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護士到病房裏打針，分發藥物。

“趙色空”哭天搶地，不願打針，不願吃藥，滿屋亂跑。壯漢只好將“趙色空”治服，強行將他的褲子退至屁股下。護士拿著註射器，朝天推掉針管中的殘留空氣，向“趙色空”屁股上的肌肉紮了下去。“趙色空”失去了唱昆曲時的溫婉，口裏一直罵娘。當他們用水將藥片送入“趙色空”的嘴裏時，“趙色空”直接把唾液、藥片和水的混合物噴了出來，弄臟了幾個人的衣服。

“詩人”面對護士的針管倒顯得泰然自若，一副隨你擺布的架勢。護士看到這種情景，不禁誇讚道：“他們都不乖，還是你最聽話！”但是，當針頭插入他肌肉的瞬間，他竟然像個孩子似的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當護士來到“皇帝”的床前時，“皇帝”早已自己退掉了褲子，等候護士。在整個打針服藥過程中，“皇帝”都充分配合，一副絕對服從組織安排的樣子。最後，他坐起身來，小雞啄米似的從左到右對每個人點了兩下頭，然後又按從右到左的順序對每人說了一聲“謝謝”。

夏洋眼看“大禍臨頭”，趕忙拉住護士的手說：“護士，我沒有病，你不能給我打針啊！”

護士對夏洋笑了笑，說道：“我知道你沒有病，你問問他們有病嗎？”

“趙色空”、“詩人”和“皇帝”異口同聲地答道：“我們沒有病！”

夏洋焦急地說：“我是被人陷害送到這裏來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護士繼續用安撫的口氣說：“我相信你！來！乖！聽話！”

幾個壯漢不由分說，直接將夏洋按倒在床上。護士麻利地將藥水註入了夏洋的身體。

夏洋知道反抗沒有用，所以在吃藥時，他沒有拒絕，只是他沒有把藥吞下，而是藏在了舌頭底下。等他們走後，夏洋又將藥吐到了垃圾桶裏。然而，這一切都被“皇帝”牢牢看到了眼裏。

幾分鐘後夏洋感覺藥物發揮了效力，不一會兒就昏沈沈地睡著了。

第二天上午，夏洋在“趙色空”咿咿呀呀的昆曲聲中醒來。他只覺得四肢無力，頭依然昏沈沈的。他看到“詩人”在踱步思索，“皇帝”仍正襟危坐於床上。夏洋看到的景象與昨天剛來時所見到的並無二致。

這時，醫生開門進來查房。

“皇帝”立刻跳下床來，立正站好，用右手行了個軍禮，然後鏗鏘有力地的說道：“報告！我有情況要揭發！”

醫生問道：“什麽情況！”

“皇帝”指著夏洋說道：“他！昨天晚上沒有吃藥，在‘神仙姐姐’走了之後，他又吐了出來。”

說完，“皇帝”將垃圾桶踢翻在地，彎下身去，試圖在淩亂的垃圾中找到昨天的藥片。

醫生說：“好了！不用找了！你表現得很好！午餐給你多加一個雞腿！”

“皇帝”笑容滿面地又一次立正站好。

醫生繼續說：“我們就是要鼓勵這種相互監督揭發的行為。以後誰看見了，也可以告訴我，我一樣獎勵他。”

“趙色空”對夏洋拋了個媚眼，然後不屑地對醫生說：“雞腿於我有何用？吃了它，變成了胖尼姑，還怎能尋得我的小冤家！”說完，他抽泣著，用手背輕拭了兩下雙頰上並不存在的淚水。

“詩人”情緒激動，陳詞道：“天呢！我們不食嗟來之食的志氣哪裏去了？我們不為五鬥米折腰的骨氣哪裏去了？為了一個雞腿，竟然出賣靈魂，這樣人活著其實已經死了！”

中午，醫院餐廳裏，病人們正在就餐。“皇帝”端著自己的飯碗來來回回給每個人看，得意洋洋地炫耀著他碗裏多出來的雞腿。他把雞腿當作至高無上的榮耀，以顯示他在這群平庸之輩中的特殊地位。當“皇帝”將飯碗在夏洋面前晃動時，夏洋沒有理睬，仍舊吃自己的飯。當這多了一個雞腿的飯碗來到“趙色空”的眼前時，“趙色空”趕忙捏住鼻子，用戲曲中極為誇張的表現形式做出作嘔的表情。“皇帝”對“趙色空”的反應嗤之以鼻。

“皇帝”又將飯碗在“詩人”的面前晃動。“詩人”猛地站起身來，奪過“皇帝”的飯碗扣在了“皇帝”的頭上。雞腿掉在了地上，飯菜順著“皇帝”的面頰往下流淌。

“詩人”聲情並茂地對著“皇帝”喊道：“你個漢奸走狗，你個民族敗類！我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的土地，難道就沒有你的一口飯吃？你非去做別人的狗腿子！你這種王八蛋、龜孫子，見你一次打倒你一次！”說完，他就對“皇帝”施以拳腳。

