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六十三章:一眼萬年 (4)

關燈
阿一先帶頭叫了起來,阿二一疊聲附和。

蘇小姐就算不在人世了,也永遠住在主子的心上。

從那一日起,慕容玦就將兩個孩子帶在了身邊,寸步不離地照顧。為他們手忙腳亂地換尿布,晚上的時候給他們洗澡,半夜哭還要抱在懷中哄入睡……

以至第二日上朝之後,坐在鷹王座上的人哈氣連連,朝中肱骨老臣痛心疾首,以為皇上又被哪個女妖精給纏上了!

有了兩個孩子的陪伴,慕容玦的身體漸漸好轉,臉上的笑容同樣多了起來。

柔和的眸光掃過床榻上並排而睡的兩個小粉團,慕容玦才壓低聲對門外徘徊了幾圈的人影說道:“進來!”

“有什麽事就快點說!”慕容玦捏著自己的眉心,這兩個小點大的豆丁,哭起來卻沒個完,簡直像是小祖宗。夜裏能將他吵醒好幾回。現在他才明白女人家養育孩子的辛苦。

跪著的阿七說道:“暗牢中的女人要見您!”

慕容玦似笑非笑,噙起冰冷的弧度,“她們倒是有膽量,不肯乖乖等死,還有顏面要見我!”

“為我準備轎輦,我去見她們。”看過她們的慘狀,才能稍稍平覆他心底的不能愈合的痛與恨意。

毫無雜質的狐裘垂落,像是純凈汙垢的月光從幽暗斑駁的石階間劃過。

暗牢中的空氣很冷混雜著汙血的氣息。

黑暗中的眼睛看到雪白的衣擺後,劇烈地掙紮起來,將沈重的鐵鏈拖拽得嘩嘩作響。

慕容玦不著急走近,而是向身後跟著的黑甲衛問道:“處理得怎麽樣了?我不想她們死得太快,這樣實在太便宜她們了!”

黑甲衛恭敬地彎腰回答道:“爺您放心,其中的一個做成了人彘,另一個用玄鐵定穿了身上的關節,動一下就能痛入骨髓,都還活著呢!”

“如此甚好。”他漫不經心地應道。緩步踏入黑暗之中。

黑暗中有個大壇子,烏黑的藥汁和血肉泡在一起,隱約可見有漆白的蟲子一晃而過。

許瓏鳶一雙還睜著,舌頭已經被拔去,行刑的黑甲衛嫌棄她的慘叫聲太過難聽。

她一雙眼睛圓溜溜地睜著,太過驚駭痛楚,早已瘋了。蟲子在吞噬她的血肉,卻不會讓她死,日夜都保守著折磨。

在更深的黑暗中,四道嵌在墻上的鐵鏈子,釘在一個女人的身上。

她聽到腳步聲,就大笑起來:“慕容玦是你嗎?你終於肯來見我了?”

這張絕艷的臉早已青白扭曲,她只要稍稍動一下,釘子就會深深嵌入她的血肉,每時每刻都在忍受酷刑!

雪白的錦衣在她面前站定,聲音低沈凝霜。含著深深的厭恨,“我給你城池,讓你安頓餘生你不要。慕容幽雪你非要找死!”

“我要的不是安頓餘生,慕容玦你到現在都不知道我要的是什麽嗎?呵……我要的是你,我要的是陪在你的身邊!”慕容幽雪忍著劇痛,嘶啞艱難地說道。

她的眸在黑暗中,光芒幽幽閃爍,如同幽綠色的蛇眼,“慕容玦,我那樣愛你,全身心地對你,你為什麽就不肯忘了她?你發過誓的,你對我發過誓的你忘了?”

慕容幽雪繼續冷笑著:“你負我,棄我,都將痛失所愛!你看誓言兌現了,蘇夕顏那賤人再也不會活過來!”

“你是個瘋子!當初我就不該留下你。”

“是,我是瘋子,慕容玦我是為了你而瘋狂!我得不到你,也絕不許其他女人得到你!”她尖銳地笑著,“現在礙眼的人都死了!慕容玦就算你折磨我,殺了我,她也回不來了!”

