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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石定海揉揉她的額頭,道。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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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一跳,看向沈舟。只見沈舟低著頭,並未看她。

“此事人人皆知了?”宋織雲問道。

“如今恐怕已經傳遍朝野了。”沈舟道。

“見到告狀之人了?”

“不曾。告狀之人儼然有備而來,是由西洋不列顛國的公使陪同而來,又有不少武功高強的侍衛,且他在人流最集中的時候擊鼓鳴冤,任誰也不敢動他。大理寺卿是新上任的官員,遇到這等大事,不敢擅斷,已經稟報聖上了。”

宋織雲讓沈舟退下,不由得想起潘氏來。她小產後,來不及見到潘氏,潘氏就已經自盡。根據石震淵所述,潘氏父母親人乃是因為石家軍與海盜混戰而死,因此潘氏視石家為始作俑者,方伺機報覆。可這次狀告之人,卻說的是石家軍明知其為平民卻仍殺之以充海盜。這狀告之人是否潘氏的同宗同族?又或是有人在背後指使?

想起幾日前的《蕩寇志》,宋織雲心中一凜,若是有人背後指使,恐怕還有後招。

這般仔細思量一番,宋織雲方知道石家如今確實在風口浪尖之上,圖謀石家的,大有人在。只是石家在明處,樹大招風,要找到那暗處的每一個小人,卻是不易。這般心神不寧,宋織雲直等到了亥時末,石震淵終於從宮中回來。

回到院中,看見房中燈火仍亮著,宋織雲穿了一身月白中衣,烏發如雲,正在榻上打盹。聽到響聲,她醒了過來,下榻來為他更衣。

她就在他的眼前,長長的睫毛微微扇動著,如兩把小刷子,撓在他的心裏。石震淵忽而將她抱起,宋織雲猝不及防,嗔道:“怎的這般突然?嚇我一跳……”

石震淵坐在了榻上,讓她側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將臉埋進如雲的烏發裏,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她身上清雅的淡香,叫他緊張了一個晚上的神經舒緩不少。

宋織雲雙手自腋下攬上他的背,只靜默地抱著他。想來在宮中的談話,給他帶來了不小壓力。而且,十三年前,石震淵不過十三四歲,恐怕許多事情也並不清楚,又如何應對皇帝。

過了好一會,宋織雲方問道:“都談了什麽了?”頓了頓,又強自笑道,“若是皇帝表哥難為你,我可是不許的,得進宮去跟他討個說法。”

石震淵擡起頭來,拇指輕輕扳過她的小臉,正對著她的眼睛,看到裏頭有淡淡的擔憂,只笑道:“無事。我自會妥當處理,你不必太憂心。今上聖明,自有公斷在心。”

宋織雲看出他心事重重,又道:“你不必一個人扛著。我問了沈舟,也知道今日大理寺前的擊鼓鳴冤了。我仔細想想,恐怕有人會借題發揮,說不準還有連環計。從前的海盜餘孽苗夫人,自從襲擊崖州城失敗後,消失不見了。有沒有可能是她?”

石震淵將下巴擱在她的柔發之上,緩緩地摩挲著,道:“我們在明處,可能的敵人有不少。你不必擔心,各處我都有人在盯著,只是暗處太多,總有一二疏漏。再過幾日,便可找到蛛絲馬跡,追蹤一番,後頭的人總是要露出行藏的。”

宋織雲沈默了半晌,悶聲道:“可惜我不通謀略,不能為你分憂一二。祖母也叮囑我,要多思多想,謹慎做事,方可避免許多禍事。”

石震淵再次看向她的雙眼,道:“謀略軍事,本就是男兒的事情。是我布防不周,方讓你受苦了。這一次的事情,必定不會叫你受委屈的。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情就是了。”

