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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一眼萬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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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信,你說得一個字我都不信!”

“不管你信或者不信,我說得都是事實!你要想找就繼續找吧,也許能把他的屍骨找回來!”慕容幽雪看她幾欲瘋癲的模樣,淡淡一笑轉身要走。

如果慕容玄月沒有出事。他怎麽會不回鴻城?還有那道聖旨!他分明已經將後世都安排好了。他為那賤人死了,卻連最後一面都沒讓她見到。他將江山也給了賤人的孩子,卻要將她打入冷宮之中!

他的心冷酷得像是冰,除了那個賤人以外,他的心中裝不進任何人!此生唯有一點柔情,全給了蘇夕顏!

她許瓏鳶什麽都沒得到,空歡喜了一場,以為得償所願與心愛之人共結連理,沒想到最後留給她的卻是冷宮廢黜,了此一生。

“好,慕容玄月你真好!為了一個賤人,你什麽都不要了!”許瓏鳶猙獰地發狂大叫大笑,她擡手,用力地將屋中所有的東西推砸在地上,“蘇夕顏你毀了我一切,我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竟對自己無情至此!

慕容幽雪冷眼望著她發狂。等許瓏鳶平靜下來之後,她上前拉住了許瓏鳶的手,“現在我們都是一路人,我們都將蘇夕顏恨之入骨!”

許瓏鳶捏緊她的手,幽黑被恨意填滿的眸子,像是大了一倍多,“你想讓我怎麽做?只要能看見那賤人死在我的面前,你哪怕要我的命,我都給你!”

緋紅鬥篷下的唇柔柔彎起,“我要你的命有什麽用,你可是南國的皇後,這條命貴重著呢!我只要你聽我的安排,我會讓你親眼看著蘇夕顏死在面前。”

歷經一月的籌備之後,遼國軍隊攻城了。

荒野之上,最後一道光芒即將被吞噬幹凈。遼國軍隊漸漸逼近蒼陵關,他們像濃霧。像巨浪,帶著血腥,夾著怒吼,洶湧而來……

蘇夕顏被安置在軍營之中,她懷中的兩個繈褓中的孩子還在沈睡。許是上天憐她,在她受盡痛苦折磨之後,給了她一對龍鳳胎。

一雙孩子的眉眼都像極了那個人。

可是很快這樣的安寧就被打破了,蘇錦昭掀開了營帳的簾子,喘著粗氣闖入手中的刀鋒上猶帶著鮮紅的血。

陡然看見鮮血淋漓的刀,蘇夕顏身子微顫,“染辰哥哥,外面出什麽事了?”

廝殺戰鼓聲隱約可聞。

蘇錦昭來不及與她做過多的解釋,“顏兒你收拾東西,將孩子帶著退出蒼陵關,離開得越遠越好。馬上會有士兵護送你出去!”

外面的士兵焦急來報:“蘇將軍你快去城樓,城門危險!”

蘇錦昭的面容一瞬被她從未見過的陰戾覆蓋。“我去守城門,你快調集人手帶我妹妹離開!”

留下這句話後,他轉身放下簾子離去,刀上的血流下一路嫣紅。

“蘇小姐你快點隨我離開這裏!”

蘇夕顏站起身急促問道:“是遼國的軍隊嗎?他們舉兵攻城了?”怎麽會?慕容玦知道她在這,怎麽還會做這樣的事情?

他忘記了一切,連黎民百姓的性命都不顧了嗎?

她沒忘在南國皇宮之中,他曾說欠他的是慕容氏,不是天下百姓。

戰爭血,是天下百姓淚。

站在她面前的士兵胡亂點頭,在這關頭上,他也沒有閑心與蘇夕顏解釋太多,“你將兩個孩子帶上,收拾幾件衣服細軟,不要帶太多。蘇將軍已挑出一百精兵,能護送你出蒼陵關。”

“那染辰哥哥和舅舅他們?”蘇夕顏不知自己該問什麽,戰爭是無情。所有人都可能受傷或是死!

