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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石定海揉揉她的額頭,道。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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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費這一番心思要殺自己?雖然三十餘年前她曾在崖州住過幾年,卻也只是一味修習紡織刺繡之術,也並未得罪過什麽人……

她琢磨不出個所以然來,便讓人去請石震淵與宋織雲。石震淵與宋織雲將李氏抵死不認的事情告知姚氏,道:“大刑之下,還不開口,是個硬骨頭。”

姚氏又問:“這李氏是年歲幾何?長得如何?”

“三十五六歲了,貌甚艷美。”宋織雲道。

姚氏思慮良久,面上似有些悵然,道:“煩請姑爺將她帶來,我看一看,大約就知道來龍去脈了。”

石震淵看姚氏似有隱情,便點頭道好,又名沈舟將李氏提來春萱堂。

約莫過來兩刻鐘,沈舟將李氏帶進春萱堂裏。李氏此刻已經患上幹凈的衣裳,只是面色蒼白,嘴唇毫無血色,儼然過去一天她過得並不好。可是,看到姚氏的那一刻,她的眼裏突然發出閃亮的光芒,一種嗜血的光。若非沈舟緊緊將她押住,她就要往姚氏身上撲去了。

姚氏看清楚李氏的臉的那一瞬間,先是一驚,繼而盯著看了良久,最後方嘆了口氣,道:“你是母親是李棠娘?”

李氏掙紮不開沈舟的壓制,只昂著頭道:“難為老夫人你還記得李棠娘!老夫人你可還記得你將她逐出崖州城、流放南洋?明明她身懷六甲,你都不放過她!”

姚氏連連搖頭,道:“不可能。她那時候並未懷孕。”

“縱使她未懷孕,夫人就能看著她在南海上流落?到處都是海盜的南海,見到女人就要□□的南海!”李氏冷笑著,問道。

姚氏卻不回答李氏的問話,只看著她的臉在出神。這是一段幾乎已經被她所遺忘的往事。三十多年前,宋老太爺外放崖州,神差鬼使地,與一個黎族女子好上了,養作了外室,且那份情意,令姚氏感覺到了危機。恰逢宋老太爺前往廣西剿匪,姚氏當時就發落了這外室女子,命人將她遠遠地送走。後來宋老太爺回來,遍尋外室不見,而崖州剛好經歷了海盜洗劫,宋老太爺也尋不到線索,皇帝的回京旨意也已下達,這方回了京城。不成想,這塵封幾十年的往事,竟在今日被人翻了出來。

“我母親身懷六甲,又被海盜掠去,為了我忍辱負重,三十不到便一命嗚呼。而老夫人,你卻七十古稀,兒孫滿堂,榮華富貴。你這般狠心的人,怎不當死?”李氏見姚氏久久不語,又憤憤說道。

站在一側的宋大老爺、宋二老爺、石震淵及宋織雲卻都吃了一驚,再不曾想到有這等陳年舊事。宋老太爺仙逝也近十年了,宋織雲那時年幼,記憶裏祖父雖然沈默寡言,但是對孫輩卻很是親切,常常與幾個哥哥在演武場上切磋,且對祖母一貫尊重,有商有量,每日一起用膳。雖然有兩三個妾侍,卻也是年過四旬方納進門的,三叔便是庶出,只三叔的生母早逝,另外兩個老姨娘在祖父去世後因無子,也都住到莊子上給祖父祈福了。既然祖母能容下這些個妾侍,為何又要將李氏的母親打發了?

姚氏仿佛終於回過神來,面上帶著憂傷、驚訝、哀嘆與惋惜,最後卻苦笑只道:“原來你是當年李氏的女兒。因果因果,果然是一報還一報。如今家宅大亂,我也險些死去,卻都是當年種下的因果啊!”

