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二章 家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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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是從家裏過來的, 雖然離萬歲山近些,乘車也需要些時候。一早兒就動身也需得過了晌午時分才能到, 周周轉轉的得見也得是未時了。待說些話, 又得趕著回去, 免得夜深了, 坊門就關了。”說著話時, 她嘴角噙著溫暖柔和的微笑, 仿佛有一層柔光將她籠罩, 聖潔而美麗。

楚楠神色嚴肅,他就是見不得她這幅小心謹慎,生怕越了一線的樣子。

“別苑這麽大,難不成還沒有你娘親睡一宿的地兒?便是遲了趕不回去, 留在苑內宿一宿又妨的什麽事。又不是在宮裏。就至於你這般戰戰兢兢的。”

有他做靠山,她有什麽這麽慎重拘束的必要。別說這麽點小事了,就是她放肆霸道些, 他也能叫她順心。還是說他不能讓她安心,所以她才這麽謹小慎微?

聽到他心中怏怏,範雪瑤明白這種情況不適合她再“小心嚴謹”“恪守本分”了, 抿了抿唇,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娘親說的光鮮些是審慎謹嚴,說白了就是膽兒小。留她在苑中宿一宿,怕是她得夜裏一刻都睡不著了。何苦來哉。我知道官家愛憐, 想叫我同親人多相處一會兒, 妾很感念。只是娘親不年輕了, 身體也不大康健。與其為了我一點思親之情,不顧她的惶恐強留她,她不自在,我這做女兒的亦不安,倒不若隨她去了。”

她的聲音很柔和,有種軟軟的撓得人有些心癢的感覺。聽起來很舒服,即使是陳情訴理也不會顯得嘮叨枯燥,不中聽。

楚楠聽了,知道她不是因為不相信他,只是體恤她娘親罷了,眼底又恢覆了笑意。無奈又寵溺地嗔了她一眼,挾了一筷子這季節難得的蝦子塞到她碗裏。

“我不過這麽一說,你倒是這麽較真,道理一通一通的。倘若不依了你,倒顯得我不通情達理了。好了罷,都依你的意思。想多見會兒或是旁的,但憑你的意。若是想的很,要多留會子,也只管吩咐底下人一句,沒有不依你的。”

這邊範雪瑤聽了他的話,委屈地嘟起了嘴:“明明是官家忽然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表情嚇人的很,我還沒怪官家嚇唬人呢,現在倒是責怪我較真了。”那抿唇蹙眉的委屈樣子,看得人心疼。

楚楠也免不得要賠罪了還要陪笑臉兒哄人了:“好好好,我不該嚇你,快些吃吧,湯都快幹了。”說著殷勤地往她碗裏挾了好幾筷子菜,還特意盛了一碗羊肉湯給她,小意兒濃濃的貼戀著,眼底滿是甘願的柔情。

範雪瑤故意叫他哄了好一會兒,才恢覆了甜美的笑臉兒。一口接一口吃起了他挾給她的菜。“唔,這蝦子真好吃。”也給他挾了一筷子。

兩人甜甜蜜蜜,親親熱熱的,旁邊的一眾宮女都看傻了眼。

早就知道官家和範昭儀十分恩愛,可沒想到竟然還有這樣的一幕。三言兩語的範昭儀就把官家哄好了,然後還使起了小性子,立即掉了個個兒,官家好言好語地哄她去了。

再看範昭儀帶來的那幾名宮女,都一副很尋常的模樣,鎮靜自若的,眼皮兒都不多撩一下。好似她們已經看了很多這樣的場景,早已習以為常了。不禁震驚又啞然,再一次深刻體會到範昭儀有多得寵。

用完了午膳,兩人洗漱了一遍,窩到榻上靠著下棋打發時間,正下了一局,第二局剛落了幾子,便有人來報說宜人範李氏進苑了。範雪瑤忙起身更衣,重新打扮,一邊叫人在後廳內設錦帳圍屏,放下梅花暖簾,擺置炭爐。待到李蓉到了宮外,又是小半個時辰後的事了。