“不,我答應過一個人絕不會要你的性命。慕容幽雪到了現在,你還沒有記起自己的真實身份?”他輕笑著,不緊不慢說道。

“我的真實身份?我不是撿到的孤兒嗎?”

“你是真正的七公主,當年我對慕容夜淵下手的時候,正巧被你撞見。慕容夜淵自願死在我的手裏,只求我饒過你的性命。你的記憶被蕭慎用金針封住,沒想到這麽多年你都沒有想起,也沒有懷疑過。”

“我們同為慕容姓氏,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你還口口聲聲說愛我嗎?哦,對了,你愛上了一個殺了你六皇兄,一直利用你,將你當成工具的兄長。”

無情嘲弄的嗓音響起,像是冰刃劃過慕容幽雪的每一寸肌膚。

“不,你在騙我!我只是孤兒,不是南國的七公主!”慕容幽雪將困住她的鐵鏈牽扯得響動不絕,臉上豆大的冷汗滴落。

慕容玦居高臨下俯視她的神色道:“要我與你滴血驗親嗎?”

慕容幽雪渾身都在顫抖,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她久久不能接受。震驚、恐懼、悔恨……種種的情緒掠過交織。

釘入骨髓的劇痛反而能讓她平靜下來。

她用盡一世去愛的人竟是他同父異母的皇兄,這麽多年他對自己只有利用!而她呢,恨不能剖心以對!

她沁入血骨的執念,竟是一場笑話。

“啊--”一陣高亢直上,刺痛耳膜的慘叫聲在幽暗的暗牢中回蕩。

“不,不會的,不會的……”她拼命地搖頭,拼命地掙紮,渾身痙攣抽搐,臉上的表情移了位置,她蒼白的手擡起費力地向前抓去。

墻上的鐵鏈發出刺耳的聲音,鐵釘釘穿了她的血肉骨殖,泛著黑色粘稠的血從她關節處湧出。她還是不顧一切地伸出手……

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命運要這樣玩弄她?

“別再掙紮了,這樣你會痛。”輕輕冷冷的嗓音落入耳中,那般漫不經心,像是事外之人。

怎麽可以?他毀了她的一切,還能白衣翩躚而過,片葉不沾身?

她嘶吼著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慕容玦……慕容玦!”這樣淒厲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獄下響起。

“我不會殺你,你就留在這片孤寂冰冷的黑暗中,每日保守釘骨之苦。”他面無表情地說著看著,準備轉身。

“不!你不要走……”她寧可死。死在他的手中!

是恨還是愛,是黑還是白……她統統都看不清了。胸膛劇烈起伏,強烈的感情如墨蒙住了她的眼睛。

最後一聲淒厲的長鳴,一直一直往上,像是要將暗牢的房頂刺破。

她倒在冰冷的地上,喉嚨中有血咳出,落在地上像是一朵小小的血色優曇。

她掙脫了鐵鏈,鮮紅的血骨留在了鐵釘上。手腳都破開了通透的血窟窿,溫熱的血在漆黑的地上凝聚蜿蜒……像是繪成了一幅天命之圖。

“何苦?”慕容玦望著她滿身是血地匍匐而近。

“我……”她喘息著開口,極是艱難連擡頭的力氣都不剩下了。我愛你,我恨你,還是我從不悔?

