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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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宣城到此地, 地圖上只有八百公裏, 可不包括明朗的三次下錯高速, 兩次走反道,一次爆胎。

所以即使他星夜兼程,趕過來也花了兩天的時間。

當長風在路邊見到他時, 明朗正對著後視鏡刮胡子,大少爺哪看得上縣城裏的住宿條件, 兩個晚上都是在車上湊合的, 這會兒想著要見到心上人了, 趕緊收拾收拾。

接到他電話後,長風心急火燎地趕來接他, 在山路上摔了好幾次,見到人了,正想開口叫他,想起自己也挺狼狽, 低頭一瞧,就看見泥濘的雙腳和臟兮兮的褲腿。

村裏就那樣,跟明家天差地別的,真不是明朗該來的地方。

謝長風站在路邊發呆, 還是明朗從後視鏡裏看到了人影, 猛地轉過身,雙眼一亮, “你來了也不叫我!”

“你怎麽、怎麽就跑來了?”

不管什麽情況下,見著明朗, 長風還是會心跳加速,哪怕是想要趕他回家的現在。

“嚴阿姨一直在找你,快回去吧。”

“你接她電話了?”

明朗立刻警覺起來,仔細審視長風的神情:“她跟你說什麽了?不是讓你別接電話嗎?她說的你一句都別往心裏去!”

“嚴阿姨沒說什麽,她就是擔心你。”

“不用她擔心,我好得很!”

明朗不願多談,擡頭看了看長風來的路線,語氣緩和了下來,“原來是從這裏走,來上車,帶我去你家看看。”

“明朗……”

長風還想堅持,被明朗一把抓了過去,十指緊扣地牽著她往車門走。

“是你說的,以後都跟著我走。”

他在車門前停下腳步,轉頭深深看著長風,浮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我好想你,長風。”

感謝路虎車卓越的性能,在七涼山凹凸的山坡上也能闖出一條路來,當明朗轟著油門開到村口時,多年沒聽見汽車聲的村民們竟聚了好些人。

肖哲也來了,看見明朗的車牌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他勸退了圍觀的村民,指引著明朗把車停在了學校門口。

明朗下車後跟肖哲打了個招呼,肖哲看了眼從另一邊下車的長風,低聲問明朗:“你怎麽來了?”

“出來旅游,不行嗎?”

明朗得意地瞥著肖哲,擡頭看了看學校,感嘆道:“這就是長風的學校,百聞不如一見啊!”

長風在車上忙著給明朗指路,這會兒到地方了,想了想還是得把話跟他說明了。

“明朗,我得跟嚴阿姨打電話,讓她知道你來我這裏了……”

“就一天,行嗎?”

有肖哲在,長風不讓明朗拉手,明朗就小聲求道:“明天我就給我媽打電話,乖乖回去。

“我沒別的意思,就想來看看你出生的地方,想知道沒遇到我之前,你都是怎麽長大的。”

這樣合情合理的訴求,饒是再鐵石心腸的人,也很難拒絕,更何況是向來對明朗毫無辦法的謝長風。

她掙紮了幾下,咬著唇為難道:“可是我家,沒多餘的房間給你……”

“我帶了帳篷的,就在車上!”

明朗在心裏為自己周全的準備點了個讚,“在你家附近隨便給我找塊平地,就當露營了!”

“那倒不用,”

一旁的肖哲插話了,“學校的教師寢室空著好幾個床位,都挺幹凈的,晚上你跟我住吧。”

明朗一聽,大驚失色,正要拒絕,就看見長風點點頭,謝過了肖哲,又轉頭對自己說:“住學校好點,還有自來水。”

什麽自來水!我不要自來水!我開了八百公裏,不是來用自來水的!