“什麽因果報應,根本是胡言亂語!你這個始作俑者還活著!我的母親早幾十年就死了!”李氏道,目光異常明亮。

姚氏沈默半晌,道:“你只道我害了你母親,你卻不知道她如何害的我,又如何害了我的女兒。她知道我和女兒外出,便找人埋伏,我險些跌落山崖,我的女兒也險些被賊人掠走。因果報應,誰也逃不脫。”

李氏楞住,想起自己母親回憶宋老太爺時閃亮的雙眸,想起母親說姚氏如何歹毒,卻不妨還有這一節,半晌方道:“你胡說,我的母親怎會是這種人!”

姚氏只覺得疲憊,道:“罷了,是與不是,如今說來又有什麽意義。”說罷,看向石震淵,道:“姑爺,她尋我報仇之事,我便不再追究了,一報還一報,無甚可說。其餘的罪名,我也不便幹涉,你自決斷吧。”

李氏不想姚氏這般風平浪靜,還想說什麽,卻已被沈舟帶下去。過了兩日,李氏對夜襲崖州一案供認不諱,石震淵將其押解大理寺,大理寺卿親自斷了案,判了絞刑,不日便在菜市口絞死了。

姚氏的身體也漸漸康覆,只是想到三十多年前那個鮮艷明媚的崖州女子,姚氏就覺得心中堵得慌。當時,她察覺到了宋老太爺的變化,一貫沈默寡言的他,突然變得開朗了一些,偶爾會陷入莫名的思索與微笑之中,這叫她覺得危險與害怕。很快,她就發現了作為外室存在的李氏。她猶豫了很久,直到李氏陷害她和二女兒,姚氏才終於定了殺心。後來,宋老太爺雖然沒說什麽,但是,他們之間確實有了見不著的痕跡。宋老太爺那兩三房妾侍,便是自崖州回京後方納的,總能在眉眼間尋到一絲李氏的痕跡來。

卻說宋織雲回到石府,便有些怏怏不樂。在她看來,幼年時候的祖父便如天神一般,有決斷,有謀略,雖然年過六十仍英勇善戰,在練武場上她的幾個哥哥也還總要吃虧;還時常買了市井小吃回來,給幾個孫女嘗鮮。在祖母那裏,雖不多話,卻也總是和氣的,聽著祖母嘮叨,也十分樂意的樣子。豈料,祖父在崖州還有這般一段情,且看祖母的神色,祖父對這崖州女子恐怕極為不同。

石震淵自看出妻子不愉快,只安慰道:“都是老輩的陳年舊事了,我們就不要多想了。”

宋織雲看了眼石震淵,道:“都說至親至疏夫妻,再沒想到我小時候一直覺得無比幸福的祖父母,也是這般過來的。”

石震淵聽得這句話,一時也沈默了。他與宋織雲,此刻是不是也是這句話所說的,至親至疏夫妻?這般想著,他斟酌著說道:“天下之大,世間百態,什麽樣的夫妻沒有呢?至親至疏也好,相濡以沫也罷,日子都是過出來的,來日方長,總叫你舒心。”

宋織雲卻轉身攬上了他的腰,叫石震淵有些受寵若驚。只見宋織雲朱唇輕啟,道:“如今我也想明白了,人心易變,那就只有趁著人心未變的時候,好好地做一對親密夫妻。”

石震淵的手臂將宋織雲緊緊地摟進了懷裏,笑道:“我的心卻是不變的,你用一生跟我做親密夫妻吧。”

宋織雲也笑起來,杏眼望著他,眸中柔光閃爍。

作者有話要說: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深宮話別

又過了兩日,姚氏身體恢覆得差不多了,石震淵與宋織雲也準備啟程返回崖州,此時已是隆冬之際,金陵下起雪來,遠山近水、閣樓亭臺都一片白茫茫。

這一夜,皇帝大宴群臣,一為石震淵破倭寇之禍,此番倭寇受了重創,隊伍死傷十之六七,短期內東南海防必將太平;二來也是為前番到京的各封疆大吏餞別。至於蜀王,早已潛回巴蜀,招兵買馬了。皇帝自然不懼他,就等著狠狠將他擊敗。

