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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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9月1日,季城的火車站熱鬧非凡。出站口的人流向外湧著,你的前腳尖碰到別人的後腳跟,別人的後腳跟貼著你的前腳尖。在一雙雙陌生的鞋子發生親密接吻時,一雙已經褪色的黑色布鞋,沒有因其格格不入而備受冷落,這是郭子宇第一次來到季城所穿的鞋。

郭子宇擠出站口,下意識地用手向書包底層探了探。還好,那硬硬的一小疊紙還在。這疊紙,雖然是他臨行前,父母從親戚那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借來的,但是與他的學費相比還有很大的差距。

郭子宇登上一段臺階,按入學通知書上的提示,去找大學的接送車。因為今天是大學開學的第一天,所以季城各所大學的校車集體出動。學長學姐們揮動著寫有大學名稱的牌子,引領新生及家長們坐上校車。

“你好,這位同學!請這邊上車!”郭子宇走到要找的校車時,一個悅耳的聲音從他耳邊響起。這時他才發現旁邊站著一個面容清秀、紮著馬尾的女孩。

“好的。謝謝!”郭子宇漲紅了臉,然後羞澀地上了校車。怎麽會有這樣靈秀的女孩,在他與女孩眼神交接的一瞬間,郭子宇確信這是他18年來看到的最美的女子。

車窗外的風景,一點點兒向後倒退。街道兩旁的各色花草和樹木,以及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對於久居城市的人來說,普通得就像吃飯、睡覺一樣,但對於郭子宇來說,那的確是一道風景。在來季城之前,他在腦海想象了許多關於大城市的畫面,即使他也曾在報刊雜志上看到過,但是那些都不如身臨其境來得震撼與興奮。

郭子宇轉過頭,車內的其他新生都有家長陪著,而自己為了節省那一點兒路費,所有的事情只能靠自己。即使郭子宇的父母來送他,他們又能幫上什麽忙呢?不知不覺,郭子宇的眼角滑出一滴淚來。

晚上9點左右,羅曉曉剛走進女生公寓樓時,她的頭感到一陣眩暈。為了不讓自己立刻摔倒,她用力支持著身體靠近墻壁,一只手扶著墻,一只手向衣服口袋裏摸索著什麽。身邊進出公寓的學生和離她不遠處的宿管阿姨,似乎並沒有發覺羅曉曉的異樣。

“曉曉,回來了!”有兩個同學在出公寓時還跟她打招呼。但是,羅曉曉根本沒有看清那兩個人是誰,腦袋的昏沈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無力說出話來,只能用僅存的一點兒力氣,禮貌性地朝她們點了點頭。

那只手終於在口袋裏摸到了她想要的東西——她十萬火急要找的東西,掏出來,原來是一顆糖。她用身體裏殘存的一丁點兒能量,剝開糖紙,把糖塊放進嘴裏。在平時做這樣的動作是不費吹灰之力的,然而此刻的羅曉曉,好像舉重運動員完成最後一搏,只有拼盡全力,才能讓那甜甜的汁液潤到舌頭,流進喉嚨,進入腸胃。然後那汁液蘊含的能量,被鮮紅的血液運輸到她的四肢和大腦。

過了一會兒,在那顆糖的能量的驅動下,羅曉曉這臺燃料耗盡的機器又能開始正常運轉。在別人看來,羅曉曉只是停下來吃了一顆糖,只有她自己明白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那顆糖對她的意義有多麽的重大。

羅曉曉今天真的太疲憊了!她迎接新生,站了一整天,甚至午飯也只是草草地吃了一個包子。不知不覺她就躺在床上睡著了。

此刻的郭子宇也已上床躺下。一天的所見所聞,讓他對季城和大學充滿了新奇感,即使多年後他已經習慣了城市生活,但每每想起那時的感受還是無比激動。人如果對某人、某事、某物還有好奇,那麽說明他還滿懷熱情與渴求。如果心已死,那麽灰燼怎能再次點燃。

舍友們一邊收拾衣物、臉盆、牙刷、毛巾等物品,一邊無聊地交談著。夏洋瞥了郭子宇一眼:“郭子宇,這麽早就睡了?”