“夫君……”宋織雲看著他,還要再說,卻被石震淵壓倒在榻上,噙了她的紅唇,溫柔細致地描畫起來。夫妻兩人,石震淵有心寬慰宋織雲,極盡溫柔之事;宋織雲有意為石震淵舒緩,便也順著他的心意。一時間,夫妻倆倒是難得的享受了這大半年以來的濃情蜜意。

第二日,擊鼓鳴冤之事愈演愈烈,從朝堂之上流傳到了民間。不出十日,簡直到了街談巷議的光景。

先有《蕩寇志》流傳,人人都當震海侯是南海戰神,一方英雄,護百姓安樂。幾乎是人人傳頌。待震海侯進京,人人得一一睹震海侯的英姿,更是仰慕有加。只是,突然之間來了個擊鼓鳴冤的人,且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只請皇帝到當年事發之地徹查,道那島上還有當年枉死之人的屍骨,不多不少恰好是五十七具。如此戲劇化的發展,真是滿足了京城百姓的獵奇心理,人人見面都問上幾句,又添上幾句自己的理解,不知不覺間傳得更是稀奇古怪了。

大理寺卿早已上書皇帝,請求徹查此事。事情到了這個份上,連著都察院的禦史們也紛紛上書,請求徹查此事,以正震海侯的名聲。這也是京中官員察言觀色的結果,新帝登基,極看重南海,震海侯便是輕易不能動的人。只是,事情鬧到這個份上,又牽扯到西洋公使,若是不查,恐怕狀告之人不會善罷甘休,天下人也不服不信。其中有些人也懷揣著逼迫石震淵下臺的想法,只是這想法不能輕易露出來,只道徹查是為了正震海侯的名聲。

皇帝看了這些奏折,只留中不發,多日也不曾表態。

這一日,擊鼓鳴冤之人又聯合了數十人,在大理寺門前靜坐示威。大理寺卿焦頭爛額,只得在朝會之時,再提此事,以頭叩地,請皇帝下旨徹查。

皇帝淡淡地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理寺卿,並未叫他起身,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石震淵,問道:“震海侯,這事情,你怎麽說?”

石震淵躬身出列,神情嚴肅,答道:“十三年前,臣尚未參與剿匪之戰。臣的父親與長兄為護崖州與南海之平安,盡忠職守,受先皇之命出戰南海,剿滅海盜。最終喪命於零丁洋大戰,為民安而喪己身。如今,有人說父親與兄長沽名釣譽,錯殺漁民充作海盜,此人空口白牙,既無人證,也無物證,更是牽連到西洋外人幹涉我朝軍事,臣自不信他一字一句。只是,為了給父親與兄長正名,臣也懇請陛下徹查此事,還臣父兄一個清白。”

皇帝靜默半晌,問道:“既然震海侯也如此說,那便等練兵事畢,再審理此事吧。十月初的演兵,不得耽誤了。”

“微臣遵命!”石震淵道,正要入列時,皇帝卻突然有些漫不經心地問道:“震海侯,石家軍剿滅海盜之時,真的沒用過非常手段?”

然而這一句漫不經心的問話,卻叫朝堂之上的眾臣心中默默算起一盤帳來。皇帝再看重石家,恐怕也提防著石家。南海將軍宋懷仁如今便駐守廣州,牢牢控制兩廣,不容石家的勢力從黎母半島擴散。

石震淵也是一頓,跪地叩首,行大禮道:“石家軍從來紀律嚴明,請皇上明察。”

上頭的皇帝沈默了半晌,方笑道:“罷了,起身吧。不過隨口一問而已,震海侯不必緊張。”

☆、火器失利

第二日,大理寺便簽發了石家軍剿滅青嶼海盜之事的調查令,只是由於演兵在即,需等演兵結束後,大理寺、兵部與都察院共同調查。

這調查令一出來,那狀告之人便也就安靜下來,只待在公使住所裏,等著演兵結束。

消息傳出來,宋織雲為石震淵擔心。待她問起來,石震淵卻絲毫不放在心上,只雲淡風輕地說道:“阿雲,這事情你不必憂心,必能妥善解決。那告狀之人,說他是青嶼遺孤,然而如何證明?他說青嶼上都是普通漁民,又如何證明?這都是口說無憑之事。便是那青嶼之上,當真有五十七具遺骸,又能說明什麽呢?”

