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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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胸口劇烈地疼痛起來,這些日子我總在跟自己較勁,卻連她的生日都不記得了。

我內疚地說:“對不起,小草,我太不像話了……”

她委屈道:“家裏每天都沈悶極了,我也不敢跟你提起生日的事,今天一整天你都沒有出過臥室,我連奢望和你吃一頓普通的飯菜都不可能了。”

我搖搖頭,滿心的悔恨。

“現在幾點了?”我問。

“九點半。”

“蛋糕店都關門了,老婆,真是對不起你,我太混蛋了。不光沒有蛋糕吃,連生日禮物也沒有……”

“還來得及!”鄭叢突然激動起來。

“怎麽辦?”我問。

“我晚飯的時候悄悄許了願望,如果你肯幫我實現這個願望,就是給我最好的生日禮物。”

“我能幫你實現?”我不解。

“當然。”

“說來聽聽。”

鄭叢變換了姿勢,坐在了我的身上,認真地說:“我要你重新振作起來,像以前那樣快樂的生活,面對生活中的困難,要樂觀向上。”

“呵呵。”我笑她的孩子氣,卻又不可能拒絕。

“你笑是什麽意思?答應了?”

“答應了。”我點頭。

“我還有一句沒說完。”她著急地揪住我的衣服。

“好好好,你接著說,你的願望怎麽這麽長?”

“最重要的是,你不許再說和我分開的話,我們的緣分那麽小的時候就註定了,所以都要珍惜,你要變回以前那個疼我愛我的思成,一輩子和我在一起。”

聽了她的話,我閉上了眼睛,想象著她此刻的模樣,鄭叢見我的樣子,以為我不同意,著急地拍著我的肩膀,正好拍到剛才摔倒時磕到的地方,一陣刺痛,我急道:“好了好了,我答應你,我幫你實現生日願望。”

鄭叢很高興,說:“那怎麽才能保證?”

我想了想,要拉鉤?還是印手印?實在想不出,就聽見鄭叢說:“我要蓋章。”

“怎麽蓋章?”想到自己的四肢不健全,自卑又開始作祟。

鄭叢沒說話,卻直接動手摟著我的脖子把我拉了起來,好在假肢還沒有脫,可以坐穩,便在床頭上靠好,問道:“怎麽啦?”

“蓋章呀。”鄭叢說完,不等我多想,就摟住我的頭,嘴唇吻住了我的額頭,我笑了,沒想到她這麽聰明,也學著她的樣子給她蓋章。

鄭叢準備好了,等著我。我不能提前摸好她臉的位置,雖說是沖著她的嘴唇去的,但是擔心會親偏位置,不管怎樣,我閉上了眼睛,想象著她的臉,就親了下去。

“噗……”鄭叢忍不住笑了起來,我親到了她的下巴,她的嘴唇正好貼到了我的人中上。“思成,你是故意的啊!”

“哪有,”我紅了臉,解釋道,“又看不見,又摸不著的,很難對準位置的,別著急,再來一遍。”

見我一臉的無辜,鄭叢終於說:“好啦好啦,我幫你。”說完托起了我的臉,吻住了我的嘴唇,似乎有一個世紀那麽長的時間都沒有接吻了,這個生日吻太讓人上癮,她抱著我開始翻動身子,不管在床上怎麽翻滾,我們的嘴都沒有離開彼此的嘴唇。

多年以後,我們聊起生日,鄭叢都會說,我陪她過過這麽多的生日,但是記憶最深刻的,就是這一次。我送過她很多生日禮物,可是最難忘的也是這一次。因為這個生日禮物不僅對她是一種堅定的保證,也給了我重生的希望和勇氣。

