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小昭今日又沒來上學。

小滿一看就知道，岑肯定又連夜跑去找他謄故事，雖然小虎妖總是大聲呼叫著虐童，但是他的抗議並沒有得到當事人的受理。

小滿走進課堂，發現班長胡蝶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鼻端冒出一個泡泡。

她把教案丟在講桌上，弄出很大的動靜。

三三兩兩地，有小妖怪醒了過來，揉著眼睛迷瞪瞪地問，“到飯點了嗎？”

自從小滿一時興起教了小妖怪們念九九乘法口訣，家長們表示對貓老師的教學質量非常滿意，自家的孽障們出門打醬油再也不會被無良小商販坑錢，大大提高了家務質量。

所以鬧著要棒殺小滿的呼聲也少了很多，家庭主婦們漸漸形成了可靠的後援團體——比起她水分極高的故事粉絲團，掌握家庭命脈的女妖們更有利於維護社會治安穩定。

貓妖也十分欣慰，她這幾日出門上班，也已經不需要在懷裏揣板磚了。

至於小妖們，最近的生活簡直是末日來臨，首先很不喜歡被遣來遣去，但這只是小問題，每日做不完的《口算心算天天算》讓大家焦頭爛額，夜不能寐。

這段時間，萬妖山的模範家庭裏常常出現這樣的場景:

母親們在後廚顛勺，小妖們在房內揪頭發，忽然聽得後廚一聲大喝，“三十六乘以七十八——”

房內的小妖一抖，知道若是答不上來就是大限將至，腦子一片空白，胡亂謅個答案，“二……二百五？”

各位看官或許要以為主婦們並不知道正確答案，事實恰恰相反。

整日沖鋒於菜市場的主婦們掌握九九乘法口訣的速度實在太過於驚人，說是有高人傳法也不為過。

她們醍醐灌頂，如獲至寶，甚至無師自通掌握了三位數以內的加減乘除，對於杜絕小販坑蒙拐騙，建設良好的經濟市場環境做出了傑出貢獻。

答不上來的小妖怪立馬趴在書桌上做好防禦姿勢，一個裝了勾芡水的鍋勺探過來，對著祖國的花骨朵尚未發育完全的後腦就是一個暴擊。

打完還能游刃有餘地收回去，勺內的湯水一點兒也不灑。

幾百年後，萬妖山的小妖們長大了，有部分妖怪出現了嚴重的禿頂現象。這個時候，他們憶苦思甜，就會想起這段和睦而融洽的家庭時光。

家長們的學習熱情空前高漲，主婦們恨不得把自家的孽障們鎖在衣櫃裏，自己穿著小孩的校服出去荼毒大家的眼睛，遭到危害社會風氣的投訴以後，就被禁止了。但還是有些無法遏制的欲望劍走偏鋒，發展成一些地下的制服愛好協會，就是後話了。

代課未遂，有的家長引殷勤地堵在小滿回家的路上。

小滿回萬妖殿，遠遠看著自己的小窗子前烏壓壓圍了一群女妖，雖然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但是陣勢太過嚇人，所以拔腿就跑。圍著圍裙的女妖們在後面追。

跑了一個半馬以後，終於解釋清楚了，原來是要求貓老師開課外輔導班，教女妖們勾股定理和二項式方程。

小妖怪們幽怨非常，“不是說好了就講故事不講課的嘛，老師言而無信！”

小滿一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我的預料，我有什麽辦法......”

問練習冊做完了沒有，就稀稀拉拉幾個回答，一看，大家都垂頭喪氣的。

不行，士氣不振，何以振學風？

她大咧咧地一叉腰，“今天的天氣太好了，實在不適合上課，我們進行戶外活動吧！誰有好的提議？”

眾口歡呼。

班長胡蝶忽地站起來，“報告老師，我們去山腳下的村子逛一圈吧！”

“嗯......你的提議很突如其來啊，為什麽......”

轉頭四顧，大家都饒有興致的。

雖然嗅出了一絲不詳的氣息，但是當那麽多閃亮的大眼睛盯著你看，也沒法斷然拒絕啊。

“好吧，轉一圈就回來噢！”

她勉強答應。

就這樣，來萬妖山這麽久，小滿第一次有幸踏上了人間的土地。

小樹林中，潛行著幾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不是說來遛彎.......就不能挺直了腰桿走路？為什麽好像要去幹什麽違法犯罪的勾當一樣.......”

小妖怪們好像也很緊張，都屏住了呼吸，沒人搭理她。

“我最近覺得你們是不是作業太少，對為師不夠尊敬啊......”