宋織雲仍是有些憂心,道:“就怕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再說,究竟何人要將這臟水潑到我們家來?不知道後邊還會作出些什麽事情來。祖母與母親在崖州,聽到這樣的消息,可是該多難過。”

石震淵見她憂心忡忡的樣子,安慰道:“你且放寬心了,我早有安排,你可不必為此煩憂。聖上聖明,自有聖斷。”

見石震淵如此鎮定,宋織雲提起的心又略略安穩下來。接下來的時日,石震淵就只管早出晚歸,讓軍士們勤加練習,備戰練兵之時了。

轉眼到了十月初五這一日,欽天監所算的適宜演兵之日。秋季乃肅殺之季,自周以來,行刑與兵事都在秋季。

這一日,江面上秋陽高照,天高氣爽,秋風獵獵,來自天津、松江、崖州的戰船,列隊於江上。軍士甲胄齊整,軍容肅穆,戰船上旗幟迎風招展,威風凜凜。

皇帝與方文成、宋非之等文武重臣早已登上江邊的赤壁臺,臨風而立,江面開闊,戰船整齊,心中也是豪情萬丈。這赤壁臺乃是承德帝在位之時所建,當時雖仍有海禁,不與外洋貿易,但是當時也有水師,且因倭寇作亂,也多有練習。承德帝便在此處檢閱水師。

赤壁臺下,又搭建了些臨時看臺,給世家勳貴、文武百官觀看。宋織雲緊張石震淵,早早的也站在了看臺之上。天策衛早將看臺圍得嚴嚴實實的,尋常人等不得靠近。至於皇家看臺之外,沿江一帶,已站了密密麻麻的百姓,人人都爭相觀看,摩肩擦踵。

皇帝看著江面上等待號令的戰船,對宋非之道:“先帝賢明,有開荒拓宇的氣勢。若非他深謀遠慮,開了海禁,我大胤又怎能有今日之盛。”

宋非之撫須遠眺,道:“先帝確實高瞻遠矚,開風氣之先。只先帝所重,首重港口與貿易,戰船與火器顧及有限。如今外洋各國心懷不軌,我大胤必須有戰船與火器,好一揚國威。”

皇帝點頭,道:“今日也叫外洋各國使者看看,我大胤的軍力與武器。”

巳時一到,赤壁臺上兩側的軍鼓響了起來,鼓聲渾厚,響徹江面,演兵正式開始。今日練兵分為三樣,先是戰船快船列隊儀式,看的是戰船快船類型與軍容;二是戰船分隊演習,互有攻守,看戰船快船如何協同作戰;三是戰船打擊目標,在江中設置浮動目標,由戰船炮火打擊,看的是戰船火炮的威力。

先是戰船快船列隊儀式,共有三組十八艘戰船,並配有三十六艘快船,分屬於天津、松江和崖州三個造船局。這戰船與快船緩緩開過赤壁臺,又變幻隊形,行動迅速,幹脆利落。船越過赤壁臺之時,船上軍士大聲道:“天佑大胤!千秋萬代!天佑吾皇!萬壽無疆!”氣勢恢宏、豪情萬丈。

鴻臚寺卿魏政此時正在看臺上,陪著各國使者。如今因與外洋各國貿易頻繁,自皇帝登基開始,各國俱派遣了使者到金陵來。那不列顛國的使者看得是目不轉睛,雙手緊緊抓著看臺的欄桿,骨節都泛白了。

“赫西大人,您為何這般激動?”與他站在一起的法蘭西使者弗朗西斯語氣誇張地問道,“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在檢閱您的軍隊呢。”

