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氣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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寢室內還燃著奢靡暧昧的熏香, 然而卻空留下一場淒涼。堆漆螺鈿描金床上, 鄭香兒躺在錦被內, 臉上掩不住的慌亂和惶恐。

她想不明白, 她明明表現的足夠大膽放浪, 想必能夠迎合官家的歡心。那些出身高的貴女,床笫間必定是矜持端莊的。可為什麽官家卻如此冷酷。

鄭香兒仔細回想,後知後覺的想到, 難道是因為她並非處子?

不,不會的。

皇後擡舉她之前就知道她是房裏人了, 如果官家不喜, 皇後不會擡舉她的。鄭香兒覺得不應該是這個原因, 可是怎麽想, 都只能想到就是這個原因。

可是皇後侍奉官家這麽多年,該是了解他的喜惡的。皇後擡舉她是為了固寵, 怎麽也不該擡舉一個官家不喜歡的人吶。

況且歷史上,不是有許多不是處子的後妃嗎?怎麽想來,只要她生的美貌, 有手段,是不是處子又有什麽問題呢。可是如果不是介意她並非處子, 那官家又是因為什麽突然態度大變?

鄭香兒惶恐之下心緒大亂,短短的時間裏想了很多很多, 直到女官進來, 她才意識到, 原來侍寢已經結束了。

鄭香兒以為女官是來服侍她起身的, 可是女官卻沒有拿她替換的衣裙,而是走上前來,將她攙著站起,往她腰間揉按。

“這位姑姑,這,這是在做什麽?”鄭香兒眼眸微閃,慌慌的問道。

女官頭也沒擡,說道:“此舉是要將龍精揉出。”

鄭香兒一瞬間睜大了眼睛,那雙狹長的眼睛瞪大了,不敢相信地說道:“什、什麽意思?”

女官看到她這幅模樣,有些同情地說道:“官家吩咐,不讓留檔。鄭娘子,你也莫要傷心。往後日子長著哩,還有的是機會。”話雖然是這樣安慰,可是女官心裏明白,依剛才官家走時的態度來看,怕是厭棄了這位鄭娘子。

堂堂皇帝,要什麽女人沒有,後宮裏多的是貌美端莊的後妃、宮人,怎麽還會青睞這個鄭娘子呢。她還沒有名分,據說出身也甚是低微,全依仗皇後擡舉,可如今只一次侍寢就失了寵,皇後怕是也不會多看她一眼了。

女官想的,正是此刻鄭香兒想的,她頓時花顏失色,面色慘敗,眼神恍惚。她甚至不敢告訴女官,根本沒有什麽龍精,官家根本沒完事便離去了。

除了這一身皮肉和彈唱技藝,她再沒有其他依仗。倘若官家真的是厭棄了她,她又有什麽能爭取皇後繼續擡舉自己呢?如今這般地步,想再回許家過從前風光的日子都是不可能的……

鄭香兒越想越恐慌,心好像墜了個石頭一樣,沈甸甸的,又一桶冰水從頂蓋骨澆下,一瞬間全身涼透了。

屋內寶燭齊燃,亮如白晝。暖簾低垂,炭焚寶爐,溫暖的好似春天一般。

榻上,範雪瑤倚著引枕,手裏拿了一扇黛藍蝠紋絨鞋扇兒,以月白色絲線繡出雲紋,再穿金線盤金,綴珍珠和珊瑚珠。她繡活雖好,平時做的卻不是很勤。因為做繡活傷眼睛,現在近視遠視了可沒有眼鏡給她戴。何況諸般針指都會的宮女她有好幾個,基本上輪不到她。

她平日裏只給楚楠繡些鞋襪香囊什麽的,以及楚煦一些貼身的小衣裳、小襪兒是她縫的。其餘的,包括她自己都是她描花樣子,再讓宮女裁縫刺繡。

現在她繡的這鞋扇兒,又是給楚楠做的。給楚楠做的,她總是親力親為,從裁剪到刺繡縫納,從不假他人之手。範雪瑤認為,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到最好。倘若讓別人幫忙了,那她的心意豈不是就減了?本來做這些就是為了這份心意,如果減了,那還不如不做。

不過,物以稀為貴,她是深深懂得的。人性本賤麽。做的,給的多了自然就廉價了。所以範雪瑤自然而然地放慢了速度,一天閑了才去繡個半時辰,繡幾針歇一歇,同宮女兒們說會子話,喝杯花茶。別人縫一雙刺繡的鞋子要十幾天,她就做一個月。

這雙鞋是單鞋,預備春裏穿的,她不急,慢慢做著。畫屏和珠珠側身在承足上坐著,手裏各拿了一方汗巾兒繡著,一個白綾汗巾兒繡滿池嬌,要撮細穗方勝兒的,是外出時用的。一個銀紅汗巾兒繡梔子花兒,清雅素淡,是範雪瑤喜歡的,平日裏用。

因房中只有她們自己人伺候著,畫屏沒什麽顧忌,與珠珠等人閑話說著:“我看那個劉杏兒近來往咱幾個跟前露臉露的多了,莫不是想進殿內當差?”

