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來，郭子宇一直給夏洋打電話，那端傳來的提示音也從“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變成了“您撥打的用戶已停機”。郭子宇到夏洋的住處找，門緊鎖著。他到報社找，所有人都說夏洋已經兩個月沒來上班了。郭子宇聯系所有的同學，他們都說沒有夏洋的消息。一個大活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郭子宇知道夏洋一定出事了。他現在後悔當初沒有阻止夏洋做風險如此之大的事情。這些天來，他時常夢見夏洋，夢裏的夏洋一直在向他求救。

郭子宇不清楚夏洋父母是否知道夏洋失蹤的事情。他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夏家的電話。夏洋父母也是在一個月前給夏洋打電話時才發現兒子失蹤的，夏家也正全力尋找夏洋。為了夏洋父母能找到更多的線索，郭子宇將事情全部的來龍去脈告訴了他們。

郭子宇雖盡了全力，但仍毫無線索。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向“無神論”的郭子宇時常默默祈禱夏洋平安無事。

邱美麗的“美麗飯莊”已經開張半年。由於它處在紅楓小區的路口，而且附近只有這一家餐館，所以飯莊自開業以來生意還算紅火。

這天，季城又飄起了大雪。一個留著小胡子的高大男人又來到了美麗飯莊。

男人已經是連續五天來這裏吃飯了，每次來他都是戴著大墨鏡，而且只點一碗雞蛋面。當服務員將面端來時，他總是問邱美麗在不在。似乎他運氣不佳，前幾日他來的時間恰巧邱美麗都不在店裏。在吃面的時候，他的墨鏡依然不肯摘下，讓人倍感神秘。

今天，他推開餐館的玻璃門，抖了抖身上的雪，用嘴裏吐出的熱氣哈著冰冷的雙手。他的墨鏡鏡片因為從寒冷的室外突然進入溫暖的室內，所以蒙上了一層水霧。水霧阻礙了他的視線，但他仍然沒有摘下墨鏡，只是用兩手在鏡片上抹了幾下。

男人像前幾天一樣，坐在餐館最不起眼的角落裏，點了雞蛋面。一碗熱騰騰的面放在他面前時，他又問服務員：“你們老板娘邱美麗在不在啊？”

服務員說：“哦，她在店裏。您是她什麽人？”

男人回答：“我是她的一個老熟人！你能帶我去見她嗎？”

服務員說：“我還是先進去給她說一聲吧！您稍等！”

一會兒，邱美麗跟著服務員來到了男人面前。

服務員走後，男人用顫抖的手摘下了墨鏡。在眼鏡被摘下的那一剎那，邱美麗不由地輕聲喊道：“啟亮！”

雖然眼前的這個男人不再是她記憶中意氣風發的少年，他的面容因年華的流失而變得有些蒼老，但是邱美麗依然從他深情的雙眸中感知到，他就是她大學時的戀人，他就是她已故兒子的父親。

啟亮兩眼含淚，激動地看著邱美麗。邱美麗的兩行熱淚也早已流淌了下來。

邱美麗將啟亮帶到餐館一個僻靜的房間裏。他們再也抑制不住內心潮水般的情感，相擁而泣。那一年他們也是擁抱著，哭泣著，然後分離，而這一別就是十幾年。

他們的情緒稍稍平覆後，邱美麗問道：“啟亮，這麽多年你到哪裏去了？”

“十多年來，我到過很多國家，每個國家都不敢久留，過著惶恐而居無定所的日子。這些年來，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我父母和你了！”啟亮說著，愧疚地哭出聲來。

邱美麗說：“當初你若能聽我一句勸，也不至於有今日。”

啟亮擦了擦眼淚，說道：“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可惜時光不能倒流，一切也不能再回到從前了！”

邱美麗問：“你回家了嗎？你父親因為你的事情而傷心，導致了失明。”