沒有人知道了,體內的血很快從破開的窟窿中流盡,她最後想說的話,沒有能說完。

暗牢中血腥味那樣濃郁,沈沈的如同一場噩夢。

慕容玦最後看了一眼停在他腳下的女子。她僵硬地握著,還保持著想要擡首的姿勢。他轉身走過等候的黑甲衛身旁,“將她葬了與許瓏鳶一起。”

兩個費盡心機一生追求所愛,極盡惡毒的女子,在黃泉路上相攜也能有個伴。

回到皇宮之中,慕容玦煢煢獨立盯著燈影許久,害死顏兒的人都已經死了,他胸膛前徹底成了一片空蕩,像是有誰剜了他的心放入了一塊堅冰。

此生無所愛,亦無所恨。

床榻上的兩個粉團子早就醒了,被乳母抱下去餵奶,宮殿之中空蕩蕩的一片。書桌上還有奏折未批覆,他卻無心過問。

他只想一個人待著,安靜一會。大殿中的宮人都退了出去,慕容玄月坐在窗邊,那壞丫頭留給他能緬懷的東西太少。只有一只紫色的香囊。

他們在一起那麽久,卻連一幅畫像都沒有留下過。他怕時光會磨滅了他的記憶,讓他再也記不起小妻子的模樣。

慕容玦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戴舊的香囊,毫無溫暖可言的春風從窗外吹入,吹亂了他銀白的發絲。

他的身子微微顫栗,香囊的下面留著精巧的兩個繡字--夕顏。這兩個字像是烙鐵燙在他的心上,猝不及防的痛讓他幾欲落淚。

他很少與顏兒分開,就算分開也知道自己能將她找到,哪怕踏遍天下每一寸土地。相思再苦,總有重逢的甜蜜。但現在,再不會有變扭的小丫頭給他繡香囊了,繡完之後晶亮的眸望著他,像是怕他不喜歡。

淚水氤氳,他聞到一股淡淡的馨香,那是顏兒身上的氣息。

一雙纖細的小手從他掌心中搶過香囊,慕容玦慌張擡起面容。就看見她繡著碎花的裙裾。她秀美的面容含著笑,彎彎的眉頭卻故意蹙著。清澈的眸註視著他,柔唇微動,喚道:“大變態!”

慕容玦僵在了原地,回過神後緊緊地抓住她的衣袖,將她拽入懷中,眼中氤氳的淚再也止不住落下,“臭丫頭,我就知道你沒死!我才好不容易找到你,你怎麽能死?我都記起來了,以後無論發生什麽,我都再也不會離開你。”

他緊抱著懷中人,太過激動喜悅,而顯得語無倫次,就連嗓音都在顫抖。

蘇夕顏擡起面容,纖細的小手幫他擦去淚痕。唇邊梨渦笑靨再也止不住,“慕容玦,你想我了沒有?”

哽咽的嗓音沒法回答,他只能用盡全身力氣在點頭,壞丫頭刻在他的心頭上,他怎麽可能會不想?

“再也不會把我忘了?”她捧起他消減的面龐,輕輕在他額間一吻。

“不會忘了,再也不忘了!一切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沒了你,我活著都沒有了意義!”他緊緊地摟著懷中人,生怕一松手她就會消失。

蘇夕顏踮起腳,學著他常做的動作,捏了捏他的面頰,“慕容玦為我畫一幅畫像吧!免得你將我再給忘了!”

慕容玦緩緩松開懷中人,頷首:“好,我也怕自己將你忘了。這樣就算我老了。什麽都記不住了,還能一直記得你的模樣。”

蘇夕顏站在他的書桌面前,對他露出溫柔的笑容。

慕容玦鋪開桌上的宣紙,仔細磨墨,他要畫出顏兒最美的模樣。

落筆的時候,他始終凝著笑容,筆鋒輾轉,勾勒出她的模樣。那一雙清澈的眸,光芒柔和繾綣,那是只有在相愛之人的眼中才會看見的眸光。

阿五處理完事情來匯報的時候,就看見主子含笑盯著面前的空地,在宣紙上仔細勾畫一人的模樣。

阿五覺得他這副樣子不太對勁,像是入了魔,不敢打擾他便在一旁安靜地站著。

女子的模樣浮現在白紙之上,女子含笑,眉眼溫婉秀致宛若半開的蘭花。這個女子他當然見過。是以前的六王妃。

慕容玦擱下筆墨,看見阿五到來沒有驚訝惱怒,反而問道:“你看我畫的與顏兒像不像?”