“有點累了。”郭子宇在和別人不熟時,總是顯得不善言辭。

郭子宇隱隱覺得:一整天,他遇到的每個人,都會上下打量他那一身舊衣服和鞋子,恨不得從外表看到骨子裏,眼光然後刻意躲開,以此避免失禮的尷尬。郭子宇不能像別人那樣“自來熟”,這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或許也僅僅是郭子宇自認為的與生俱來,而在外人看來那是混合著自卑和自尊、不與眾人同流合汙的略微清高。

“今天接新生上校車的那妹子,太正了!”郭子宇已睡意朦朧,被室友的這句話驚得稍微清醒。

“我打聽過了,她叫羅曉曉,學校的校花,今年讀大三了,好像是學生會文藝部的幹事。”

“你的消息這麽靈通,別是編出的謊話來騙我們,自己卻隱瞞實情獨自去泡妹!”

“騙你是小狗!我表哥也在咱們學校讀大四,他告訴我的,消息千真萬確!聽說追求她的人能成立一個排了,可惜沒有一個人能打動她的芳心。”

“你去追追看,說不定她答應了呢?”

“就我這麽有創意的臉,如果她能答應的話,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說不定,美女的口味與眾不同,天鵝就喜歡吃懶**呢?”

“去你的,你才是癩**呢!”

……

室友們漫無邊際地你一言我一語。他們天南海北的亂侃像是漫天飛舞的蒼蠅,嗡嗡嗡響個不停。對郭子宇來說,這倒成了催眠曲,讓很快迷迷糊糊地進入了美夢。

這的確是個美夢,無論是過去的十八年裏,還是今後的二十多年裏,郭子宇始終沒有做過如此完美的夢。他從自己創辦的公司下班,開著汽車在一棟豪華別墅前停下,推開家門。羅曉曉對他微笑著,面容依然靈秀。他們的孩子飛奔著撲到他的懷裏,嘴裏不停地叫著爸爸。他把孩子高高地舉起,自己的腳一圈一圈地原地轉動。斜陽透過落地窗灑進來,餘輝從他們身上穿過,在地面上形成跳動斑駁的影……

“我的錢包怎麽找不到了!?”保姆不知分寸地沖了進來,打斷了他正享受的溫馨與美好。郭子宇正準備責備保姆,他的手忽然被人推了推。他以為是羅曉曉要阻止他對保姆的嗔怒,睜開眼原來是夏洋正在推醒他。

“郭子宇,陸一平的錢包找不到,大家都沒有看到,你看到了沒有?”夏洋毫無心機地替人當槍手。

“沒有啊!這三更半夜的怎麽想起錢包來了?”郭子宇美夢被打斷,顯出不耐煩的樣子。

“哪裏三更半夜?你躺下也就幾分鐘,現在還沒到熄燈時間呢!”夏洋天生樂天派,依然笑嘻嘻的。

“沒事了!今天學費已經交上了,錢包裏就一點兒生活費。”陸一平看了郭子宇一眼,依然心存疑慮。

接下來的半個月就是大學新生軍訓的日子。這些書生面對如此嚴苛的魔鬼訓練,個個叫苦不疊。偶爾有一兩個弱不禁風的學生在炎炎烈日下暈倒,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苦是苦了點兒,但是這段時間裏,人人走路都擡頭挺胸、英姿颯爽,宿舍每天打掃得一塵不染,被褥疊得像豆腐塊,拖鞋、臉盆、毛巾、飯盒等等物品都是規規矩矩的,即使牙缸裏的牙膏、牙刷都是同一個方向擺著。當然,過了這段時間,所有的一切像是被孫悟空打回了原形,人依舊懶散,宿舍照樣零亂。

室友們在這些天裏,漸漸淡忘了陸一平丟錢包的事。不過,細心的郭子宇發覺了陸一平對自己的敵視。陸一平跟其他室友總能有說有笑,卻從來不主動和郭子宇說話,即使郭子宇跟他說話,陸一平也是用“嗯啊噢”等語氣詞敷衍了事,而且還不正眼看他郭子宇。郭子宇從來不曾想過,自己美夢被打擾而表現出的微微不耐煩,竟換來別人的猜疑和冷落。“寧惹醉漢,不惹睡漢”。我郭子宇不是神仙,即使情商極高的人,也不能時刻都克制好自己的情緒,何況又是在睡覺的時候。即使我穿的衣服比別人差了些,也不能由此推斷我就是賊啊?自以為是的人,總是喜歡用猜測的結果去尋找證據,而不是用事實證據來推斷結果。本末倒置的錯誤,人總是一犯再犯,不管你是十八歲,三十八歲,還是五十八歲!郭子宇滿腹委屈,他想向陸一平澄清,可是自己一清二白,又解釋什麽呢?這種事情只會越描越黑,何況他陸一平又沒有紅口白牙地說錢包就是你郭子宇拿了。隨它去吧,誰也無法左右誰的思想,反正我郭子宇是清白的!