“央公子會陪同護送你出關塞,央將軍他……他會陪蘇將軍一起守在這!蒼陵關一破,南國就危矣。”

所以他們就算平靜性命也要守住這裏。

蘇夕顏這一刻,心是空蕩茫然的。她愛的人,她與之成親生子的人,卻要毀了她的國,滅了她的親人。

她很想親自去見慕容玦,問他到底為何要這麽做?遼國的天下還不能滿足他的野心嗎?他還要讓南國的百姓流離失所,將南國的疆土用鐵蹄踏破!

理智告訴她,她不能這麽做。慕容玦忘了一切,再不是她熟悉的人,更不是她約定白首的夫君。

“我走!你們等我!”她留在這,什麽忙都幫不上,或許還會讓舅舅和錦昭分心。

將東西收拾妥當之後,蘇夕顏抱起了兩個孩子,兩個孩子像是感應到了殺戮血腥的氣息,同時放聲大哭。

眼下蘇夕顏沒法撫慰他們,只能抱著跟在士兵的身後,急匆匆地朝軍營的大門走去。軍營外已準備好了車馬,會送她離開蒼陵關。

剛到了軍營的門前,蘇夕顏看見了熟悉奢華的鳳駕。在這緊要關頭,許瓏鳶竟來了軍營。

“蘇夕顏你這是想要去哪?”許瓏鳶由宮人扶著,倨傲地從馬車中走下。

蘇夕顏抱緊了自己懷中的孩子,警惕戒備地望著她,“皇後娘娘,遼國已經攻城這兒不是安全的地方。”

許瓏鳶冷笑道:“所以你就想逃了是嗎?蘇夕顏沒想到你如此貪生怕死!”

對上許瓏鳶譏誚的目光,蘇夕顏平靜開口:“大戰在即,娘娘來了這裏也只是添亂而已。若是城池被攻破,娘娘將第一個成為遼國的俘虜!央將軍還要分出人手保護娘娘!”

“本宮是南國的皇後,本該與南國子民同生死,共進退。城池若是被攻破,要逃又能逃到哪去?遲早都會被遼軍抓住,不是所有人都像蘇夕顏你這樣好運,你有敵國君王的孩子,他怎麽會對你下手?”許瓏鳶不陰不陽地說道。

“你能活下去,興許還能成為遼國的皇後,你的舅舅,你的哥哥們就沒有這樣好運了!”

蘇夕顏站在了原地,她離開了這,舅舅和錦昭該怎麽辦?他們是自己在世間唯一的親人與牽掛。

見她沈默不語,許瓏鳶戲謔地笑了起來,“怎麽蘇夕顏你不走了嗎?你現在要逃還是來得及的!”

許瓏鳶從她身邊走過,“你若不走就跟在本宮的身邊,保護本宮的安全。本宮暫時還是南國的皇後,若是在這兒出了事,你說你舅舅會擔上什麽樣的罪名?”

跟在蘇夕顏身邊的士兵催促道:“蘇姑娘你不能留在這,央將軍吩咐過了,讓屬下不顧一切也要將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轉過身,望著軍營外四起的硝煙。

做出了決定,“我不走了,我留在這陪錦昭與舅舅一起!”

“可是蘇小姐你的孩子……你就算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自己的孩子考慮!”身旁的人勸道。

蘇夕顏猶豫了一瞬,垂下面容盯著懷中的兩張小臉,他們已經睡著了,粉嫩的小嘴巴微張著,不知夢見了什麽唇邊還掛著笑意。

這是慕容玦的孩子,她若出了危險,就讓人將這兩個孩子帶去慕容玦的身邊!

蘇夕顏緩緩開口:“我已經決定了!”

身後的士兵面露急色,卻有先鋒軍騎馬疾馳來到了蘇夕顏的身邊,“蘇姑娘出事了!央將軍和蘇將軍率軍突圍時被遼軍圍困住了,現在生死未知!”

生死未知四個字,如重錘般敲在蘇夕顏的身上。

如果慕容玦還有記憶,絕不會對她的舅舅和哥哥下手。但他全都忘了,只會將他們當成敵人!

