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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石定海揉揉她的額頭,道。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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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震淵本是低頭看著地板,只是宋織雲就在他的身側,一股淡淡的清香從她的袖子裏蕩漾出來,縈繞在他的鼻端。他的視線漸漸轉到宋織雲身上,看到她纖細的腰肢,再忍不住,大手一伸,將她的腰緊緊摟住,又將頭靠在宋織雲的小腹之上。

宋織雲不妨他突然伸手,嚇了一跳,道:“這是怎麽了?”

溫香軟玉在懷,石震淵舒服得嘆了一口氣。此刻,他方反應過來,原來自己腹中雖空空,然而更想吃的卻是另一種美味了,人間至樂的美味。

石震淵一個用力,將宋織雲抱著側坐到了自己膝上,聲音有些低啞地道:“我想你了。”

這幾日,宋織雲何嘗不為石震淵牽腸掛肚,只是貝齒輕咬紅唇,猶豫半晌,道:“我也想你。”

縱是石震淵征戰在外之時,宋織雲都沒說過這句話,此時說出來,臉上飛起紅暈,面如桃花。石震淵再忍不住,將她抱起,放倒在了床榻上。

宋織雲還欲掙紮,道:“先吃飯……”

話未說完,石震淵已經親了下去,有力而持久的親吻,只讓宋織雲如墜雲間。那未說完的話,便也沒了著落。衣服散落,床架輕搖,床帳蕩漾,良久方休。

兩人完事之時,宋織雲只覺得全身酸軟,腹中十分饑餓。石震淵卻精神甚好,穿了衣裳,叫外頭的仆婦撤了午膳,重新準備去了。

看見石震淵神清氣爽地回到榻上來,宋織雲不由得嬌哼道:“徒留我在家裏擔心你,一回來,一句話交待也無,就盡想著這事兒來,連飯都不讓人吃。”

石震淵躺下,將宋織雲抱進懷裏,道:“我想你,就是這麽想的,恨不得將你融在我的骨血裏,時時刻刻在一起。你想我,難道是想聽我講大道理?”

宋織雲杏眼微微睜大了,道:“你真是狡辯!我是擔心你!削爵幽禁,這麽大的事情,雖說我心裏大致有個底,你卻也要說幾句話叫人安心吧!”宋織雲心中氣惱,騰地翻身,拿後腦勺對著石震淵了。

石震淵也不惱,只下巴靠著宋織雲的臉頰頸脖,輕輕地磨蹭著,新長的胡茬刺在宋織雲嬌嫩的皮膚上,帶著說不出的暧昧。“夫人,可別生氣,你生氣我心疼。這青嶼錯殺、演兵失利、蕩寇志揚名,乃至削爵幽禁,你都別放在心上。你既然想得到在散朝時分去宮門之外求見聖上,大約心裏也有幾分成算了。”

宋織雲聽他談的正事,一下子擁被翻身坐了起來,看著躺在床榻上的男人,道:“果真如此?我就怕我想錯了。”

“你想得正對。暗處之人顯然以為聖上真的惱怒了。”石震淵道,“不必擔心,我已經大致知道暗處之人了,只得收網。”

“究竟是誰,這般陷害我們?”宋織雲壓低了聲音,幾乎輕不可聞。自進入京城以來,頭前那青嶼之人擊鼓鳴冤時,祖母姚氏便曾私下進宮面見聖上,將石家姿態擺得極低;且當時石震淵便說過早有防備。是以,宋織雲便揣測演兵失利是將計就計之法,聖上欲了解其中真相。因此,才找準了時間,於宮門外求見,便是為了將此事做大,叫暗處之人以為得計。

明眼人其實都知道今上對崖州石家有防備之意。對南越王一戰,乃是震海侯與南海將軍共同的功勞。但是,大戰一結束,兩廣歸入南海將軍麾下,震海侯的軍隊全數撤回崖州。此處便可見其防備了,只是不懂這份君心猜疑到了何種程度,因此才找了種種理由來離間君臣。

