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大廳裏那個中年男人的嗓門更高了，一下子讓他成為陸一平和小崔目光的共同焦點。隔著玻璃墻，他們看到中年男人繼續歇斯底裏地表演著罵戲。

中年男人一看就是有教養的體面之人，但是此時他已經顧不得偽裝他的紳士風度，他已經被徹底激怒了，失去了克制的能力。人到中年，他已能夠很好地洞察人性，了解隨著年齡增長，人身上潛移默化地生長出的那種淡淡的無恥和卑鄙。現在的他已經具備了那種無恥和卑鄙的能力。他知道，面對無恥的人，只能用無恥來對待。因為在無恥人的字典裏，不無恥等同於無能，彬彬有禮和善良就等同於軟弱可欺。他也清楚，人之成功，除了比實力，有時更多的是比的誰比誰更無恥，誰比誰更為卑鄙。

中年男人經過兩個小時的暴跳如雷，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但是仍然無法排解他心頭熊熊燃燒的怒火。

突然，中年男人停止了叫罵。當人們以為他跳夠了、罵夠了的時候，他做了一個讓他日後後悔的決定。中年男人快步走向大廳一側墻壁的電源開關箱，他一只手掀起箱蓋，一只手朝電源總開關伸了過去。

配合著中年男人手臂的幾次放下舉起的動作，陸一平的電腦反覆自動地斷電重啟，斷電重啟……當陸一平聞到從電腦機箱裏飄出的燒焦氣味時，他的電腦已經再也無法啟動。

在這次人為的電流反覆對沖事故中，美迪華公司總共燒壞了三臺電腦、兩臺打印機和一個路由器，更換和維修設備的費用有一萬五千元。

第二天，楊迪華把陸一平叫到自己的辦公室。

楊迪華說道：“小陸，今天找你是關於公司網站的事情。你讓郭子宇的公司再修改一下網站，增加客戶意見反饋欄目，以便我們能更快更準確地了解客戶情況。這樣，當客戶遇到問題的時候，我們才能更早地解決，以免發生不必要的沖突。”

陸一平站在楊迪華的辦公桌前，說道：“好的，楊總！我一會兒就去聯系郭子宇。”

楊迪華說：“你一定要告訴郭子宇，客戶在網上的留言一定不能在網頁上顯示出來，只有我們自己能在網站後臺看到就好。這是為了防止一些不良信息影響我們公司的形象。網站做好後，你每天負責查看客戶留言，如果發現重要的事情，要向我及時匯報！”

陸一平說：“好的，我記住了！”

上一次在工地工人堵門事件中，楊迪華對陸一平的表現非常欣賞，已經決定考察提拔陸一平，這次他想試探一下陸一平是否是可塑之才。於是，楊迪華問道：“小陸，昨天那個客戶的入戶花園問題，你有沒有好的解決方法，能盡量避免公司的損失？”

陸一平說：“昨天那個客戶不停地斷電，造成一些辦公設備損壞。如果我們讓辦公設備銷售和維修公司開具證明和發|票，把設備損失虛開一些，抵消入戶花園的賠償，不知道這樣做妥當不妥當？”

楊迪華說：“可以！你就負責去辦這件事情吧！”

在辦公設備銷售和維修公司開出的清單中，除了電腦、打印機、路由器的數量增加之外，還添加了覆印機、掃描儀、投影儀、交換機等等設備。在打印發|票的時候，陸一平又讓他們在付款金額的個位數字後面加了一個零，變成了十五萬，並答應比他們承擔的稅點多付兩個點。

當陸一平拿著書面材料找到中年男人時，起初中年男人一百個不承認，說他沒有動過電源開關。但是，在陸一平調出監控錄像，又擺出其它的佐證之後，中年男人才不得不垂頭喪氣地認可事實。

在這場無恥與無恥的較量中，中年男人敗下陣來。抵消美迪華公司的損失之後，中年男人最終只拿到了一萬元的賠償金。

如果在無恥的人眼裏，這種無恥是一種能力的話，那麽這種無恥是郭子宇永不得要領的能力，卻是楊迪華非常欣賞的能力。不久後，陸一平被任命為總經理助理，從一樓策劃部搬到了三樓辦公室辦公。

陸一平被提升為總經理助理之後，當然沒有辜負楊迪華的厚望，他向楊迪華報告了一個重要信息。

陸一平說：“楊總！據我掌握的可靠消息，李家莊已經被季城市委列入下一批城中村的改造計劃裏。李家莊將采用村集體和開發商聯名開發的方式，一個出地，一個出錢。雖然市委區委還沒有下發正式的文件，但是李家莊的村支書已經準備尋找合作的開發商了。”

