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竟然略微有些轉涼了。

小滿下午才剛剛從井裏抱了西瓜進來。劈開兩半，只挑最中間的紅瓤，吃得肚子鼓鼓。

明明算時間的話，萬妖山應該正值冬季，偏偏受結界影響，一年四季艷陽高照，偶爾突發災難性暴風雪、狂沙或者雷陣雨，妖眾們都習以為常了。

如果沒有這般傲嬌的屬性，也不好意思稱之為首都。

反季節的水果不好多吃，果然，才吃過，貓妖的肚子就有幾分不適。

出去丟了垃圾，正在萬妖殿中往屋子裏走呢，迎面遇見魔君大人。

後者凝著眉，負著手，低頭看地面走路，腳步匆匆，滿臉苦惱，好像弄丟了準考證的中學生。

小滿看見他了，站定，也沒想著側身。他竟然沒看見似的，徑直走過來，沒躲開，撞地貓少女哎呦一聲坐在地上。

嵐嚇了一跳，呆呆地看著她。

小滿坐在地上，跟他大眼瞪小眼地對望了一會兒，見他實在沒有拉自己一把的意思，只好自己悻悻地爬起來，拍一拍屁股和衣袍。

“你......怎麽在這裏。”

魔君大人有些心虛，甚至不大敢再與她對視。

“我住這裏，不在這兒在哪兒......大人你想什麽呢那麽入迷，直楞楞地撞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存心碰我的瓷......”

小貓埋怨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肘，磕破了點皮，嘶嘶地疼。

嵐氣鼓鼓的。

“我......怎麽能怪我？我正想著你呢，哪知道你就這樣竄出來，落在我面前，任誰都會嚇到——”

他有些後知後覺地收了聲，面色有些薄紅，不細看，看不出。

“大人想我嗎？”貓妖少女笑了起來。

“巧了，我也正在想著你呢。”

現在，不用細看，也看得出了。

他把眉頭蹙了，臉色故作嚴肅，沈聲問她。

“嗯......想我什麽了？”

“明知故問。”

小滿伸手把領口扯了，露出胸前一小片春光，表情也非常認真了。

“吶，我心裏頭有個人，我想什麽......或許你問問他，他能知道。”

魔君惱了，“你......你再這般玩笑，我，我......”

“我......”

“我什麽？”

小滿又把領口扯大了一點。

“我......”

他說著，說不出下文，幹脆頓了足，要落荒而逃。

“欸？去哪裏？我好不容易......沒什麽事，就說一說話嘛。”

小滿攬住他的手肘，他寬大的袖子抱在懷裏，滑軟的，微涼的，很是舒服。

“你又得閑？忙起來，人影也不見一個，本魔君都要懷疑，自己養的是假貓！”

他不走了，陪著她站在木廊上。

“哼，你要是有事，我才不耽誤你。”

嘴裏這樣說，心裏卻很不是滋味。

“......我......”嵐頓了頓，“......能有什麽事.....”

“唉呦，大人雖然管住管飯，我們做貓的，也要發憤圖強不是。我這麽拼為了誰？難道是為了我自己？還不是想給大人多長面子嘛......”

小滿不自覺為自己辯護。

“騙人。”

他的回應淡淡的。

呵。

騙的恐怕不是人，是你喔。

小滿推開窗子，有風灌進來，她止不住打了個寒噤。極目遠眺，一片相思樹綠油油的掩蓋下，遠方的妖怪村鎮上方，飄出淡淡炊煙。

“總說是玩笑......魔君大人又知道，我說的話肯定是玩笑了？大丈夫當虛懷若谷！你這狼有偏執型人格障礙嗎......旁人說的話一點兒也不聽......□□的小船遲早要翻！”

貓妖暗自嘀咕著。

嵐聽她嘟囔著什麽，將自己的手抽回來，想了想，把外袍脫了下，丟在小滿臉上。

“幹嘛？”

小滿眼前一黑，有些惱怒地把腦袋上的衣物扒拉下來。

“被你那爪子碰過，太臟，我不要了。”

“臟什麽......難道我剛才吃完西瓜沒洗手被你發現了？算了......我也不要。”

她看了一眼懷裏袍子，松手，丟在地上。

還沒進門呢，就要忽悠我幫你洗衣做家務，想得真美。

一狼一貓看著地上的衣服。

“嘖！”

魔君發火了。

“你是故意要跟我對著幹？讓你披著你就披著，非得要惹我生氣？”

“你什麽時候說要我披著了？我跟你講就算你是魔君也不能空口說白話！”

“你披不披？”

“你要我披你得說出來讓我披，我又不是你肚子裏的蛔蟲......”

嵐彎腰一把將衣服撿起，像裹蟬蛹一樣，轉著圈把眼前絮絮叨叨的少女包起來。

“閉嘴吧你。”

......