範雪瑤親自把人接了進來,這裏是楚楠的地兒,沒有公公看著。李蓉是獨自被接引過來的,家人、媳婦一概在別苑門口兒處被安置了,進不來內苑。她把人往後廳一引,吩咐人看茶,便跟李蓉執手互問過寒暖,敘起了家常。

李蓉上上下下把她看了個遍,點點頭道:“娘子養的愈發好了。”自打入了秋,來了這萬歲山,範雪瑤是昨日山珍今日珍禽,明日又異獸的,吃的膚白細膩,面色紅潤,又有楚楠愛寵著,沒人給她閑氣受,哪兒能不好呢。

眼角眉梢蕩起笑意,範雪瑤笑容嬌俏的說道:“我事事順心,怎有不好的理兒。娘你只管放心吧。”

“不知家中一切是否安好?”

“你祖母還是老樣子,入了秋便不大精神,吃兩劑藥好好養著便沒事了。你爹身體康健,你兄長亦是順遂。只一樣,娘得告知你,你嫂嫂有了身孕,已滿兩月了。”李蓉雖然竭力端出的莊重優雅的派頭,卻掩飾不了滿臉的喜色,眼角笑出紋路,嘴角上翹,整個人滿面春風一般。

範雪瑤聞言也覺高興,眼看著自己兒子都能坐會喊娘了,兄嫂卻一直沒好消息傳出來。爹娘兄嫂都為這事掛心,她都有些擔心會因為子嗣的原因,導致家宅不合。幸好她嫂嫂是有這份時運和福氣的。

身為她的母族,日後範家所有的榮華富貴,權勢財富,都得由她兄長一脈支撐起來。二房三房雖一母所出,但畢竟隔了房,以後他們有的是依仗她的地方,但她想倚賴他們?恐是想不到的這份福的。

“嫂嫂身體可舒爽?我懷旭兒的時候曾食欲不振,害喜嚴重。官家命人調制了止吐開胃的酸甜蜜餞,我命人備些,娘親回去時帶上,害喜沒食欲的時候可以吃上一點。”

範雪瑤笑著說,“我只盼著嫂嫂吃好睡好,待到滿了月份生下個健康活潑的麟兒,給爹與娘親養個白白胖胖的孫兒。”

李蓉聽了笑道:“承你舊日往家賞了不少人參靈芝的,你嫂嫂吃了,身子好著呢。既是官家為你命人造的,娘子留著自己吃吧。她不少你這口。她好容易才有了你小侄兒,叫我們大房後繼有人。娘親便是敞了庫房好生養著她,又算得了什麽呢。”

範雪瑤聞言微微蹙眉,不讚同地道:“嫂嫂為範家開枝散葉是有功,可也當不得娘親這般模樣。”

她知道她娘親一直把沒有孫子視為心中隱憂,從前因為嫂嫂無子無女,因而受她娘的一些氣,她難免護著幾分。但是現在她嫂嫂也有了孩子,她自然會傾向於為她娘思考了。

她嫂嫂身為範家孫媳婦,已經掌了中饋。從前因為膝下無子,立身不正,在她娘面前自然免不得就要弱氣三分。她可不想日後反倒變成她娘親要讓嫂嫂三分了。

其實在範雪瑤看來,庶子嫡子沒什麽大差別,都是她哥哥的孩子。都是她的侄子。她可不是一定要擡舉嫂嫂生的侄兒。她不想叫她娘親把這個還未出生的孫兒看得太重,導致日後她嫂嫂拿喬,或是慣壞了她侄子。

李蓉笑道:“我是這麽一說,你當還真能敞了庫房呢?你嫂嫂頭一個就不依。她一個媳婦,哪裏敢這樣輕狂。”

她雖然以前對這個兒媳婦各種不順眼,但那都是出自她始終沒有生下一兒半女上,並非真不喜歡這個兒媳婦。相處多年,她還是清楚這個兒媳婦的,人生的端正,心思也端正,不會是那種一朝得勢就輕狂起來的人。

