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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擡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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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瑤華宮, 楚楠還沒與大臣議政回來,於是範雪瑤讓乳娘把楚煦抱過來, 娘兒倆在地上鋪了茜氈, 一起嬉鬧玩耍。二月的天,雖然還不是很暖和,倒也沒那麽冷了。

“怎麽不在榻上玩, 這地上多涼。”娘兒倆不知玩了多久,楚楠進來了。

範雪瑤站起來,走過去替他解大氅,一邊道:“原就鋪著地毯,又加了一層茜氈,屋裏還染著獸炭呢,如何還會冷?榻上窄窄的,施展不開, 恐怕跌撞著旭兒。”

說著,將解下的大氅遞給瑤華宮的宮女春雲, 又踮起腳,戳戳楚楠的胸膛:“你低一低身, 我夠不到。”

楚楠依言低頭俯身,範雪瑤便去解他頭上的帽子。楚楠低著頭,聲音悶悶的說道:“榻上窄,就去暖房吧, 那裏燒著地龍, 總比這屋裏強些。”

範雪瑤正要接話, 地上楚煦見他娘親丟下自己,委屈的癟起嘴就哭了。

乳娘忙要去抱,楚煦卻坐在茜氈上揮著手推拒:“不,不,娘……”哭著要範雪瑤。

範雪瑤心裏疼他,匆匆把楚楠伺候好了,把楚煦一起抱到榻上,叫他們父子親熱一會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楚楠不怎麽管兒子的緣故,所以楚煦不大親楚楠。認識倒也認識,可不像黏範雪瑤這樣黏楚煦。

楚楠也是,堂堂一個皇帝,明明心裏頭也是很喜愛楚煦這個孩子的,畢竟是第一個養活下來的兒子,還是他最喜愛的女人生的,長的也是玉雕的一樣白嫩可愛,如何不愛?

但是他自幼受禮制教化,總認為自己是男兒郎,是皇帝,和子女過於親近會導致其不遜。所以雖然心中喜愛,也只是表現在關心孩子的衣食起居,乳娘有沒有悉心照料,卻不怎麽抱楚煦。

楚煦年紀還很幼小,並不知道什麽父母情深的道理,他只是出於本能的去親近熟悉的人,帶給他溫暖、舒適、飽足感的人。而範雪瑤正是這個人,她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不會理所當然的把孩子全拋給乳娘看餵照料,關懷一下衣食起居就算盡到母親的職責了。

範雪瑤是個很貪婪的人,她的獨占欲很強。她絕不可能讓自己的孩子心中還有個“副母”的存在,乳娘對她而言,就只是她給銀子,她們出賣奶水的人。她絕不會讓自己的孩子對乳娘視若親母一般。

楚楠看著範雪瑤揪著兒子的小腳給他提鞋子,不合時宜的想起一件事來,說道:“你兄長今年要春闈吧?”

範雪瑤一楞,眼睛微微睜大了,傻乎乎的點頭:“是的,兄長去歲考過鄉試,當時妾還說給官家聽的。”

“是的,你的確說起過。”楚楠點了下頭,他還記得這麽回事。“九日就是試期了,不知道你兄長備考備的怎麽樣了?”

範雪瑤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說起這事,眨眨眼睛,秀美的小臉上滿是茫然,只得據實答道:“這些還不知道呢,我在這別苑住著,宮人們都沒說起過這些。娘親來時,也不曾提起過。我倒忘了春試的事兒了。”

楚楠聽了這話,很無奈的戳了戳她的額頭,輕聲道:“你呀,這樣的事你也能忘在腦後。”這事換成旁的後宮嬪妃,早早的就會在他面前明示暗示,旁敲側擊他的意思,邀寵獻媚,好博得他的歡心給娘家親人請封,甚至恨不得讓叔伯侄兒都做上官才好。

到她這裏倒好,別人不提,她自己就不放在心上,忘了個幹幹凈凈。

範雪瑤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感到自己這樣子是有些不夠重視兄長的前程,忙討好的說:“這不是一時忘記了麽,並非不重視。兄長雖無大才,好在自幼也算勤奮,想必就算妾沒有督促,兄長自己也能夠日日不輟,勤修功課。”

“你兄長的西席夫子是哪位大儒?”楚楠捏了下她的臉頰,不就範雪瑤的話評論附和什麽。人人嘴上都是說好話,不是說有天賦,就是說勤奮。但是最後上了考場,終究還是要看真本事的。勤奮不勤奮的,有幾分學問,到時候一看便知。