如今弘光朝初立,皇帝自也希望大權在握,令行禁止。那些根基深厚的封疆大吏便是皇帝的忌憚所在。這暗處之人就琢磨著皇帝的這般心思,作出了這連環計來。

石震淵看著宋織雲的嬌顏,抿著唇沈默了半晌,方道:“不外乎是為名利而已,過得幾日,就水落石出了。”

“那石家軍如今由誰帶著?”宋織雲又問。

“石浮山帶著呢,他一向穩重妥當。”石震淵道。“這幾日我們便閉門不出,閉門謝客,低調幾日。外頭的事情,自有安排。”

夫妻倆閑話間,仆婦又重新擺了午膳。兩人這才梳洗打扮,出來吃飯了。宋織雲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聞到飯香更覺得肚中轟鳴,不由得比平時多吃了一小碗飯。

接下來幾日,外頭的事情,宋織雲是一概不知了。石震淵仿佛突然發現了夫妻房事的樂趣所在,只每日在廂房裏癡纏,將房中各處一一試了遍,無論是貴妃椅、或是書桌、或是飯桌,俱有了些別的用處。

這一日又是午睡醒後一番癡纏。完事之後,宋織雲蜷縮在石震淵的懷抱之中。此時,天氣已經漸漸冷了起來,石震淵將宋織雲攬得緊緊的。

宋織雲只覺得氣惱,道:“你昨日說今日正正經經的,怎的又趁著我睡著了來鬧我?”

石震淵想著他午後進屋看到的香艷情景,小腹下又有熱流湧起。那時宋織雲午睡初醒,一條藕臂□□在錦被之外,如玉般潤澤光滑,領口微微張開,看到裏面隆起的一團,沈甸甸的。石震淵忍不住將她摟進懷裏,大拇指輕輕地點上她的紅唇,宋織雲方悠悠睜開睡眼,帶著些許懵懂,憨態可掬。這般一看,石震淵再忍不住,早忘記了自己昨日說過的話,只撈起美人的腰肢來,狠狠地要了好幾回。

此刻看到宋織雲面帶怒色,石震淵也沒有惱,只帶著委屈道:“如今我賦閑在家,只想多花些時間陪陪娘子。沒了震海侯的名頭,又丟了石家軍的差事,恐怕以後要天南海北地跑著做買賣了。不定多久才能見到娘子一次呢。”

宋織雲再沒想到堂堂大胤的一品公候可以說出這一番話來,有些啼笑皆非地看著他,冷哼道:“夫君你天南地北地跑,是巴不得我不在你身邊吧,這樣才好讓這天南地北的小娘子拜倒在您的威風之下。”

石震淵看著宋織雲這般神情,明明是個妒婦悍妻的樣子,卻叫他心情大好,低低的笑聲從胸膛中傳來,只摟著宋織雲的大掌又緊了緊,道:“有這般的娘子在,為夫如何敢在外頭胡來?便是吃醋,也比這世上所有的人都美。”

宋織雲聽得他這般發誓,表露心跡,心中甜蜜,又不好笑出聲來,只埋頭在他懷裏,不說話。

可是石震淵不依不饒,笑道:“娘子怎的不看我的臉呢?可是心裏高興,偷偷笑呢?”說著伸手去扳起她的臉來。

石震淵力氣極大,宋織雲縱使不願意,臉蛋還是被他從擡了起來。宋織雲的杏眼含光帶霧,滿是笑意,唇角卻緊緊抿著。石震淵的鳳眼中帶著無盡的溫柔,還帶了一絲戲謔。兩人對視片刻,不禁失笑。

“夫君倒是從哪裏學來了這麽多的花言巧語?”宋織雲笑道。

“我這花言巧語只說給娘子聽。”石震淵抱著她,笑道,“如今方知道我從前日日忙碌於俗務,竟不知人間天堂便在咫尺,就在娘子的閨房啊。”

