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世人皆懼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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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將往,風未定。

一輛馬車從北行駛而來,堅硬的車輪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寒風凜冽,呼嘯於蒼穹雪地間。

溫暖的車廂裏阻隔了外界的冰寒。

李尋歡半躺在柔軟的貂皮披風上,自角落摸出了一瓶酒,他大口喝著酒,忍不住咳嗽起來,使得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一陣病態的殷紅。

酒瓶空了,他就拿出一把小刀,開始雕刻一個木頭人像,刀鋒薄而鋒銳,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在他嫻熟的技巧下逐漸雕刻出一個女人的人像。

明明只是個木頭,卻仿佛帶著柔和的笑意,整個人像都活了過來。

他癡癡地看著雕像,就像透過這個人像在看他最心愛的女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眼睛才從雕像上移開,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他的心沒有移回來。他突然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趕車的大漢立馬拉住了韁繩,轉頭去看李尋歡。

他長得精悍高大,虬髯滿面,目光如炬,但是看著李尋歡的眼神卻很柔和,充滿了忠誠。

他看到李尋歡在雪地裏挖了個坑,把雕像埋進去也沒有任何疑惑,仿佛司空見慣一般,只是柔聲提醒道:“少爺,天快黑了,前面的路還很長,你快上車吧。”

李尋歡的手指已經凍僵了,臉也凍得通紅,身上落滿了雪花,可是他依舊站在那裏不動,眼睛盯著雪地上挖的坑。聽到鐵傳甲的話,按照以往他會立刻回到車廂免得又被對方絮叨一番,但是此刻他卻沒有。

鐵傳甲看著自家少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以為他還在難過,不禁深深嘆了口氣,習慣性想要再勸說一句就看到李尋歡蹲下了身伸手在雪地裏小心翼翼地挖開雪,接著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從雪坑裏動作小心地用帕子裹著什麽捧了起來。

“少爺?”鐵傳甲不禁開口問道。

李尋歡兩只手捧著帕子,縮到厚厚的披風裏,一邊走向馬車一邊朝鐵傳甲道:“我們走吧,天黑前找個地方住下。”

“是,少爺。”鐵傳甲應道。

李尋歡踏上馬車,就發現車轍旁居然有一行腳印,延伸向前方。

李尋歡嘆了口氣,喃喃道:“這種天氣,想不到還有人在這冰天雪地裏跋涉,我想他定然是個很孤獨,很可憐的人。”

鐵傳甲聽聞,默然嘆息。

馬車在雪地裏緩慢地行駛著,李尋歡坐在車廂裏,平常時他會把車座底下保存的松木拿出來一遍一遍地雕刻,雕刻同一個人。但是現在他並沒有如往常一樣雕刻,而是把帕子放在柔軟的毯子上,從車座的另一邊掏出一頂黑色絨邊的厚帽子,然後把帕子裏裹著的東西放到帽子裏。

若是被鐵傳甲看到,表情定然是不好看的,帕子裹著的並非其他東西,而是一條大約一根筷子細長的翠綠色的小蛇。圓滾滾的腦袋中間位置覆蓋著紫色的菱形鱗片,整個身體盤起來縮成一圈,它的眼睛不像是一般蛇類細長又陰冷,而是圓滾滾的豆豆眼,看著你的時候無辜又可愛。

在意識到轉移到了更加厚實柔軟的地方後不自覺地蹭了蹭,然後支起上半身擡起頭黑亮的豆豆眼看向李尋歡的方向。

李尋歡遲疑了下,慢慢探出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小蛇瞇起眼蹭了蹭,然後趴在帽子裏閉上了眼睛。

這條翠綠色的小蛇,不用懷疑就是喬期了。

喬期醒過來的時候渾身冰涼,眼前一片漆黑,一陣一陣的困意襲來,讓他忍不住想要睡過去。他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沒有讓自己悶死在那裏,他想要挖開壓在身上的雪,卻發現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他這才意識到或許自己又變成了那種動物吧。

沒有在上一個世界死去,說實話感覺松了一口氣,卻又覺得在心底壓了塊石頭,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根稻草,但是你不知道這根稻草能救你的命還是於事無濟。

