,淤青還沒退。

在後院找了柴火、鐵鍋和木盆,生火架鍋,燒水泡腳。

她懷裏抱了個暖烘烘的水葫蘆,看著東墻上的光影一寸寸挪上去,晚風漸起,吹涼了她的洗腳水。

嗯,天要黑了,差不多該準備了。

洗了襪子,光腳趟鞋,端著洗腳水“嘩—”一聲潑出去。

這會兒天上冷冷地泛藍,西邊的樹木和宅子都泡在一泊橘色夕照,不小心就涼了。

她覺得有人在看她,橫眼過去,又縮回去了。

姜艷沒理,趟鞋回大殿,若無其事地坐回蒲團上。

她從小籃子裏摸出一柄小鋤刀悄悄擱腳邊,又拿出個小壇子,犟著鼻子聞了聞,是火油,擡手澆在那一桌子花花綠綠的排場上。

這時,有人進來了,黑黑的一個影子投在地上,被光拉得好長。那人踩著影子一步步走進來,有些慢。

姜艷丟下火油轉頭起身,動作太大,帶翻了一輛紙馬車。

然而,前一秒還不耐煩,轉過來的瞬間,臉上就緩緩笑開了。“是你啊!”姜艷沒意識到自己是從地上跳起來的,“你為什麽會來這兒?”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小鋤刀藏到身後。

童遠看著她,還是楞楞的,半個字也沒說。

“童遠?”姜艷過去拉他,“對了,在街上時,你是看見……”

他突然打斷她:“姜姑娘,你為什麽會在這裏?”安明王誓死替聶成平擔保,整個安明王府都被封了。

“我跑出來了呀!”

是了,大概是放她出來,看還能不能拿到更多痕跡。

“他們嫌棄我,我也不喜歡他們,不跑,等在那裏幹什麽?”她說著話就拉著他往大殿裏走,牽著他的衣袖,無比自然。

童遠有些局促,不過還是瞬間就被她轉移了重點:“嫌棄你?為什麽?”他忽然想起那天,她是水淋淋地一身狼狽從小龍山裏出去的,心裏一糾,“他們有說你什麽壞話麽?”

童遠是不怎麽跟女孩子獨處的,眼下,衣袖被她一只小小的手牽著,心腸莫名其妙地就柔軟下來,先頭的疑問都有些不忍心問出來。

“他們都說啊,不止說……”她拉著他一起坐下,像是把他當成個小時候的玩伴,恁大個人,被她毫不見外地團吧團吧安排在一只蒲團上。

童遠覺得自己被她拉倒了一個怪異的狀態裏,大概得是七八歲的樣子,或者九歲?不能再大了。不過,看她一臉認真地講,有些不忍打斷,巴巴兒等她下文。

“他們還打人呢!”說著就不滿地撅嘴,一副小孩子委屈上天的樣子。

“……姜姑娘”童遠他怎麽就有些不相信呢,“青川…怎麽會打你?”

“當然不是他,是一個叫衛機的,我之前之後都不認。他莫名其妙就出現了,而且武藝高強,純不講理,十分瞧不起鬼。”

童遠:“……”

“我打不過就跑了呀!我來拜城隍,托他幫我找師傅,或者領我回去,就我一只鬼,在你們人間太吃虧了。”童遠在想怎麽甄別她的鬼話,她又問了,“你呢?你為什麽來這兒啊?”

“我看到你來,就跟過來了。”

姜艷甜甜地笑了,眉眼彎彎地看他,眼睛裏有星星。

他這才覺得自己說得直白、唐突、罪無可恕、無法解釋。

作者有話要說:

咳咳,那個“上墳”那章我努力想了想,寫了個兩遍,沒成。最後還是變成“重逢”發出來了。小天使哪裏有不懂的直接問我或者略過好了,我在努力鍛煉我的敘事方式,不足之處多多包涵哈。

另外,十分感謝各位小天使的陪伴,歡迎指出我的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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