楊迪華說：“現在城中村改造步伐加快，許多開發商都紛紛囤地。土地是咱們這些房地產開發企業的生存根本啊！如果咱們公司土地儲備不足，那麽未來幾年內公司的發展就會受到制約。近期咱們公司剛剛從《季城時報》拿到了東郊宗澤湖畔的30畝地，但是土地儲備仍然不夠。這幾天我也正和其他股東商量拿地的問題，但一直沒有著落。”

楊迪華接著吩咐道：“小陸，你想辦法把李家莊的村支書約出來，我想和他談一談。”

陸一平說：“好的，楊總！”

季城大酒店的包間裏，楊迪華正坐著等候。

陸一平帶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走了進來。

“楊總，這是李家莊的支部書記李書記！”陸一平介紹道，“這是我們楊總！”

“李書記，你好！”楊迪華笑盈盈地跟李支書握手問好。

三人就座之後，楊迪華說道：“這次我請您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你們村開發改造的事情。不知道你們李家莊改造的面積，以及開出的土地租金是多少？”

李支書說：“參與城中村改造的土地是98畝。至於土地租金嗎，按照基準地價的15%計算，每平方米大概是225元。”

楊迪華說：“這個價格，您看有沒有沒商量的餘地？”

李支書說：“我們的土地是集體土地，樓盤竣工後，我們村將參與項目收益的分成，所以這個價格已經非常保守了。你要想想，李家莊周圍國有土地的市場價已經是基準地價的兩倍多了！你們房地產行業，是大家公認的高利潤行業，這點兒租金對你們來說都是九牛一毛了！”

楊迪華說：“李書記有所不知！在外界看來，開發商風風光光，其實除掉土地出讓金、建設以及其它各類費用，企業的利潤也是屈指可數的。看看城市中那些因資金周轉不順而導致的爛尾樓，就知道不是所有的房地產企業都像外界想象得那樣啊！我們公司，有多處高檔住宅的開發經驗，日子雖然好過一點兒，但是每個項目在建設之前也必須準備足夠的流動資金啊。您看您把土地租金放低一點兒，日後增大你們村的利益分成怎麽樣？”

李支書說：“雖然房屋可以置換，收益可以分成，但是在樓盤建設期間，村民到別處租房住、搬遷等等所產生的費用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再說了，村裏的人原來都是靠出租房屋為生，現在一下子切斷他們的經濟來源，村裏人多口雜，大夥難免會有意見！”

“您的難處，我都能理解！”楊迪華說，“對了，李書記！您看您能不能抽空把村委會的人都請出來，我們一塊再商量商量！”

李支書說：“實不相瞞，村委會的人也都是我家族的人，跟他們談和跟我談都差不多！”

楊迪華說：“噢！是這樣！李書記，小陸先前送您的5萬塊錢的購物卡，只是一點兒小意思，事情成與不成，權當交個朋友！如果這事成了，我當然不會讓您白操這份心的！”

李支書說：“我看著你也是有誠意的人，我也很想跟有誠意的人合作。如果你們考慮好了，再聯系我。我還有點兒事情，那我先走了。”

陸一平用車將李支書送回李家莊後，回到美迪華公司。

陸一平對楊迪華說：“楊總，如果李支書還是不肯松價的話，您看能不能這樣？我們讓建委主任幫我們聯系一下綠峰區的葛雲天區長，請葛區長幫我們做一下李支書的工作。城中村改造一定少不了綠峰區區委的監管和督導，葛區長出面，李支書就很難扛住了！”

楊迪華說：“這個辦法，我看行！小陸，這段時間你大有進步啊！”

陸一平說：“都是楊總領導有方！”

後來，在綠峰區區長葛雲天的協調下，美迪華公司最終以每平方米85元的價格租到了李家莊98畝土地。當然事後，楊迪華也回報了葛雲天和李支書各100萬元的“操心費”。

一天，總經理室裏傳來楊迪華的謾罵聲。雖然坐在隔壁辦公室的陸一平聽不清所為何事，但是他清楚此時受訓的是辦公室主任，因為剛剛只有他一個人進入總經理室。陸一平知道，楊迪華畢業於名牌大學建築系，平時待人接物也能表現出很好的涵養，雖然有時不拘小節，但從未如此大爆粗口。陸一平想，一定是辦公室主任犯下了重大過失，才讓楊迪華大動幹戈。

過了一會兒，辦公室主任滿臉沮喪而憤懣地回到了辦公室。

第二天，辦公室主任就以需要長期治療心臟疾病為由，向公司提交了辭職申請。在申請得到批準之後，辦公室主任和陸一平完成了工作交接。之後，陸一平任美迪華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總經理助理兼辦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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