喬期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凍住了,他忽然冒出了個念頭,不會還沒見到人就先凍死了吧。

周圍很安靜,視線所到之處都是黑的,聽不到看不見,血條一點點下降的狀態差點沒把他逼瘋。

就在他折騰著一點一點挪開身上的積雪的時候,頭頂上傳來一陣動靜。就在他楞神的時間,一雙蒼白修長的手從他身邊擦過,然後他就和那雙手的主人來了個對視。他頓時僵在那裏,忍住了想要用牙齒咬對方的想法,瞪著眼睛僵在那裏看著對方。

這是個面容英俊溫和的男人,他已經不再年輕,卻也不太老,但他的眼角布滿了皺紋,仿若經歷了無數的風霜,註視著你的眼神就像是一汪湖水,仿若春風吹過,溫柔又可親。

空氣中仿佛安靜了那麽一陣。

喬期盯著那個男人渾身緊繃,他大概也知曉了自己的形象,這冰天雪地的,對方大概是把他當成了冬眠的蛇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牙齒有沒有毒,但是如果對方對他有惡意的話他不介意試試。

就在雙方僵持著的時候,喬期聽到了第三個人的聲音。聽到少爺這個詞,喬期第一反應是這個少爺會不會武功,他不可能一直待在雪地裏把自己凍死,但是他現在的形象也不太可能讓人帶他走,那麽第三種方法就是解鎖體型。

喬期眼前的男人終於動了,他盯著對方,就見他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然後緩慢蹲下身靠近他。他的視線跟著對方的手移動,就在喬期緊張的時候,他擡頭看了一下對方的表情,他突然就生不出戒備的心思來了。

那是一種很溫柔的表情,溫柔得仿佛能包容任何人。

喬期任他把自己裹進帕子裏,用披風擋住了風雪。進了馬車,巨大的溫差讓他不自覺顫抖了下,接著他就被人放進了一個有黑色絨毛的地方。

他擡頭看著那個男人,卻讓對方誤會了,被對方一記摸頭殺後,喬期乖乖躺在屬於他的窩裏不動彈了。

沒辦法,太冷了,他渾身無力只想睡覺。

閉上眼睛後他就拉出了系統界面,明教和唐門已經重新變成灰色的,後面的門派則全部上了鎖。血條降了百分之四十了,目前沒什麽大問題。

他又轉向倉庫,儲存生命值的數值上果然比上個世界少了一半,除了珠寶黃金外,還有一柄子母劍、六枚相思柳葉鏢、一對多情環。

背包裏的東西所剩不多,上個世界結束之前,他以為死了就可以結束了,所以最後沒怎麽儲存東西,只有兩個水袋、一包綠豆糕、一件白色絨毛披風,還有一壇桃花村村民送的桃花酒。

就在喬期剛縮小系統界面的時候,一聲熟悉的系統提示音響起。

【上個世界獲得武器多情環已存入倉庫。】

【介於上個世界任務失敗,宿主不思進取,現於此世界加諸懲罰:半獸化debuff已開啟,將伴隨宿主度過這個世界。】

【請俠士盡早開啟新門派,認真對待任務,以確保活下去。】

喬期瞪著那個半獸化的狀態看了許久,直到眼睛酸澀才眨了眨眼,皺眉不解,這個世界竟然還攜帶懲罰的負面狀態。

心下了然,果然這個系統不會讓他輕易死去,就算上個世界他忽略系統的提示沒有殺蕭少英和白玉京,把自己折騰死了,這個世界他依舊活著。

還不等喬期想明白這個負面狀態是怎麽回事,他就感覺到馬車停了下來。

抱他上來的男人掀起貂皮做的簾子,推開窗戶。

雪終於停了,寒氣卻更重,一個穿著單薄落拓的少年行走在雪地裏。他走得很慢,瘦削的脊背挺得筆直,既沒有打傘也沒有戴帽子,就這樣頂著一身霜寒不緊不慢地走著。

李尋歡的馬車趕到前面時,他才看清那少年的臉。

鋒銳、冷漠,五官整合在一起造成無與倫比的俊朗,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他明明聽到了馬車的聲音卻不回頭,他的腳步不停,仿佛任何事情都不能動搖他堅硬的心。