大堂之上雖然一片歌舞升平,各封疆大吏的心卻還都提著。蜀王逆謀敗露,皇帝已經厲兵秣馬。皇帝恐怕是恨不得各家都出點幺蛾子,才好叫他師出有名。如今大胤朝中,鎮南王、西北王乃是王爺,獨掌一省軍政民生稅賦。這兩位王爺就更是謹慎。西南、嶺南、西藏,還有好些個宣慰使,都獨掌一州軍政民生。皇帝明顯不樂意各地勢力坐大,只是如今騰不出手來處理,誰要是先露頭,必定要被修理了。因此之故,人人都含笑著談話,十分和諧。

皇帝自然給石震淵賜酒了,又道:“多日不見表妹,你們也準備啟程回崖州了。叫她明日進宮來吧,淑妃……淑懿皇後有些東西,我想著給她最合適了。”

石震淵接了旨意,回到家中說與宋織雲聽。宋織雲第二日按品大妝,於巳時入了宮門。早有公公在一旁候著,請她上了軟轎,一徑往養心殿去了。皇帝上朝理政之處在乾清宮,平日休憩之所卻是養心殿。

宋織雲到得養心殿之時,皇帝恰好從下朝回來,已是換了日常便服。

宋織雲欲行大禮,皇帝卻是阻止了她,道:“你也不必這般多禮,說起來,我們是兄妹的情分。深宮寂寞,前幾年母妃多得你的陪伴。”

宋織雲道:“從前多得淑懿皇後指點,說起來都是我的福分。”

“一起去翊坤宮看看吧。”皇帝說道,信步走出了養心殿。

宋織雲有些訝異,翊坤宮自去歲大火以來,並未修覆,皇帝為何想要去翊坤宮?心中琢磨著,她還是跟著皇帝走了出去,皇帝身邊的大太監江公公遠遠在跟在了身後。養心殿後頭,便是西六宮了,此刻雖已巳時,卻仍格外安靜。皇帝在潛邸時,身邊只兩三名妾侍,並有兩個皇子,待進宮後,政事繁忙,又為先帝守孝,並未曾立後納妃。先帝周年忌日時,又開恩放了一批宮人出宮。是以如今六宮大半空置。

離養心殿最近的,乃是宸寧宮。皇帝走到此處,停了下來,道:“紅顏禍水、女色害國。父皇一生英明,凈數毀在了敏宸妃身上。”

這是宮廷秘辛,更是一個皇帝對另一個皇帝的評價。這樣的話,皇帝本應該爛在心裏的,只是,閑暇時走過諾大宮殿,也未免生出些許感慨。皇帝說完,似覺不妥,看了下宋織雲,見她望著宸寧宮幾個大字,有些悵然,又道:“這些話,朕也無人可說。想著你大約能夠體會母妃的一番心情,說說無妨。”

宋織雲望著宸寧宮幾個字,道:“淑懿皇後從前跟我說過,大半輩子,蹉跎在這西六宮裏,只是因為陛下,方忍下了種種不堪。端貴妃得勢,敏宸妃得寵,更有無數美人嬪妾等著承寵。”皇帝將一些私密地話告訴了自己,宋織雲自然得報以實質,否則如何能體現出她的親近與信賴?

皇帝背著手一邊往前走,一邊道:“天家骨肉情分薄。十一二歲時,我多努力,在父皇面前也難與燕王一般得寵;到了後來,如意王出生後,父皇更是變成了高高在上的皇帝了,一腔慈父心腸,全給了如意王。”聲音十分平靜,不辨悲喜。

“淑懿皇後常道,陛下胸有丘壑,而堅強隱忍,她一貫以陛下為自己畢生的驕傲。”宋織雲道。

皇帝唇角微翹,道:“表妹真是會說話。”