啟亮神情凝重，說道：“我不敢回家，只去了我姐姐家。從她那裏得知，我父親在不久前也去世了。我作為兒子，唯一的遺憾就是沒能給二老盡孝，在他們臨終前也沒能見上他們一面。她把我們孩子的事情也告訴我了。我一直不知道我們還有這個孩子，我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現在孩子的病情怎麽樣了？”

聽到“孩子”，邱美麗內心又一次洶湧澎湃，嗚嗚地哭了起來。

“孩子他……孩子他也走了！”

啟亮不知說什麽，再一次將邱美麗擁入懷中，疼哭起來。

兩人哭了一會兒後，邱美麗問：“今後你打算怎麽辦？”

啟亮深吸了一口，說道：“國內我是不可能待太久的，幾天後我還是要到國外去，繼續我漂泊不定的生活。”

邱美麗深情地望著啟亮，說道：“你不能不出去了嗎？我們一起經營這個餐館不行嗎？你可以隱姓埋名。這多年的事情了，誰還能認出你來嗎？”

啟亮為難地說：“不是我不想留下來，我也不想過那種萍蹤浪跡的日子。可是我的情況太特殊，我留在這裏會連累你的。如今的苦難，都因我年輕時所做的事情引起。這種事情，一旦打上標簽和烙印，就永遠無法抹去。今天的苦果就讓我一個人來承受吧！”

邱美麗當然知道窩藏包庇所帶來的後果，但她還是竭力挽留啟亮，“我和你分擔一半的苦，你心裏的苦也就少了一半，不是嗎？”

“這種苦，無法讓人分擔。讓你分擔，只是平白多出一份苦來。”啟亮說，“美麗，這一生註定我是要辜負你了！”

……

春節將近，蘇嫣然的父母來了季城。他們這次來，一則為了幫女兒照看外孫，二則是為了和女兒一起過年。

除夕夜，郭子宇一家三口和岳父岳母一起來到了美麗飯莊。餐館裏張燈結彩，坐滿了一桌桌吃團圓飯的人。

邱美麗見他們進來，笑容滿面地招呼道：“子宇，嫣然，叔叔，阿姨，你們來了！你們那一桌在裏面的包間裏，給你們預留好了！”

郭子宇笑著說：“生意這麽好，今天一定很忙吧？”

邱美麗說：“幸虧多請了幾個幫手，單憑我一個人哪裏忙得過來？”

蘇嫣然抱著躍躍，說道：“美麗姐，你趕快去招呼其他客人吧！你就不用跟我們客氣了！”

邱美麗說：“行！如果今天有哪裏招待不周，還請你們多多擔待！”

“快別這麽說，這麽說可就見外了！”蘇嫣然轉頭對躍躍說，“快叫阿姨！”

躍躍看了看邱美麗，含含糊糊地擠出兩個字，“阿姨！”

邱美麗摸了一下躍躍的臉蛋，說道：“躍躍真乖，都會叫‘阿姨’了。真是越來越聰明了！”

邱美麗又說：“你們需要什麽，盡管跟服務員說，就跟在家一樣，千萬別客氣！”

郭子宇說：“好嘞！你忙去吧！”

郭子宇一家進入了包間。飯菜端上來之後，一家人圍在圓桌旁邊吃邊聊。

蘇父問：“子宇，今年經營狀況怎麽樣？”

郭子宇說：“上半年，由於非典原因，原來的業務受到了一些影響。不過，我們又及時調整了經營，現在網購這一塊業務越來越好了。今年總體來說，要比前幾年強很多。”

蘇父說：“那就好。我只有嫣然這麽一個女兒，你們一家三口總是這樣租房子住也不是辦法。你們打算什麽時候買房子啊？”

蘇嫣然怨聲道：“爸，大過年的，別說這些事。我們自有自己的打算。”

郭子宇說：“爸，以我們現在的積蓄在季城買套房子，還有點兒差距。不過，以公司現在的情況發展下去，買房用不了幾年的。”