他的相貌是李尋歡平生之所見最英俊的,雖然還有些稚嫩,但已足夠看出未來會有多大的魅力。

李尋歡的目光中有了笑意,他推開門朝著那個少年說道:“上來吧,我載你一程。”

他說的話,在這冰天雪地裏恐怕沒人會拒絕,換做喬期也不會。

可是那個少年卻連看都不看他一眼,腳步也沒有停,更別說歡歡喜喜地到馬車裏來,他就像是沒聽到有人在說話一樣。

李尋歡微笑,道:“你莫不是聾子?”

少年終於有了反應,他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其實那並不能算是一柄劍,那只是一條三尺多長的貼片,既沒有劍鋒也沒有劍鄂,甚至連劍柄都沒有,只用兩片軟木釘在上面就算是劍柄了。【1】

李尋歡見那少年終於肯停下腳步,笑道:“你既然不是聾子,為何不上來喝一口酒?一口酒總不會對你有害的。”

少年沈默了一會,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淡淡道:“我喝不起。”

他沒有說其他的理由,反而說可以麽一句話,老實誠懇得讓人想笑。

李尋歡眼裏有笑意,卻沒有笑出來,而是柔聲道:“我請你喝酒,不用錢。”

少年卻道:“不是我自己用錢買來的東西,我絕不會要。”

他說完便接著提起步伐繼續前行。

李尋歡笑道:“好,這次就算了。但等你買得起酒的時候,願意請我喝一杯麽?”

少年腳步一頓,回頭看了李尋歡一眼,道:“好,我請你喝。”

李尋歡笑著放下了簾子,鐵傳甲默默駛著馬車前行。

男人心情似乎很好,從車座底下摸出一塊松木,拿著一把小刀開始雕刻,喬期看了幾眼就覺得無趣,窩在帽子裏睡覺。

馬車駛進一個小鎮,鐵傳甲找了家客棧,李尋歡抱著帽子下車,鐵傳甲把馬車交給客棧裏的小二哥後就跟著李尋歡進了客棧。

這個客棧不大,裏面擠滿了躲避風雪的旅客,李尋歡到的時候,客棧裏已經沒有空房了,但是他並不著急,因為這世上不能用金錢買到的東西實在太少。

他找了個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把帽子放在桌上靠墻的位置,和店小二要了壺酒,慢慢喝著,邊喝酒邊咳嗽。

喬期在帽子裏探出頭看他喝酒,這人身體明明很不好,喝起酒來卻一點都不含糊。

李尋歡喝著酒就感覺到有一道視線一直在看他,他低下頭看向那條小蛇,不禁感嘆真是漂亮。翠綠色的身體通透無暇,比那些翠玉寶石的顏色更靚麗,額間的紫色菱形鱗片就好像腦袋上掛了個寶石裝飾,圓圓的黑亮的豆豆眼可愛又稚氣。

他順著小蛇的視線看到自己的酒杯,突然笑了,手指沾了點酒往小蛇嘴巴處湊。

喬期一個不察就被男人碰了一嘴的酒味,毛都要炸了!

——雖然他現在沒有毛!

不自覺地吐著舌頭,酒的味道充斥著味蕾和神經,喬期甩了甩頭感覺暈乎乎的,他想到人物界面上提醒他每個世界都會伴隨他的一個毛病。

那就是他對酒過敏啊!

前兩個世界他都不會碰酒,寧願喝苦澀的茶,經歷了兩個世界都沒有觸發的毛病,冷不丁在這個世界被這個收留自己的男人給觸發了!

人類的過敏他知道,但是他不清楚系統給他的提示過敏和普通的過敏有什麽不一樣!

喬期緊張地瞪大了眼睛,圓圓的眼睛變得更加圓滾滾的,但是好一會都沒什麽特別的感覺,喬期只能安慰自己,或許他現在是蛇的形態所以不起作用呢?