“皇帝”東躲西竄。其他病人有的拍手叫好，有的吶喊助威，有的砸桌敲碗，有的抱頭大哭。餐廳裏頓時熱鬧非凡。醫護人員見狀趕緊制止，才重新恢覆秩序。

午飯過後，護士帶領著夏洋和一群身穿病號服的人去一個大房間看電視。電視裏正播放當日的午間新聞，綠峰區區委書記魏國民正在作報告。他在報告中說，一定要保持隊伍的清正廉潔，堅決與貪腐、“不作為”等違法亂紀行為作鬥爭，有一起事件就抓一起事件，決不姑息。魏國民講話過後，電視鏡頭轉到了臺下的與會人員，他們皆報以雷鳴般的掌聲。

下午，是精神病人們的“放風”時間，全院的病人都到大院子裏散步。這些人有的閉目養神，有的眼睛直勾勾地仰望天空，有的翩翩起舞，有的輕聲吟唱……可謂千姿百態，蔚為壯觀。

“趙色空”依然癡迷地唱著他的《思凡》，“奴本是女嬌娥，又不是男兒漢。為何腰盤黃絳，身穿直綴？見人家夫妻們，一對對著錦穿羅，不由人心熱如火，不由人心熱如火！”

“詩人”背著雙手，表情沈重地看著花壇裏的菊花。他每看完一朵，就會仰頭思索一會兒，然後繼續看下一朵。一壇的菊花，他就這樣一朵一朵地看著，反反覆覆看了一遍又一遍，如同覆讀機進入了覆讀模式。

“皇帝”挺直身軀站在一個圓形石墩上，嘴裏吹著哨子，兩臂來回擺動，兩手做出不同的姿勢，極力模仿交警指揮交通。他對從他身邊走過的人，一會兒做出停車的手勢，一會兒做出通行的手勢。他並不在意周圍的人是否聽從了他的指揮，似乎他僅僅陶醉於這種指揮他人的外在形式。

夏洋一天來都在觀察醫院的環境，尋找能夠出逃的機會。在這個大院子裏，他終於發現了一個有可能逃出去的出口。那是一扇緊鎖的大門，一扇可以攀登的鐵柵欄大門。它在院子的西北角，於是夏洋慢慢地向西北角走去。可是，看護人員看得太緊，他沒有找到機會。所以，他就在那扇門附近的一條長椅上坐了下來，再等時機。

一個年輕的女人來到夏洋的面前，彎下腰來，兩眼死死地盯著他的嘴看了半天。年輕女人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夏洋感到毛骨悚然。夏洋沒有動，就任由年輕女人觀摩。

過了一會兒，年輕女人直起身來，剛才凝重的表情瞬間綻放出笑意，說道：“嗯！你是個好同志，你沒有罵我！”

年輕女人突然又門頭緊皺，撓著頭自言自語道：“我明明聽到這邊有人在罵我，可是又不在這邊，那麽罵我的人肯定在那邊。”她指著院子的另一邊，向那邊跑去。

年輕女人就這樣在院子的四面八方尋找罵她的人。忽然，她跑到院子中央時，停住了腳步，對旁邊一個中年女人說道：“我聽錯了！罵我人在墻外！你聽那個人的罵聲越來越大，是一個人在罵。不！是兩個人，三個人，四個人……不不不，是一群人在罵。他們是一個大部隊，是千軍萬馬。你聽墻外鼓聲雷動，他們在搖旗吶喊，現在已經兵臨城下。他們是來捉我的，是來殺我的！”

年輕女人露出極為恐懼的表情，雙手前後晃著中年女人的雙肩，繼續說道：“我是玉皇大帝，我是天皇老子！我要降伏他們，我要殺了他們！托塔李天王，你快帶領天兵天將去迎戰，去收服他們！”

中年女人推掉年輕女人的雙手，氣憤地說道：“我不是托塔李天王！”

年輕女人問道：“那你是哪咤三太子？太白金星？太上老君？”

中年女人歇斯底裏地吼道：“我說過多少次了，我是齊天大聖——孫悟空！”

說完，中年女人揪住年輕女人的頭發，將她推倒在地。中年女人騎在年輕女人的身上，邊打邊說：“我是齊天大聖孫悟空，我要打上你的靈霄寶殿！我要鬧你個天翻地覆，鬧你個雞犬不寧！”

年輕女人抱著頭，大聲喊道：“我是玉皇大帝！你打不死我！我要貶你下屆，永世不能超生！”

兩個人的扭打吸引了醫護人員的註意力，幾個人已經跑過去制止。

夏洋看到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連忙起身跑向那扇大門，迅速攀爬。

此時，“趙色空”正波瀾不驚地念白著“今日師父師兄，多不在庵，不免逃下山去”，“詩人”仍處變不驚地觀賞著菊花。但是，夏洋的行動沒有逃過“皇帝”鷹隼的眼睛。“皇帝”或許站得高看得遠，或許他天生就具有非凡的窺探能力，總之他看到了夏洋正在攀爬大門。他指著大門的方向，大聲喊道：“有人在翻大門！有人要逃跑！快抓住他！”

在大門不遠處的幾個看護人員，立即奔向大門，抓住夏洋已在半空中的腳腕，將他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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