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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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哲身子往後一仰, 瞇起眼看向明朗, 似笑非笑地說:“你還真是……少爺, 這是鄉下,這會兒都快十點了,鄉下可沒有路燈, 你摸黑走過山路嗎?”

“再說了,等你走過去, 長風一家都睡了, 你想幹嘛?”

“睡就睡, 我就去看看她,看看她家。”

明朗站起身, 看看手機電量,又拿了個充電寶,“你告訴我怎麽走就行,我自己去。”

肖哲見他開始收拾起東西, 一副說走就要走的樣子,怔住了:“你真想去?這麽晚了你見不到她的!別折騰了,等天亮長風就過來了,她起得很早的。”

“我不能坐在這裏等她。”

明朗背上雙肩包, 一手提起帳篷包, 轉身看向肖哲:“本來我就打算在她家外面搭帳篷的。來之前我想過會遇到什麽樣的情況,這兒的條件其實比我想的還要好些。”

“我是沒經歷過這些, 但為了長風,我願意把她走過的路都走一遍。”

面前這個少年套著沖鋒衣, 腳下一雙登山鞋,背上背著行軍包,要再有一根登山杖,就跟那些燒錢的驢友沒什麽兩樣了。

可肖哲知道,他不是驢友,是因為喜歡上一個人,所以特意開了八百公裏,來了解那個人的世界。

肖哲嘆了口氣,起身拿起桌上放著的驅蚊藥水遞給明朗:“在這山裏穿短褲,你是嫌血太多了。”

他又從抽屜裏拿出兩個手電筒,出門前正色道:“先說好,明天你得幫我上節課,年級你自己挑。”

“啊?”

“我把你帶過去又走回來,少說也得折騰一個小時,真當我義務勞動啊!”

明朗盯著肖哲看了會兒,忽地咧開笑容:“行,上課就上課,謝謝肖老師!”

山裏的十點,雞犬都睡了,黑沈沈的一片,借著頂上些微月光,只能看清遠山的輪廓。

肖哲跟明朗一人一個手電筒,穿行在田間小埂上。

看慣了城市裏燈火璀璨的夜色,明朗覺得手電筒的這點光亮就跟螢火蟲似的,根本不頂什麽用。

“跟著我腳印走,別踩偏了。”

肖哲在前面帶路,不時回頭提醒明朗:“腳別踏進草叢裏,小心踩到蛇。”

!!

明朗左右掃視,心裏開始敲小鼓:“有蛇?長風被咬過嗎?”

“村裏人知道避開,很少被咬。”

肖哲輕松地笑了笑:“我剛來那年被咬過兩次,後來就懂了。”

剛才在寢室裏,明朗看到肖哲的個人物品並不顯簡陋,鞋子多是NB和Converse的,枕頭邊還扔了個Switch,家裏至少也是個小康水平,幹嘛在山溝溝裏待這麽多年?

明朗心裏藏不住話,開口道:“肖老師,你老家哪兒的?聽口音不像我們省的人吧。”

“南方人,大學在這邊念的。”

“不想回家鄉找工作?”

“暫時沒這想法。”

“您這歲數,沒個女朋友什麽的?”

“明朗,”

肖哲停下腳步轉過身,“你想問什麽就直說,我也不常在山裏走夜路,別等會兒我倆一起掉糞坑裏了。”

“我就納悶你幹嘛要來支教,來了還不走了。”

明朗坦率地一攤手:“看你也不像是在城裏過不下去的人,回去隨便找個什麽工作也比在這兒強啊。”

肖哲盯著他看了兩眼,扯起嘴角:“如果我說是理想,估計你也不信吧。沒特別的原因,就是嫌城市太吵了,這裏清凈,心不會亂。”

話說到這份上,明朗也不好再問,閉上嘴乖乖跟在了後面。

去謝長風家的這段路,左彎右拐,還要穿過一片樹林,要不是肖哲帶路,明朗一個人打死都別想找過來。

明朗正想著以前長風每天上下學的樣子,冷不防前面的肖哲停了下來,指著不遠處說:“到了,就是那兒。長風好像還沒睡,屋裏有燈。”

明朗猛地一擡頭,入目是一間山裏常見的土坯房——跟村長家的磚房很不同,墻壁屋頂,還有那古舊的木質窗框。

這樣的房子明朗在來的路上見過不少,一直以為是糧倉什麽的,看著不像能住人的樣子,沒想到,就是長風住的房子。

“你動靜別太大,爺爺奶奶都睡了,別把老人家吵到了。”

肖哲囑咐了一句,轉身往回走,聽見明朗在身後壓著激動道了聲謝,他頭也沒回地揮揮手,踩著月色慢悠悠地回家。

其實今晚是個滿月,如果不是帶著明朗,肖哲自己估計都不用手電筒。他來謝家灣三年,村裏的每條路都走了幾百遍,早就爛熟於心了。

沒等他走出去多遠,忽然聽到身後一串狗吠,他腳下一頓,轉身看見長風家的燈陸續亮了起來。

呃,忘了告訴明朗,長風家養了狗,得小心避開……

肖哲遠遠瞥見長風家的大門開了,微微一笑,轉身沈入了夜色中。

今晚謝長風一直心神不寧。

明朗突然跑來,讓她方寸大亂,雖然感動於他的用心,可……

除了時機不好外,長風還有些羞恥。

家鄉是個什麽樣子,她比誰都清楚,跟城裏的差距若不是親眼所見,誰都難以想象。

她根本沒做好讓明朗看到這一切的心理準備,沒有哪個女生,會願意心上人看到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她也不例外。

想到明天明朗還要到她家來看看,長風實在頭疼,這窮家破舍的,看了不是給自己添堵嗎?