況且她也不傻,要是她這兒媳婦果真懷了孕就變臉,她教訓起來也不會手軟的。就是兒子再心疼不舍得,婆婆教訓媳婦,他也不敢插手。

範雪瑤見她心裏清明,便放了心。

只要她嫂嫂對她爹娘兄長好,那就是萬事好商量,好處她是不會吝嗇給予的。

當著李蓉的面,便使人去將酸甜蜜餞各樣裝了幾個果盒,又命畫屏去將一些翠藍四季團花喜相逢的緞子,大紅地雙喜百蝶紋的絲綢,赭紅色百福連壽紋的織金緞子,等吉祥鮮艷又名貴的彩綢錦緞挑了幾匹,還有司衣房給她進上的幾條名貴的緙絲汗巾兒一同包了,待到李蓉走時,給她帶上。

那幾條緙絲汗巾兒俱是各式花鳥花紋的,工麗巧絕,瑩潔秀麗,看是極好看的。不過緙絲的汗巾兒她不愛用。

宮裏的妃嬪很難得有條緙絲的汗巾兒,但凡有的都很稀罕。但其實緙絲的汗巾兒的實用性真不如其美觀度來的高,人人都以拿著一條為榮是因為緙絲貴重,有俗話說:一寸緙絲一寸金。價值可想而知。

不過,於她而言自然不會多麽稀罕的,好東西她多的是。況且緙絲再貴重,她也不能賣了換銀子。都是要用的,不若送給娘家,妝點一下門面也好。她爹娘雖有些私產,但無論如何都是及不上那些富室豪門的一根頭發絲的,畢竟根基太淺了。有這些宮樣,起碼能叫她娘家人面上光鮮些。

李蓉聽著女兒囑咐宮女,心裏暖暖的,眼角眉梢蕩起笑意。

“吏部近來傳出消息,你爹似乎考績尚佳,近日若沒意外,便能擢升了。”李蓉說道,眉目中難掩喜色。

範明輝在大理寺少卿這從五品的位置上坐了好幾年了。他才年逾四十。這官階不算低了。大梁官吏考核制度基本上論資排輩晉升,且從前範明輝既無蔭庇,又無靠山,更難拿出金山銀山賄賂上峰,想往上升也難。

而吏部傳出來這話,便幾乎是十拿九穩的事了。這一來,離將淺緋換深緋便僅一步之遙了。(四品服深緋,五品服淺緋。)

範雪瑤聞言眨眨眼,嘴角噙著溫暖柔和的微笑,她爹要升職這事兒她一點也不意外。

她爹前兩次的考核結果為中中,中中屬於基本稱職,守本祿,而以大梁的慣例,連續四年得中中才可以進一階。她早已從楚楠那裏得知了,她爹今年的考核為中上,按例進一階。擢升後,至少得是正五品了。

她爹升官也好,封爵也罷,她都不急。這樣慢慢來,反而令她滿意。不是她不孝順,而是她爹要是升官太快,難免會惹來一些閑言碎語,道是憑著裙帶關系升官的。她可不願意她爹娘得了這種難聽的名號,將來便是面上光鮮,私下裏也會為人詬病。

慢慢來,一步一步升上來,憑著真政績,這樣起碼在楚楠心裏,也是值得尊重的臣子。而不是只是看著喜愛的妃子的面子,才擢升的累贅。

說過丈夫,李蓉又說起了兒子。

“適會今年秋試,你兄長雖無十分才華,好賴也算勤奮,算是憑著積年努力中了選。明年便該是春試了,他有意參考,我同你爹爹說便是早晚用功的,他也實非是文曲星下凡,如何就能小小年紀就中了。指望一舉成名?不知天高地厚。”

李蓉學舌道:“誰知你兄長說:‘我也不是有意功名,只想看看自己的學問之深淺。不到那海裏蹚一蹚,如何知道自己幾分能耐?好歹叫我知個根底,不稀裏糊塗的還以為自己很有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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