他們一旦出事,蒼陵關就要守不住了!

聽到這個消息。許瓏鳶怪笑出聲,“蘇夕顏瞧瞧這就是你愛的人,他要殺了你的親族,毀了你的國家!他喜歡的人根本就不是你!你被玩弄過後,就會被拋棄!”

許瓏鳶的話,刺得她一陣絞痛。但她相信這不是慕容玦的本意,如果他還有記憶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軍營之中沒了主心骨,所有的士兵群龍無首不知該怎麽去抵擋遼軍的進宮。

這是她第一次面臨這樣的局面,戰場就在眼前,殺戮烽煙觸目可及。

蘇夕顏深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平靜了下來,背脊依舊繃緊。眼下她更不可能帶著孩子離開這裏,她若是走了,留下染辰哥哥一人,那便是死局,南國天下都將保不住!

擡起面容時。蘇夕顏又恢覆平靜的神色,“皇後娘娘還不離開嗎?蒼陵關隨時都有可能撐不住!”

許瓏鳶冷笑著,眼中劃過暗淡縹緲,“本宮哪也不去!”

她還能去哪?慕容玄月已經不在了,她只是名存實亡的皇後,還不如……死前再多拉一個人下地獄!

蘇夕顏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皇後娘娘自便,但眼下我不會分出一兵一卒保護你!”

說完,蘇夕顏向先鋒軍問道:“舅舅和蘇錦昭的情況如何?”

拼死趕回來的士兵只是搖頭,“遼軍實在太多了,將整個山頭都包圍了起來!別說是人了,就連半只蒼蠅都飛不進去!”

“蘇姑娘想知道戰況可以上城樓上一看!”

蘇夕顏點頭,“染辰哥哥他在哪?”

“應該也在城樓上,蘇小姐城樓上危險,請你多小心。”

“多謝你提醒,帶我去城樓。”蘇夕顏剛走出一步。跟在後面的許瓏鳶就發出尖利的聲音。

“蘇夕顏你要去哪,本宮都跟著你!”

蘇夕顏沒有轉身,像是沒有聽見許瓏鳶說話的聲音,徑直朝城樓走去。

還未踏上城樓最後一階,四合暮色下湛藍色的衣擺隨風而舞,糾纏的青絲下眸光深沈。聽到腳步聲,央染辰轉眸看去,看見是她後眸中掠過驚訝之色。

“顏兒?你怎麽來這了?兩個孩子呢?”

蘇夕顏知道城樓危險自然不可能將兩個孩子帶來,她將孩子交給了跟著舅舅出生入死的護衛。

他們若是醒了,餓了,就暫時先餵他們羊奶。

“孩子我已經安排好了,染辰哥哥情況如何?”

央染辰嘆息了一聲,蘇夕顏順著他的眸光朝外看去。

城樓下,似雪崩,似海嘯般的聲音傳來,那是千軍萬馬發出的嘶吼聲。剩下的遼軍將整個源城包括整個蒼陵關都包圍了起來。

站在高處放眼看去。黑壓壓的一片,殺氣逼人……望到這樣的景象,蘇夕顏臉色發白。

這一次遼國是要盡舉國之力也要將南國銅墻鐵壁打開,踏破南國的疆土。

而在不遠處的山丘上,遼軍相連圍成一圈,他們不敢貿然進攻,山丘上的南國軍隊也沒有辦法突襲,就這樣僵持不下。

後面有五排多遼國的弓箭軍,若是亂箭射下,舅舅和哥哥就再也回不來了!

看到這一幕,蘇夕顏腿有些發軟,被身邊的央染辰扶住,“顏兒你還好嗎?你若害怕就先下去休息,有我守在這你放心。”

“不!”她不能走,她不能把所有的重擔都壓在染辰哥哥一個人的身上!

她扶住央染辰的肩膀,站直了身子。“沒有關系染辰哥哥,我還堅持得住!”

跟來的許瓏鳶眼神詭譎地望著這一幕,就這樣水性楊花的女子也值得玄月你為她付出一切?