“蘇小姐嗎?”阿五遲疑地問道,主子臉上這樣輕松的笑容,他不知多久沒有看到過了。

沒有得到阿五的回答,慕容玦想要將自己畫好的畫像遞給面前的女子,但面前只有空蕩蕩的一片。

他的心頓時如掏空一般,他向阿五焦急問道:“顏兒呢?顏兒去了哪裏?”

阿五被他握住衣襟,也是一臉的莫名,“爺你冷靜一些,蘇小姐早已就……”

黑甲衛中的密探親自跟去了南國,眼見著蘇小姐的棺槨下葬。就算蘇小姐沒死,遼國皇宮內外有這麽多人把手,蘇小姐若回來,他們定然會知道。

慕容玦固執地說道:“她回來了!肯定是剛才她又走了!”

阿五在他面前跪下,看著慕容玦指尖的畫像飛落在地。他擡手慌忙將筆墨未幹的畫像接住,“主子蘇姑娘真的已經,她不可能再活過來。”

遼國不能沒有王,他必須讓主子醒過來面對事實。

慕容玦從他身邊步子虛浮地走過,“顏兒真的還活著,剛才她還站在我的面前!她也許是去看兩個孩子了,我要找到她。”

他不顧一切地往宮門外走去,阿五嚇了一跳,他何時見過主子這樣瘋狂的模樣。天這樣冷,主子只穿了一件單衣。

屋中的響動引來了阿一與阿二。

阿一看出主子是又發病了,主子從昏睡醒來之後就有些混沌顛倒,若是刺激太過,興許還會再吐血。

阿一趕緊將他拉住,讓阿二去找蕭慎過來。

“主子,蘇小姐可能是去看小公子和小小姐了,您要披上鶴氅才能過去。您這樣貪涼,被蘇小姐看見,她怕是要數落您了。”

慕容玦站在原地,終於不再急匆匆地往外跑,情緒緩和了下來,“你說得對,顏兒怕冷,定然不喜我滿身寒氣的過去。”

宮殿之中兩個孩子都已熟睡,乳母陪在兩個孩子身邊。

慕容玦披著鶴氅匆匆而來,只有一場空。空蕩蕩的大殿中沒有她的氣息,更沒有她的蹤影。

劇烈情緒起伏之下,他又接連咳血不止。虧得蕭慎來得及時,用銀針封住了他的心脈,讓他又陷入昏睡之中。

這一夢,他夢見了蘇夕顏。夢見了他與夕顏成親時的場景,外面是紛紛揚揚的萇草飄落,他們穿著紅衣拜了天地。

她說慕容玦你這一生只能娶我一人,我容不下旁人跟我爭寵,你可答應?

答應他怎麽會不答應呢?他從始至終想要的就只有她一人!在夢裏他帶小丫頭去溫泉湖上泛舟,看煙火綻放。後來的時候,他記不清楚了,只記得小丫頭穿著鳳冠霞帔的模樣真好看,讓他看一輩子都看不厭。

慕容玦醒來之後,唇邊露出了極淡的笑容,“真是個壞丫頭,棄我而去之後,也要我為她牽掛一生。”

蕭慎坐在他的身邊,沒好氣地瞪著他,“你以後若是再吐血,我可不管你了!你瞧瞧你一暈又是十天半月,其他人都要先你一步而去了!”

身後阿一,阿二都圍著,許是好幾日沒有合眼,眼睛腫得像是核桃,眼睛裏全都是紅血絲。

他沒有覺得這次昏厥有何不同,但這一回受創的心脈再次受傷,要不是阿一阿二這些黑甲衛寸步不離地守著,也許他再也不能醒過來了。

主子生死一線,他們都食不下咽,眼睛都不敢合上一會。

慕容玦嘆息了一聲,“我已經放下了,能與她成婚,又有了兩個子嗣,我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就算不能相守一生。”

蕭慎看了他一眼,道:“女娃娃看著不像是短命相,也許老天爺看你過得太慘,會給你一個圓滿。”