兩人這般說著,過了宸寧宮、永壽宮,方到翊坤宮。翊坤宮與其後相連的鹹福宮,俱是被大火燒毀,翊坤宮要燒得更厲害一些,連著宮門都熏黑了。

皇帝推開那被熏黑的宮門,走了進去。宋織雲曾無比熟悉翊坤宮的一草一木,如今變得面目全非了。

宮殿門窗早已燒毀,只餘宮殿框架木頭,隱約可見當日的巍峨。庭院裏的樹木花草已經燒焦,再難想象曾經的鳥語花香、美人獨立。

淑懿皇後即喪生於此。宋織雲想起那個溫柔美婦,曾於此間對自己曾諄諄教誨,鼻間一酸,眼眶便紅了,只道:“燕王真是歹毒,竟這般明火執仗地殺人……”

皇帝只沈默了一下,便道:“母妃受制於端貴妃,端貴妃何嘗不受制於我母妃。父皇就看著她們相鬥,平衡牽制之術而已,卻叫人至死方休。從前我對父皇如此厚此薄彼,心中有怨言。然而,待我登基之後,經歷了幾次風波,方知帝王之術,確實無情。國之政事,人事覆雜,若不能平衡牽制,則恐怕生亂。最顯而易見,便如邊境王侯,早年承乾帝分封,宛如國中之國,如何管理牽制,都叫人頭疼不已。”

宋織雲心中一凜,石家亦是崖州兩百餘年的宣慰使,從前朝至今,在崖州盤根錯節。斟酌了一下,她說道:“時移世易,制度更替,也是天道。只陛下初禦天下,穩定為要。如今陛下文治武功,天下歸心,四境王侯,莫不敬服。”

皇帝看她一眼,笑道:“你這話倒跟首輔大人一樣,老學究氣。”

宋織雲亦笑道:“陛下,您莫開玩笑。我怎敢跟首輔大人比。只是,我這幾年身上崖州,看得分明,西洋的興起,絕非一地豪門便能趕得上的,須得借大胤全力方可。崖州若無造船局的支持,又怎能有這般厲害的戰船?造船局終究是聽陛下的命令行事。沒有陛下的支持,邊境王侯無用武之地。”

“這會倒是說實話了。”皇帝笑著搖頭,道。宋織雲這話是在變相地說,石家忠心耿耿了。

宋織雲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擡步走向那坍塌的宮室前,頗為懷念道:“姑母在這裏教我讀書寫字,畫西洋畫畫,給我許多西洋玩意兒。”

“你那會兒畫西洋畫,畫了條蛇,放在我的被窩裏,跟真的一樣,叫我嚇了一跳。”皇帝笑道,臉上是難見的輕松之意。

“姑母畫的畫兒,那才真是妙趣橫生。”宋織雲道,“最喜歡娘娘畫的風景畫,有許多從前嶺南的風景。”

“我就知道,有些東西,給你最是合適不過了。”皇帝仿佛心情突然好起來,大笑道。

宋織雲看向皇帝,面帶疑惑之色。

皇帝看著翊坤宮的殘垣斷壁出神,道:“翊坤宮大火之前,母妃已將那積年的畫作都整理了出來,送到宮中藏書閣,交給侍書宮人清潔。如今,畫作早已清潔好了,朕便想該如何處置才好。你既喜歡西洋畫,又深得母妃喜愛,如今你的梅繡也是融匯了大胤刺繡與西洋畫作的精髓。母妃該是很高興,她的畫作在你手上。”

宋織雲心中正在遺憾淑懿皇後的畫作毀於大火,不防聽到皇帝有此一說,心中升起些許喜意,然而更多的卻是悲傷,道:“若能得淑懿皇後的遺作,我定好好珍藏,作為家中傳世之寶。可是,睹物思人,我最想見到的,卻是淑懿皇後。”

皇帝聽得此話,道:“從前午夜夢回,我也見到過母妃。只是,最近一段時日,再沒見她了,大約國事繁忙,她也不忍打擾我,這輩子,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說罷,背著手踱步出了翊坤宮。