你看你為了她,放棄了天下,放棄了社稷黎明,南國馬上就要不覆存在了!

天色漸漸暗下,遼軍就在城池外不足幾十裏的地方安營紮寨,準備明日一早的進攻。

這一夜邊塞又下起了大雪,城關外遼軍駐紮的地方點起了篝火,篝火連城一片,從城樓上看如同星河。

漆黑的山坡上,包圍住舅舅與錦昭的遼軍並未離開,火光聚成了一道圈。

天黑以後,許瓏鳶鬧著要用晚膳,蘇夕顏讓人去安排,自己卻沒有食欲。什麽都吃不下。

“染辰哥哥不能再等了,”風雪越來越大,被圍困的人沒有保暖的衣服,沒有水和食物,就算遼軍不動手,舅舅和哥哥也支撐不了多久。

舅舅若死了,遼國軍隊便再無畏懼!

“顏兒你的意思是……”閃爍溫潤的眸望著她。

“染辰哥哥你帶一隊軍隊繞後偷襲遼軍,同時給舅舅發信號,讓他們突圍,兩軍匯合,遼軍來不及增援,或許能帶舅舅和錦昭回來!”

這確實不失為一個辦法,只是……

央染辰擡手按住她的肩頭,“顏兒,我不能將你一個人留在軍營裏,明日遼軍就要攻城了!”

“我不會有事的!我能守得住蒼陵關!”但願明日慕容玦能將她認出!如果守不住蒼陵關。她便以身殉國。

眸光穿過夜幕看向了那一圈火光,“染辰哥哥,你再不去救舅舅他們,他們就再也回不來了!難道你真想他們死在遼軍的刀刃下?有一線機會都該一搏。”

央染辰望著她,神色猶豫,一邊是他的父親,一邊是顏兒,無論哪一邊他都割舍不下!

“染辰哥哥,一定要帶他們回來!只要這一場仗我們勝了,我們就離開這裏,找一處無人的地方安頓下來!染辰哥哥你答應我,要照顧兩個孩子長大的,他們到現在還沒有取名字……”

漆黑的天幕,細碎的落雪,而她的眸亮若星辰。

遲疑過後,央染辰答應了她。“調集五千精軍,隨我出城門!我們要趁黑將兩位將軍救回來!”

央染辰在士兵心目之中極有地位,他這一說,士兵們紛紛振臂,一呼百應!

在黑暗之中,許瓏鳶眸子漆黑泛光地望著。

這一夜無眠的人有很多,染辰哥哥突圍成功與舅舅他們會合卻被遼軍發現,五千兵馬不是遼軍的對手,被阻隔在了城池外面。

堅守城池,抵抗遼軍進攻的人換成了蘇夕顏。

許瓏鳶搖曳著金色的鳳袍走到她的身邊,“蘇夕顏你還沒有放棄嗎?憑你之力,就能守住蒼陵關,簡直是癡人說夢!”

蘇夕顏反望著她,“皇後娘娘,你就如此想見南國滅亡?這也是你的故土,那些百姓都是你的子民!”

許瓏鳶冷笑,“蘇夕顏你在說什麽,本宮聽不懂。”

“皇後娘娘不想承認也罷,知道染辰哥哥帶兵突襲的人就只有幾個,而他們願意為了保衛邊塞獻出一腔熱血,只有娘娘您心中藏著私怨。”

許瓏鳶臉色微變,“不管你說什麽,僅憑你別想攔住遼國的大軍!”

蘇夕顏不再與她多言,望著城樓外。

“天亮了!”天幕之上掛著暗沈的繁星,微弱的光芒幾乎難尋,蒼陵關在這樣的黎明下,孤寂聳立。成了牢不可破的巨石。

慕容玦從遼國營帳走出,天際的光照在他寒甲上光芒幽幽。

長發束起,面容邪魅絕色,宛若開在荒野邊塞中的曼珠沙華。

“吾王,要不要對那些南國將領進行包圍絞殺?”