慕容玦臉上再沒有露出悲傷悵然或是驚喜期許的神色,只是淡淡的將這段情深埋藏心底,不再觸碰。

時光荏苒。又過去大半年的時光,兩個孩子滿了周歲。皇宮之中準備操辦酒席。

這一年中南國無君,內戰不休。按照先帝慕容玄月的旨意,是將皇位傳給了月貴妃腹中的懷子,但月貴妃在蒼陵一戰中下落不明,她生下的子嗣亦沒了影蹤。

而比起南國的戰亂不休,遼國倒是百姓安居,一派安定。

這一日皇宮之中格外熱鬧,宮殿之中宮人忙進忙出,宮女們都在為兩個小主子打扮。

心脈受損,雖然不會再咳血,但胸前卻會不時的抽痛,特別是看見兩個孩子的時候。

天色暗下,遼國皇宮前準備了巨大的煙火,要由他點燃,祈求一年的太平安康。

皇宮前圍聚了不少來看熱鬧的百姓。阿一阿二兩人抱著小主子站在城樓上等待即將點燃的煙火。

而就在這時響起了一陣馬蹄聲,馬背上的女子穿著淡色的素衣,頭上戴著帷帽,青絲未剜在風中飄揚。

在看見她的瞬間,準備點燃煙火的慕容玦站在了原地,手中的火把跌落他都沒有感覺到。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馬兒嘶鳴一聲帶著馬背上的女子緩緩走近。帷帽下秀美的面容,清澈的眼眸無比熟悉。

她淺淺一笑,就成了一張網,網住了他的心神。

很久以來他都做著一個同樣的夢,夢醒的時候都會覺得心痛難當。夢中顏兒靠在他的身邊,或是與他一起去看兩個孩子……

但從未夢見過她騎馬而來,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出現在他的面前。

她解下了帷帽,在城前百姓目光中,在城樓上文武百官的註視下走到了他的面前。

這個場景,讓他分不清是真實還是虛幻。他只覺得心在痛。痛得唇角發白,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她唇角勾出怡人的笑容,看見他滿頭的白發,微微一楞。

人影、時光如同靜止。他一瞬不瞬地望著她,望著這抹纖細嬌柔的身形。

腳下踉蹌之後,他不顧一切地向她跑來,什麽都不顧了。

他臉上神色萬分的小心,像是她是一道虛影,輕碰之後就會消失。鳳眸望向她的眼神,傷懷深邃,如不見底的幽潭要將她吞噬。

他停在她的面前片刻才敢走近,這樣的動作讓人心疼。

慕容玦走到她的面前,將她抱入懷中,修長的手指捧著她的容顏,“這個夢真好。”

她動了動柔唇,慕容玦卻將手指放在她的唇間。“噓,狠心的壞丫頭別說話,說話這夢就要醒了。”

蘇夕顏詫異地看向自己的手背,那溫熱的水滴……他竟是流淚了!他擡手拂過她的眉眼,她的面頰,她的唇瓣。

指尖的溫熱那樣真實,如果這是夢他寧願再也不醒來。

看到他這樣的反應,蘇夕顏按住他的肩頭讓他俯下身子,帶著風塵仆仆,涼意柔軟的唇吻住了他的青絲,他的眉眼,他的鼻梁,最後落在了他薄唇之間。

在他似詫異,似渴望,似顫動的眸光中,她在他唇間輕輕一咬。“慕容玦你這個大混蛋,我是蘇夕顏,你又把我忘了嗎?我回來了!”

尾聲:塵埃落地

在遼國百姓的見證下,在遼國百官驚詫的目光中,他們的君王被一個來歷不明的女子吻住了。

“顏兒……”他摟住懷中的女子,輕聲呢喃。

一道咳嗽聲從旁邊傳來,蘇錦昭環手望著他們,“我將妹妹送到你的身邊了。以後就由你照顧她。慕容玦你以後要是敢欺負他,或是將她再給忘了,別怪我將她帶走!”

他只知道慕容玦是他的妹夫,可不管他是什麽遼國的帝王。總之他要欺負顏兒,就不行!