一時,外間秋風蕭瑟,廂房內卻春意盎然,說不盡的風流樂事。

☆、倭寇作亂

石震淵與宋織雲兩人,就這般待在府中近十日,仿佛神仙洞府一般,不知人間歲月了。

直到一日,沈舟來報。兵部收到情報,說有倭寇的船只正在靠近松江港,松江港水師只有千人,恐應付有失,請朝廷增派兵力。因松江港與京城相距不遠,且兩地之間俱是富庶繁華之地,所以更有增派兵力的必要了。

此時,天津水師、武漢水師、福建水師及崖州水師最是強盛。只不過,天津水師、武漢水師俱已返回駐地,福建水師亦遠在福建,只有崖州水師,因為調查演兵失利之事,俱留在金陵港上。戰報一出,石浮山便向聖上領命,道擬參與此戰,戴罪立功。

兵部尚書張鈺也力薦石浮山參戰,聖上已經恩準。偏偏在軍隊開拔之際,石浮山不慎墜馬,斷了左腿,最終決定由其帳下得力幹將林伯麒作為領軍,領著三千兵往松江港而去。林伯麒乃是崖州林家的大少爺,林二夫人的親生兒子,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在軍中效力六七年,甚是能戰。

“這倭寇還沒被我朝水師打怕麽?怎的還敢來,且來的還是松江港。從前聖上在福建一帶,將倭寇打得服服貼貼的。”待沈舟出去後,宋織雲皺眉問道。

“有人在玩火。”石震淵感嘆道,“天下蒼生,真當如豬狗,為貴人的名利而犧牲耳。”

卻說林伯麒也算少年將軍,本是崖州大族出生,又是嫡支長孫,從小便是爭強好勝的。這番領了命,憋著一口氣要作出一番成績來。從前他雖然也打過勝仗,但是俱是由石浮山指揮著,配合著完成戰鬥。想他林家大族子弟,竟要屈居於石浮山這種庶民子弟之下,林伯麒心中如何服氣。這次終是由他擔任主帥了,心中自有一股心氣熱血。

他領水軍順著揚子江到達松江港。松江港知府顧為民早已領著幕僚在此處等他。由於松江港海岸線較長,且沙多坡緩,有南匯、宋浜、張家涇、龍華等好幾處都適合倭寇登陸,因此就需要在這幾處安排好兵力以迎戰了。

林伯麒早已將松江港的幾處登陸地點都研究了一番,道南匯外海一帶多暗礁,大船難行;宋浜、張家涇、龍華面對的俱是茫茫大海,只是依照此季節水流的流向計算,當是在張家涇登陸的可能性較高。故此,張家涇安排兩千兵士把守,宋浜、龍華各八百兵士,南匯則由原松江水師安排了六百兵士。

此刻,張家涇洋面上安排了六艘戰船,倭寇船只近岸,便將受到火炮攻擊,恐怕連登陸都不易。即便登陸了,岸上就有火炮手與□□手,密集的炮火將叫大多數倭寇喪命。倭寇襲擾福建,從前多是千餘人,遇上這般的火炮網,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一眾士兵在此嚴陣以待,都知道倭寇就在這兩日夜裏靠岸了。林伯麒在帥帳之中踱步,不停地看懷表。此時已過子時,怎的那倭寇還不上岸?這與情報怎的不符?

莫非倭寇已經知道他的行動?看著外間濃黑的夜色,深秋的海風帶著冷意,呼嘯而過,林伯麒沒來由的心裏煩躁和緊張起來。

卻在此時,東北方向突然傳來炮火聲,火光震天。張家涇的兵士大驚,林伯麒心神一震,擡頭望向東北方向,其攻打之處正是宋浜!那裏只得八百守兵,兩艘戰船,要守住倭寇,恐怕難上加難。

“怎會這樣?不是應該在張家涇登陸麽?”林伯麒面色蒼白,喃喃道。半晌方在副官的呼喚之下回過神來,忙收斂心神,道:“速速到宋浜,支援守軍!”

