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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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過, 城市主幹道上還有些擁堵, 車行緩慢, 一兩百米就能遇上個紅燈。

明朗的路虎塞在其中,走走停停,右腳踩得快抽筋了。

“前方有車輛匯入, 請註意避讓來車。前方路段擁堵……”

中控臺上的手機正用機械女聲播報導航提示,不過這個語音時常被來電打斷。

明朗右手扶著方向盤, 左手撐著頭, 只在等紅燈的時候, 掃了眼屏幕,便不再理會。

來電戛然而止。不到一分鐘, 歡快的樂聲又起。

這次是方文正打來的。

明朗皺著眉想了想,按下接聽並打開了免提。

“朗哥?在嗎?”方文正在電話那頭小心翼翼地問。

明朗嗯了一聲,方文正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臥槽,你在哪兒?你媽跑我家來找你了!”

“她在哪兒?”

“客廳, 我跑廁所來給你打電話了。怎麽回事兒啊?”

“沒事,別理她,我要上飛機了,先掛了。”

“朗哥、朗哥!別掛, 你要去……”

明朗掛了電話, 直接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再單獨打開wifi跟車載wifi接上, 繼續導航。

電話是打不進來了,但微信還在不斷蹦出提示音, 在下一個紅燈路口,明朗直接刪了微信APP,從此世界清靜了。

趁著等紅燈的時間,他返回地圖界面,查看著接下來的路況,屏幕的最下方顯示著一行提示語:距離目的地七涼山,還有826公裏。

從省城回七涼山並不容易。

先得坐大巴到淮城,再轉車去桐谷縣,到了桐谷換當地的小三輪,跑上三十公裏才到七涼山腳的安平縣。

安平縣上七涼山沒有國營公交車,只有些等散客的小巴,車裏人貨同拉,稍微講究點的乘客,會用編織袋把雞鴨裝起來,更多的是直接拿草繩捆了翅膀,往座位下一塞了事。

謝長風坐在最後一排,全程緊緊縮著腳,即使這樣,還是被前排座位下的蘆花雞啄了好幾下,下車前還在她腳邊拉了泡雞屎。

七涼山山高路險,幾十裏的山路要跑上大半天,到了棲龍谷,謝長風背著行李包,裹挾著一身的雞屎韭菜味下了車。

“長風!”村長、校長和肖哲全都站在路邊,笑著朝她揮手。

肖哲幾步上前來,接過了她手裏的行李。

“這麽快就回來了?我們都以為你要在城裏多待幾天的。”

“考完了就得回來啊,”

長風笑著回話,“不能閑下來了,還把爺爺奶奶丟給別人照顧吧。”

她給村長校長打過招呼後,四人一起轉進山路,繼續往村子走,謝家灣在七涼山北坡的山坳裏,離這裏還有二十多公裏的山路。

一路上,村長跟校長拉著長風問個不停,在得知明家已經知道長風的真實性別後,兩人都沈默了。

“嚴阿姨也沒有怪你們,”

長風趕緊安撫著:“我都按著他們的要求轉了校,高考也讓我參加了,還是用的謝長風的名字。”

“也就是說你現在有兩個身份。”

校長跟村長交換了一個眼神,當著長風的面不願多說,轉而問她在城裏習不習慣,有沒有想家。

“想!”

長風答得脆生生的,“昨晚還夢見我奶奶,特別想他們。”

村長笑了:“下半年出去讀大學了,你會更想的。”

這話戳到了長風的心窩子,她最近一直在為這事發愁。

家裏兩位老人都是出不了門的,自己出來念書這半年,是拜托鄰居一家在照顧,可人家能幫忙照顧半年,那念大學的四年,以及四年後呢?

還是得盡快賺錢,把老人接到身邊才行。

等他們一行四人回到村子裏,已經是晚上9點了,村長留長風在他家吃了個晚飯,長風坐下來後才有空打開手機。

山裏窮,基站也少,進山來的這大半天信號時有時無,全村就村長家附近信號最好,這時一開機,好幾條微信和信息都爭先恐後地擠了進來。

微信分別來自明朗和陳瀟。

朗:我媽要是給你打電話,千萬別接!我要出一趟門,別擔心。

瀟瀟:長風,聽說明朗離家出走了?你知道去哪兒了嗎?他媽媽現在滿世界找他!

瀟瀟:是不是你們的事被他媽媽發現了?

瀟瀟:有什麽需要隨時給我電話,還有,長風你沒做錯任何一件事!

明朗,離家出走?

長風頓時就慌了神,當即給明朗打電話,語音提示對方不在服務區。

此時又一條短信進來,長風打開信息欄,發現是中國移動發來的,顯示嚴寶華從下午3點起,呼叫了她的號碼十幾次。

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但長風隱隱也能猜個大概,她咬著唇,深吸了一口氣,給嚴寶華回了電話。

“明朗在哪兒?”

嚴寶華很快就接了電話,劈頭蓋臉就是這一句:“謝長風你可真會恩將仇報啊!”

