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紅垂著頭，不敢看方芳的眼睛。她邊忙活著手裏的活計，邊等著方芳的答覆。

“這是她們提的要求？主動提的？”方芳沈吟了許久，才問了這一句。如果真是王儷婷主動提出的要求，這幸福來得也太突然。

“是啊，我之前看新聞，他們好像也是有涵養的人家……”何紅在心裏嘆氣，就算別人的企業破產了，也比自己要高出好幾個等級。這樣的家庭，大約是許多人夢寐以求吧？方芳如果認了他們當幹爸幹媽，在這個繁華卻冷漠的大城市也能多一分照應。這是好事，可何紅心裏怎麽也不是滋味。

“媽怎麽想？”方芳縱然狂喜，還尚存有一絲理智。她不能不顧及何紅的感受。

“我覺得挺好的……”何紅手上動作頓了一下，不得不說，方芳問的這一句讓她很受用。離開了親生女兒一段時間，再回到她身邊後，覺得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樣了。社會險惡，這個沈著冷靜的強人女兒當然好，更能在社會立足。只是偶爾，何紅也會懷念那個沒什麽主見，軟軟糯糯往自己懷裏一撲就開始撒嬌的小女兒。

“他們願意照料你，媽也能走得安心些。”

“這是什麽意思？在我這裏住得不好嗎？”聽何紅的口氣，不會在這裏就留。方芳心裏有些不舒服，雖然她一開始覺得自己與何紅並無血緣關系，可這具身體的慣性記憶已經潛移默化，她已經逐漸把何紅當作了親人。和親人的分別總是不那麽愉快的，方芳已經嘗過了個中滋味。

“怎麽會……”何紅眼眶有些發紅，她生兒養女，辛苦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也就這幾日得享天倫，享一享女兒的贍養。

“那就繼續在這裏住著吧。房子也挺大的，我一個人住著也孤單。”方芳試圖挽留何紅。

何紅把碗筷洗凈，把濕手往圍裙上擦幹，抱了方芳一下。“傻孩子，媽也想多陪陪你，可是……不一樣了……”

從何紅離開方芳的那天起，何紅的生活軌跡就逐漸和方芳分道揚鑣了。何紅嫁給了李大富，生下了寶兒，組建了新的家庭，肩上有了新的責任。就算李大富再窩囊、再沒用，何紅也不想再做一次拋棄家庭的決定。

把自己親生的女兒讓給兩個並不熟悉的陌生人當幹女兒，何紅心裏並不甘願。可她是一個母親，知道什麽樣的眼神叫做慈愛，她能從王儷婷的眼中看到這樣的光芒。所以她咬牙做了這個決定。自己和方芳已經幾乎是兩個世界的人，既然自己必須要回到自己的世界，至少她希望能找到留在方芳世界照顧她的人。這是她作為母親最後的責任。

在何紅的牽線下，方芳認了林豐愷和王儷婷當幹爸幹媽。王儷婷激動地抱住方芳，方芳在她的臂彎裏悄悄抹了眼淚。

這個晚上，方芳認回了自己的父母，能光明正大地在他們身邊延續親情，一切看起來都是這麽美好。但當晚，方芳做了一個噩夢。

夢裏面，她坐在林豐愷和王儷婷的身邊，有說有笑。方芳斜眼，發現蕭立正站在不遠處，她含笑擡手，讓蕭立過來，可蕭立面無表情，搖了搖頭。蕭立站在原地，駐足看了方芳一會兒，扭頭就要走了。方芳連忙起身追了上去，她拉住蕭立的手，問他要去哪兒。

“我連你到底是誰都不知道，有什麽理由留下來呢？”蕭立臉色蒼白，眼神空洞，他整個人都表現得對方芳沒有一絲感情。

方芳慌了：“蕭立，我是誰有什麽重要呢？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這還不夠嗎？”

蕭立面無表情，他搖了搖頭：“我沒有辦法隔著迷霧擁抱你。”

然後蕭立掰開了方芳拉著他的手，頭也不回得走了。他走得很快，就在前方不斷往前，方芳跟著她，卻好像被什麽束縛了腳程，怎麽也走不快。終於，蕭立變成了遠處的一個黑點，然後消失不見。

方芳從夢中醒來，嚇出了一身冷汗。這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得就像之前和蕭立的爭吵。為什麽要調查林也案？為什麽要調查林氏集團破產案？為什麽要對付嚴峻？如果不披上重生的面紗，這一系列問題，她都沒有辦法給蕭立答案。