赫西瞟他一眼,不知可否,只仍關註江面上的情況。

弗朗西斯微微湊近他的耳邊,輕聲道:“大人您是想起五光海之戰了吧?你不列顛帝國的戰船,可比不上崖州的戰船呀。”

赫西赫然回頭,惡狠狠地看了弗朗西斯一眼,聲音幾乎從牙縫中擠出來:“來日方長,你且等著看吧。”

魏政遠遠站著,將這一幕收入眼底了。

第一節的隊形表演結束,便到第二節的協同作戰了。作戰目標是江心島碼頭上的軍鼓,這軍鼓乃是從前承德帝打天下時所用,若能得到此鼓,至於軍中,正是莫大榮譽。是以各支隊伍都摩拳擦掌,只等著一展身手。此環節按照天津、松江、崖州的分成了三支隊伍,每支隊伍派出一艘戰船與兩艘快船,在不使用武器的前提下,最先奪取軍鼓者為勝。

這就需要看各船只之間的協同配合,靈活速度了。有的船只需要阻礙對手,有的需要盡快到達江心島。

開始的槍聲響起,軍鼓鼓點密集,叫看客心跳不已。江上各家的快船都欲先發制人,然而,叫人詫異的是,崖州的戰船船行速度堪比其他兩隊的快船,因其體積較大,與另一只快船合作,生生困住了天津與松江的快船。天津與松江的快船意欲繞行,卻始終不得其門。想要那戰船來救,然而天津與松江的戰船行動遲緩,要趕上來卻是不易。

崖州船只的速度與靈活,簡直匪夷所思。好容易松江的大船終於開上來,有一支松江的快船突出重圍,卻發現崖州的另一只快船早已遙遙領先,已經到達江心島碼頭,扛著那軍鼓上船了!

一時間,崖州的船只上爆發出震天的呼聲來。江上民眾大多也未曾見過如此快的船只,一時靜默,繼而也爆發出高亢的歡呼聲來。

“看來崖州造船局,確實該好好嘉獎!”皇帝看得也是興奮不已。他曾在福建水師歷練,又與倭寇對戰多年,最是知道船只的靈活與速度意味著什麽。

“陛下說得是。該好好嘉獎,各造船局也該以崖州為標桿。崖州能做得到,其他造船局也該做得到。”吏部尚書鄭挺說道,“聽說崖州造船局裏不拘一格,有外洋來到工匠,因此有許多新的技術。”

皇帝聽得此話,微微頓了一下。

立於鄭挺一側的禮部尚書顧裕德道:“啟用外洋之人?這樣可安全?”

鄭挺笑道:“能造出好船與好的火器,當是不要緊的。”

宋非之聽得此話,略皺眉頭,道:“鄭大人不過是聽說而已。若是當真好奇崖州造船局的技藝,等演兵結束之後,請震海侯到此一問,便可知曉了。不必此時猜測。”啟用外洋之人,說得好自然是不拘一格;然而造船局涉及軍隊戰船,若貿然啟用外洋之人,恐怕會有間諜之嫌。

鄭挺與顧裕德見宋非之這般說,連道:“宋大人說得是,且看火炮演練罷。”揭過此話題不提。

石家軍獲勝,宋織雲也很是高興,頗有些與有榮焉。至於第三個環節的火炮演練,宋織雲更是覺得十拿九穩,平日石家軍在海上對戰海盜,尚且炮無虛發,何況今日這種朝著江面固定物發炮?