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揮過,“不必了!孤王攻打南國,想要的不是他們的命,只要拖住他們,別讓他們重回蒼陵關就夠了。”

蒼陵關一破,他就能將她帶回自己的身邊,再也不用朝思暮想。

在他身後,有一女子盈盈而出--是慕容幽雪,她也跟來了軍營。此時此刻,她看向慕容玦的背影,眼中只有刻骨的恨意,唇邊卻淺笑連連。

慕容玦你等這一刻很久了是嗎?我亦等這一日很久了!

薄日升起,天幕被一分為二,一半漆黑,一半鮮艷的紅。

是時候了!遼軍整齊列陣,長槍刀刃在日輝下熠熠生輝。

慕容玦走在軍列之前,鳳眸微揚,光芒瀲灩,“孤王對你們只有一個要求,攻下蒼陵關!”

遼國營帳中寂靜無聲,沈重的呼吸聲都可聽聞。

“攻城!”他下了命令,雪白的戎裝轉過,他遙遙看向城樓。

他想得到的,沒有人可以阻止。她是南國的寵妃,那他就讓南國徹底從版圖上消失!

戰鼓聲響起,如同雷鳴。

攻城之勢來得兇猛,蘇夕顏站在城樓之上都能感覺到大地的震動。

遼軍已架上了雲梯,準備登樓。

“射箭!”蘇夕顏閉上眼睛,她不能心軟,她的身後就是南國的故土,百姓安居所在。她要替慕容玄月,守住這一天下!

密集的箭雨射下,哀嚎聲響成一片。有遼國士兵避過箭雨爬上了城樓,很快就被抵抗的南國士兵揮刀砍落。或是同歸於盡一起跌下城樓。

生命在戰爭的面前渺小至極,鮮血死亡隨處可見。

戰爭沒有正義非正義的區別,只有強大和弱小,歷史是勝利者寫就的!

攻城一波接著一波,遼軍像是漫天的蝗蟲,沒有盡頭。

身後的探子來報:“蘇姑娘,邊塞士兵還剩下一萬多人,怕是要撐不住了!”

慕容玄月不知所蹤,沒有人能再去調動駐紮在鴻城的軍隊,這一戰只能敗了。許瓏鳶同樣站在城樓上,她卻顯得難受至極,不適發出尖叫聲,看見橫飛的血肉,面容失色扶著墻角吐了好幾回。

而蘇夕顏的臉上只有平靜,還剩一萬人?最後一萬士兵怎會是兇悍遼軍的對手。

但他們沒有退縮,也不能退縮!

為國戰死也是英雄。蘇夕顏輕輕頷首:“我知道了!讓他們守住城門。央將軍會想辦法突破圍剿回來支援的。多守一刻,就會多一分希望。”

“我的那兩個孩子如何?”蘇夕顏眼角溫熱,臉上的笑容不變。

那士兵一楞,點頭道:“小小姐和小公子見不到蘇姑娘一直鬧騰得厲害不肯睡覺,昨晚鬧了一宿,眼下總算是睡了!”

“那就好……”所有的牽掛都沒有了。

“遼軍是瘋了!”身後有士兵在嘆息,“他們不修整隊伍就要強行撞開城門。”

城樓下的遼軍如黑色的潮水湧來,他們並沒有急著攻城,而是整齊地讓開了一條路。兩匹純黑色戰馬拉動的巨大戰車,緩緩行駛到了城門下。

城樓之上,她的青絲在晨光之中飛舞,一夜的雪折射出淡白色的光暈。誰都沒有想到堅守蒼陵關的會是這樣一位柔弱的女子。

而他們的王專註地凝視著城樓上的女子,那樣的眸光,像是忘記了一切,忘記了戰爭,忘記了車輪下滿地的鮮血。

所有的光芒淡去。只剩下相思與眷戀。這樣的眸光讓旁人看得心驚,沒有人想到王會露出這樣的神色。

他們的王想要的不是天下,而是一個女子!

