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逢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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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艷看著他剎那失神的眼睛,覺得很有趣,伸長了頸子,又往他跟前湊了湊:“童遠,我們鬼求人似乎都要磕頭的。”

他想說不用,卻發現眨眼間,她的臉龐近在咫尺。

那雙明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長長的眼睫幽微地一合,他被她眸子裏的映像定住了。

“我不想給你磕頭。”姜艷溫涼地聲息徐徐拂上他的面龐,“等你幫我找到兇手,我以身相許給你,好不好?”

晦暗的大殿裏,一片寂靜。

一陣風來,外面樹葉唰啦啦地響開了。

說是,前不種桑,後不種柳,院裏不種鬼拍手。不過,恐怕這城隍廟沒怎麽講究,外面一墻楊樹拍得正歡。

童遠飛快地一錯眼,三魂六魄歸舍,一臉正色:“姜姑娘,我們不過才只一面之緣。”

“才不是。”她十分認真地跟上他的眼睛,字句清晰,“這已經是我們第三次相見了。”

人說:眼為情苗,心為欲*火。

姜艷認為說這話的人很厲害,才不過想跟他客套一下,一眼看過去,竟好像真有那麽回事兒似的。

姜艷突然一笑:“你被我嚇到了?”

“沒有。”

姜艷看著他,笑得越發開心。

她整個人都素的很,粗麻的衣褲,灰撲撲的泛白,沒有發飾,沒有粉飾,只一雙明澈的眼睛泊在蒼白的臉上,流轉著她的生動,是灰敗布景裏一只不甘心的舊蝴蝶。

童遠避開她,謔地站起來:“姜姑娘,婚姻大事,豈能兒戲?須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姜艷笑吟吟地打斷他,坐在蒲團上,伸手去牽他衣角,“這個我知道。你坐回來,你站那麽高,我還以為你生氣了。”

“……”童遠不敢看她,也不知道說什麽,就坐下了。自己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還當你多拽,真是沒見過世面,姜艷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轉頭從小籃子裏拿東西出來,塞給童遠。

童遠就接著,沒腿的燒雞,開始黏糊的糖葫蘆,都包在油紙裏,張牙舞爪的,透涼。

末了,她轉身捧出一捧山楂,襯在蒼白的手上,是銹了的紅艷。

“你拿著,這個是我請你的。”童遠捧著燒雞和糖葫蘆,手占著,她便十分自然的把這捧山楂交接在童遠的袍子上。

那一角袍子,是他坐下時隨意鋪開去的,稍微一動,袍子上的山楂就岌岌可危地滾開。

他想放下手裏的東西,地上經她一番灑掃,濕淋淋的,又沒有桌子。

說來可笑,居然被一捧山楂困住了。

她像是絲毫沒察覺到他的窘境,“山楂開胃,你慢慢吃,聽我細細跟你講。”

童遠沒動彈,就瞪眼兒等她講。

“雖然我當鬼時間不長,但規矩還是懂的,你是好人,我怎麽會為難你?”她回眸欲睞地輕輕嗔了他一眼,“不過是說以身相許,你這就往婚姻大事上扯,太小家子氣了。”

不及童遠想好怎麽告訴她這不是小家子氣,她又長長的“哦——”了一聲,自己解了:“也難怪,聽他們那意思,你是個皇子,宮裏家養的大概不是很懂這個以身相許的意思。

我們鬼回來借屍還魂,什麽都是旁人的,就這縷魂是自己的,說是以身相許,充其量也就是以魂相許。等事情完了,估計就要趕著投胎,晚了這具身子會臭。所以我說的以身相許,不過是趕在整個人臭掉之前,好好伺候你一番。”

說到這裏,她也是臉紅了的:“當然了,什麽紅袖添香芙蓉帳暖是少不了的。”

話音一轉:“但是鬼嘛,總拖著個旁人的屍首來報恩也是不好的。

只要沒投胎,我還是可以想方設法來找你的,說是變成真正的鬼就可以穿墻破壁,托夢什麽的,我可以來給你解悶呀!

你看,做鬼當人,我都惦念著你,憑你白睡白玩。這樣咱們總能兩清了。嗯,這就是我說的以身相許。又不是嫁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用不著的。

嗯,沒了。”

盡管她遮遮掩掩故作輕松,飄飄忽忽地扯上了一幫子鬼的好名聲,整出個以身相許來,童遠還是聽明白了,鼻孔裏出氣,臉色變得很難看,聲音裏沒什麽語調,也沒什麽溫度:“白睡,白玩?”

“是啊,當然,也不是能說是白睡白玩,你幫了我的忙,我這是謝謝你。”她知道童遠是真生氣了,可是又搞不清他這是生的哪門子氣,“怎麽了,你以為我把你當成嫖客了?別多想,我也不是妓子,我不過是謝謝你。”

童遠不理她,起來擡腳就走。

骨灰壇什麽的,他也不想問了,反正無傷大局,他也不關心大局,聽見她把妓子嫖客白玩白睡這樣的詞兒嘩啦嘩啦倒出來,他腦子嘔得慌。

姜艷急惶惶炸著倆胳膊去攆他:“餵,你別高高在上的覺得我下賤,我已經是鬼了,跟你們當人的那些好姑娘是沒法比的。但是你能不能別這麽膚淺?”

