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自己的心理素質比所有的人都要強大，可是不知道怎麽，還是崩潰了。我再也沒了生活的信念，也失去了面對困難的勇氣，每日躺在床上無所事事，真真正正地成了廢人。

每到夜晚的時候，眼前白色的世界就變成了黑色，雖然對於什麽都看不到的我來說，這樣的變化並沒有什麽差別，可是我依舊很害怕黑暗，那種黑暗是有連帶記憶的，即使我自己都不知道，但是潛意識已經告訴了我。

白天我就是家裏的獅子，隨時隨刻都會怒發沖冠，而每到了夜晚，看著眼前的黑色，我總是睡得不安穩。

有時候好不容易睡著了，耳邊就會聽見女人的聲音說我是垃圾，緊接著全身都開始疼痛起來，那種皮肉被擰起來的感覺如此真實，疼得我在床上抽動起來。還有的時候，在夢裏我還是可以看得見的，我看到一個女人，笑著向我走進，那種猙獰的笑讓我有點害怕，她步步緊逼，我難受得喘不過氣來，卻怎麽也跑不開，躲不掉。那個女人粗魯地脫下我全身所有的衣服，然後就騎在了我的身上，我拼命地掙紮，甚至大喊大叫，可是她還是不放過我。

每每醒過來時，身上都濕透了。

鄭叢一直都睡在我的身邊，她的聲音響起時，那些帶給我痛苦的女人就消失了，我很快能夠清醒過來，知道那些只不過是夢魘。鄭叢很心疼，不管是夜晚幾點，她都可以立刻褪去困意，到衛生間拿來幹凈的毛巾幫我把身上的汗水擦凈，還會在我的耳邊低聲細語地安慰著，讓我不要害怕。

我緊緊地閉著眼，沒法面對夢中的痛苦折磨，更沒法面對醒過來以後的無助與羞恥。

鄭叢對我冷淡的反應並不生氣，擦好身體，還會為我換上幹燥的睡衣，我根本不想動，就像死屍般躺著，完全不去配合，她也不著急，用盡了力氣擡起我的身體，再擺弄沈重的腿。

“思成，你剛才在做夢，都是假的，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她的聲音很輕，在安靜的房間中聽起來柔和得讓人踏實。

我終於說了心裏話：“太黑了，我眼前太黑了……”

“那好，我把燈打開，你看看——”鄭叢轉身開了我身邊的落地燈，我向那個方向看去，一團微弱的亮光出現在了原本漆黑的視野中，讓我安神了些。鄭叢問我能看到亮光嗎，我正要點頭，突然想起這樣的亮度對她來說應該會很刺眼吧。

“燈會不會很亮？開著它，你還能睡著嗎？”

“睡得著。”鄭叢一定發現了從我眼神中不小心流露出去的關切，高興地回答我，然後爬上床，很快就安靜地不動了，她是想讓我知道，在這樣的燈光下，也能很快的睡著。

我的眼睛看不見，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我並不知道。可是我就這麽一直側著頭盯著那微弱的一團白光，久久不能入眠。

家裏的氣氛因為我的緣故而變得十分沈重，我知道這樣不好，也非常不想讓他們不開心，但是此時的我真的沒有能力和精力去顧及他們了。

老頭老太太也來看過我，可是每次我都忍不住發脾氣，把他們趕走了。

我不想下床，不想吃飯，也不想喝水，甚至想讓他們給我穿上成人的紙尿褲，過回十歲以前的生活。

清晨，窗外開始有小鳥的叫聲，我才知道，原來春天已經到了。

經歷了這些事情，鄭叢已經從集團辭了職，她確實沒法再面對那些對她不信任的同事們。而我也知道，鄭叢真的不適合和人打交道。但是我都變成這樣了，再也沒有了幫助她的力氣。

失去視力以後就不能用電腦和手機了，所以根本不知道每天是幾月幾號，劉院長的藥我每天按時吃，卻也不見任何成效。

終於，我在不知道某一天的晚上，和鄭叢鄭重地進行了談話。

我一直靠坐在床上，聽著她從浴室走出來的動靜，然後試探著說：“鄭叢，今後你打算怎麽辦？”

鄭叢先是一楞，才說：“什麽怎麽辦？”

“就是……生活的規劃……”

“你是說工作？”鄭叢很快就爬到了床上，坐在了我的身邊，“我想先在家裏陪陪你，然後……然後再找……”

我趕緊搖頭：“我不是嫌你在家裏不工作，我是覺得，我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你有你的路要走，而且這條路還很長。”

“什麽路？”鄭叢很警惕，“你到底想說什麽？”

“人生的路啊，”我努力看向她的方向，卻不知道眼睛要停留在哪個位置，“你該好好計劃一下人生了，我這副樣子沒法再參與你的生活了……”

“祝思成！”鄭叢突然就發了火，大聲的喊了我的全名，讓我有些心虛。“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女朋友，我們有結婚證的。”