從張家涇到宋浜,至少需要半個時辰,這時間很可能讓倭寇越過宋浜的防線了。林伯麒心中焦灼,只希望天邊的炮火與火光不要熄滅方好。

那炮火與火光果然一直持續不斷,且有愈演愈烈之勢。林伯麒鎮定下來,便發覺其中的不對了。這般的火力,絕非千餘倭寇和八百士兵所能發出的。也就是說,有更多的倭寇靠岸了,而宋浜的守軍也在他毫不知覺的情況下增加了。這般想著,他的後背驚起一身冷汗。倭寇的情報有假,朝廷的派兵也有假,自己不過是這場局裏的一顆棋子!

林家眼看崖州一日日旺盛,身為大族,自也希望嘗一嘗宣慰使的滋味。尤其當年零丁洋大戰,石家嫡支眼看就要絕後,林家的欲望更是蠢蠢欲動。如今震海侯被奪爵幽禁,連石家軍都不再統領了,林伯麒便希望自己一戰成名。須知在天子腳下,拱衛京師,是一種極大的榮耀。再趁此機會,尋了宮中妃子,吹吹枕邊風,自是有可能成為崖州宣慰使。這倭寇偷襲地點的消息,原是那不列顛國的使者送過來的,看來此人早已被倭寇收買,就等著他林伯麒做這個冤大頭了。

“罷了,罷了!”林伯麒苦笑道,事已至此,除了迎頭打仗,又有什麽辦法?機關算盡,自以為聰明,卻不過是不入流的角色罷了。

待林伯麒部到達宋浜附近洋面,方知戰況之激烈。洋面上倭寇船只有數十艘之眾,宋浜外圍大胤水師船只也多達數十艘,火炮威力甚猛,倭寇船只難以突破,如今正在集結準備撤退。大胤水師步步緊逼,火炮轟炸。

林伯麒雖然有自己的小算盤,然而卻也是個忠心大胤的軍人,下令道:“倭寇船只不知我們在外頭,我方船只快行,包抄側翼,炮轟逃跑撤退之船。一則避免其逃竄到張家涇和龍華,二則形成合圍之勢,亂他對陣。”諸將領命而去。

倭寇沒曾想到大胤集中了如此多的兵力在此,頭領青山橫彥又驚又怒,大罵“不列顛國的紅毛騙子!肯定是收了大胤的銀子,給我們假情報!”說著指揮艦隊後撤。他在福建吃盡了苦頭,早恨李驍入骨,一直想尋機殺了他。聽說他登基做了皇帝,更恨不得殺進金陵去。湊巧不列顛國的使者赫西到扶桑售賣火器,道自己搭上了大胤內部的貴人,那貴人也想殺了李驍,還帶了信物而來。兩人一拍即合,便有了這一場襲擊。

青山橫彥本想著一鼓作氣,越過松江港,殺入揚子江,直逼金陵,就是殺不了李驍,也叫他吃一番苦頭。何曾想到在松江港就遭到這般猛烈的火力攻擊?正組織著撤退,卻突然從側後方的海面上也響起了炮火聲。就著火光一看,也是大胤水師的船只。

側後方的炮火一起,青山橫彥的撤退陣型就亂了。先前只以為前方有敵人,現在側後方也有敵人,船只於黑暗之中擠作一團,相互撞擊,沈了幾艘船。

林伯麒此刻無暇他想,只願此戰死於海上,也算全了自己忠勇之名。這番破釜沈舟的心情之下,打得異常勇猛,對倭寇窮追不舍。一個時辰後,倭寇死傷過半,連青山橫彥的船只都被林伯麒麾下將領攔下了。青山橫彥被綁了起來,關在林伯麒的船上,由專人看守著。