膚淺?

這他媽什麽鬼邏輯,這跟膚淺有半毛錢關系?

童遠想晃過她直接走人,姜艷步法子詭異,單薄的一片人影,鬼鬼越越把路封了個嚴實。

一晃沒晃過去,這才發現手上還抓著張牙舞爪的燒雞和糖葫蘆,見了鬼了。

“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覺得我說白玩白睡,唐突了你?”

童遠一怔,好像是那麽回事兒。

姜艷見他聽進了一耳朵,趕緊解釋:“但是童遠啊,你得明白,鬼是沒時間辛辛苦苦跟你培養感情的,不是跟你講過了嗎,事情一完,這具屍首大概要臭,昨晚上她好一頓出血呢!”

出血?

童遠想到小龍山山洞裏她脖子上掐出的蛛網血痕。

“所以時間很寶貴,是不是?我腦子不大好使,短時間內,也沒本事給你賺來七八箱金子,而且你們皇子們也不稀罕。短時間又快活的,可不就剩下白玩白睡了麽?

所以,力所能及趕緊報恩,恩仇了結好去投胎,我不下賤,也不是唐突你。”她叨叨唧唧地,童遠跟著她一想,腦子簡直瘋了。

這都什麽跟什麽?這是認真在講理麽?

唐突不唐突是你來定的?

童遠腦子裏是這個意思,可是看著她那張理直氣壯坦坦蕩蕩的臉,說不出來。

“而且,新鬼沒經驗嘛,你多多包涵,以後我想到了旁的法子再來跟你講,好不好?”

她一問好不好,童遠腦子裏就發炸,敷衍地點點頭:“行吧。”

姜艷笑開了,滿臉得意,大張著胳膊一大步一大步地量到他近前,撲閃著眼睛湊過去。

童遠僵著臉,往後一退,踩到一顆圓滾滾的東西,剛才袍子上的山楂滾了一地。

姜艷嘿嘿傻笑,伸著脖子又往上湊。

童遠有點搞不清她這又要唱哪出,也不想退了,給個姑娘逼得後退,不像話。

姜艷忽地一踮腳,倆胳膊勾上他的脖子往下帶。

其實,蜻蜓點水那一瞬間,童遠甚至沒意識到這是個吻。

直到她勾著他脖子,煞有介事地說什麽“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童遠這才真真切切明白,剛才蹭了到嘴角上那一下,那是,那是個吻?!

女孩子家的唇,焦枯焦枯的,起皮了,覺得紮人,唉。

“咳咳”童遠撥拉開她的手,把自己脖子拿回來,“你不覺得我脖子硌得慌麽?”

“嗯……是有點兒。”姜艷原地看著他,有些呆。

話本子上才子佳人,女鬼秀才,不是這麽走的……

童遠小心地繞過那一地山楂,把燒雞和糖葫蘆擱她小籃子上,回頭看她還楞在那裏,好聲好氣地回來,拍拍她肩膀:“阿艷啊”



倆人同時意識到,“姜姑娘”變成了“阿艷”。

姜艷瞪大了眼睛,臉上喜滋滋地,看見了神奇的東西。

童遠偏開頭,藏過了一抹笑,又轉回來,沒有笑,十分認真地看著她,認真程度不亞於她。

他掌著她的後背,有一瞬間覺得這個溫涼單薄的身體就真是個鬼,其實也說得通。

她耳邊茸茸的碎發擦過他的下巴,那雙撲閃驚慌的眼睛叫他心疼,叨叨唧唧地都幹了些什麽這是。

姜艷被他推著後背往前一跌,整個人都跌他懷裏,然後瞪大了眼睛,找不見呼吸了。

他的胳膊還是嶙峋,胸膛也還是嶙峋,下巴臉頰都硌人。她沒著沒落地試探著把胳膊環到他後背上,也硌人。

姜艷覺得自己像被困在一棵嶙峋了很久的樹冠上,不曉得它這個春天長不長葉子,但是春風照樣暖過來,風若不大,枝杈都不搖曳,遠看根本沒有勃發的風情,身在其中,卻無比清晰地感覺到他新生的姿態和力量。

他移開口唇,眼睛盯著她的眼睛,很慢的一點頭,聲音壓得很低:“我的確,喜歡。”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唇上還後知後覺著他留下的酥麻。

姜艷呆呆地跟他對視了一會兒,趕在臉紅前整個埋進了他胸口裏,聽著倆人胸如擂鼓,好半天悶聲悶氣地來一句:“我大概不想去投胎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有力氣爬起來的作者,悄悄沒沒地更了一章。

人說:眼為情苗,心為欲*火。——《青蛇》李碧華

我愛碼字,碼字使我快樂,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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