國慶節快要到了,學校禮堂裏有文藝演出,所有的新生都可以觀看。演出海報貼在了校園裏的每一塊告示欄裏。郭子宇一眼就看出,海報上的女生正是羅曉曉,她騰空飛舞的一瞬更加迷人。好像她只是輕輕一躍,就飛離了那張彩色海報,飛進了他郭子宇的心裏。由於新生太多,只能按學院分開,每天只有一部分學生能來看演出。就這樣,禮堂的節目要持續幾日。

這幾天,夏洋總是有事無事地喜歡跟郭子宇粘在一切。輪到他們班觀看文藝演出的時候,夏洋依然挨著郭子宇坐下。

“夏洋,咱們換個座行嗎?前面有個人,個子太高,我看不到舞臺!”夏洋扭過頭,原來是同班的蘇嫣然。她一襲白衣長裙,正向夏洋發出懇求的目光。

蘇嫣然的請求,合情合理、不過分,夏洋也找不到婉拒的理由。

“好吧!過來吧!”

在驚動了一連串同學的起身坐下,並配合著蘇嫣然和夏洋的“不好意思”“謝謝”聲之後,座位交換完畢。還好演出沒有開始,他們的行動沒有引起他人的不滿。

“我們學校雖然不是藝術院校,但是也不乏‘舞林高手’!”主持人擲地有聲、飽含熱情地解說著,“下面有請羅曉曉表演傳統舞蹈《扇子舞》!”

伴隨著劈裏啪啦的掌聲,羅曉曉緩緩走到舞臺中央。她身著大紅色民族舞蹈服裝,一個幹練的發髻梳於腦後。羅曉曉向觀眾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背過身去。

音樂響起,羅曉曉猛地一回頭,淡淡的微笑和精靈般明亮的眼睛足以震懾全場。綢扇在她的手裏翻舞,行雲流水,搖曳多姿。隨著音樂的輕重緩急,羅曉曉時而碎步前行,時而兩腿成一百八十度躍起。她的身姿和舞步,與音樂完美融和,宛若天外飛仙,讓郭子宇看得如癡如醉。

蘇嫣然看著臺上的表演,眼睛卻時不時地偷瞄一下旁邊的郭子宇。郭子宇這張英俊的臉和那雙看似陽光卻略帶憂郁的眼睛,實在讓蘇嫣然按耐不住她的眼。如果不是禮堂裏光線昏暗,一定能看到蘇嫣然臉頰上的那抹緋紅。

坐在郭子宇和蘇嫣然後右方的陸一平,似乎感應到了蘇嫣然臉上的那抹緋紅,心頭不由升起絲絲妒火。

“郭子宇,你覺得今天的節目哪個最好?”整場演出結束後,蘇嫣然說出了她和郭子宇有生以來的第一句話,看似平淡卻又像準備了許久。

“《扇子舞》!”郭子宇不假思索。對於不熟悉的人,他沒有必要掩飾什麽。

“我也覺得《扇子舞》最好!不是專業學跳舞的人,能跳到這種曾度,真的非常優秀了。”蘇嫣然把自己的答案向郭子宇靠攏,即使她內心並不這樣認為。

“她起初也是專業學跳舞的,因為腳傷錯過了舞蹈專業考試的那段時間,所以只參加了普通高考。沒想到,她僅靠文化課成績也順利考上了大學。就這樣,她成了淪落民間的落寞舞者!”

“你對她這麽了解啊!?”蘇嫣然微微仰起嘴角。

“噢!我也是聽我們宿舍的人講的!”郭子宇解釋道。

郭子宇和蘇嫣然說著話,已經走出了禮堂門口。

“我先走了,我宿舍的姐妹在那邊等著我呢!”

“好的!再見!”

蘇嫣然向幾個有說有笑的女孩跑了過去。

“郭子宇,你可真是見色忘友啊!我屁顛屁顛地跟在你們後面,你們竟然沒有註意到我。”夏洋從郭子宇後面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禮堂裏這麽多人,我哪裏看得過來!再說我後腦勺上又沒有長眼睛,怎麽能看到你。”

“哼!別解釋了!快走吧!過一會兒水房就停熱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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