此刻,正是三更半夜之時,海面上硝煙仍未消散,沈船無數,浮屍隨著波浪在蕩漾著,火光照在海面上,恍如人間地獄。

林伯麒站在船頭,命令船只緩緩開回宋浜。

戰船靠岸之後,林伯麒親自押了青山橫彥到帥帳去。帥帳之中燈火通明,主位座上坐的赫然正是被奪了爵位、金陵幽禁的震海侯石震淵。

林伯麒此刻方知這些時日來京城裏的風雲是聖上與震海侯安排的一場戲,只不知這倭寇後頭出謀劃策的人是何人。

林伯麒壓下心中驚駭,強押著青山橫彥給石震淵行禮,自己也順勢跪下,道:“大人,屬下無能,錯誤估計了形勢,險些造成大錯,幸虧有大人您坐鎮指揮。請大人降罪。”

石震淵的神色隱沒在火光光影之中,淡聲道:“你確實有錯。你不加核實,信了洋人的情報。不過,你也有功。總算是反應得快,勇猛能戰,抓了倭寇首領。如何處置,到時候自有聖裁。你可知那洋人受了何人授意做這件事情?若不是聖上英明,將計就計,恐怕松江港至金陵一路,就要屍骨滿地,生靈塗炭了。”

石震淵這幾句話,語氣甚是平靜。林伯麒聽著,心裏卻只打鼓,只伏在地上,道:“屬下確實有錯,錯在好大喜功,爭強好勝,只想著奪一個好名聲,方誤信了那洋人的情報。”

“你為何要信赫西?”石震淵問道。

林伯麒一滯,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再好大喜功,你也得相信情報源。為何信赫西?”石震淵又問。

林伯麒的額頭上沁出汗來,道:“赫西與我林家打交道十餘年了,從來言而有信。”赫西與林家往來十餘年,兩方在商務上有許多合作,赫西從林家更是賺了大筆的財富。

石震淵問完這話,未再多問,只吩咐眾人將青山橫彥單獨關押,又命人將林伯麒看管起來。第二日,便登船啟程回京了。

☆、剿滅蜀王

這一夜的炮火,讓松江一帶許多人都徹夜難眠。然而,五百裏外的金陵城裏,一切仍如平時一般繁華,秦淮河畔依然歌舞升平,絲竹不斷。

第二日一早,江面上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一列戰船就緩緩駛入了金陵港,上頭飄著“大胤”“石”的字樣。人們這才註意到,那旗子並非如前幾日演兵之時那般鮮亮,蒙上了灰塵煙火,有些旗子還有被火焰燒灼得焦黑了邊緣。待戰船靠岸,將士官兵列隊下來,面上猶帶肅殺之氣,甲胄之上還有戰火的痕跡。人們這方驚覺昨夜發生了一場大戰,一時好奇心極盛,不由得竊竊私語討論起來。

石震淵押著青山橫彥入了紫禁城,命人看守在天牢裏,方去乾清宮拜見皇帝。此時正是每日早朝之時,朝中大臣皆知石震淵正在幽禁之中,並不知道皇帝另有安排。因此,“崖州宣慰使石震淵覲見”的聲音響起之時,堂上諸人都面面相覷。再看幾位內閣,皆一副巋然不動的樣子,便又安靜下來,靜看事態變化。

“罪臣石震淵叩見聖上。”石震淵欲行跪拜之禮,卻見皇帝擡手道,“不必多禮了,昨晚戰況如何?”

石震淵仍是行完了大禮,方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回答道:“我軍於宋浜大勝倭寇,倭寇戰船損失過半,賊首青山橫彥也被擒拿,正關在天牢裏。”

皇帝聽得此話,竟是站了起來,大笑道:“不愧是震海侯!真是揚我大胤神威!”李駿為秦王時,在福建一帶與青山橫彥多次交手,卻未能將其擒獲,是以為憾事。如今自己運籌帷幄,一步步引誘此人入彀,真是心情無比暢快。

“微臣不敢當。聖上聖明,將青山橫彥的舉動料得分毫不差!”石震淵抱拳道。

眾人這才慢慢醒悟過來,早前震海侯被削爵幽禁不過是皇帝的謀略而已,忙跪下高呼“聖上聖明!”

