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兩個回家來, 張福正在院子裏做花幾。

米朵支開貴子去西屋讀書，把貴子以後要住在孔先生家裏的事告訴給了張福。

張福道：“這是好事啊！你們答應了沒有？”

米朵點了點頭：“貴子自己也願意。”

張福呵呵笑道：“看來這小子倒是個有造化的, 能得先生的青眼可不簡單。”然後忽然想起一事, “只是以後既然要住到先生家裏，那麽明年的束修是不是要多加一些。”

“這個孔先生沒提。我想著明年交束修的時候在五兩銀子的基礎上再添五兩，湊足十兩銀子。”米朵細細算了算, “這一年多，你給了我不少銀子, 我差不多攢了十六兩銀子，交了束修也還剩下六兩銀子。”

自從米朵越變越勤快, 對貴子也越發上心以後, 張福就把自己掙來的大部分錢都交給了她，自己只留一部分私房錢以防萬一。

如今聽米朵說這一年多攢了十六兩銀子, 張福算了算這一年多的花銷, 能攢下這麽多銀子，說明媳婦真是改掉了花錢大手大腳的毛病。

“就依你所說。那多出來的五兩銀子就當是貴子的食宿費。”

兩口子說完貴子的事，話題便轉到了采買年貨上。

明日就是鎮上過集的日子, 米朵準備再給貴子扯幾尺布做衣裳。

貴子這兩年吃了不少藥膳，個子竄高不少, 原來的舊衣裳差不多都不能穿了。現在他又進了學堂，若是穿的不好，肯定會被同窗笑話。所以米朵索性多給他做幾身衣裳, 將來住進孔家也有的替換。

臨近年下, 鎮上過集那天, 真是人山人海，方圓幾十裏地的鄉下人幾乎都來到鎮上采買年貨。

令米朵意外的是，今年的集上竟然有賣花卉的。賣花卉的是鎮上的方花匠，攤子上擺了十幾盆臘梅，這時候臘梅開的正好，一股濃香撲面而來。

米朵上前問了下價格，方花匠指著兩盆較小的臘梅，“這兩盆便宜一些，二兩銀子一盆。剩下的大盆都要五兩銀子一盆。”

米朵留意了一下栽種這些臘梅的花盆，不同於灰撲撲的陶土花盆，這些栽種臘梅的花盆是相對更美觀一些的陶瓷花盆。

“這些臘梅的花盆倒挺好看的。”

方花匠道：“這些花盆是我特意從縣城買來的，光是這一個花盆就值三錢銀子。”

米朵不動聲色的套出了買花盆的店址，牡丹雖好也要綠葉扶持，她養出來的四樣蘭花雖然已經可以稱得上名品，但是卻也需要這價值不菲的陶瓷花盆來提高檔次。

正月十五一過，貴子就帶著行李住進了孔家。

米朵等張福一走，就獨自一人去了縣城。

據方花匠說，縣城賣瓷器的店鋪雖不少，但只有一家叫德清瓷的瓷器卻是產自縣城僅有的一個瓷窯。若是客人看不上店裏的瓷器，還可以自己提要求讓瓷窯幫著燒制出來，當然價格也要高上兩三成。

米朵去的就是這家德清瓷，一到店裏，就有一個年輕夥計迎了上來，“大姐要買些什麽瓷器？”

米朵掃了眼店裏的瓷器，邊看邊說道：“我想定制幾個花盆。”

這種事，夥計就做不了主了，他很快把掌櫃喊了出來。

掌櫃的看了一眼米朵的妝扮，心下雖納悶不已，但面上還是不露分毫，“不知這位娘子想要定制什麽樣式的花盆？”

米朵來之前已經繪好了圖樣，當下便將圖樣從懷裏掏出來遞給掌櫃，“就照這個圖樣做，先定制五個再說。”

掌櫃的展開圖樣，三尺寬六尺長的毛邊紙上繪著一幅淡墨山水畫，畫的右側還有一首五言詩。

“這山水畫和五言詩之間要有一點間隔，最好留點空白。”米朵簡單的提了一下自己的要求，然後問道，“這個圖樣應該不難燒制？”

為了怕這個時代的瓷窯工藝不行，米朵繪制淡墨山水畫的時候，下筆的時候盡可能做到簡潔二字，所繪的景物也非常普通。而那首五言詩也是用小楷寫成，力求做到工整。

掌櫃的仔細看了眼圖樣，“這上面沒有特別難繪畫的東西，應該不難。”