先是天津,再是松江,各家戰船都發射了火炮,將江面上早已擺好的小舢板炸沈,炮聲轟鳴,白煙陣陣,火藥的味道裊裊散發於江面之上。小舢板離得戰船有四五十丈之遠,待天津與松江的戰船兩輪射擊之後,近處的小舢板俱被炸毀,只留下五十丈開外的幾艘小船了。

“離得這般遠,也不知道震海侯的炮彈能不能打中?”宋織雲聽到身側有人低語道,人們議論紛紛。

“這崖州的戰船想是十分厲害,五十丈該也不在話下。”

“那小船不在同一距離上,未免有些不公平。”

“你且看震海侯一舉把那船都炸毀了,才知道崖州水師的威風呢。”

眾人翹首以盼,都盼著像方才一般,能夠看到非同一般的表演。

一聲號令,火炮應聲而發,那炮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五十丈外的小船上。然而,預想中的轟鳴聲並沒有出現,遠遠看去,只見那炮彈冒出幾絲似有若無的白煙,便偃旗息鼓了。

岸上的人們詫異得忘記了聲音,幾秒鐘極度的安靜之後,是難以置信的呼聲和不滿的罵喊聲。“居然是啞彈!”“震海侯都不檢查炮彈麽?”“恐怕是軍費挪作他用了吧?”“怎的敢在聖上面前放啞彈?”“阿彌陀佛,這不是對陛下不敬麽?”

赤壁臺上一片寂靜,皇帝的臉色極是陰沈,難看到了極點。“再發號令槍!”皇帝陰沈地對號令官道。

號令官手心與背心都已為冷汗濕透,戰戰兢兢地舉起□□,發了一槍。

江上的戰船接到命令,又重新發炮。萬眾矚目之中,炮彈落在了小船之上,卻依然沒有任何聲音,滋滋幾聲之後,便銷聲匿跡了。

皇帝此時的臉色堪比寒冰了。傳令官再不敢多想,只得繼續發號施令,心中祈求著趕緊炸開來,免了這江面上的尷尬方好。

然而,炮彈並沒有聽從傳令官的祈禱。又連放三炮,俱是啞彈,到了第六炮,眾人都已經失望透頂、放棄希望之時,那炮彈卻終於炸開了,將眾人嚇了一跳。

此時看臺上有外洋十數使者,今日這一番演練,不曉得這些使者心裏是不是笑開花了……

皇帝面色晦暗,冷哼著甩袖而去,連嘉獎軍士的儀式都未行,徑自起駕回宮了。

☆、下跪求情

宋織雲在看臺上看著,見此情形,便覺得有異。石家軍熟悉水戰,又精於火炮,正常情況下斷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只恨不得馬上見到石震淵,問個究竟。只是,石震淵此時必要將船隊安排妥當,且必然得進宮領罪,恐怕一時半會也見不到。

身側的貴婦也都在議論紛紛,交頭接耳,還不時來回看著她,神情閃爍。宋織雲不欲在此逗留,思考一番後,在侍女侍衛的護送之下,去了宋府。

宋織雲進得春萱堂,姚氏正在聽說書娘子說書,面上笑容正盛。看到宋織雲一臉嚴肅,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好,姚氏便知有事,摒退了左右仆婦,問:“怎的神色這般凝重?可是遇到難事了?”

宋織雲將演兵失利之事跟姚氏說了,道:“自入京以來,接二連三的,夫君已經遇到不少事情,先有喊冤之事,如今又有火炮失利,必定有人欲離間君臣,想出來這些法子。祖母,如今該怎麽辦?”

姚氏正色問道:“震海侯是否已經留意?”

宋織雲想起先前的石震淵的表情與話語,道:“他也已留意,且看他言行,似乎胸有成竹。”

“他可曾跟你透露具體計劃?”姚氏問道。

“未曾,只道會防備。”宋織雲道。

姚氏面色微松,道:“既然震海侯已有防備,你就大可不必擔心。他不向你透露具體方案,大約也有其他原因。今日你且私下問問他,看他如何答覆。邊疆大臣,行軍打仗,行事需得隱秘,有時便是連家人也不讓知曉的。當年,你祖父在廣西剿匪,按著先帝爺的計劃,佯死已誘敵深入。我真當你祖父去世了,哭得肝腸寸斷,恨不得以身相隨。等你祖父順利歸來之時,我方知道計謀之深。”