“兄長幼時在家讀書,先拜學名士趙思源,父親閑時也會指點讀書。後四年,趙名士對父親說:‘這個學生將來是個成大器的,我如今沒什麽教他的了,決要辭去。只是不忍耽誤了他,你這孩子雖無十分天賦,可過目成誦。但頗有些靈氣。這樣好的學生,可莫要叫什麽陳腐的給耽擱了。我如今另薦一個好先生與他。’便舉薦了禮部尚書周彥,兄長潛心讀書,三年前得到周尚書的首肯進學,新近統考成績一優一平,升做中等上舍生。”

楚楠聽說範燁霖進了學,還考成了中等上舍,便感到很詫異,疑惑地問道:“既然已經升做中等上舍,準免禮部考試。怎麽還去科考?”

什麽叫做中等上舍生呢,其實“舍”是太學裏考核學生成績和升等的一種制度。太學的學生分作三等,新入學的學生是外舍生,在外舍習讀,然後經過兩試考核,再參考平日的行藝,升補內舍。內舍生兩年考試一次,考試成績優異的則升做上舍生。上舍生分作三等,一等是上等上舍生,既釋褐授官。也就是無需經過科舉,無需命官,直接賜綠袍、靴、笏。是一種極大的榮耀。

第二等是中等上舍生,也就是範雪瑤她大哥,範燁霖的等級,可以準免禮部考試。

考中中等上舍生的意思也就是說,她大哥不需要科舉就是進士了,只是沒有釋褐授官的榮譽罷了。這有一樣不好,不參與科考就不能評狀元、榜眼、探花。都是不用考試就能授官,上等和中等的差別就在於榮耀上,中等要薄上一些。

舍生制度裏,難免有些官場上的齷齪事,比如花錢買生員資格之類的。所有有些生員的學問水分很大。因此,比起正經經過科考錄選的官員,出身上要薄弱一些。

而第三等則是下等上舍生,準免解試。大梁科舉通常是三試,初試為解試、二試為省試,最後還有殿試。也就是說,下等上舍生可以免去參考第一場考試,後面還需要考省試,以及殿試。

正因為考評優異就能授官,所以考中了卻還要去考科舉的,就好像是閑著無聊,頂著考不上的巨大後果的窮折騰。

範雪瑤倒是知道內情,她解釋道:“其實這是兄長的意思,他說想看看自己有多少學問,習讀這些年,在大梁的學子中能評第幾名。因此堅持要參考。依妾的想法,他有些多此一舉了。說到底,一篇文章做的好不好,皆是由人來評判,既是人來評判,原就有主觀因素摻雜其中。同一篇文章給一百個大儒看,評價絕不會一致。科考時的成績,很大一部分因素要看主考官的喜好,有的主考官古板,就喜歡穩重的文章。有的主考官年輕,喜好風花雪月,就喜歡辭藻細致華麗的。有的偏於欣賞清新灑脫的文風。原本就有這麽句話:文無第一,武無第二。不正是這個理麽?”

楚楠聽完她的這一席話,神色有些驚異,看著範雪瑤深邃的眼中,充滿了欣賞,和濃濃的喜愛,忍不住讚嘆道:“瑤娘,我竟不知道你竟然有這樣的見解。倒比那些追逐名利富貴的文人要通達明白的多了。”

範雪瑤俏臉浮出粉艷的紅,羞赧的垂下頭,聲若蚊吶:“哪當得起官家這樣稱讚,妾這樣一介女流婦人,整日只讀些傷春悲秋的詩詞歌賦,才將名利看的開些。而文人學子大多是為科舉而習讀四書五經,這樣的人能看破功名,才叫嵚崎磊落,是大智慧的人呢……”

“總說人生富貴功名是身外之物,可世人見了功名,又有幾個看得破的。”楚楠似笑非笑的搖頭。

說到功名利祿,楚楠就想起些糟心事,摒棄那些不開心的事,轉頭扯開話題:“你兄長既然有這份志氣,必然也是個心中有想法的兒郎。待到中了進士後,可有想過是要留在朝中,還是外放為官?”