米朵就松了口氣，看來她還是低估了這個時代的陶瓷藝術，也許下次可以隨心所欲的繪制一個自己喜歡的圖樣。

圖樣沒有問題以後，掌櫃的就說起了定金。

花盆燒制起來並不難，米朵要的數量又少，最後定金只交了一兩銀子，剩下那二兩銀子等半個月以後，花盆燒制出來以後再付。

辦完花盆的事，米朵沒有急著回家，難得來一次縣城，她想去城裏的花市轉一轉，也好了解一些蘭花的價位。

花市就在縣城的鬧市東邊，米朵從德清瓷出來，轉了兩個彎，穿過了幾條巷子就到了琳瑯滿目的花市。

早春時節，花市上賣的花也無非是梅花、蘭花、水仙和迎春。

賣蘭花的攤子並不算太多，這個時候大部分蘭花的花期還沒到，所以攤子上擺著的一半多蘭花都沒有開花。相對而言，價格也並不高。

米朵問了好幾個攤子，最貴的要數一盆叫做吳蘭的蘭花，要價三十兩銀子。

可是依米朵的眼光來看，那盆吳蘭無甚稀奇，還不如她養的那兩株普通的素心蘭長得精神。

而普通的蘭花，就是開花的時候最多也不過一兩銀子一盆，若是肯耐心還價，一兩銀子買上兩盆也是常有的事。

米朵將整個花市逛完一半，覺得市場上所賣的蘭花也無甚稀奇，她正有些意興闌珊的時候，忽然看到了兩盆蘭花。

那兩盆蘭花被擺在一個角落，蘭花的主人三十左右，膚色黝黑，穿著一身兔皮做的襖褲，無論是衣著還是打扮都跟花市上的攤主截然不同，不像是城裏做買賣的小販，更像是鄉下來的獵戶。

但是他跟前的兩盆蘭花卻格外引起了米朵的註意，無論是葉子還是花朵都與眾不同，就是被栽種在破爛的瓦盆內，也無損它們的優美姿態。

米朵忍不住蹲在攤前，細細看了看這兩株蘭花。

這兩盆蘭花的花瓣完全有別於米朵見過的任何一種蘭花，非常接近菊花的花瓣，花色細長淡雅，花蕊則是少見的嬌黃色，看上去非常漂亮。

而它的葉子也與眾不同，葉片的中間位置有一條隱隱的金線，襯得細長的蘭葉越發碧玉可愛。

周大山原本只是抱著來碰碰運氣的念頭，沒想到果真有人對他的蘭花有興趣，便沈不住氣道：“大妹子可中意這兩盆蘭花？”

米朵看他一副憨厚老實相，想必這蘭花要價並不會太高，也因為這兩盆蘭花實在是出色，她就動了買下來的心思。

“我倒是挺喜歡這兩盆蘭花的。就是不知道你要價多少？”

周大山憨憨笑道：“兩盆蘭花，給俺二兩銀子就成。”他將兩盆蘭花擺出來之前，也曾打聽過價錢，知道大多數蘭花也不過一兩銀子一盆。他又不覺得自己的蘭花有多麽稀奇，因此要價便不高。

米朵當即從荷包裏掏出了二兩碎銀子，等周大山樂呵呵的接過去以後，米朵便問他這蘭花的來歷。

周大山道：“俺家後面就是大山。俺常年上山打獵，有時候遇到這好看的野花就會移到家裏。後來聽人說，山裏的野蘭花也能賣上不少錢，俺這次便試著來了城裏一次。”

米朵心下一動，便問了周大山家的地址，特意叮囑他，以後若是遇到好看的蘭花，一定給她留著。她過一陣就到他家裏拜訪一趟。

周大山沒想到來城裏一趟，竟然遇到了這麽一個大客戶，當即樂呵呵的答應了。

手上多了兩盆蘭花，米朵回來的時候，索性雇了輛馬車。

為了怕招搖過市，米朵在村口就下車了，一手抱著一個花盆回了家。

幾乎是她剛將兩盆蘭花放下來，張母就來了。

她的目光先往女兒身邊的兩盆蘭花上掃了一眼，覺得兩盆花草也無甚稀奇的，就收回了目光。

“娘，你怎麽來了？”米朵將兩盆張母看不上的蘭花搬到蘭花圃，拍了拍身上的土。

張母道：“想我閨女了，來看看不成？”