全身被裹只剩頭還露著的少女看著窗外。

嵐背靠在窗邊，後腦勺抵著墻壁，雙手負在胸前，餘光瞥她臉色。

一條腿擡起，百無聊賴地踩在墻紙上，留下一個淺淺的鞋印。

她......看什麽呢？總能看得那麽認真！

想到就生氣。

她就不能......她也不曾用這樣的眼光看過自己！

至於......

小滿到底在看什麽，她現在雙手被縛，沒法指給魔君看，就算雙手自由，也不會指給他看。

妖怪們民風奔放，淘好的米才下鍋呢，夫妻倆就火急火燎地蒙上被子打架了嘿嘿嘿......

“你......你的身體康覆了？”

嵐咳了咳，找著話題，想把她的註意力吸引過來。

“嗯......什麽？康覆康覆。”

她笑了。

側顏甚是好看。

特別是......她看著別處的時候。

“你的.....伊索教材，可編完了？”

“伊索......”小滿歪著頭想了一下，“快了，明天開始就要投入使用啦。”

“聽千裏說，你那什麽九九算法，學起來不費勁，很是有趣，無論多大的數兒，都用不著算盤？若能推廣使用，也算是個積德的好事。”

“算盤倒是用不著，就是費草稿紙......而且比起鉆研賬目多年的老師傅來，還是慢的很，差遠了。”

兩人很久沒這樣心平氣和地聊天，小滿還是忍不住拿他打趣。

“怎麽，你想提拔我做山上的財政大臣？求之不得啊，如果能拿得住國庫鑰匙，你的夫人，我不做也罷。”

“你有這般野心，倒也不忌諱說出口。”

他的語氣盡量平常，卻還是帶著幾分壓抑的不悅。

“我便是這般人......這般妖怪，你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了......想要什麽就承認唄，遮著掩著，算什麽，行地端坐得直，起夜上廁所見著了鬼，也能點頭示意打招呼，提完褲子不忘記擦屁股......”

“是，你便是這樣的女子。”

她又開始滿嘴跑火車，見嵐面色不善，這才住了口。

“那什麽......”

她想撓撓頭，沒法撓，只能動動肩膀。

“你若是不喜歡......我總提要做你娘子的事，我今後就不提了......我現在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必借你的東風......你沒見識過，總有哭著喊著要往我屋裏送東北米食用油的，果然人怕出名豬怕壯......”

“你不想提，不提就是。”

他的語氣難以捉摸。

“也不是我不想提......明明是你......每次我一說，你就一臉吃了蒼蠅似的嫌棄表情，你看你看，又來了......”

“我不管了，隨你喜歡。”

“什麽我喜歡......那我喜歡你，成不成？”

她的語速飛快，說完，自己也楞了。

嵐也楞了。

眨眼。

我剛才說了什麽？

沒反應過來，他忽地低下頭，湊近了，在她的嘴唇上輕輕一吻，又站直。

“成！”

魔君說。

眨眼。

他......做了什麽？

等等，他說了什麽？

嵐捂著自己的嘴唇。

軟軟的，十分喜歡了。

“那我喜歡親你，成不成？”

理不直氣也壯。

一問一答的，什麽呀......真心話大冒險嗎？

小滿瞪大了眼睛，表情像發現了教導主任有女裝癖那樣生動靈活。

“成......成你個大頭鬼啊......你......你！你這是欺負小動物！”

轉過身，飛快地跑掉了。

嵐的目光追著那發足狂奔的嬌小身影，她身上還裹著自己的外袍，跑動之下，空蕩蕩的袖管在身後舞動，像少女飛揚的年輕旗幟。

直到轉過拐角看不見了。

下意識地一嘆，帶著自己也不曾察覺的惋惜。

站在原地，往窗邊走了兩步，又站定。

糟了，剛才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事情給忘記了？

想不起來。

一擡眸看見左護法站在墻角，“啊，千裏你來得正好，我剛才是要做什麽去的......”

狐妖擡起袖子擦擦臉，“六洞山派來的使者，在書房裏等了一刻鐘，已經睡著了。”

“哦！就是這件事！”

他擡足向書房去，忽然轉頭問他，“剛才的你都看見了？”

語氣很微妙。

千裏揣摩著，“大人......我是看見了.....還是沒看見啊？”

“看見就說看見，又不是第一次了。”

魔君大人說。

千裏：“嗯......？？？”

“嗯......大丈夫當虛懷若谷，左護法有什麽想法可以大膽地說。”

魔君忽然開明了。

“這個，屬下倒是有一個問題，盤桓在心底很久了。”

“你問。”

豪氣萬丈地。

“魔君大人......你莫不是真的戀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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