這點她大哥倒是沒有提起過,不過她可以想到,以她父母兄嫂的想法,自然是留在朝中比較有利。留在朝中的話,大約就是在翰林院任職。後宮有她這個寵妃妹妹吹枕頭風,前朝有父親的人脈支助,剩下的就是熬資歷,攢功績。

只是範雪瑤也拿不準,是在朝為官比較好,還是外放出去,掙下些功績的好。

不過她還是當機立斷有了決定。

“妾是不知父兄心中是如何思慮的,依妾的想法,自然還是外放比較好。”

“哦?”楚楠微微挑眉,饒有興致的讓她繼續說下去。

範雪瑤悄悄深吸了口氣,她其實不像表現出來的這樣平靜淡然,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其實都基於擁有楚楠的愛和信任,一旦楚楠開始質疑她是不是有野心的時候,她的意圖就會出現巨大的掣肘。對她而言,什麽太後皇後大臣後妃的,那些都不算什麽。

只有楚楠,楚楠才是最重要,最關鍵的。

楚楠愛她,想讓她尊貴無比,那麽她就能尊貴無比,別人不願意,他想辦法也能給她。可是如果楚楠自己不願意,那麽她就算想升位都難,更別提將楚煦推上太子之位,承繼帝位了。

如果楚楠質疑起她來,只要一道聖旨,就能將她與宮外斷開聯系,任她有千般手段也施展不開。

楚楠他現在有些想法要幫扶她的娘家,他想幫扶她娘家的原因很簡單,一來她是大皇子的生母,將來她肯定不止是昭儀。

二來她也是他心愛的女人,雖然有皇後在,但是貴妃之位也堪配她。

在範雪瑤勢必要遷升高位的情況下,娘家就一個父親是五品官,實在太低微了些。而且根據範雪瑤平日裏的言行所透露出來的範家的情況,三房之間的關系並不融洽,她的二叔三叔既沒有才華,德行似乎也不堪入目。所以扶持範雪瑤的二叔三叔的想法被他默默打消了。

那麽眼下就只能先扶持範雪瑤的同胞兄長了。至於其他的人,再慢慢冷眼觀看,若是將來可受的起擡舉,再擡舉也不遲。

只是現在她位份不高不低,往上還有些進階的餘地,娘家官階不高,她才進宮兩年,娘家就是想結黨營私也沒那麽快的,所以談不上有什麽權勢。所以楚楠現在沒有外戚之患的顧慮,但是時光易逝,時移事改。

盛寵不衰之下,她遲早會進封為貴妃,諂媚者蜂擁而來。趨炎的壓脊挨肩,附勢的吮癰舐痔,到那時,範家人脈廣了,在朝堂上權勢作大,楚楠還會一直信任她嗎?

楚楠今日一心為她顧慮,但誰知他日,他會不會後悔給了她太多的恩寵,興許到了那時候,最想她跌落下來的,怕就是他自己了。

而範雪瑤不會將自身的生死榮辱全維系在一個男人的愛意和憐惜不忍上,她更願意自己高瞻遠矚,先三步想到後三步,將一切的危機都扼殺在搖籃中。

“妾兄長年輕氣盛,雖故有幾分才華,但是沒歷經過什麽險阻艱難,便如溫室中嬌養的花朵一樣,雖然鮮艷好看,卻經不起風吹雨打。這樣如何成材?與其讓他留在京中,在家裏的庇護下,任他是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又怎樣?空有才華,卻不通庶務,便如紙上談兵一般,如何能夠報效朝廷,為君分憂?不如讓他外放出去,叫他見識見識黎民疾苦也好。妾不指望兄長平步青雲,官拜宰相,只希望他能夠做到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範雪瑤微蹙著柳眉,慢慢說道,表情神態雖然溫婉柔和,卻難掩其中的隱憂。

楚楠莫名的覺得自己仿佛感觸到了她的憂慮,她是不是在擔心著她的家人會因為他對她的恩寵而滋生出傲慢不遜之心來,就好比由古至今那些數也數不清的外戚一樣,變得橫行霸道,狂妄跋扈,迷失在權勢與富貴之中。

楚楠不禁對於範雪瑤的這份心意感到憐惜和敬重,憐惜她過於自憐,敬重她果然賢良淑德。她會有這樣的憂懼,其實正是因為她出身低微,因此才會受到他一點恩寵就開始擔憂會不會引起非議與怨恨。

如果今時今日換成是別的出身權貴世家的嬪妃,她們不會感到惶恐,因為僅憑著自家的權勢便能夠讓家中子弟留京,領任的絕對是有實權、有肥水的職位。他主動問起,她們可能會歡喜自己果然深得帝寵,很可能不會推辭他的恩惠,而且還會得寸進尺。

有真本事的就叫人領個好缺。沒真本事的,向他討要個心知肚明的恩典。就是把真正有功績的人挪走,再把她們家的子弟安插進去等著領功升職都做得出來。只要有了功績,三年五載的就能在京中任職個四品的官職。到那時,她們家中又多一個有實權的大官。

“你呀,就是想的太多。範家中才幾個人,只你大哥一個出息了你都擔心。你看京中有哪戶人家在朝為官的人不比你娘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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