啰啰嗦嗦到了古道口，再往前，就逐漸能看見人煙了。

小滿的手心也逐漸出了汗，畢竟......她也太久沒見過尋常人類了.......

潛意識裏，她到底把自己當做人還是妖，她自己也不清楚。

最近生理期不規律，或許也跟這種到了瓶頸期的自我認知紊亂有關。

遠處忽然傳來的砍柴夫的響徹雲霄的山歌聲，小滿腳下一滑，跌倒在地，再爬起來，眼前的學生的背影又少了幾個。

她內心突突一跳。

天吶不會被野獸叼走了吧......

不對，應該是不會跑去叼人了吧......

又跟著潛行了一陣，稍微能看見城鎮的輪廓。

“啊，小蝴蝶班長......”

她剛想出言相喚，所剩無幾的小妖怪們互相使了眼色，十分嫻熟地打了幾個手勢，竄進道路兩邊沒了影。

前後看了看，空蕩蕩的小道上，只剩下小滿孤身一個。

“靠我還沒跟大家講《糖果屋歷險記》呢，大家已經融會貫通，學會自發把我丟在這裏，自己沿著面包屑找回家的路了嗎？也不提前說！面包我都當早餐吃掉了啊......真是一幫不尊師重教的兔崽子......”

小滿站在路中間破口大罵。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響起來，“小......貓......老師，你......你是在喊我嗎？”

轉過身，一個矮自己一頭的黑發黑瞳小姑娘站在原地，睜著清澈的大眼睛望著她。

“誰喊你......不過......你是人是妖，怎麽又知道我了？”

“我......我今天第一天來上課......之前，之前一直請病假，病假來著的。”

小姑娘有些口吃，臉騰地一下紅了。

“啊，原來如此。我說假如班裏有這麽可愛的丫頭，我怎麽可能會沒有註意到呢......”

看著對方那粉嫩嬌弱的模樣，小滿的母性瞬間泛濫，一把抱住對方的腦袋，就往自己的胸上蹭，“來來來，讓姐姐好好疼愛疼愛......”

“老，老師，老師，師，我，我，我——”

小姑娘的舌頭又捋不清了，說起話來含含糊糊的，又別扭又著急，幾乎要哭出來。

“你想說什麽？什麽？哎呀，放心說吧......你是個什麽妖，簡直太萌了，封你為萬妖山第一萌！”

“我，我不是，我是.....我......”

小姑娘從貓妖的懷裏掙脫出來，連鼻尖都漲成了粉色，腦門上，忽地豎起了兩只長長的兔耳，毛茸茸，一動一動。

“天吶，兔子精！”

小滿眼冒桃花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我不是......不是女......女孩子！”

艱難地，他終於完整地說完了自己的句子。

“不是？”

小滿楞住了。

“天吶！”她尖叫起來，“這樣的設定更加可愛了好不好！”

兔子精的膚色，從一開始就是淡淡的粉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下意識地咬著自己粉嘟嘟的嘴唇。

“我......常常.....常常，被，被，認錯的，習慣了......”

小滿化身滿臉堆笑的奇怪歐巴桑，蹲在他腳邊，厚著臉皮將自己的小拇指塞進兔子精的小手掌裏，“來，姐姐牽著你走路，這裏路很陡很陡啊，一定要看清腳下了......”

小兔子被她牽著，乖乖地往前走。

“看來你說話有點毛病啊，沒關系，姐姐照著《國王的演講》裏的皇家禦方，好好治上你幾回，擔保你說話比天津快板還溜......”

兔子精是第一次見自己的老師，有點不太習慣她的說話方式，很多疑問憋在嘴裏，無從問起，只能瞪大了眼睛。

“不......不是，我也不是一直這樣的，我緊張的時候，會稍微有一點......有一點這樣。”

“欸，在姐姐跟前，緊張什麽，姐姐又不會把你生吞活剝了......咳，你之前說請病假什麽的，我怎麽沒收到假條啊，自己腦子裏請，是虛假的，不給算啊！”

“我......我自小體弱多病，能來，能來，已經很不錯了，老師的要求未免太高。”

瓷娃娃一樣精致的小少年拉住她的衣袖，撅起嘴，看似佯怒，實則撒嬌。

小滿捂住心口，倒吸一口涼氣。

天吶，殺傷力如此之強，小看了，是個狠角色！

“小妹妹，不是，小弟妹，不是，小弟弟，你叫什麽名字啊？”

“我......我叫，我叫，羅粒。”

小滿頓住了腳，顫抖著唇。

“蘿......蘿莉？”

“嗯。”

小兔子天真地點頭，腦門上的兔耳一點，一點。

“羅扇的羅，米粒的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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