蘇父說：“如果錢不夠，可以從我們這裏拿一些。以我看，如果夠首付，按揭貸款也是可以考慮一下。畢竟住在自己的房子裏踏實。”

蘇嫣然說：“貸款壓力太大，我們都不想背這麽個包袱。現在租房雖然擁擠了些兒，但是精神壓力小。”

郭子宇說：“爸，看您說的。我和嫣然沒有在您二老跟前盡孝，已經感到愧疚了，怎麽還能再從你們那裏拿錢買房呢。”

蘇母說：“都快別說買房的事了。大過年的，說點兒高興的事。”

這時，坐在蘇嫣然懷裏的躍躍嘴裏喊了聲“媽媽”，用小手指著盤裏的菜，囫圇地說：“要！”說完，他就要用小手去抓盤中的菜。

蘇嫣然趕緊拉住了躍躍的胳膊，說道：“你才長了四顆牙，那個菜怎麽能嚼得動！來，喝奶吧！”說完，她拿著奶瓶，將奶嘴送入了躍躍口中。

蘇母對著躍躍說：“你現在抓菜，沒有人打你了。你媽媽也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伸手去抓菜，被你姥爺用筷子朝手上狠打了一下。你媽媽就哇哇大哭。我說你姥爺，孩子這麽小，又不懂事，你打她有什麽用。可你姥爺說，打了之後她就記住了。沒想到，你媽媽從那以後就真的沒有再伸手去抓過盤子裏的菜。”

蘇父說：“我那樣做也是跟嫣然的爺爺奶奶學的。我不記事的時候，他們也那樣打我的。曾經我以為那樣打孩子一下，孩子就真能記得住。可是，後來我讀了一些文章後才知道，其實這麽大的孩子是記不住的。打她之後她不再抓菜了，那只是‘條件反射’。”

郭子宇端起一杯酒，說道：“爸，我敬您一杯。我幹了，您隨意！”說完，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蘇父也端起酒飲了半杯。

蘇母說：“別只喝酒，趕快吃菜！”

邱美麗端著兩盤菜進來，將盤子放在桌上，說道：“今天除夕，這是我送你們的兩道菜。”

蘇嫣然說：“美麗姐，坐下來一起吃吧！”

邱美麗說：“好的，我出去送走外面兩桌的客人，就過來！”

晚上十一點多，餐館裏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員工們也聚在一桌吃團圓飯。他們猜拳、唱歌，歡天喜地，好不熱鬧！

邱美麗又端著熱騰騰的水餃走進包間，說道：“水餃剛出鍋的，還熱著呢！”

郭子宇和蘇嫣然招呼邱美麗坐下。

蘇嫣然說：“美麗姐的水餃，可是一絕。爸媽，你們趕快嘗嘗！”

蘇父蘇母吃後都讚不絕口。

蘇母說：“美麗可真是心靈手巧，又聰明能幹！”

“阿姨，您過獎了！”邱美麗說著，拿出一個紅包，“過年了，這是給躍躍的壓歲錢！”

蘇母推辭說：“這可使不得，這可使不得！”

“我租這個店面的時候，子宇和嫣然沒少幫我的忙。”邱美麗笑著說，“這點兒壓歲錢是給孩子的，您做姥姥的可做不了躍躍的主。躍躍，你說是不是？”

沒等邱美麗說完，躍躍的小手早已抓住紅包，接了過去。無論誰再去拿那個紅包，躍躍都緊緊攥住，不肯松手，惹得大家一陣大笑。

蘇母眉開眼笑地說：“從小就是個小財迷，長大了還了得！”

邱美麗感嘆道：“這一年過得可真快啊！去年除夕我們幾個人在一起吃飯，就像是昨天的事。”

郭子宇說：“是啊！只可惜白浩走了，夏洋和敏軒也不知去向。”

此時，新年的鐘聲敲響了，鞭炮聲震耳欲聾，天空綻放起絢麗的煙花，大地沈浸在新春佳節的喜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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