正心煩著,門口突然響起了大黃的叫聲,村裏人晚上不會串門,估計是看到什麽狐貍野貓之類的了。

長風本沒想理會,但大黃越叫越兇,氣勢洶洶的,她怕吵醒了爺爺奶奶,便起身出門看看。

一打開門,明朗跟大黃對峙的畫面就這麽闖進眼簾,他似乎有些怕狗,離了三丈遠,貼著墻根朝門口走來。

“你怎麽來了!”

長風又驚又喜,趕緊跑出去,先沖大黃比了個‘噓’的手勢,再轉身接過明朗手裏的帳篷包,把他細細打量了一下,問:“你不是喝醉了嗎,還能走路?”

“吐過就好了,不礙事。”

明朗警惕地盯著大黃,轉頭沖長風笑了笑:“睡不著又想你,就來了。”

這大晚上的,他是怎麽來的?

長風看了眼黑漆漆的山道,攆人回去的話就壓在舌尖,怎麽也說不出口。

明朗覺出了她的猶豫,趕緊拖過帳篷包,二話不說地往門前空地上一鋪:“放心,我就睡這兒,不會給你添麻煩!”

“別在這兒。”

長風伸手攔住他,無奈地嘆氣:“那邊有豬圈,很臭。跟我來吧。”

明朗眼睛一亮,丟下帳篷就要跟長風走,長風回頭看見地上的東西,不解:“你不拿上嗎?我帶你去山坡那邊睡。”

“哦。”

明朗眼裏的小火苗噗地熄滅了,他收好帳篷,認命地跟上了長風。

長風選的地方在她家正南方的山坡上,是塊不長草的空地,周圍都光禿禿的,也不怕有野獸出沒。

她跟明朗一起動手,很快便搭好了帳篷。

“餓不餓,我給你拿點吃的過來?”

長風想到明朗晚上吐過,擔心他胃會難受。

“有點。”

明朗鉆進帳篷裏整理睡袋,趁長風沒留意,一把將她拖了進來,“不過不想吃別的。”

帳篷裏有一盞小小的應急燈,明朗就著微弱的光線,輕撫著長風的臉,最後在她鼻尖揪了一下,“實在餓了,就把你吃掉。”

他洗了澡,身上帶著清爽的薄荷味,撐開的帳篷裏面飄著明家衣櫃獨特的淡香,讓長風一瞬間回到了兩個多月前,那時候白天她跟明朗同桌,晚上還能到對方房間裏問個題聊個天什麽的,現在想來,真可算是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了。

長風心事重,對明朗勉強笑了笑,怕他看出異常,轉身平躺在帳篷裏,懶懶地伸了伸胳膊:“你這個帳篷比我家的床還要舒服。”

“那就別回去了唄。”

明朗也學她平躺了下來,側著頭半真半假地建議:“陪我一晚嘛,我又不會做什麽。”

想了想,似乎措辭不當:“不是‘不會’做,而是現在不會,但以後肯定是要做的……不是,會的,會做的……”

“好了你別說話。”

長風無情地打斷他,忍住臉上的臊意,擡頭看星空。

今晚皓月當空,星星也多,綴在深藍的天幕中,像打翻了寶石櫃。

這是城裏見不到的景致,也是長風從小看到大的星空。

明朗安靜地看了會兒星星,又忍不住說話:“我是晚上出生的,我媽說那晚的月亮特別大特別圓,外公就給我取了個‘朗’字,希望我的人生總有朗月清風相伴。”

“朗月清風……”

明朗自己念了兩遍,轉頭沖長風笑:“別說,我們倆的名字還挺搭的。”

長風也笑了笑:“朗字選得特別好,很適合你。你是那種……笑起來有溫度的男生,讓人、情不自禁地就想向你靠近。”

這話讓明朗非常滿意,他朝長風身邊挪了挪,扣住她的手,傲嬌地揚起下巴:“那你還不來靠近?”

長風忍著笑,輕輕動了動,用腦袋挨上明朗的肩,幸福得想要流淚。

“從沒想過,能跟你一起看山裏的星空,現在像在夢裏。”

她側了側身,依偎著明朗,把頭更深地埋進他肩頭,深深嗅著他身上的味道。

“以前看書裏講的那些愛情,覺得特別遙遠陌生,我最喜歡的就是我的爺爺奶奶,不明白為什麽會對別人愛得要死要活的……直到,遇見了你。”

她身子軟軟地靠著自己,嬌嬌柔柔的聲音軟軟地覆在耳邊,明朗覺得自己的右半身快要僵成石頭了,全身的血液興奮得找不到北,一會兒沖上頭,一會兒降下小腹,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炙烤。

長風哪知道這些,她是吹著山風長大的孩子,喜歡就是跑上十裏地只為送一個紅糖饅頭,她見明朗沒反應,左手摸索著去握他的手,忍無可忍的明朗猛地一個翻身,抓著她的雙手釘在了頭上。

“長風……”

明朗只看了她一眼,就被那緋紅的頰色逼得移開了視線,他咬緊後槽牙,低聲吐出幾個字:“我是個男人……你不能、不能……”

“不能說喜歡你嗎?”