蘇夕顏同樣望著他,眸光深沈,像是有太多的感情從中掠過。

在他們專註相望的時候,在遼國的士兵中有人舉起了手,纖細的手腕上露出臂弩。

她同樣也望著城樓上的女子,心中有灼烈的火在燃燒,燒得她痛楚不堪,只剩下恨意。她陪伴在這個男人身邊這麽多年,卻一再地輸給了她。

臂膀擡起,弓弩泛著寒光。

許瓏鳶一直等著,專註地看著遼軍裏的動靜,忽然間她展顏一笑,解脫般,快意般緩步走到了蘇夕顏的身後。

纖細的手撫上了臂膀上的弓弩。慕容幽雪在等待一個人的回首。她的心亦是緊繃如弦,目光泛著不甘恨意。

流光浮暮的天穹下,城樓上的女子露出笑顏,像是寫滿了幸福。那樣的笑刺痛了慕容幽雪的心。

一道流光劃過她松開了手,短箭筆直地朝著蘇夕顏飛去,在陽光下拖拽出一道耀眼的弧線,宛若墜落的流星。

蘇夕顏驚詫,短箭已在她瞳孔中映出。她轉身之時,身後的許瓏鳶卻堵住了她的去路。

最後的最後,她看清了許瓏鳶唇邊的笑,那是一記如願以償,恨毒了的笑意。

“不--”一聲淒厲的嘶吼劃破天穹,兩軍可聞。

是誰淩空而起,想要握住那一箭。

又是誰在離她咫尺的距離,一瞬白了頭。

白色的戎裝像是白色的落雪墜落,他沒有提氣護住自己。而是死死地捂住自己的頭……

所有的畫面奔湧而出,那些忘卻的記憶在他體內融匯聚集。

在大國寺梅花林中的初次相遇,她鎮定又聰慧。

在及笄禮那日,帶她去溫泉湖給她禮物,卻將她嚇得跳入湖中……

他曾發誓,走遍天涯海角也要將她找到,再也不分離,再也不將她弄丟,為何會忘記?

尾聲:相思纏

慕容玦睜開眸,人世像是過百年,滄海桑田。

蕭慎坐在他的身邊,一雙眼睛又紅又腫,不知守了多久,哭了幾回。

他起身之後目光呆滯了許久,才啟唇出聲,聲音很是嘶啞,“蕭慎。”

聽到自己這樣的聲音,他有些恍惚,想到顏兒胸前中箭在他面前倒下的景象,他胸前泛起窒息般沈悶的鈍痛,鳳眸微轉,他看向了自己的師傅,輕聲低啞道:“我這一覺是不是睡了很久?我做了一場夢,夢見我娶了一個叫蘇夕顏的小丫頭,模樣靈秀動人,脾氣卻很倔強,她為我懷孕生子……在我醒來之前,卻夢見她死了,蕭慎你告訴我這夢到底預示著什麽?”

蕭慎不說話,一雙眼睛通紅,嗓子發澀,又怕刺激到他。

得不到他回話,慕容玦又說了下去,“我聽許多人說夢是反的,是我不曾遇到過這個姑娘,還是她沒有死?”

旁邊一直守候的黑甲衛阿二有些聽不下去了,輕輕喚了一聲,“爺……”

蕭慎不敢把實話告訴他,只能安慰他道:“長安你別多想,你身子沒有養好。要多加休息。一些事不能去多想,勞神費思,你這些日子只管吃飽了睡,睡飽了吃。”

慕容玦回過神,淡淡頷首問道:“我睡了多久?”

蕭慎也不瞞他道:“你已經昏睡了半個月了!”

半個月?這麽久了,半個月能發生很多事情,他像是將所有的事情都記起了,又是全都忘記了。總覺得心裏缺了什麽。

黑甲衛中的阿一端了一碗熱粥過來。

所有跟在他身邊的人都像是憔悴了不少,阿一以前是娃娃臉,現在臉上的輪廓越發清晰。

“你們怎麽都瘦了這麽多?”