明朗悲憤不已,可也沒理由腆著臉去人家家裏,只能含淚應下了。

肖哲倒是很積極,見明朗點頭了,就帶著他去看住處,三人穿過校園時,正碰上小學的孩子在上體育課,一個個泥猴似的在塵土飛揚的操場上打鬧。

“這是謝家灣唯一的學校,小學、初中、高中都在這裏。”

肖哲一邊帶路,一邊給明朗介紹,“長風就是在這裏念了十二年。”

明朗掃了眼那群泥猴子,想象著當年的長風也是這樣生龍活虎的,對住學校好像也沒那麽抵觸了。

“小學有六個班,初中三個高中三個,人數總共67,長風走了,就剩66了個。”

學校就一棟三層的小樓,各個年級都混在一起,下課時熱鬧非凡。

明朗註意到校園裏除了個破破爛爛的籃球架,再沒別的體育設施了。

教師寢室在教學樓旁的一片平房裏,肖哲打開門,裏面放了兩張高低床,房間雖簡陋,倒是幹凈又寬敞,靠墻的書桌上還放了臺筆記本電腦。

他們仨剛把明朗的床鋪好,校長聞訊趕來了。

“唉喲,你就是明局長的兒子?歡迎歡迎!”

校長熱情地握住明朗的手,情緒激動:“果然虎父無犬子!你跟你父母,都是這麽善良的好人啊,好專程來看我們,實在太感動了!”

明朗被莫名扣了頂高帽,戴著還挺開心,大言不慚地回道:“正好高考結束有時間了,就過來看看。感謝你們培養出了謝長風這麽優秀的同學。”

“唉喲你這孩子,”

校長高興得合不攏嘴,拉著明朗就往外走:“快快,村長知道你來了,特意殺了頭豬,今晚要好好招待你呢!”

明朗被拖著走了好幾步,回頭沖長風擠了擠眼,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肖哲這時抓緊機會問長風:“他怎麽來了,你們……”

“我也不知道對不對,”

長風扭頭看了眼肖哲,眼裏透著迷茫,“他是偷跑出來的,他媽媽估計是知道了什麽。他答應我明天回家,我、我沒法讓他現在就走。”

肖哲看長風這樣子,就知道這兩人的關系又近了一層,他想了想,說:“人家千裏迢迢的來一趟也不容易,今天先帶他到處轉轉吧,有什麽事等下山後再說。”

明朗的到來,給謝家灣掀起了過節的熱鬧。

大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扶老攜幼的,都想來看看這個‘謝家灣大善人’的兒子。

受資助的六個孩子都到齊了,村長一聲令下,這些孩子就準備給明朗磕頭,嚇得他連撲騰帶跳地躲開了。

“別別別,我還想多活幾年!你們要跪找我爸媽跪去!”

孩子們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起身,肖哲在一旁使壞:“沒磕到頭的,今晚不許吃飯!”

這一下孩子們急了,滿屋子追著明朗抱大腿,把眾人逗得哈哈大笑。

老人也來了,一個個拉著明朗問長問短,門外堆了小山似的特產,都是要送給明朗和他爸媽的。

晚飯在村長家院子裏擺了七八桌,不管肖哲說了多少遍明朗不能喝酒,大家還是一窩蜂地湧過去敬酒。

明朗哪見過這種陣勢,又不肯在長風面前丟臉,來者不拒地喝了十幾輪,終於把自己喝吐了。

肖哲見他醉得不清,怕他又開始胡言亂語,趕緊把他帶回了寢室。

這次喝吐了,明朗反而沒那麽難受,在床上躺了會兒腦子漸漸清醒起來,掙紮著出門沖了個澡,再回來時酒也醒了一大半了。

他一邊甩著頭上的水珠,一邊從背包裏扯上睡衣套上:“艹,這兒人太熱情了!長風呢?”

肖哲在電腦前備課,頭也沒回地答道:“回家去了啊,她家離這裏還有十多裏路,太晚回去不好走。”

跑了這一趟,明朗才算對山區有了直觀的了解——這山太大了,大到讓人絕望!

來時的路上,經常開半個小時才能看見一兩間房綴在山間,也沒什麽大面積的耕地,都是些雜草雜樹,看上去就窮得要死。

明朗走到肖哲身邊,看了看他的備課內容,“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

他眉毛一挑,隨口問道:“你教幾年級啊,還學這個。”

“初高中都要教,這裏的孩子少,有時候上語文課,就把上下兩個年級的叫在一起上了。”

肖哲回頭看了眼明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笑道:“明天要不要給咱們同學上個課啊,高材生?”

“我才不是什麽高材生,”

明朗嘿嘿一笑,坐在床邊,“找長風去,她才是名副其實的高材生。”

說道長風,明朗的睡意都沒了,仰起頭,很是自豪:“我以前的同桌也是個學霸,但我覺得長風比她更厲害!她特別會舉一反三,給我講題幾句話就能說明白。”

“是,長風的邏輯思維能力非常出眾,從小就能看出來,她跟別的山裏孩子很不同。我們都在猜她的親生父母,可能是高知識……”

“什麽親生父母?”