這一刻,慕容玦才敢確定懷中的女子是真實的,這不是他的幻覺。他更加用力地握緊了蘇夕顏的手。

“你終於回來了!”他說著,將夕顏摟入懷中不讓她看清自己臉上的表情。鳳眸眸底的水霧再次聚起。

他從未如此感謝過上蒼,感謝上蒼將顏兒又還給了他!

蘇夕顏靠在他的懷中。忍不住伸手輕輕撫摸他白色的長發,擡起的眸中滿是心疼。

蘇錦昭又咳嗽了一聲,“我千辛萬苦將妹妹送來遼國還沒用膳呢!你們等夜深人靜之後想怎麽一解相思之苦都行。”

慕容玦終於回過神,緊握著蘇夕顏的手不放,讓宮人將蘇錦昭領入遼國宮殿內。

“你們回來的真巧,宮中有滿周宴。”這一晃已是一年過去了,顏兒離開了他一年之久,讓他嘗盡了相思的滋味。

他出神地望著蘇夕顏的面容,還有一些恍惚,那日在城樓間他看見顏兒吐血,短箭射向她的胸前。為何她還能活下來?

蘇夕顏見他望著自己出神,捏了捏他的掌心,“還在發什麽呆?還當我是鬼魂嗎?”

慕容玦望著她薄而精致的唇勾起淺淺一笑,“不是,我只是在想上天對我不薄。”還有的事他不敢去問,心中有太多的愧疚。

她是他的妻,是他的一切,他卻沒有將她保護好。

蘇夕顏撫摸他白發的手。微微用力一攥,“你要感謝的不是上天,而是染辰哥哥。他離開關塞去救舅舅突圍之前。將身上的鎧甲給了我,讓我穿著。那一箭確實射中了我,好在被胸前的鎧甲擋住。但強勁的力道傷了我的心脈。我臥床調養了一年才能來見你。”

那一箭慕容幽雪用了十足的力道,是一心想要她死!

“那下葬的棺槨呢?”聽探子回報,說裝載她屍首的棺槨已經入葬。他才相信她是真的死了。

“那是舅舅的意思,無論是南國還是遼國太多的人打探我和孩子的下落,舅舅為了保護我的安全。不讓我再置於任何危險之中。便讓人傳出我已死的消息,那棺槨中裝得屍首被人處理過,不過是我的面容相似而已。”蘇夕顏解釋道。

聽完她的話。慕容玦久久沒有開口。這一路走來,他們能最終相守是有多麽的不容易!

百姓們議論紛紛望著他們,新王登基後。後宮之中沒有妃嬪,更沒有王後。他們還在擔心遼國以後會後繼無人,原來新王早就心有所屬!

身邊的宮人重新送來了火把,“吾王百姓都在等您點燃煙火。”

煙火亦是聖火,向來只能由遼國的國主點燃。慕容玦接過之後卻將火把交給了蘇夕顏,“顏兒由你去點燃。”

蘇夕顏聽不懂遼國語,只知那宮人看自己的眼神有幾分忌憚與怪異。

慕容玦側身道:“她將是遼國唯一的王後!”

遼國與南國不同的是,遼國信奉的是蒼鷹,蒼鷹只有一個伴侶,他們更加信奉感情的忠貞不渝。從民間到皇宮,更多的是一夫一妻,所以君王只娶一後的事並不少見。

慕容玦這句話說完之後,宮人將火把畢恭畢敬地送入了蘇夕顏的手中,“吾後請您為遼國子民點燃聖火,祈求來年風調雨順。”

蘇夕顏楞神地望著他,不知該不該接。

慕容玦摟住的她的肩膀,握住她的手腕,“笨丫頭你以後就將是我唯一的往後,不慕前程,不盼來生,只許今世到白頭。”

蘇夕顏將火把緩緩接了過去。燭火照亮了她的小臉,她猶豫了一瞬,不自在地問道:“慕容幽雪呢?你與她成親了沒有?”