所有的黑甲衛得過蕭大夫的囑咐,沒有人敢亂說。

“瘦一點好,吾王不知現在遼國都以瘦為美。”

經阿一提起,他才記得自己早已成了遼國的王。為什麽知道自己稱王,他的心裏還是空蕩蕩的。

隨意吃了一些白粥後,慕容玦披上狐裘踏入遼國的禦花園中。

醒來已是立春,白雪消融,陽光照在身上有了暖意。

阿一、阿二寸步不敢離,藏在暗處保護著慕容玦的安全。他們一直擔憂主子醒來之後會發狂自盡,沒想到的是主子將所發生的當成了一場夢。

或許是因為那些記憶太過痛苦,身體產生了自我保護,讓主子下意識地將那些事當成了夢。只是一場噩夢,總有遺忘的一日。但如果主子將蘇姑娘當成夢中的人,那小小姐和小少爺該怎麽辦?

蘇姑娘留下的兩個孩子,他們早已從南國軍營中接了回來。主子一直昏迷,都是他們找乳母代為照顧。

先讓主子多休息兩日,再告訴他小少爺和小小姐的事情。

醒來之後的一兩日慕容玦都很平靜,平靜地休息,用膳,早朝過後就去後花園中釣魚。看似無比的悠閑,但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越發的憔悴消瘦。

慕容玦靠在白玉欄桿間,魚竿閑閑地放在一旁。修長的手指枕在腦後,另一只手擋住眼簾前的日光,隨便魚兒上鉤或是不上鉤。

待他提起魚竿的時候,動作停住了。花園的河塘清晰地倒影出他的模樣,錦衣下發白如煙,滿頭的青絲何時已變成了這種顏色,難怪上朝時,朝臣總是他奇怪地打量不已。

長發與肩頭的狐裘已融為了一色,整個人宛若一陣煙,一陣雪霧。風吹過,就會散落消失……

原來,他竟變成了這幅模樣。

手中的魚竿滑落,湖面上蕩漾出一圈漣漪。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一場夢,她中了一箭,而自己在一瞬白首。

頎秀消瘦的身形微晃,他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蒼陵關城樓下相見,慕容幽雪射出了手中的弓弩,顏兒躲閃不及,那一短箭穿過她的胸膛釘在了城樓石墻上,那時她本可以躲開,許瓏鳶卻堵住了她的去路。

近在咫尺的距離,他清晰地看見她唇邊噴薄出的血跡。

“我不相信!”慕容玦的眸穿過初春的依依楊柳看向遠處,眸底嫣紅,“我不相信顏兒就這樣死了,我才將她找回,才將她記起,她怎麽能死?但是……我眼睜睜地看她中箭,看她吐出鮮血。”

生命如春花絢爛,亦如秋葉轉瞬雕零。上天不會給誰過多的憐惜,恩寵!

在生死面前,所有人只有一條命,都是是一樣。

他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女子,她死了,消失了……蒼陵關一地狼藉,只餘荒涼,卻連她的屍首都沒有找到。

他終於明白了這幾日的感受,心痛,後悔,如果他沒有忘記一切,絕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眼睜睜地看著她中箭,從自己的面前跌落。

覆仇,他早已放下了。此生他唯一的願望,是陪著她,照顧他們的孩子長大,一起攜手到白頭。等了老了的時候,顏兒再也走不動了,他還能將顏兒背著去看夕陽。

然而,他所期望的一切都化為了一場鏡花水月。

沒能等到天長地久。而他一瞬白頭。

“阿一,阿二出來!”慕容玦沈聲喚道,他知道他們一直都在,“找到她的下落沒有?”

他偏過的鳳眸,淩厲染痛,淚光迷離。

從暗處走出的阿一、阿二都知道他問的人是蘇夕顏。阿二沒有開口,還是阿一出聲道:“那日遼軍中一道暗箭射中蘇小姐之後,被我們攔住的央毅和蘇錦昭像是發了瘋,拼死趕回了蒼陵關,浴血奮戰。那時蘇小姐像是已經不行了,臉色晦暗,身上的衣裳都被血染紅了……央毅帶著最後八千兵馬血洗了蒼陵關,我們遼軍不敵節節敗退。蘇小姐的屍首被放在了棺槨中,聽說他們要帶回南國江南安葬。後來他們都離開了邊塞,據探子來報,日夜兼程十日後,他們到了江南,將蘇小姐的屍首……葬入宗墓中。”