這一日,宋織雲回到石府之時,後頭還跟著兩輛宮車。皇帝將藏書閣內淑懿皇後的畫作都賜給了宋織雲,大多數是西洋畫作,少部分是山水花鳥畫。人人皆嘆聖恩浩蕩。

過得兩日,石震淵與宋織雲辭別宋府眾人,登船出松江港,南歸崖州。

作者有話要說: 放假回來第一天果然要加班,寫報告到十點。不過,還是要有點自己的愛好,對不對?文章臨近結束了,感謝各位親的支持,下一本一定會更好的。

☆、南歸遇襲

此番崖州共有十餘艘戰船北上,先前大部分已返回崖州,只餘三艘戰船此次一並回去。石震淵與宋織雲離開崖州已將近五個月了,宋織雲此時想起崖州,竟也升起了些許思念。年初小產之事,隨著時間的流逝,心口上的傷疤也漸漸結痂。

石震淵也歸心似箭,此番在京城鬥智鬥勇,甚是勞神。反倒是崖州的造船局,實打實地造船造火器,演武場上鐵血男兒日日練武,才是真正的痛快。

這般情形之下,戰船便以最快的航速行駛。船上兵士晝夜輪流值守,夜間也已極快的速度在海上航行。十日之後,戰船便進入零丁洋水域了,再過五日當可抵達崖州。

天下著雨,已經一日有餘。站在哨桿之上的衛兵,正在四處眺望。此時夜深,又是冬季,雖然已經近南方,但海風呼嘯,夜雨冰冷,叫人疲倦。

忽然之間,哨兵看到遠遠的洋面上有暗黑色的影子,如礁石一般,只是這哨兵往來零丁洋無數次,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此處何時多了礁石?他猶疑半晌,突然警覺,拉響警報。

然而,就在刺耳的警報聲響起的同時,炮火也轟鳴而來。這麽遙遠的距離,在哨兵看來是無需擔心的,這南海之上就無人的炮火有這般遠的射程。可是,出人預料的,炸彈猛烈地轟炸在了石家戰船的周圍,激起無數巨大的水柱。

石家戰船也迅速反應過來,向對方激烈開火。

石震淵與宋織雲均為警報聲所驚醒,石震淵只道:“你且在艙室內等著,我去去就回。”說罷,命沈舟在艙室門外守護,自己出去指揮了。

因著石家戰船的炮火也十分猛烈,對方的攻擊一時緩和了下來。宋織雲極快地穿好衣裳,微微打開了船艙的窗戶。外頭炮聲不斷,兵丁呼號嘈雜,所見之處,皆是火光。對方的火炮威力極大,竟是將戰船震得不斷搖晃。

宋織雲又想起許久之前在五光海上所見的西洋戰船,心中訝異,難道是當時戰敗的西洋人又搬了救兵來,報覆石震淵?

石震淵此時在指揮室中,也正如宋織雲所想,這般炮火,只可能是西洋戰船了。“必定是西洋戰船前來報覆!我崖州的好兒郎們!讓他們看看我大胤如今戰船火炮的實力!”石震淵喊道,擲地有聲。

“打敗西洋戰船!”炮手裏就有不少參與過五光海大戰的,個個都還記得那一仗的艱辛與輝煌,熱血沸騰之下,不由得高聲應和。

石家軍士氣高漲,雙方勢均力敵,一時難分勝負。

卻在此時,石震淵所乘坐的船只,突然劇烈地搖晃著,出現了大幅度的傾斜。石震淵等人不妨,險些摔倒,只抓住固定在甲板之上的桌子,才站穩了。

“怎麽回事?”石震淵厲聲問道。

“侯爺,只有船艙漏水、且制動出問題,才會這般劇烈的搖晃和傾斜!”掌舵的是個老手,忙打發助手去看個究竟。

不多時,那助手上了來,面無血色,稟報道:“侯爺,九個底倉有六個在漏水,有人趁著洋人偷襲,砸壞了底倉。”

石震淵雙眸不自覺地瞇了起來,一瞬間又放開了,命令道:“快放救生舟,大家穿上鳧水衣,速速撤離船只!”