明朗打斷肖哲的話,一臉怔然。

肖哲也楞了,“長風是棄嬰,你不知道?”

‘棄嬰’兩個字,讓明朗腦子一懵,語氣都有些發顫了,“不知道……”

“那是長風沒告訴你。”

肖哲嘆了口氣,取下眼鏡用衣服下擺擦拭著。

“謝家老兩口的孩子死得早,據說還沒成年就夭折了,後來老兩口也沒生出別的孩子,就這樣相依為命地過著。

“有一天,謝老爺子去縣城賣土豆,回來時,竹筐裏多了個裹在繈褓裏的嬰兒,那就是長風。”

“村裏人見他撿了個孩子回來,都覺得是好福氣,能有人給他們送終了,後來一看是個女孩,又紛紛搖頭,讓他扔掉算了。”

“為什麽?”

聽到這裏明朗皺著眉插話:“女孩為什麽就要扔掉?”

“農村人不喜歡女孩啊,賠錢貨,長風也是這樣被扔出來的。那時候連村長都勸謝家把長風扔掉,縣城人都不想養的女娃,他家窮成那樣,怎麽養?”

肖哲重把眼鏡戴上,轉頭看著明朗,“你還沒去長風家吧?去了就知道了,她家幾十年都沒變過。”

明朗已經呆楞得說不出話來了。

“可是謝老爺子就把長風也養大了,還養得聰明伶俐,六歲送來上學,張口就能背完整篇《三字經》,一百以內的加減法,怎麽做都不會錯,這才讓村長對她改觀。”

“長風是真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幫家裏幹活,對學習反倒沒那麽上心,但不管她怎麽學,永遠拿第一,漸漸的,村長知道這孩子不是一般人了。”

“後來,縣裏讓收集有多少沒錢上學的孩子,校長第一個就想到了長風,但怕報個女孩子上去,沒人願捐錢,就把長風的性別給改了。”

聽到這裏,明朗忍不住辯駁:“城裏人哪有你們想的這麽重男輕女,就是因為你們這一改,惹出後來這麽多事。”

“你知道過去二十年,這個省的男女新生兒比率是多少嗎?”

肖哲突然問了一句,不等明朗反應,又接著說道:“128,也就是說每出生一百個女嬰,同時會出生128個男嬰。而出生性別比的通常值域為102到107,但在這裏,每個百分比裏缺失了將近20個女嬰。”

“是不是這裏的水土有什麽酸堿性,會影響生女嬰?”

肖哲瞥了眼試圖理解的明朗,輕輕扯了扯嘴角,“你還真是不知人間疾苦的大少爺……造成這種結果的唯一原因,就是殺嬰。”

“在這片土地上,不知有多少女嬰的孤魂在飄蕩,她們一出生,就被自己親人捂死、餓死、甚至溺死。”

“長風能活下來,逃過了親生父母那一關,逃過了謝家灣村民的那一關,大難不死的孩子,總該有點後福。”

“你有沒有註意到,學校裏低年級的女生比高年級的多?那是因為在長風之前,這個村也沒什麽女童,是大家看到,養女兒還能養出像長風這樣比兒子還聰明懂事的,才漸漸願意接納賠錢貨了。”

“所以在某種意義上而言,長風是這個村子的先驅和希望,她能有多大的成就,直接決定了這個村未來女嬰的命運。”

“這也是她高考必須成功的原因之一。”

窗外有蟋蟀,嚶嚶地在窗邊吟唱,晚風透過沒關緊的窗戶吹進來,輕輕柔柔,帶著夏夜特有的芬芳。

一切都美好的像支小夜曲。

然而,屋內卻是一片死寂,明朗木然地坐在床邊,似乎連呼吸都忘了。

每次跟肖哲對話,他都覺得自己是個白癡,一無所知,大腦空空的白癡。

他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不知道這世上竟有如此殘忍的事情,也不知道長風的身世……

長風,如今這個名字光是想到,就令他心疼得快要死掉。

他驀地站起身,雙眼通紅地看向肖哲:“走,帶我去長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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