長風小小聲地冒出一句,帶著三分疑問兩分撒嬌,擊垮了明朗本就薄如紙的防線。

他驀地俯下身,狠狠覆住那對水艷艷的唇瓣,近乎粗暴地廝磨、舔砥,把她的氣息和低喘悉數吞進肚裏,再撬開貝齒,舌尖放肆地闖進去攻城掠池。

跟之前蜻蜓點水的那個吻比起來,這個來勢洶湧,像天雷落下,瞬間燒起了一片山火。

在覺察到長風快要透不過氣來時,明朗終於放開了她,聽她在自己耳邊大口大口的喘氣,喉間隱隱有嗚咽聲。

明朗彎了彎唇角,低頭輕咬了口長風的唇,鄭重宣告:“這才是初吻,你跟我的初吻,在你家旁邊的小山坡上。”

長風被他吻得雙眼濕漉漉的,擡眸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那模樣說有多嬌俏就有多嬌俏,看得明朗心口又是一震。

他撐起胳膊,不敢跟她的身子貼得太近,顫顫地勾頭在她額前落下一吻。

“怎麽辦,長風,我好像愛上你了。”

第二天,謝長風不出意料地起晚了。

昨晚她跟明朗待到12點過,才偷偷回了家,躺床上翻來覆去總是睡不著,一睜眼,天都大亮了。

她顧不得做事,推開門就往南邊跑,跑出去幾步,驟然看見昨晚搭著帳篷的小山坡上,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了。

明朗已經離開了?

長風有些失望地回到家,幹活時心不在焉的,失手打了兩個碗。

等她把早飯端上桌後,奶奶突然問道:“聽說明局長的兒子來我們這裏了?”

昨天半個村子的人都去了,謝家不可能不知道。

長風點點頭:“對,就是明朗,他也考完了,過來旅游的。”

“那是個好孩子。”

奶奶沖爺爺笑了笑,再轉頭看向長風:“吃完飯,帶我出去吧,我也想跟那孩子說聲謝謝。”

長風還擔心爺爺奶奶聽到了昨晚的動靜,見奶奶這麽說,稍稍放下心來。

吃過早飯,安頓好爺爺,她便扶著奶奶往村口走。

明朗起這麽早的唯一原因,是答應了肖哲幫他代課,他昨晚也沒睡好,懵頭懵腦地出現在教室門口,引來同學們的強勢圍觀。

“這是明朗哥哥也!”

“對哦對哦,我昨晚也看見他了,他身上的衣服很好看。”

“他人也很帥,比劉X然還要帥!”

“比張X還要帥!”

山裏的學校孩子少,課堂上沒那麽多的規矩,學生們爭著爭著就吵了起來,吵著吵著還會打起來。

肖哲見狀趕緊拍了拍講臺,高聲喊道:“都安靜!今天,老師請到了從宣城來的大哥哥給同學們講課,大家熱烈歡迎!”

明朗在一片掌聲中走上講臺,惶恐地輕聲問道:“講什麽啊?”

肖哲朝講臺上努了努嘴:“就講這個。我得去六年級代數學課了,你加油。”

明朗低頭看了眼那本手寫的備課本,一個頭兩個大。

當謝長風扶著奶奶走進學校時,看到好些低年級的學生都趴在四年級的窗口往裏看。

“幹嘛呢!”

長風算是學校裏的大姐大,這些小孩見到她跟見到老師一樣規矩。

“城裏來的哥哥在當老師!”

窗外的學生嘻嘻哈哈地笑,一個個地指給長風看:“就是昨天在村長家吃飯的那個!”

明朗在上課?

長風詫異不已,扶著奶奶快步走了過去,想聽聽他講的什麽。

“……這個《聲律啟蒙》,主要是讓你們知道學會對對子,掌握聲韻格律的。其實就是念起來朗朗上口,像詩但比詩好懂……”

“你們聽啊,第一句就是‘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大家聽,‘風’跟‘空’,還有‘燕’跟‘蟲’是不是很押韻啊?”

明朗照著書念了半天,見底下的孩子一個個呆呆地望著自己,為難地撓了撓頭,忽地計上心來——

“光說你們估計也不好懂,這樣吧,我們照著這個例子來練習,大家自己想一想,可以造出什麽押韻的句子呢?”

這下孩子們有了反應,好幾個舉手說了自己的句子,明朗不甚滿意,看著備課本驀地笑了:“這個對對子,得講究一個雅致,你們那些豬啊狗的太難聽了。來,聽聽老師造的句啊!”

“雲對雨,雪對松,朗月對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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