方芳坐在床上，忍不住把被子蜷成一團，她貪戀被子上的餘溫。誠如夢中蕭立所說，兩個人中間隔著秘密，能長久地走下去嗎？

方芳沒有再入睡，她盤腿坐著，看到隔壁樓陸陸續續有人亮起了燈，聽到早起的何紅在為自己準備早餐，感受到旭日東升帶來的一陣熱氣……

方芳在心裏做了一個決定，她要和蕭立坦白。她沒辦法和王儷婷、林豐愷坦白，是擔心這些精怪的故事會嚇到他們。蕭立是個警察，應該不害怕這樣的故事。方芳喜歡蕭立，愛蕭立，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居然這麽愛蕭立。與其擔心秘密成為他們的隔閡，不如把這層玻璃紙捅破，讓他窺得自己全貌之後再做選擇。

方芳等到太陽完全升起，有老頭老太在千江月的湖畔打起了養生太極拳。她深吸一口氣，拿起了手機，撥通了蕭立的電話。

蕭立的個人習慣非常好，他一向自律，每個早晨都會按時起來晨練。他接到方芳電話的時候，正洗完澡，聲音裏都透出神清氣爽。

“最近有空和我家人吃個飯嗎？”方芳問。

方芳把蕭立帶到了王儷婷家裏，笑著和她打招呼：“媽，我今天帶個拖油瓶來蹭飯，你不介意吧？”

王儷婷早見過蕭立，自然是歡迎。她把方芳喊進廚房幫忙，親昵地拉過方芳，說些悄悄話。“丫頭，我說是男朋友吧？上次還和我犟呢，不承認。面皮這麽薄？”

方芳也不臊，她把蕭立帶到父母面前，就是為了讓他過過長輩的關。“還不是呢，您得給我把把關，得到您的首肯，我才敢放心談戀愛啊。”

王儷婷開心地笑，幹女兒願意同自己親近當然是好事。她點點頭：“那當然，媽可不能把你往火坑裏推。”王儷婷說著把方芳往外趕，“出去出去，廚房裏熱死了。”

蕭立對著滿桌佳肴，卻有些緊張。他原本以為方芳說的和家裏人吃飯，是和何紅一起。何紅樸實近人，就像一個親切的鄰居阿姨。可面前坐著的，是曾經的商業巨鱷和他的夫人，他們目光如炬，蕭立連動筷的心思都沒有。

“小蕭，別拘束，來，多吃點。”王儷婷見蕭立像小學生一樣坐得端正，覺得這孩子果真憨厚得很。她給蕭立布菜，他也是雙手捧著碗接住，顯得十分拘謹。“我們就是吃一頓便飯，不用這麽緊張。”

蕭立連連點頭。剛想低頭吃一口飯，林豐愷又開口，蕭立只得放下飯碗，洗耳恭聽。

“小蕭是從事什麽行業？”

這話問得蕭立很是尷尬。他與林豐愷其實有過一面之緣，只不過不是在什麽好場合，而是他跟著局裏，去做林氏集團的財產清點。

“我之前是警察，曾與叔叔您有過一面之緣。”也許這麽回答會降低自己在林豐愷心中的印象分，可蕭立還是老實作答。

林豐愷聞言，細細端詳了蕭立一番，突然笑了：“還真打過照面。”

蕭立心一沈，完了，這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小蕭工作的時候可是一絲不茍，認真得很。要我說，人民警察就該是你這樣的，鐵面無私些好，這樣才能維持秩序。來，俗話說不打不相識，我們爺倆兒走一個。”

林豐愷舉起酒杯，蕭立忙給他斟滿，陪著喝了一杯。

飯局過後，方芳攜同蕭立告辭，出了林豐愷家門，蕭立額頭出了滿頭汗。方芳未曾預想過，姑爺上門是什麽樣的場面。如今見了蕭立這幅模樣，又溫暖又可笑，她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還笑呢！可嚇死我了。”蕭立見方芳發笑，摟了她一摟。

“你槍子兒都不怕，怎麽還怕起兩個老人家來？”方芳挪揄到。

“怕這個女婿不過關，沒法兒抱得美人歸啊。”蕭立勾了勾手，手裏環著方芳。“不過林叔叔什麽時候成了你家裏人啊？”

該來的總是要來。方芳把蕭立的手從自己脖子上拿了下來，一臉嚴肅。

“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你可能接受不了的秘密。”

“你可能覺得我精神錯亂了，但這確確實實發生了。我不是方芳，我是重生在方芳身上的林也。就是你親手帶到警局的林也。”

“你把我帶到警局以後，用臺燈照我，然後我很生氣的讓你拿開。你還對我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方芳舉出當時發生在她和蕭立之間的細節，這些細節只有她和蕭立知道。

方芳努力讓自己的語調平穩，她在夜的包圍下，把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把自己的身世、和嚴峻、周亭語的糾葛攤開來。方芳把這個駭人聽聞的秘密撥開外衣，縱然它與黑夜同色，她也要向蕭立指明。她不想這成為她們中間梗著的刺。

“所以，這就是你之前問我，我藏起來的秘密……我已經全部說給你聽了。現在是你的選擇了。”方芳心中忐忑，情緒在喉頭上下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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