雖然初春天氣料峭,但屍首還是不能放置太久。

阿一所說的“屍首”像是刺狠狠地刺入慕容玦的心,被遼國,南國百姓謹記的女子,如今香魂已逝。

慕容幽雪!慕容玦的眼前閃過她擡起手臂,拉動手腕上弓弩的景象,恨意、痛意奔湧而來。

他一次次饒過慕容幽雪的性命,甚至還相信她說得是真話。結果卻將他逼上絕境,無路可走!

“慕容幽雪和許瓏鳶在哪裏?”他壓低了嗓音,像是受傷負痛的困獸。赤紅的眸中翻湧著滔天的殺意。

“都在暗牢裏面關著,爺你想見她們隨時都能見!”阿二說道,又提起了小公子和小小姐的事,“爺,蘇小姐離世,孩子都是交給奶娘照顧。奶娘畢竟不是生母,兩個孩子年紀小,時常哭鬧著要找娘親……爺你不如去看看吧!”

“你說孩子?”輕顫的嗓音響起,他被恨意充斥的眸一瞬變得怔然驚喜。他從昏睡中醒來,記得的只有顏兒的死,甚至忘了他與顏兒已經有了孩子!

在他失憶的那段時間裏,他竟然相信了慕容幽雪的話,以為顏兒肚中的孩子是慕容玄月的骨肉。

此刻他的心底只有遺憾,只有痛苦!在顏兒生下孩子之時,他卻沒能陪在身邊!

主子的面容上悲喜交織,阿二露出擔憂之色,不知此刻在主子面前提起兩個孩子是不是恰當時機。

終於阿二松了一口氣,他在主子的臉上看到了笑容,如沖破雲霧的陽光。這是這麽多日以來,他第一次看見主子露出笑意。

“兩個孩子像我,還是像她?”漆黑的鳳眸一瞬被點亮,慕容玦忍不住向他們問道。

這樣幼稚的問題,如果不是親耳聽見,簡直無法相信是爺問出口的。

阿一樂呵呵開口:“爺你親自去看一看,就知小公子和小小姐長得到底像誰。”

這兩個孩子是他與顏兒的骨肉,無論發生什麽,他都要將這兩個孩子撫養長大。顏兒對不起,我不能隨你同去。我並非留戀人間的權勢,我只是放不下這兩個孩子。

養在遼國皇宮中的兩個孩子,雖是初見慕容玦,卻像是有血緣感應一般,推開乳母的手。兩個孩子一個哭得比一個兇,朝他伸出小手要抱抱。

慕容玦看見這兩個小粉團,笑著,顫動的睫羽下卻沁出了淚光。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兩個小粉團同時抱起,才發現他們這樣的軟,這樣的小。仿佛用點力氣就會弄傷。他動作輕了又輕,像是抱著無雙的珍寶,僵硬的動作與臉上滿足的笑容形成截然對比。

阿一阿二站在後面,對望了一眼,兩人眼中都泛著笑意。

兩個小粉團聞著父親身上的氣息,都安靜了下來,一個咿咿呀呀地吐泡泡,另一個已靠在他的胸膛前睡著。

目光凝視著兩個孩子的小臉,慕容玦的心不可抑制的變得柔軟,眸光一瞬都舍不得移開。

“兩個孩子取了名字嗎?”孩子已經有兩個月大了,早該取好名字了。

“小公子和小小姐都還沒有名字。”阿一說道。

阿二看著主子背影微僵,趕緊補充道:“蘇小姐生這兩孩子時曾遇到了難產,生下孩子後身體虛弱,取名字的事就耽擱了。”

這番話反而讓慕容玦的愧疚更深了。

阿一瞪了阿二一眼,這不會說話的,“不如主子你為他們取名。”

“男孩叫慕容熙。女孩就叫慕容妍。”合起來與夕顏的發音一樣。

“這名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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