“傻丫頭我想娶的人只有你!就算將你忘了,也不可能去娶別人!”他捏過蘇夕顏的小臉,“另外她已經死了……”

死了?蘇夕顏怔然了一瞬,沒有再多問從宮人的手中接過了火把。在百姓的註目之下,她將聖火點燃。

煙火沖天而起,在夜幕中綻開藍色,紫色,紅色的流光。

在煙火下,他就失而覆得的小妻子緊緊地抱在了懷中。

“兩個孩子還在好嗎?”蘇夕顏靠在他的胸膛前出聲問道。

慕容玦吃醋地翹起嘴巴,“你都不問我是否安好,就只關心他們!”

蘇夕顏瞪了他一眼,“你身邊之前有其他女人照顧你,還需要我關心嗎?”

慕容玦將她抱起在煙火下轉了一圈,“壞丫頭不許亂吃醋!我只有你,還有我們的孩子!兩個孩子我都取了名字。一個叫慕容熙,一個叫慕容妍。”

熙妍,夕顏。

蘇夕顏被他抱著,忽然不知該說什麽,只有擡頭望著他映入煙火比星光更加璀璨的瞳。

皇宮之中一派喜慶,兩個粉團子被人抱著。一個穿著金色的小袍,另一個穿著紅色的小裙,白嫩嫩的小臉,烏黑轉動的小眼睛讓人看著無比喜歡。

蕭慎陪在他們的身邊,左右抱一個右手抱一個,走到哪都要抱著,根本舍不得松開。

兩個娃娃看見蘇夕顏的時候,兩雙漂亮的黑眸微楞,蘇夕顏陪了他們不過兩個月,若是不記得她也在情理之中。

兩個小家夥歪過小腦袋一會,姐姐率先朝著蘇夕顏伸出了手要抱抱,後面的弟弟也學著姐姐兩條小腿在蕭慎的懷中亂蹬,要去找母親。

蘇夕顏忍不住將兩個粉團子抱進了懷中,慕容玦將他們照顧得很好。

蕭慎吹起胡子一臉哀怨道:“女娃娃你一回來,兩個小家夥都不要我了!”