皇帝大笑,道:“今日早朝就到這裏吧。朕要去會會青山橫彥。”

諸人躬身退出,不少人看完幾位內閣,又偷偷去看禮部侍郎和都察院幾位禦史的臉色。先前禮部侍郎與幾位禦史力主震海侯有罪,皇帝也真的削爵幽禁了。先前幾天,他們還頗為得意,雖不至於忘了形狀,卻是走起路來腳下生風。孰料今日峰回路轉,回想起來,只怕自己是著了旁人的道,被當成槍使了。而皇帝是將計就計,打了回去。這般想著,後背都出了汗。

青山橫彥雖然被俘獲了,口裏仍罵個不停。他是扶桑武士,最不怕戰死,因此也無所顧忌。直到守衛擔心他驚擾聖駕,方拿一方帕子塞進他的嘴裏,阻止了他的咒罵之聲。

皇帝與石震淵一同來到天牢之時,見到的便是五花大綁、支支吾吾的青山橫彥。

“別來無恙?”皇帝笑意盈盈地站到青山橫彥一丈之外,道。

青山橫彥也略懂幾句漢語,聽到皇帝的問話,只覺得火冒三丈,恨不能大戰三百回合,那眼睛睜得如銅鈴一般。

“把嘴裏的布取出來吧。”皇帝命令道。守衛領命,剛一把布拿開,青山橫彥就一股腦兒地開罵了。可憐站在皇帝身側的譯官,汗涔涔地看著地面,只祈禱皇帝不要叫他翻譯這話才好。

可是怕什麽來什麽,皇帝聽了半晌,問道:“這倭寇說些什麽呢?”

那譯官結結巴巴地道:“俱是寫不雅之言,不堪入耳……”

“你就照著他說的告訴我,一個字也不許漏。”皇帝道。

譯官呆了呆,方盡量挑揀些不那麽激烈的言詞翻譯給皇帝聽。偷眼看皇帝,見他並無不悅之色,方才松了口氣。

青山橫彥罵了一會,見皇帝不動聲色,就也停了下來,不再言語。

皇帝見他安靜下來,方不急不緩地問道:“說罷,你跟大胤何人勾結?”

譯官將這文化翻譯給了青山橫彥聽,青山橫彥濃眉倒豎,大罵道:“蜀王那廝,騙得老子好慘!說什麽松江港空虛,定有可趁之機!不料是叫我扶桑男兒送死!若是有機會見到他,非將他碎屍萬段!”

譯官翻譯了這話,皇帝聽著,冷笑一聲,道:“果然是個賊寇,出賣起夥伴來,是絲毫也不猶豫。”

石震淵一旁回稟道:“陛下,從松江至金陵港,微臣已經將幾個賊寇細細審問過一遍了,蜀王幕僚的往來書信也俱已查獲,並有我朝十數萬白銀的銀票。”

蜀王在蜀地多年,也覬覦皇位已久,燕王之亂他失了先機,心中卻從未放下這一段念想。赫西等西洋使者也對今上多有不滿,早前今上在福建一帶曾與其發生不少摩擦;且對石震淵也有怨恨,畢竟石家軍的興起削減了他們在南洋的勢力。兩廂湊合之下,蜀王便想出讓赫西帶所謂青嶼遺屬進京喊冤,並在石家軍演兵所用的火炮之上做了手腳,又命人傳出《蕩寇志》的流言來,讓今上將石震淵削爵幽禁。再聯合青山橫彥,趁著松江港空虛之時,讓他從海上攻來。

不曾想,皇帝早已警覺,只將計就計,將青山橫彥抓了個正著。

皇帝早就想鏟除各地藩王,如今蜀王犯了這個事情,他真是大喜過望,只恨不得立時昭告天下,出兵巴蜀。

皇帝看著青山橫彥,笑道:“想不到你為我做了這麽件事情,倒不知如何感謝你了。”說罷甩袖大步離開天牢。

石震淵跟隨著走到天牢之外,正要恭送聖駕,卻見皇帝揮退了左右,問道:“這次的事情,還有沒有什麽要跟我說的?”