說罷,他匆忙跑回宋織雲所在的艙室。

宋織雲與回紋被早前的猛烈搖晃摔倒在了地上,沈香因為練武,平衡性較好,很快站穩了,忙將她扶了起來,又從艙室內找到鳧水衣,給宋織雲穿上。“二少夫人,看這情形,恐怕是船只進水了。先穿上鳧水衣。回紋,你也穿上。”

回紋早前跟著石弄潮,早已學過如何穿這衣服,雖然緊張得手指直哆嗦,卻也還是將衣服穿好了。沈舟早已候在一旁,道:“看情形,恐怕是要上救生舟,少夫人且快隨我來。”

話音剛落,石震淵自門外大步走了進來,一把抓了宋織雲的手,便往外走去,嘴裏說著:“先隨我上救生艇,戰船有危險了。”

宋織雲小跑著方能跟上石震淵,雨水打在她的臉上,漫進眼睛裏,將衣服打濕,叫人冷得直哆嗦。他們很快來到船舷邊。戰船上,預備了十二艘救生舟,每艇可裝二十人,一艘戰船的人數大約在兩百人左右。救生艇此時已經由纜繩拉著,放到了船舷之外,每個救生舟都有一個纜繩開關,就在船舷邊,由一名士兵調節纜繩,待救生舟滿員之後,即放下水中。

石家軍訓練有素,此時雖然炮聲不斷,船只進水,但是船員們都在有條不紊地登上救生舟。每人屬於何只救生舟,從前早已分配清楚,並且演練過,分毫不亂。石震淵與宋織雲到了側後方最後一只救生舟,石震淵與宋織雲剛剛登了上去,那救生舟的纜繩卻突然失去控制一般,直直地往下滑落。救生舟急速跌落在海面上,發出一聲巨響,濺起極高的水花。

宋織雲都來不及驚呼,只緊緊抓住了救生舟的船舷,眼前閃過沈舟、沈香和回紋驚惶的神色,巨大的水花狠狠地打在了她的臉上和身上。

石震淵一把將她撲倒在救生舟上,雙腳緊緊地卡在了救生舟的橫槽之上,以防止被海浪搖出救生舟。

此時,大雨傾盆,戰火紛飛,宋織雲嘴巴裏滿是海水的苦澀的鹹味,身下的小船隨著海浪不斷起伏。可是,宋織雲只感覺到石震淵振動的心跳、有力的手臂與溫暖的胸膛。

過了一會,救生舟的晃動平穩下來,石震淵坐了起來,檢查了一遍宋織雲的鳧水衣後,方道:“你坐好,配合我一起劃船。戰船很快就要沈沒,我們必須盡快離開沈沒的區域,否則巨大的漩渦會把我們吞噬。”

宋織雲用力地點頭,道:“好。”

石震淵坐在前頭,將船槳給了宋織雲,自己用力劃了起來。他指揮著宋織雲調整方向,兩人往側後方退出,離戰船越來越遠,離交火之地也越來越遠。落在他們身側的炮火漸漸少了,然而海水卻越發湍急起來。宋織雲的手臂平時何曾這般用力,才劃不了幾下,就已經酸軟無力。只是她也知道情況危急,咬著牙仍堅持著,可是,海水越發湍急,她手一軟,船槳便脫手而去了。

石震淵也察覺出不對頭來,只看著救生舟裏交火之地越來越遠,且自己竟是分毫力量都使不上了。他擔心宋織雲害怕,便解釋道:“我們遇上零丁洋暗流了。這潮流變幻莫測,如今只能順著暗流方向,看有無海島,可供停留了。無論如何劃船,一時也脫不了這暗流。”這大洋雖然看著都是水,但是卻也有不一樣的水流,不同的方向、不同的速度。

宋織雲冷得牙齒打架,再一想茫茫大海上,只有孤獨兩人,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回到崖州。聽得石震淵如此說,她問道:“要漂流多久?”