滿殿的人都笑了起來。

……

春暖花開之後,在遼國皇宮之中舉行了封後大典。

蘇夕顏穿著玄色為底,繡著紅色蒼鷹圖騰的華服長裙在群臣的註視之下緩緩走向了鐵王座前邪俊無雙的男人。

他輕輕一笑,如曼珠沙華盛放。

修長如玉的手指在她的面前攤開,攜手將她帶上至高的王位,衣角相連,並肩共看天下河山。

多年之後慕容熙登基,一統南遼兩國,改國號為--謹。以此謹記埋藏在兩國歲月中的那些人,那些事。

番外:修羅場

十多年前,他被送入修羅場的時候不過十歲。他不知自己叫什麽,只有師傅喚他長安。

不想讓他活在世上的人實在太多。南國的皇後,遼國的君王……包括活生生杖殺死他娘親的良妃。他不該出生,更不該在世上活得如此之久。

那是一年秋,遼國君王陡然生病,蕭慎奉旨入宮診治。蕭慎離開不久之後,就有人來了他們所住的庭院。

蕭慎有不少徒弟,都是蕭慎撿回來的孤兒。而他正是其中一個。

奉遼君旨意而來的那些人。將他送上了雪山。

雪山位於遼國和塞外的交界,遠離人煙,蕭慎回來之後也沒能將他找到。

雪山上萬鳥飛絕。粗糲的風雪撲面而過,雪冷而堅硬腳下踩得是千年不化的凍土。

這一路的風雪就能要了性命。

被送入修羅場之後,按照修羅場的慣例,他被送入畜生道中。所有的孩子被困在一處,忍凍挨餓。

這是他們被訓練成殺手的第一步,拋棄人性。

幾十個孩子殘殺。如同野獸。

無論用什麽方法,修長場中的那些人都不會過問,只要活下去。在沒有食物的情況下,人殺人,人吃人的情況並不少見。

在一個月之後,修羅場的人才打開了鐵籠子,裏面汙血糞便,一片狼藉。

只有他一人活了下來,幽暗火把將黑暗照亮,他匍匐靠在籠子最邊緣的角落,手中還有一只吃了只剩一半的老鼠肉。

漆黑的眸,血紅的唇……他更像是煉獄中爬出人世的修羅。

沒錯,修羅場的作用就是培養出沒有人性,殘酷暴戾只知殺戮的人間修羅。

不能相信任何人,不能放松警惕。再累再困再餓都不能熟睡……要想盡辦法在別人動手之前,先下手為強。

八年在黑暗中無光的生活,讓他的眼睛與尋常人不一樣。沒有經過訓練。他也能在黑暗中看清楚一切。

八年的噩夢,黑暗凝匯的這雙眸讓他活到了最後。

他從鐵籠出來之後,修羅場的那些人教他武功。五年的磨礪。最終他殺了修羅場中的祭司,頂替了他的位置,活著走了出來。

而修羅場中剩下臣服的那些人成了黑甲衛。只服從他一人,為他訓練出新的殺手。

他回到了遼國,穿上紅衣戴上鬼面。成了遼國國君身邊的貼身護衛與殺手,為遼國效力的同時,他沒有忘記過心中的仇恨!

十五歲的少年。滿身殺氣,冰冷殘酷……精致的面容永遠遮擋在面具之下,只露出一雙漆黑無情的眼。

他丟棄了感情。冰冷的雪山之巔在修羅場中已磨滅了他所有作為人的一面。

遼君有意吞並南國,讓他回到了久違的故土。

為了得到一個能踏入南國皇宮的身份,他踏入六王府,對慕容夜淵下手之前被當朝七公主撞見。

心疾發作的慕容夜淵沒有反抗,而是道:“我有心疾本就活不了多久,只求你留下幽雪的性命!”

“要不然你也別想活著走出六王府……”

他留下了慕容幽雪的性命,用蕭慎傳給他的銀針渡穴封住了慕容幽雪頭後的幾處穴道,讓她忘記了一切。

一掌震碎慕容夜淵的心脈之後,他讓人剝下了慕容夜淵的面皮,至此頂替了他成了南國的六王爺。

他從未想過要真正做遼國君王手中的刀,腳邊的狗。

這麽多年,他一直記著的是報仇二字。

南國那些人害死了他的娘親,遼國那些人讓他經受了非人的折磨。

仇恨如刀刃,時光越是打磨就越是光亮尖利。

那把明晃晃,傷人的刀刃一直藏在他的心底。

……

我不知道我叫什麽。從我醒來第一眼起就看見了他。

他穿著清冷的白衣,露出一張精致邪魅的容顏,他將我安置在一處庭院內。

漆黑的鳳眸眸光很淡,一眼都未在我的身上停留過,也不願與我說話。可是只這一眼,我就產生了奇怪的情愫。

我喜歡他冰冷的側顏,喜歡他飛揚的鳳眸。

我喜歡他,喜歡他的一切,盡管我不知他是誰,他叫什麽名字。

後來他告訴我,我是他帶回來的孤兒。第一次聽他開口,嗓音低醇淡漠,卻讓我聽怔了許久。

陪在他的身邊,我成了小跟班,我願意陪著他。哪怕他不願與我說話。

大多時候,都是由下人在照顧我,每一日每一夜我都盼望著他的到來,盡管他來的次數很少,時間也很短。

十多歲那年,他將我送入了皇宮。我成了南國的七公主。我知道我不是,但這是個秘密……他將我送來一定有他的用意。

這個秘密,我一直守口如瓶。

沒有一個人懷疑過我的身份。他們所有人都驚艷於我的美貌。

但他從來沒有多看我一眼,我成了皇室的玫瑰,皇室的明珠。而他卻成了我名義上的六哥。

他時常殺人,手中染血,也會受傷。白衣之下不知藏了多少傷痕……

我在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