宋織雲若有所思,道:“多謝祖母指點,孫女知道該怎麽做了。”

宋織雲回到家中,到了夜裏,石震淵遲遲未歸。直到亥時末,明河方遞了信進來,道兵部正在調查火炮失利之事,震海侯留在兵部暑衙配合調查。

宋織雲候了半夜,也有些疲倦,聽了明河這話,也不著急睡覺,只坐著看著燈火出神著。回紋伺候一旁,見宋織雲兩眼放空,想起今日演兵的事情來,有些擔心地道:“夫人,夜深了,且先休息吧?”

回紋連喚了兩聲,宋織雲方回過神來,看到侍女憂心忡忡的樣子,宋織雲點頭,示意回紋更衣。

宋織雲躺下,床榻之上有一股清香,絲被柔軟和清涼。回紋吹熄了燈火,輕聲關上了房門,房間裏異常安靜下來。宋織雲回想了一番今日江面上的情形,又想起祖母推心置腹的話語,心漸漸放松下來,不多時也就安然入睡了。

次日一早,宋織雲仔細打扮了一番,穿上了誥命夫人的衣服,在明河、沈香的護送之下入宮。因震海侯為公侯,她自也是一品誥命,穿得甚是隆重。她於辰時末出門,正是金陵城中最為熱鬧之時,各處店鋪皆已開張,街上人來人往,熱鬧無比。於是,許多人便看到刻有震海侯府族徽紅紋朱雀的車子往禁宮而去。

大胤朝帝王勤政,每日寅時初諸臣即晨起,寅時中早朝,至巳時結束。每時日休沐一日,逢清明、端午、中元、中秋、冬至亦得休沐,春節則從除夕至元宵節。自承乾帝至今,先後四位皇帝都勤勉自律,從未有懈怠。

因此,宋織雲到達乾清宮外之時,恰好是百官早朝結束、各自到暑衙處置事務之際。各處官員都是人精,先是看到震海侯家的馬車,心裏已經轉了一個彎;再又看到震海侯夫人、宋家的二姑奶奶按品大妝,在宮門前求見聖上。想到方才早朝之時,聖上一臉不快,又有禦史彈劾震海侯,且聽兵部意思如今震海侯已經被隔離緊閉配合調查,諸人心中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宋織雲到了乾清宮外,正要進去之時,卻被門口的管事太監肖公公給攔住了。肖公公本就是□□裏的公公,自是認得宋織雲的,苦著臉告饒:“夫人,您且稍等等,聖上今日有令,任何人都不見。奴才這就去向江總管報告,請他老人家在聖上面前進言方可。”

宋織雲頗感意外地看了肖公公一眼,淡聲道:“那你快去跟江總管說吧。”

肖公公忙不疊地向宋織雲作揖認罪,方快步跑向乾清宮主殿。

此時日頭已高,秋老虎肆虐起來,也曬的人皮膚幹疼。宋織雲穿著厚重的誥命衣服,額頭上早已沁出細細的汗珠,背上也汗濕起來。

過得一刻鐘,肖公公自宮裏頭疾步出來,一邊擦著頭上的汗,一邊道:“夫人,您且回吧。聖上今日是誰也不見呢。”

宋織雲聽得此話,心中竟是半點也不意外,只心中想,為人臣者當真是伴君如伴虎,戰戰兢兢,絲毫錯誤也犯不得。也懶得與其他人費口舌,只跪在了乾清門外,求見聖上,以便陳情。

肖公公不料宋織雲這般跪下,幾乎要哭出來,道:“哎呀,我的姑奶奶!聖上如今在氣頭上,等他氣消了,您老人家再來便是了!您此刻跪在這裏,如何使得?”