“就看我們的運氣了。有我在,不用擔心。”石震淵一邊說著,一邊從救生舟的儲物櫃裏找到了一塊防雨布,將宋織雲嚴嚴實實地遮了起來,“救生舟上還食物和水,兩個人的話,可以吃好幾十天的。就怕生病,把自己遮嚴實了。”

宋織雲聽石震淵如此說,心中的擔憂略微減少了一些,只身上仍覺得冷,只盼望著雨水早點停了才好。她想了想,道:“你也過來避雨吧,這布挺大的。”

石震淵笑笑,道:“不必……”

話沒說完,宋織雲已經將防雨布的一角遮在了他的頭上,人也靠了過來。只聽見她故作輕松地笑道:“你的身體最重要了,我可是指望你給我捕魚找吃的呢。”

石震淵將自己上身濕漉漉的衣裳脫了下來,又將宋織雲緊緊摟在臂彎裏,道:“不用擔心,父親與大哥天上有靈,定會將我們送往富庶的島嶼。”

☆、孤島相依

夜色黑暗,雨水不止,所幸風浪和緩,小船隨水漂流也無翻船之憂。只是,宋織雲渾身濕漉漉的,冷風一吹,微微打了個寒顫。

石震淵此時正在註意觀察著四周的情形,若附近有可供棲息的島嶼,就得籌謀,看如何能靠近島嶼。同時,也必須警惕著礁石,若是觸礁,恐怕生還的機會就渺茫了。

宋織雲雙臂攬著自己的雙膝,緊了緊,頭靠在了膝蓋之上。不多時,竟是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夢裏光怪陸離的場面,火光沖天,卻又是大雨傾盤,她獨自一人走在煙霧之中,只覺得一片茫然。卻在此時,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喊道:“阿雲,阿雲,醒醒……”

她努力想睜開眼,卻怎麽也睜不開。一個溫暖的懷抱靠了過來,將她緊緊地抱住了。宋織雲感受到熱源,不禁張開雙手,將他緊緊抱住。

卻是有人輕輕地撫上她的臉頰,大掌溫暖厚實,指尖帶著薄繭,在她耳邊輕聲地叫喚道:“阿雲,醒醒,我們到陸地上了。”

陸地……一個激靈,宋織雲睜開了雙眼,看到的是石震淵的臉,眼中有憂色。他正抱著她,站在一片沙灘之上。他們在一個海島之上。

宋織雲此刻方覺得頭痛欲裂,口幹舌燥,只覺得四肢酸痛不已。她看著石震淵道:“我們在什麽地方?”

石震淵道:“我們大約在崖州東邊的島嶼上,就不曉得是呂宋島還是千嶼附近了。”

他看著她,面有憂色,道:“你現在感覺怎樣?你昏睡了兩日了,中間還有一日發熱了。”

宋織雲有些詫異,卻也明白過來為何自己渾身不舒服。只是此刻不想石震淵擔憂,便道:“我頭有些疼,有些口渴。”

石震淵看著她有些幹裂的嘴唇,道:“我等會去把救生舟推上岸來,你且等一等。”說著,他快步走向岸上,尋了一塊幹爽的石頭,將宋織雲放下,方回去將救生舟推到岸邊來,靠著一塊石頭放著,將救生舟緊緊系在了石頭之上。

石震淵將裏頭的水和幹糧去了一些出來,將水壺遞給宋織雲,道:“你先喝。我一會去島上看看,可有水源。”

登陸以來,石震淵已不動聲色地觀察了這個小島。這大概是個無人島。他們登陸的沙灘,水流平緩,是捕魚的好地方,然而卻無一絲一毫漁船、漁網的痕跡。此刻已是傍晚時分,島上也不見炊煙。如果是無人島,那麽他們要想離開這裏就不是那麽容易了,但願有過往船只偶爾停靠於此,否則他與宋織雲很可能需要在這裏休息一段時間。

