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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到底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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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這才知道寶釵背著自己找了北王妃,說什麽謀求官位,去國子監讀書一事。寶玉知道此事心裏很是憤然。

出了北王府,一時不知自己該去何處。後來想起衛若蘭在家裏養病也不知道好些沒有,想了想便往衛家而去。

結縭才不過一載,湘雲倒也對這門親事十分的滿意,好日子也沒過個多久,哪知他卻染病在席。且一日重似一日,湘雲日夜守候,苦苦支撐著。

衛若蘭才用了藥,臉上依舊一點氣色也沒有,喘了半會子。湘雲見了他這副光景又背著偷偷的抹淚,此時翠縷進來說:“奶奶,寶二爺來了。”

“哪個寶二爺?”湘雲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翠縷笑道:“哪裏還有第二個寶二爺呢。”

衛若蘭卻依舊明白過來,忙道:“快快請進來。”

正說著,只見寶玉已經自個兒揭簾進得屋裏來了。湘雲連忙起身來,臉上又是喜歡又是不相信,口中越發的念不清詞句,一會兒寶哥哥,一會兒愛哥哥的。

衛若蘭臉上倒露出欣慰之情,喚了一聲:“寶二爺!”

寶玉走到跟前,卻見衛若蘭歪在床上,雪白的一張臉,形容枯槁,被病痛折磨得不像樣了,雪白的臉一點血色也沒有。寶玉見了他這樣鼻子卻發酸,喊了一聲:“衛兄弟。”

湘雲道:“寶哥哥和他說說話吧,他倒每天盼著能有人來說說話。我出去看看。”因此帶著翠縷出去了。

寶玉見衛若蘭的脖子上還掛著那只金麒麟,衛若蘭道:“這只麒麟還是成親那日你送來與我的,還說雲兒有一個我也該有一個。正好是一對。”

寶玉道:“這個也是我在無意中得的,想到雲妹妹身上有,原本是想送她來著,卻又送了你。哎,人世還真是難料呀。年初時,衛兄弟還與我們一道射圃來著,怎麽就病呢。上月馮紫英來約我去行獵,我也沒去。後來聽得薛大哥哥他們幾人去了。以前倒不覺得,自從衛兄弟病了這幾次相聚,總覺得少了好些話。我們幾人中就衛兄弟文思泉湧,字也寫得好,所以快些好吧。紫英還說做東來著。”

衛若蘭又咳嗽了一回,立馬有個小丫頭捧著痰盒來。寶玉又趕緊端了水來與他漱口。寶玉又往痰盒裏一看,裏面竟然有許多血絲來,頓時嚇了一跳。

衛若蘭略歇息了一陣子,才又緩緩說道:“寶二爺見了我這樣還能有好的時候嗎?”

寶玉連忙寬慰道:“衛兄弟倒也不要多想,慢慢的養著,且是不怕的。老太太也常念叨呢,說雲妹妹好不容易嫁了個如意的人家,怎麽姑爺偏偏身子不好。老太太還等著你去給她請安。”

衛若蘭虛弱一笑:“到底是辜負老太太的一片美意了。寶二爺見我現在這個樣子,就是走到外面的院子裏曬曬太陽,也是困難的,更哪堪提當初在馮家射圃之事,只怕連弓也拉不動了。早晚是一死,我倒是想開了。只是想著我解脫了,將個雲兒留下怎麽好,早知如此就不該做這門親事,竟是我誤了她。寶二爺,若是我真不在了,雲兒還得拜托你多多關照她。”

寶玉聽了話,眼淚直直的滾落了下來,嘆息道:“衛兄弟快別說了。你正病等到天氣暖和些也就漸漸好了,年紀又不老,底子也是不壞的,哪裏就如此了。”

衛若蘭心裏卻是明鏡似的,自己知道這病是不能長久了。心裏只是舍不得湘雲。想想這一年來,兩人言和意順,志趣相投。花前月下常有相和之句。此時倒讓他想起“賭書潑茶”的典故來了。心中便添了不少的愁悶。接著又是一番的咳嗽,寶玉又不敢多留,怕說起以前的事他心裏更是難過。

待走了出來,湘雲卻站在廊下正與翠縷看階下的菊花。湘雲喚了一聲:“寶哥哥!”

寶玉也倚欄站著,見階下的那幾叢花開得正是時候,倒也婀娜艷麗。

湘雲先嘆了一聲:“愛姐姐怎麽就沒了,我倒時常夢見她。還記得做菊花詩那次嗎,我就見她拿著根繡花針在樹蔭下穿茉莉花玩,後來我還和四妹妹說笑要將這一筆添上的。也不知四妹妹到底添沒添。我們的詩社也沒興盛幾日,林姐姐在外面住著。二姐姐卻沒了,寶姐姐呢,自從做了嫂子後也沒什麽意思呢。”

寶玉聽了這話心中很是感觸,想到當初大觀園裏的那些明媚的女孩子們,也終究有一天都是要流散的。一時默默無語,心裏添了許多傷感。

湘雲又道:“可惜二姐姐是不大會作詩的。詩社開了好幾次也沒見她做過一首。如今連一句可以吟詠的句子也沒留下。”