珠珠聽了,忽然笑了,引來眾人側目,只見她笑吟吟說道:“她不行。”

巧巧好奇地問道:“為什麽她不行?”

珠珠笑的古古怪怪,範雪瑤忽然抿唇而笑,好容易才忍住沒叫她們幾個發覺。她聽到珠珠想的了。

眾姐妹催促了一會兒,珠珠拿喬拿夠了,方嘻嘻笑道:“我聞著她身上有狐臭,別把官家和咱娘子熏著了。”

畫屏瞪著眼睛:“果真?我怎地沒發覺。”

珠珠說道:“她渾身都搽香粉,是木樨香的,氣味挺香濃的,若不是我鼻子尖,也聞不出。”

畫屏聽了,把眉一蹙,嫌棄地說道:“好好一個年小娘子,怎的有狐臭。腌臜的很。”

巧巧接話道:“許是不愛洗澡吧。”

“別苑不比宮裏,她們小宮女要洗澡沒那麽容易,要使錢呢。往年官家不來別苑,她們沒的伺候,沒什麽賞賜。”珠珠解釋道。

畫屏冷笑道:“從前就罷了,如今官家駕臨,後妃隨駕侍奉,也敢使手段掙銀子。也不怕哪日誰身上有味兒,冒犯了官家、娘子,到時揭露出來全論罪處置。”

眾人正說笑著,忽聽得外面唱聲,範雪瑤怔了下,知道是楚楠來了,不由奇怪怎麽這會子就回來了。往日楚楠雖然不在別處留宿,通常也是二三更才回來。畢竟宮妃不是宮女,都是出身官門良家子,幸完了還是得溫情一會兒的。不然豈不是成恩客買粉頭了。

心下疑惑,範雪瑤勾起嫻柔的笑容,起身出來迎接。

楚楠心情不好,一走近範雪瑤就聽見他心中怒罵之聲,通耳都是:她怎麽敢!怎麽敢這麽做!

範雪瑤原以為就算鄭香兒並非楚楠喜好的類型,也會因為新鮮和獵奇幸個幾次。她倒不是自信到認為誰都爭不了她的寵。而是對於她來說,鄭香兒這種人真不是威脅了。

而且楚楠不是那種只看外表,不重視內在的好色昏庸皇帝。楚楠外表看起來斯文,內心也很文藝,比起美貌,色-欲,他其實更看重精神上的默契,心心相印的理解。

不然,也輪不到鄭香兒來和她爭了。昔日的萬昭儀,如今的萬婕妤,長的可不比鄭香兒差。

她生了大皇子,在宮裏已經是穩穩當當的站住了腳。接下來她的目標是保持在楚楠心裏的地位不降,養育楚小旭成材,並非必要一定是侍寢日數最多的那人。

只是連她都沒想到,楚楠竟是勃然大怒而歸的。

“官家,外面寒風凜冽,快些進去暖一暖吧。”範雪瑤柔聲關懷道。

“嗯,一起進去吧。”

楚楠強堆出笑來,不願讓在皇後那裏受的怒氣而嚇著她,只是範雪瑤那麽愛他,他的一舉一動都牽連著她的心,他在生氣,她又怎麽會看不出來呢。看見範雪瑤驚訝的露出擔憂之色,仿佛一股熱流淌過,楚楠心情稍微好了些。

牽住她柔軟細膩的柔荑,走進瑤華宮。

屋內燃著炭火,暖融融的,又開了半扇窗戶,窗邊放置著一觚梅花,清冽的幽香氣隨風進來,送來一絲清爽,解去炭火燥氣。

範雪瑤善解人意,因為他是從皇後宮裏怒氣沖沖的回來,擔心出聲詢問會讓他為難不知如何回答,她沒有貿然出聲詢問。

她轉身問畫屏:“去看看炭爐上煨著的水飯火候足了沒有,若是好了,再把豆苗菜燙一些送來,記得把油花撇去。再把嗄飯腌菜來,尤其是酸蘿蔔,切一碟子來。”

畫屏一一應喏出去,在耳房裏忙了片刻,提著食盒過來,珠珠、巧巧她們早放了桌兒,將湯菜放上去,描金黑釉砂鍋裏裝的滿滿的水飯,熱氣騰騰,嫩生生的湯燙豆苗菜,油光水滑的。

幾碟嗄飯,銀苗豆芽菜、肉末春不老、一碟酸蘿蔔、一碟胡蘿蔔鲊、一碟涼拌木耳、一碟子醬牛肉。

原本這是備著以防萬一,夜裏餓了吃的,或是早晨起來吃些。誰知楚楠回來的這麽早,範雪瑤又愁他不高興,幹脆就叫上些稀粥,佐著清爽的小菜吃了,人吃飽了血液湧到胃部,大腦缺氧人便倦怠,到時候怒氣自然就消退了。