宋織雲不理他,只面如沈水地跪著,腰身筆直。那些走得慢的各部官員自然將這一幕看在了眼裏,很快,震海侯失寵於聖上的傳言就在六部之中悄悄傳開了。

肖公公無論如何,都勸說不了宋織雲起身,便只好又進去向江總管匯報了。江總管這次親自出來了,他是從前淑妃身邊的掌宮太監,已經年近五旬,頭發花白,面容清瞿,身材精瘦,只一雙眼睛湛然有神。

看著宋織雲跪在地上,江總管和聲細氣地說道:“夫人,您快快起來吧。昨日演兵之事,如今聖上已經命令兵部徹查,很快便又結果。聖上說了,但凡兵事,已兵部調查結果為主,與他也無關系。夫人也不必特地見聖上。”

“煩請總管代為稟報陛下,我今日來,並非只為演兵之事。”宋織雲道。

江總管搖搖頭,道:“夫人,何必如此固執?陛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既然說了今日不見任何人,便是不見任何人的。”

宋織雲只道:“只求江總管告訴陛下,臣婦求見。”

江總管無奈,只對肖公公道:“你且叫人給夫人打了傘,這日頭太毒了,可不要怠慢了。”交待完畢,自去了。

因明河等一眾侍衛俱在外廷等待,宋織雲只帶著沈香入了內庭,此刻沈香也與宋織雲一起跪在乾清門前。肖公公只得命個小太監過來,給宋織雲打上傘來。

如此跪了半個時辰,宋織雲忽而身子一歪,暈倒在乾清門前。肖公公手忙腳亂地命人擡了軟轎來,沈香將宋織雲扶進軟轎裏,主仆兩人方離了內庭,到了宮門外,宋織雲昏昏沈沈地坐上馬車,回到石府。

宋織雲在太陽之下暴曬,發起燒來,昏昏沈沈躺在床上。醫官診病看了,只說是心中郁結,又體力消耗過多,方有此急癥,囑咐宜在家臥床靜養。

伍氏聽說了此事,第二日便匆匆忙忙地提了大包小包來看望宋織雲。看到女兒因為發燒而微紅的小臉,心痛得不行。

“怎的弄出這般大的動靜來?如今整個金陵城都在說這事兒呢。”伍氏坐在床頭,道。

宋織雲微微搖頭,道:“我總要在陛下那裏表個態度才好。”

伍氏撫著宋織雲的頭發,道:“哎,我家阿雲真是長大了,也懂得像你的父親兄長一般分析利害得失了。”心中有些許得意,也有些失落。得意的,大約是女兒真的是要主持中饋了;失落的,自然是女兒終於也有了自己的家了,要守護的是自己的家。

宋織雲看到母親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只將玉臂輕輕環著伍氏的腰,將頭靠在伍氏的大腿上,道:“我永遠是母親的小女兒,您可不許嫌棄我鬧騰。”

伍氏看著女兒撒嬌賣乖,撲哧一笑,道:“剛說你成熟了,你就又這般孩子氣了。”

宋織雲蹭蹭伍氏的衣裙,道:“誰叫你是我娘呢?”

母女倆說了一會子話,伍氏見宋織雲精神不濟,便囑咐她好生休息,就回去了。

然而,等過了兩日,宋織雲痊愈之時,石震淵仍未回來。早前沈寂下來的錯殺漁民傳言又死灰覆燃,同時市井民間裏還流傳起新的傳言來,說如今大江南北演的紅火的《蕩寇志》是石家授意而為,教萬民傳唱,收服民心所用。都察院好些禦史對此事進行了彈劾,只說石家狼子野心,有不敬天子之意,更有改朝換代的逆心,應當以大不敬與謀逆之罪判刑。這些彈劾遭到兵部尚書張鈺的強烈反對,在朝堂之上據理力爭,只他本不是能言善辯之輩,如何辯得過洋洋灑灑數十萬言的禦史?只憋紅了臉說道“誅心之罪,最是荒謬,只會寒了將士熱血,奪了將士心智”。

皇帝陰沈著臉,聽著大臣在朝堂之上爭吵不休,突然,問了一句:“張鈺,演兵失利的事情調查得如何了?”