“成，當然成。”米朵從懷裏掏出鑰匙，開了堂屋的門請張母進去。

張母在堂屋當中的太師椅坐定，看閨女給她倒了一杯蜜水，方道：“貴子呢，還沒放學？”

米朵端來一些過年剩下的瓜子花生，推到張母跟前道，“貴子現在住在先生家裏，十天才回一次家。”

“貴子現在真是有出息了。”張母抓了一把瓜子，邊嗑邊道：“我記得他翻了年就十一了？”

看女兒點點頭，張母就試探著問道：“那你可有什麽打算沒有？”

米朵在張母問貴子年齡的時候，本來沒多想，但是對方後來問的這一句，一下子讓她有了一絲警惕之心，“什麽打算？”

“今年十一，明年就十二了。你爹像他這個年紀，已經和我定個親事。你大哥也是十三歲上就定了親，十四歲就娶了你嫂子。”張母諄諄誘導道，“我看貴子年紀不小了，這兩年就把他的親事定下來！”

米朵淡淡笑道：“再說！我看孔先生的意思是想讓貴子過幾年就去考童生。光是這每年的學費、筆墨費就要不少錢，要是再考童生，又要一大筆趕路錢。哪還有多餘的錢給人下聘禮。”

張母聽了米朵這話就有些猶豫，但是想到今日來的目的，還是說道：“話也不是這樣說，貴子上學頭幾年，難道你們就沒攢上一點錢？而且我說的這家女孩也不是貪圖聘禮的人家。”

“哦，娘這是給誰說親來了？”米朵拈起一粒瓜子，閑閑問道。

張母道：“就是你大嫂的外甥女，嬋姐。這閨女只比貴子大兩歲，如今出落得跟朵花似的。家裏的活樣樣都拿得起來，身子骨又壯實，進門以後保管給你三年抱倆。”

米朵覺得自己現在的年齡也不算太大，穿來也不過兩三年，現在提起兒媳孫子什麽的，會不會早了點。何況提親的人家，又是她十分看不上的原主大嫂的親戚。

江翠姐的大嫂，現在什麽打算，米朵也很清楚。無非是覺得貴子進了學堂，將來難免有什麽出息。為了她這個妗子能沾一點光，便把外甥女嫁到張家，將來貴子念在媳婦的面上，也能照顧她幾分。

“娘，跟你說實話！貴子的親事我做不了主。”米朵也不跟張母廢話，直接打消了她的念頭，“貴子的先生說了，為了能讓貴子好好讀書，他考中秀才之前，最好不要成家，這樣才能專心讀書。”

張母看閨女的意思，仿佛是要等貴子考上秀才以後，才考慮貴子成親的事，也許還抱著貴子出息以後取大戶人家的小姐的念頭。

貴子將來若是真有出息，那麽娶大戶人家的小姐也沒什麽稀奇的，到時她這個貴子的姥娘只怕也能沾上一點光，這麽一琢磨，張母便將那點不快放下，問起貴子的功課來。

米朵看她沒了先前的念頭，心裏就松了口氣，撿高興的事說了兩件。落後等張母走的時候，又給她裝了一口袋曬好的蘑菇幹和蘿蔔幹。

目送張母離了家，米朵才趕緊去看自己剛買來的兩盆蘭花。

這兩盆蘭花，她在馬車上看了一路，也回憶了一遍書上記載的各種名品，雖然和那些名品一個都不沾邊，但是米朵卻憑感覺知道，這兩盆蘭花一定不是凡品。有可能是比一線雪和素裳還名貴的品種。

米朵小心的將這兩盆蘭花移到蘭花圃，好在這兩盆蘭花被栽到瓦盆的時候，根系保護的很好，存活下來應該沒有多大問題。

不過今年的擺花會，它應該是參加不了了。不說它的花期已經趕不上擺花會的時間，就是趕得上，米朵也不會冒著危險把它再次移到花盆裏。

兩盆蘭花移到蘭花圃以後，經過米朵的悉心照顧，又有靈泉水的灌溉，蘭花一直開了有五六天才落敗。

米朵看它的蘭花花瓣雖然和菊花花瓣接近，但更形似羽毛，花朵又亭亭玉立，綽約多姿，便給它取名為鳳羽。

鳳羽開過花以後，蘭圃裏的春蘭也開始陸陸續續的開花，三月裏的擺花會到來時，一線雪和素裳，還有兩盆素心蘭的花期也到了。

米朵將四株蘭花栽進燒好的瓷花盆裏，就帶著一線雪和素裳，還有兩盆素心蘭去了縣城參加這三年一次的擺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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