楚楠原本不大想吃,雖然在皇後宮裏確實沒怎麽吃好,皇後的膳食單子千篇一律,她底氣不足,多年來始終恪守禮儀教化,唯恐那裏恣意放縱,就抹殺了她賢德的名聲。雖然有時她也很想吃些別的,但是她從來都是膳房送什麽吃什麽,不愛吃大不了少吃些,從來不會自己去特意點些什麽。而那些膳房送的,也是楚楠吃了二十幾年的,連皇後都嫌膩味,更何況是他?

範雪瑤吩咐宮女時,他覺得氣都氣飽了,哪兒有胃口。不過等水飯嗄飯小菜送上來,他看了,就覺得餓了。如果送來的是什麽鮑參翅肚,他毫無意外一點胃口也沒,看了都覺得膩的慌。清清爽爽的小菜,腌的酸溜溜的蘿蔔,正好和他現在的心情。

“官家,用一些吧?”範雪瑤目光關切地詢問道,聲音柔和的能滴出水來,仿佛生怕令他心煩,不開心了。

楚楠看了看桌面,前一刻還覺得堵的慌,現在又覺得空空的了。點點頭,淡淡地說道:“好,我也是餓了。”

見他心情不好,範雪瑤便摒退伺候的宮女,只叫她們到朱紅槅扇後面立著,不叫在一旁杵著礙眼。親手盛了一碗粥,挾了筷子酸蘿蔔,遞給楚楠,微笑的直視他的眼眸,輕輕說道:“這萊菔酸酸的,吃著甚是爽口開胃。”

楚楠笑了笑,拿起牙箸沈默吃起來。

範雪瑤安安靜靜的,大多都是在照顧他,她是很少吃夜宵的,夜裏吃的再清淡也容易積食肥胖,原本就受環境局限,不能夠游泳跑步,躲在屋裏跳操作瑜伽也不自由,她只能盡量克制不濫飲濫食,這樣才能夠保持良好的身材。

楚楠難得的沈默,平時和範雪瑤一起用膳的時候,他都不大講究食不語的禮儀,今天飯桌上幾乎沒說過話。只在主意到範雪瑤沒怎麽吃的時候,開口叫她自己吃,不必侍奉他。

吃完一碗粥,將清爽的小菜吃了一些,肚子裏飽暖了,楚楠總算心情好了些。

吩咐宮女將殘饌收拾了下去,宮女奉上香茶,熱水,兩人漱了口洗了手,一齊坐到榻上。

一眼就看到榻上纏金竹絲簸籮裏放著做了一半的男鞋,楚楠伸手攬住範雪瑤的香肩,往懷裏帶了帶,責備道:“夜裏不歇息做什麽針指,傷了眼睛可如何是好。司制司裏有的是做這些的人,以後想要裁制什麽,只管吩咐她們做。倘若活計不中意,罰她們就是了。她們就是做這些的,哪用你體恤兜攬過來辛苦自己,反倒叫她們落得清閑?”

範雪瑤輕笑出聲:“妾哪是體恤她們,之所以做這些,全是因妾想為官家做些什麽。妾蒲柳之姿,卻得官家一片真心,處處體貼,實在無以為報。閑來做些針線,又礙的什麽呢。”脈脈望著楚楠,愛慕之情溢於表面,配上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著實招人疼的很。

楚楠微微嘆了口氣,將範雪瑤摟的更緊。

他這一刻,心裏有許多想要傾訴給範雪瑤的,可是又不想說出來汙了她的耳朵。而且他內心覺得這件事著實有損他的顏面,羞於說與範雪瑤聽。

是人都有私心,他喜愛她,眷戀她的愛意,希望她對他的情意長留,實在不願意損傷自己在她心中崇高的印象與地位。

他同情皇後,想要維護她的自尊心,結果卻被皇後瞞弄,幸了一個婦人。這件事哪兒說得出口。臨幸個宮女本來就不是好讓瑤娘知道的事,她溫柔細膩,說給她聽,心裏指不定有多難過。何況還出了這檔子恥辱的事,他就更不能說了。

鄭香兒是個經過人事的婦人。她看著不過十七八的年紀,這般模樣,久經風月的妖嬈勁,怕是頗受夫主寵愛的。竟然就進宮來了。也不知她夫主怎樣,是被迫的,還是主動賣妻求榮。那鄭香兒那股逢迎的諂媚,怎麽看都不像是被迫的。

可不管如何,自己都不知情地成了拆散別人夫妻的荒淫皇帝。

做了回吃黃連的啞巴,楚楠恨不得立即降罪,可是為了維護自己在瑤娘心中的形象,他還得強顏歡笑,真是氣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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