石震淵心頭一跳,忙下跪,抱拳道:“陛下,微臣正有一事要稟報。崖州林家在此事中有所牽扯,但應是為赫西所惑,並不知曉赫西的真正目的……”原來,那青嶼錯殺之事,是赫西從林家聽來的,加以發揮,方有了當日擊鼓鳴冤的一幕。《蕩寇志》的流傳,與林家也脫不了幹系,也有好幾年的時間了。倭寇擬在張家涇登陸的消息,也是赫西故意傳給林家的。便是禮部侍郎和幾位參奏石震淵最為激勵的禦史,也或多或少與林家的姑爺、松江顧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你倒是絲毫不介意?”林家這些動作,擺明了是想削了石家的聲望,為林家立威,趁機爭取崖州宣慰使之位了。

“崖州宣慰使,有能者而居之。崖州幾大家族,都曾做過宣慰使,並無不可。”石震淵道。

“這林伯麒倒也算是個忠勇的,只是謀略不足。罷了,林家如何處置,你且將事情一一查清楚了,再慢慢說與朕聽吧。”皇帝說完,上了龍攆,擺駕而去。

宋織雲在家中擔憂兩日。這一日一大早,守在河邊的明河回稟,石家戰船靠岸了,打敗倭寇,俘了賊首。可只等到晚膳時分,石震淵方回府。

石震淵兩天未曾刮胡子,又未洗澡,一身的汗味。可是他神采奕奕,腳步輕快,心情很好。宋織雲先遞了熱水帕子,給他洗臉擦手,方道:“夫君今日可是有什麽大喜事了?”

石震淵甩開帕子,抓了她的手,輕輕摩挲著他的胡茬,道:“大喜事自然是總算回到家,見到娘子了。”

胡茬紮在宋織雲的手上,有些癢又有些舒服。宋織雲掙紮了一下,道:“別貧嘴了。如今到底是怎樣一番情況?”

石震淵放開她的手,夫妻倆坐到飯桌上,石震淵方將來龍去脈告訴了宋織雲。青山橫彥被俘虜;林伯麒、林二夫人被押在刑部大牢;赫西在開戰前就像離京,卻被早已守在左右的暗衛給抓住了,如今關在天牢。

“竟是林二夫人做的手腳麽?”宋織雲道。林二夫人是石家的姑太太,與祖母辛氏的關系甚好,平日也對石家很是和顏悅色,卻不知她存了這樣的心思。

石震淵點點頭,道:“權勢誘人。就怕祖母難過。其實,覬覦崖州宣慰使之位的,大有人在,都無所謂。然而,林二夫人乃是三叔公的女兒,石家嫡支人丁單薄,三叔公和二叔俱是在零丁洋海戰中陣亡的,如今三叔公一支也就只有兩個男丁而已。”

“事已至此,我們也無計可施。林伯麒此次作戰英勇,又擒下賊首,也是將功折罪了。陛下自也會酌情考慮的。”宋織雲道。

……

過得十餘日,聖旨下,將倭寇突襲松江港的來龍去脈說得清清楚楚,道蜀王覬覦皇位,勾結倭寇,置天下百姓安危於不顧,險些引得生靈塗炭,犯下滔天大罪,人人得而誅之。西洋不列顛國使者赫西勾結外敵,為禍大胤,當斬之,念及其為國之使者,遂流放。至於崖州林家林二老爺與林二太太,覬覦崖州宣慰使之位,為赫西利用,險些釀成大禍;所幸其子林伯麒作戰英勇,擒獲敵首,將功折罪,罰沒其半數家財。崖州宣慰使石震淵剿匪有功,覆其爵位,另有賞賜。

聖旨下達成都之時,皇帝的親兵已經抵達巴蜀。此時,皇帝江山穩固,且蜀王暴虐,治下的官兵早有不服,便有人嘩變倒戈的。這一戰,不過兩個月便結束了,蜀王被圍於王宮,縱火自盡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度假回來了。浮潛什麽,真是太好玩了。就是全身黑了不少。繼續奮鬥,很快寫完了。下一本書要更進步一點。