救生舟中的食物與水,也得先尋個地方藏起來。這小島也可能有其他落難者漂流而來,可能也會搶奪他們的食物和水。

他心裏默默盤算著,並沒有跟宋織雲說,免得徒惹她的擔心。

宋織雲喝了水,感覺舒服了一些。卻見石震淵正在靠近沙灘的巖石上尋找什麽。不多時,就見他快步走了過來,道:“那邊有一個巖洞,可以遮風避雨,我們且先避一避。這島上我們明日再去走一走,看看是不是有人。”

他抱起宋織雲,將她安頓在了巖洞之中。這個巖洞不大,內部也就三四米見寬,只得一個出口,出口略窄,外頭還有另一塊巖石遮擋,頗為隱蔽。石震淵將宋織雲安頓好,便又將船上的食物和水拿了一部分過來。

兩人在海上漂流兩日,此時都有些累了,好容易尋得一處幹凈之地。石震淵將救生舟上的雨布也拿了過來,折疊做了幾層,鋪在巖石之上,做了下榻之處。雨布雖然粗糙,卻也比直接躺在石頭上強些。

兩人這般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宋織雲醒來之時,身體的酸痛感不似昨日那般明顯了。她微微側身,見到石震淵仍在沈睡著,發出輕微而有規律的鼾聲。宋織雲看著他眼睛下方明顯的青黑色,心中湧出些許憐惜,又夾雜著隱隱的驕傲與自豪。

這個男人想來已經兩宿沒有睡覺了,需要時時警惕著船只與水流,暗礁與島嶼。在自己昏迷發燒的時候,還得擔心憂慮。

宋織雲又躺了一會,感覺肚子有些餓了。她輕手輕腳地坐了起來,看看石震淵昨日收在山洞裏的幹糧,就著冷水,吃了一些下去。

方吃得幾口,就見到石震淵睜開眼睛來。有一瞬間,石震淵有一絲困惑,想不起來自己身在何處。只不過,這瞬間極其短暫,很快,他想起自己與宋織雲一起流落孤島,島上安全與否尚未可知。石震淵一骨碌翻身爬起,定睛一看,見到宋織雲正坐在不遠處,吃著幹糧。他忽而就輕松起來,道:“你今天感覺怎樣?”

“我好多了。”宋織雲說道。石震淵起身走來,在她身旁坐下,大掌覆上她的額頭,探了一下溫度,點頭道:“確實好多了。”

說罷,石震淵又道:“我們得出去看看這島上還有什麽東西可用。你如今能走路麽?會不會太勞累?”過去幾日,他們都以幹糧果腹,喝的又是冷水,許久未吃熱食。若能找到幹柴,捕些野物來,燒些熱水,想來宋織雲會恢覆得更快一些。

宋織雲點頭,道:“我可以的。”

石震淵遞給宋織雲一把匕首,道:“島上是何種狀況,如今尚不明了。你拿著匕首,保護好自己。”此時孤島的大小、是否有人或者猛獸,又有何種物產,全然不明。石震淵並不敢貿然將宋織雲留在此處。

宋織雲接過匕首,兩人一起走出了山洞。夫妻兩人在島上探尋了兩個時辰,便將這小島走了一圈。並未見到其他人的痕跡,也沒有野獸猛禽,想來是個珊瑚礁形成的小島,並無人居住於此。

石震淵撿了不少幹枯的柴木,回到山洞之中,石震淵生了火,宋織雲從救生舟的物品裏找出一口鐵鍋來,燒些開水。石震淵又到外頭去抓了些魚進來。兩人總算喝上開水,又進了些熱食,感覺重新活了回來一般。

如此忙碌一番,兩人都累了,俱躺在雨布之上,沈默不語。宋織雲吃飽了,有些犯困,在將睡著之時,忽聽到石震淵的聲音傳來:“也不知道如今崖州是什麽情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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