李尋歡見小蛇被沾了點酒之後呆呼呼的發楞,然後瞪圓了眼睛看著他,接著變得有氣無力地團成團不理他了,忍不住笑了笑。

“我本以為你能陪我喝酒呢,沒想到這麽不經醉。”

喬期:“……”給一條那麽小的蛇喝酒你確定不是喪心病狂?!

鐵傳甲剛好走過來,說道:“少爺,南面的上房已經空出來了,也打掃幹凈了,隨時可以休息。”

李尋歡點了點頭,大漢又說道:“金獅鏢局也有人住在客棧裏,像是剛從關外押鏢回來。”

“哦?”李尋歡道,“押鏢的是誰?”

鐵傳甲道:“是‘疾風劍’諸葛雷。”

李尋歡皺了皺眉,又似感嘆地笑道:“這狂徒竟然還活著,倒也不容易。”

他看了看窩在帽子裏的小蛇,對這忠實的大漢說道:“你把阿青先帶到房間裏吧,屋裏暖和些。”

鐵傳甲疑惑了下,他見著桌上放的黑色帽子,卻沒看到帽子裏放了什麽。

他視線轉到帽子上,從帽子裏探出一個小小的翠綠色的腦袋。

鐵傳甲:“……”少爺你什麽時候喜歡養蛇做寵物了我怎麽不知道,是我的失職嗎?!

最終鐵傳甲頂著自家少爺的眼神,默默抱過帽子送到了房間,把帽子放在床上,鐵傳甲沈默地看了喬期好一會,然後說道:“既然少爺撿了你就是你的主子,你就要記著少爺的好,可不要忘恩負義學個沒良心的。”

鐵傳甲說完後覺得自己是不是魔怔了,竟然對著一條蛇說話,看著這條蛇認真凝視他的眼睛,他暗嘆,一定是這條蛇的眼睛太靈動了,讓他產生了一種對方能聽懂的錯覺。

匆匆留下一句“看好行李”就離開可房間。

喬期腦袋搭在帽子邊緣,覺得身體好像要燒起來了。

腦子迷迷糊糊地隱約聽到一陣細微的動靜,他以為是男人或者那個大漢進來了,但味道不對,變成蛇以後他的嗅覺靈敏了很多,他能夠分辨得出來這不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的味道。

淅淅索索翻東西的聲音傳來,喬期遲鈍地發現,大概可能是遇上了小偷了。

“這是什麽東西,一條畜生竟然放在這裏,難不成還是寵物,哈。”

不知道是什麽取悅了那個人,那人突然笑了起來。

喬期難受地尾巴蜷縮起來,一股劇痛突然襲來,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七寸把他拎了起來,他疼得冷汗都出來了。

那人把他拎在半空仔細看了看,嗤笑道:“這畜生倒是好命,老子在外面受凍,你倒好,遇到個有錢的主,住上房還有吃有喝有的睡,呵。”

隨手就要捏死手中的蛇,卻不料手中的重量一變,他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看著手中如筷子般細長的小蛇發生巨變,臉色一下子白了,抖著腿顫著唇,翻著白眼就要昏過去的模樣,斷斷續續道:“妖、妖、妖怪、怪……”

“刷——”一條翠綠色長尾一卷勒住了來人的脖子,一使勁“哢嚓”一聲人就軟了下去。

喬期揉著額頭,突然一頓,看著自己的白嫩的小手,一只手穿著半截袖子,一只套著銀環,他的上身穿著五毒正太的紫色入門套,繁覆精致的銀飾隨著動作發出清脆的響聲,頭上垂下相同色系的布條,象牙裝飾的垂重感讓他不適地偏了偏頭,頓時僵住了。

翠綠色通透無暇的長尾左右擺動,那是他雙腿的位置,可是現在卻是一條尾巴在那!

喬期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那條尾巴,又看了一眼被扭斷脖子倒在地上的小偷,眼神發楞。

【殺人數一,獲得生命值十點。】

【門派:五毒已開啟,請俠士努力活下去。】

系統的聲音把喬期的思緒拉了回來,他看著自己的尾巴思考一個問題,現在,他該怎麽辦?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南硯”的地雷和各位小仙女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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