我緩了緩神，硬著頭皮繼續說：“結婚證也可以變成離婚證的，只要你答應了……我可以……凈身出戶……”

“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你還年輕，請你理智點好嗎？”

“我沒有了工作，沒有朋友，也沒有什麽親人，我只有你一個人，你要我怎麽理智？”

我被鄭叢堵得詞窮，一時說不上話來，就聽見她切斯底裏地說：“你把我看成什麽人了？我嫁給你是為了錢？你沒有手，我大媽死活不同意，可是我還是嫁給了你，沒手沒腳我都沒有介意，還在乎你的眼睛嗎？”

鄭叢開始哭，那委屈的撕裂聲讓我心疼，我知道鄭叢是個好姑娘，如果她不好，就不可能發生這所有的一切。

“小草，我真的不想讓你把青春白白地浪費在我的身上，你再漂亮我都看不見了，你穿什麽衣服，梳什麽樣的頭發，我都看不見了……”我再也說不下去，這麽久以來的強忍馬上就要破功。

哭了一會兒，鄭叢終於停了下來，迅速地爬下床，我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如果真的要做什麽傻事，我連知道都不知道，更沒法阻止，所以我非常害怕，也連忙下床，聽著聲音站了起來，向她跑去地方向走去，即使是如此熟悉的臥室，在我這慘白的視野裏也只是虛無，還沒走出幾步，就因為沒有控制好假肢正確著地而摔倒。

“撲通”一聲巨響，整個身體狠狠砸了下去，就像是只醜陋的□□跳進了臟水裏。

“思成！思成！”耳邊傳來了鄭叢的聲音，她熟練地站在我的身後用力將我的背推起來，然後再次發力想讓我的屁股離開地面。我彎曲著左腿努力配合她，希望她能少用些力氣，但是腳沒有抓力，一直打滑，看不到自己的身體，更是不能配合鄭叢。

有人敲臥室的門，我猜是王威他們也聽到了這巨大的動靜而過來。鄭叢打開了門，沒有人說話，讓我不知道進來的是誰，很快一個男人的大手就將我打橫抱起，輕輕地放到了床上，這力道讓我覺得來人應該是王威，周圍始終都是安靜的，王威什麽都沒有說，也沒有問為什麽會摔倒，在鄭叢輕輕地道了謝以後，他就出去了。

我把頭埋進周圍的抱枕裏，希望自己變成有一只鴕鳥，再也不想見人。

鄭叢沒有再哭，也沒有詢問我為什麽會摔倒了，更沒有像以前那樣問我哪裏摔傷了。

我閉著眼睛聽著她的動靜，一陣悉悉索索，然後就變安靜了。聽力再也不能給我傳來什麽其他的信息，我在心裏嘆了氣，一陣挫敗感再次襲來。

時間就這麽一分一秒地安靜走過，讓我以為她放棄和我談話了的時候，突然聲音響起：

世界上有那麽多美麗的風景，可是在我心裏，都抵不過這一片生機勃勃的草坪。

還沒想好要把這張明信片什麽時候寄給你，但是我希望如果你收到時正處於失意或無助，那麽它就能激勵你繼續前進。

小草是最堅韌的，不管經歷過怎樣的風吹雨打，我都相信你可以不畏艱難地挺下來。

小草也代表了春天和希望，希望你能夠永遠對生活充滿信心，對未來充滿希望。

鄭叢的聲音清晰婉轉，此刻她手裏拿著的應該就是我寫給她的明信片，聽了她讀的，我才記起原來曾經的我寫過這樣積極向上的話語。

可是曾經的我，離我已經越來越遠了……

讀完了卡片，鄭叢坐在了我的床邊，伸手撫摸著我的臉頰，輕聲說：“你的明信片能夠鼓勵我，自然也可以鼓勵你自己，如果你還是緩不過來，我就每天在你的耳邊讀，讀到你走出陰霾為止。”

不知道自己是該哭還是該笑，我非常了解鄭叢，她就像小草那樣的堅韌，雖然外表柔弱，但是心裏的那抹強大是誰也打不倒的。

我再次睜開眼睛，知道不能逃避了，努力地把眼睛看向她發出聲音再往上一些的地方。

鄭叢用手摟住了我的脖子，把自己的身體放在了我的身上，動情地說：“思成，你的眼睛還是和以前一樣的明亮，你知道嗎？剛才你的眼睛在和我對視呢。”

我終於牽動了嘴角，雖然有些苦澀，但是我還是努力去做了。

“老公。”鄭叢的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聲音不大，隱隱感覺有些發顫，我不知道她怎麽會有這種情緒，就聽見她接著說：“今天是我的生日……”這句話的尾字落下，她終於泣不成聲。

作者有話要說：

寫了兩年的文終於寫完了，這期間總是想著思成的梗，現在沒得想了，感覺還挺空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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