☆、沈香睡

聖旨一下,石府宋府一片歡喜之氣。宋織雲早早梳妝打扮,去往宋府,給祖母、母親問安。先前祖母大約揣測出一二分聖意,倒還沈著;母親伍氏卻未必知道這麽多,想來前段時日也頗為替她擔憂。

先前石震淵被削爵幽禁,宋織雲向皇帝求情也被拒之宮門之外。自此,宋家便也斷了向皇帝求情的心思,只門戶緊閉,不露聲色,靜觀其變。姚氏隱約猜到皇帝應有大舉動,卻不曾想會牽扯出蜀王來。伍氏則從家中婆母及幾位老爺身上看到了沈著與鎮定,雖不明真意,但倒也冷靜下來了。因此,這聖旨下來,雖然歡喜,卻心底也早有幾分準備,不至於失了形狀。

宋織雲見過姚氏與伍氏,道:“孩兒不孝,惹得祖母與母親為我擔憂。”

“這回你做得很好,祖母如今很放心。”姚氏笑道。孫女也開始懂得謀略,知曉與丈夫同進退,這便是世家宗婦的真本事了。

“姑爺是個胸中有丘壑的,不聲不響就做了這麽大的一件事情。”姚氏再道,“你們夫妻倆能同心協力,往後日子便會越來越好。”

宋織雲點頭,道:“祖母勿憂心,我自然會過得好的。只是舍不得祖母。”

討伐蜀王之事,已有皇帝親兵領命。陸上作戰,並非石震淵所長。宋織雲在金陵已經逗留了好幾個月,此時已到十一月上旬了,想來不日便要啟程前往,在春節之前趕回崖州。

姚氏日漸老邁,如今精力早已不如從前,宋織雲只擔心自己這一回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姚氏了。

姚氏看孫女如花似玉的面容,笑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麽。可是,你看,人生七十古來稀,何況我七十好幾了,該享的福早已享夠了,又有什麽可憂慮的?”言詞之間,十分豁達。

伍氏看女兒依依不舍,似有傷感,便打趣道:“你一時半會也還留在京裏,這幾日你就住在含光院吧,多陪陪祖母。”

伍氏這般說,連姚氏都笑了,道:“你莫聽你母親的,沒個正經,回家跟姑爺好生處著才是正道。縱是見不到你,可是只要你過得好,比什麽都強。”

祖孫三人,說說笑笑,異常暢快。直到晌午,宋織雲方辭別了姚氏與伍氏,回了石府。雖然石震淵尚未確定離京的日期,但想來應就在這幾日了。第一批戰船已於昨日離京,返回崖州。餘下六艘戰船一同回去。宋織雲已經命仆婦管事將各種物件細細收好,以備不日啟程之需。

這般忙亂之下,到了下午晚飯時間,卻突然有宋府的急信。那送信之人自稱帶的是口信,務必要見到宋織雲。宋織雲匆匆來見,是大嫂身邊得用的管事,只摒退了左右,問有何事。

那管事行跪拜之禮,道:“太夫人突然暈倒,昏迷不醒,郎中束手無策,大奶奶請二姑奶奶回府一敘。”

“怎會如此?今日晨間,我方見過她,精神極好,再無不適。”宋織雲眉頭緊皺,問。

“大奶奶已經命家丁封了府宅,要徹查來龍去脈。春萱堂裏大大小小的仆婦俱被拿下了,正在審著。”管事答道。

宋織雲喚了回紋進來,道:“你快去請劉醫官來,說宋府太夫人身體不適,請他隨我一起去問診。”

原來因著宋織雲前番小產,石震淵擔憂她身體,便請劉醫官也一起上京了,以便時時看診。這劉醫官早年曾盤桓金陵數年,只是後來跟隨船隊往來與南洋,後有定居崖州,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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