這樣的指控太沈重,讓長風霎時就紅了眼眶。

“嚴阿姨,對不起我在回家的路上,信號不好沒接到您電話。我也是剛剛才看到消息,知道明朗出門了,他沒跟我說要去哪兒,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管你是不是知道,你們謝家灣別想再拿到一分錢資助!你回家了正好,永遠別再出來!謝長風這個身份就爛在你們山溝溝裏吧!大學,下輩子投個好胎再去念!”

嚴寶華罵完人就掛了電話,不給她任何反駁的機會。

長風第一次被人用如此尖刻的語調訓話,淚珠在眼眶裏轉了兩下,爭先恐後地往下掉。

村長老婆給長風端了碗面來,正招呼她吃飯,瞥見了眼淚,驚得連聲高呼:“咋了這是?長風你哭啥?是不是沒考好,還是外面人欺負你了?說話啊孩子,咋了!”

長風搖了搖頭,把眼淚擦幹,只說是太想家了,一回來沒忍住。

電話裏的事,她沒打算現在告訴村裏人,嚴寶華那一關是無論如何都得過的,就算真過不了,她也不能把整個謝家灣拖下水,就算犧牲一個謝長風,也要保住其餘五個孩子的錢。

當晚回家後,長風幾乎徹夜未眠,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她家離村長家還有十多裏,運氣好時能閃現一格信號,電話微信基本接不進來,她怕明朗會給她電話,繞著自家屋子轉了好多圈,總算在東南角的豬圈外,發現能有穩定的一格信號,便抱著被子,在那塊空地上守了一整夜。

山裏的夏夜倒是不冷,就是露水太重,快天亮時,長風身上的校服跟被子都被露水浸潤了,潮乎乎的。

長風被豬圈裏的響動驚醒過來,發現已經比以往在家時起得晚了半小時,難怪豬都餓得叫了。

她這半年在城裏,晚睡晚起也不用幹活,驀地醒這麽早,腦子還有些發懵,煮豬食的時候,差點睡著,楞是把豬食燒糊了些。

奶奶聞著糊味摸到廚房來,聽見長風手忙腳亂地摻水,忽地開口道:“長風,回來不習慣吧,比城裏差太多了。”

“沒有不習慣,我就是這麽長大的嘛。”

長風回頭對奶奶笑了笑,“手生了是真的。您把爺爺叫起來,我另一個鍋裏煮著面條,馬上就能吃早飯啦。”

長風的爺爺癱了好多年,為了讓不能下床的爺爺照到陽光,長風把爺爺奶奶的房間換到了西邊,床靠窗而放,家裏唯一值錢的小電視正對床頭,一起床就打開,給爺爺奶奶解悶。

爺爺身子不能動,腦子卻是清醒的,靠在床頭靜靜地看長風忙忙碌碌地餵豬、打掃、張羅早飯。

吃飯時,他沒要長風餵,自己撐起身,趴在了桌沿上,慢慢挑著面條吃。

“考得怎麽樣?外面是不是比咱們縣的難多了?”

“是挺難的,很多我們都沒學過。”

對爺爺,長風向來是敬畏的,老老實實回話,“不過我去了半年,也補上來了,這次考的題難度不大,估計大家的分差會很小。”

“能上就好。”

爺爺說著,看了眼長風,緩緩嘆了口氣:“下半年出去了,就別再回來了,放假什麽的,自己打工掙點錢,城裏的花銷大,不用惦記我們兩個。”

“那怎麽行。”

長風不在意地笑笑,“這兒是我家,我不回家還能去哪兒?我能申請助學貸款和獎學金,不差錢的。”

奶奶在旁邊忽地咳了一聲,爺爺便不再說話,低頭專心吃面。

長風惦記著明朗,沒註意到爺爺奶奶的異樣,安頓好他們後,便急匆匆朝村長家趕。

明朗已經離家兩天了,沒人知道他的行蹤,換了誰都得急。

村長家跟學校是一個方向,這條山路謝長風走了十多年,每一條小道都記得清清楚楚,閉著眼睛都能走。

可不知怎麽的,今天她再走這路,就覺得哪兒哪兒都不順,一會兒被草堆絆了腳,一會兒踩土坑裏了,沒留神還摔了兩下,一身狼狽地出現在村口。

村長蹲在自家門口抽煙,遠遠看見長風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自己跟前,他把煙屁股扔進土裏踩了踩,擡頭對長風笑了笑:“你已經不適應山裏的生活咯。”

“沒這回事。”

長風搖搖頭,笑著否認:“村長走山路也跌過跤啊,今天被您看笑話了。”

“你是金鳳凰,不小心才落在了咱們謝家灣,如今長大了,該飛出去咯。”

長風不願被村長調笑,正要反駁,褲兜裏的手機忽地響了,她趕緊掏出來一看,是明朗!

“餵,明朗嗎?”

“你家信號還真不好,我打了一上午……”

“你在哪兒?大家全都在找你!”

“我在哪兒啊,你等等……”

電話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明朗似乎在找什麽,片刻後,他重新開口:“哦,這是‘棲龍谷’,地圖顯示離謝家灣還有18公裏,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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