張鈺這幾日焦頭爛額,很是怕皇帝突然問起演兵之事。此刻聽皇帝問起,心中一緊,畢恭畢敬地道:“回陛下,此事覆雜,還在調查中。當日演兵時的火藥、火炮、火炮手、彈藥手、彈藥看守者……”

皇帝冷哼一聲,打斷了張鈺的話,道:“我只問你,有結果沒有?誰人負責?”

張鈺後背沁出汗來,小心翼翼地道:“還沒查出結果來。”一時間,原本吵鬧不休的朝堂安靜得詭異,人人都屏住呼吸,躬身行禮,眼睛看地,再不敢多說什麽。

過了好半晌,皇帝的冷淡的聲音從上頭傳了下來:“石家軍剿匪有誤,好大喜功,有損黎民百姓;震海侯練兵有失,演兵不利,有損國體國威;如今又演《蕩寇志》,引萬民稱頌,居心險惡。今日削其爵位,暫囚於金陵石府,待兵部調查結果出來,再做後斷。”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這一段,去看了好些文字獄的案例,有些案子真是匪夷所思。真的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削爵幽禁

聖裁一出,張鈺楞了一下,忙行跪拜大禮,道:“陛下,請三思!石家守衛南海多年,最是忠心。若要問罪,也應當先查清事實。”

次輔宋非之也出列,跪在地上道:“張大人所言甚是,請陛下三思。”

皇帝冷哼一聲,道:“朕意已決,不再更改。”說罷,也不顧眾人仍跪在地上,拂袖而去。

宮中的這一番爭論,不過一個時辰後,就傳遍了京中各大世家。有人感嘆君心難測、伴君如伴虎;有人為石震淵遭此莫須有之罪而惋惜;有人揣摩著新帝的心思、朝廷勢力的變化;有人大笑連聲道好。各種態度都有,只是俱隱藏在深宅大院、密室書房之中,出的門來見到面的,說起此事,也只感嘆一句“聖上寬仁,如此大錯,不奪命,不累家室”。

宋織雲接到消息之時,石震淵也已回到石府。

宋織雲三步並兩步到儀門處迎他,石震淵見到宋織雲向自己走來,眉目之間有憂色,道:“無甚大事。”

宋織雲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下,忽而不顧周圍仆婦都在,竟是雙臂抱住石震淵的後腰,道:“你可是回來了,我可真擔心……”說著鼻間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石震淵心頭一片柔軟,一把將她抱起,輕聲道:“我回來了,沒事了。”說著大步往內院而去。宋織雲在仆婦面前沒控制好情緒,此刻也有些羞赧,只埋頭在石震淵的胸前。

到了房中,宋織雲下地,早已破涕為笑,一邊給石震淵更衣,一邊道:“浴房裏有熱水,快去洗洗,解乏醒神。”

石震淵點點頭,將她摟進懷裏,親了下額頭,看著她如花的笑靨,道:“我可真幸運,娶到你這般聰慧的妻子。”宋織雲嗔道:“快去洗吧,一身的汗臭味。”

待石震淵出來之時,午膳已經擺好了,拌了幾個涼菜,又有河鮮時蔬,新鮮嫩滑,菜香四溢,叫人食指大動。石震淵方察覺這幾日來吃得不甚好,此刻腸胃正需要慰籍。

屋內的仆婦早已摒退,房門也關了起來。石震淵出來之時,穿著中衣,頭發滿是濕氣,散搭在肩膀之上,泅濕了中衣。宋織雲忙取了毛巾過來,道:“頭發也不擦一擦,過來。”

石震淵很是配合,坐在了宋織雲一側的圓凳上。宋織雲起身,給石震淵擦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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