寶玉道:“是呢。本來想寫個文祭她,苦苦搜尋了一夜,竟找不到什麽句子。實話和你說吧,當初晴雯死了我還寫了文祭奠的。想來二姐姐這一生實在坎坷不濟。”

湘雲繼而又說:“在永嘉公主的喜宴上我倒是看見林姐姐了,她還沒怎麽變。約著說了一會子話,只是想著她如今到底也不自由。才出了宮,又入了王府。以後又去哪呢,還回瀟湘館麽。只怕到時候就是探春姐姐也嫁了人。”

寶玉聽了心裏愈發的難受。

湘雲又說到了衛若蘭的病來,問著寶玉:“二哥哥,你看他能過得了這個冬天麽,我心裏實在是害怕。”

寶玉寬慰道:“只要能過得了冬天還是不怕的。”兄妹倆又說了好一陣話,寶玉見天色不早了,只得匆匆告辭回家。

及至家中,已是掌燈了。寶玉也未來得及脫外面的大衣裳,便匆匆跑到賈母房裏。寶釵、李紈也在此處。

賈母道:“怎麽這個點了才回來。問常跟著你出去的小廝也說不知道,又說學裏早就放了。以後可不許這樣了,倒讓你媳婦擔心了一下午。快過去安慰兩句。”

寶玉卻見寶釵坐在燈下,一臉的恬靜淡然。寶玉想到她去求北靜王府心裏便是不暢快,因賈母說話,自己不敢不從,只得磨磨蹭蹭到寶釵跟前,恭恭敬敬的作揖道:“回來晚了,讓寶姐姐擔憂了。”

寶釵連忙起身含笑說:“以後早些回來就好了。”

賈母又問寶玉去了何處,寶玉只得回答去了北王府。賈母便也不再多問。寶玉又去見過賈政和王夫人,跟著賈政用了飯,席間訓了許多話。寶玉將水溶所說要升遷之類的話也說了。賈政臉上並未露出什麽欣喜之色,只是想到已快到花甲之年,離了骨肉親情也沒什麽意思。

當下用了飯,賈政便到趙姨娘處歸寢。寶玉悶悶的回到了自己房裏。

寶釵正與林之孝家的分派事務,林之孝見寶玉回來了便就退下了。寶釵怕他在外面半日累著,趕著親手遞了一碗茶來,又詢問他跟著老爺吃了什麽飯菜。

寶玉也不回答,只是當著寶釵的臉便道:“誰讓你去北王府求情的?”

寶釵原還不明白,後來才想了起來便道:“難道有什麽地方不妥嗎?北王府與我們家本來就交好,你是不願意會外面的那些人,到底和北王爺說得來。請他幫幫你,也少走一些彎路。再說若是去得國子監也不錯,總比家塾教得好……”

寶釵的話音還未說完,寶玉卻擡腳便往外面走。襲人見狀連忙上前攔道:“天都晚了,二爺上哪裏去?”又悄悄的與寶玉努努嘴,讓去勸勸寶釵。

寶玉咬牙恨道:“你們合夥竟把我放到火上烤,勸你們也早日斷了這樣的夢。”

寶釵紅著臉說:“難道我們教你殺人放火了不曾,不帶這樣說的。想著是為你以後好,哪知你卻不能體會半點。不管怎樣你都是要惱的,何苦呢。我上被子到底造了什麽孽,這輩子倒要遇著你這樣的冤家。”說著忍不住又哭起來,鶯兒和麝月連忙勸解道。

襲人在這裏又勸寶玉:“二爺,這是怎麽說法,倒把二奶奶惹急了。大晚上的,要是吵到老太太、太太那裏聽見了又該如何收場,快去賠個不是吧。”

寶釵索性不再願意管他,竟自顧的回房合衣躺著。

寶玉到底意難平。襲人又是一番相勸,後來寶玉也怕鬧得別人知道,到時候更不好收場。踱著步子來到了裏屋一瞧,卻見寶釵正面向裏躺著。自從寶釵生日那回,他便搬到了裏屋來歇息,外面的大床上歇著襲人和鶯兒。秋紋等幾個小丫頭在外間服侍。

麝月進來服侍了寶玉梳洗,又除了鞋帽移了燈燭。寶玉卻也不脫外面的衣裳,取過旁邊的被子搭在身上。眼前一片黑暗,寶玉知道躺在裏面的人根本就沒有熟睡。只是在漆黑的夜裏誰都沒有開口。

寶玉愈發覺得身邊的人逼迫得厲害,自己竟沒一個安生之所了。這些好端端的清白女子也學得官場上的那一套,閨閣中原本就不該沾惹這些。他忽然又想起黛玉來,黛玉從不與他說這些話,實在值得敬佩。要是身邊的人是林妹妹不是寶姐姐,那該多麽稱心如意。

寶釵聽得外面的人傳來微微的鼾聲,便知道他已經睡沈了,這才輕輕的側過身子來。朦朧中的夜色,他的面容也不真切。寶釵知道自己守著一個同床異夢的丈夫,她知道勸不動他,如今倒也平和了,橫豎過一輩子,他不來招惹自己,倒也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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