這段日子以來,爸媽雖然很擔心我的情況,但是一直不敢來看我,他們不會用我能夠接受的方式來表達關切,而我也總是找不到一個正確溫和的態度去和他們相處。

等到這次他們來我家時,驚訝的發現我終於又變回了原來的那個我。他們十分高興,見到我從臥室裏走出來,鄭叢就站在我的身邊,手輕輕地揪著我後背的衣服,引導我向前走,以免失去方向而走偏。我的臉上掛著的是曾經的那種笑容,雖然淡淡的,但確是來自內心。

爸媽自然知道這一切都是鄭叢的功勞,和她說話也變得客氣了起來。眼睛看不到以後,就會失去很多感覺通道,尤其是當幾個人坐在一起說話的時候,我很難再插上嘴,只是安靜地坐在鄭叢的身邊,靜靜地聽著他們的談話。

當然大部分的話都是我媽在說,鄭叢的話語依舊不多,但是老太太的語氣十分和善,少了故意的挑刺,聊天自然也就能順利下去。

她知道我只聽鄭叢的,所以聊了一會兒以後,就悄悄地在她耳邊說:“思成心情好了以後,多讓他出去走走,身體才會變好,謝謝你啦。”

不知道怎麽回事,眼睛看不到以後,這些耳語對我來說竟然變得無比清晰,我媽並不知道我能聽到她的話,還在和鄭叢道謝,我嘴角使勁忍著不笑,鄭叢見狀,問我怎麽了,我搖搖頭,竟然感覺很驕傲和自豪。

叔父的事情拖拖拉拉,經過很多程序才能被定罪,從拘留所送到看守所時,已經過了很多日子。

爸媽他們有事情終於不再瞞我,問我要不要最後去和叔父見個面,我同意了。

這是我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出門,也是我失明以後的第一次出門,我走不了很長的路,在家裏的地板上慢慢走走還好,但是室外的地不平,我的假肢沒有觸感,隨便一個小坑或者小凸起都能讓我摔倒。

為了不讓僅有的一條腿報廢,我從出門開始就坐上了輪椅,耳邊的春風輕輕掃過,空氣真的不錯。

拘留所附近的楊樹很多,楊絮滿天飛,碰到我的臉上,感覺癢癢的,怕它們飛進眼睛裏,只好把眼睛閉了起來。

所有的景象都看不到,只能專心地聽著進入耳朵裏的聲音,王威和厲衛平擡了一下輪椅,我們好像才進了屋,完全想象不出眼前是什麽樣的環境,只能靜靜地等待著。只有爸媽和我,連鄭叢都沒有跟進來,這算是家人間的道別吧。

很久以後,聽到了叔父的聲音,我想象不出他是坐在審訊椅裏,還是出現在柵欄的背後,他的聲音還像以前那樣高傲自信,完全不把人放在眼裏,他沒有理我,只是和我爸說了幾句,我爸的聲音中不摻雜一絲情緒,只有叔父說明年去看奶奶的時候幫他買束鮮花的時候,我爸的聲音才稍起波瀾。

我對叔父的記憶並不多,我小的時候,他在工廠工作,每周末到奶奶家去看他的兒子祝曉安。祝福和祝曉安都很期盼他的到來,因為每次他來,都會帶上一些好吃的,有時候是一板巧克力,有時候是一盒彩色的橡皮糖。他疼兒子祝曉安,也很喜歡祝福,每次分好吃的的時候,兩個小男孩都圍在他的身邊,他高興地來回摸著他們的頭,然後把糖果遞給他們。

男孩子們拿到吃的,高高興興地去院子裏玩了,這個時候,他原本慈愛的臉龐就會突然轉向躺在炕上的我,那一刻,我在他的臉上看到的只有陌生和嫌棄。

奶奶覺得我小,看不懂大人的眼神,所以拿起桌子上僅剩無幾的糖塊,高興地坐到我的身邊,說:“來,思成,咱們吃糖嘍。”

我完全不能動,奶奶就像照顧癱瘓的病人那樣,摟著我的脖子將我扶起,然後將糖放進我的口中。

其實我是非常不想吃他買來的東西的,可是我連說不的權利都沒有,只是因為我不會動,或者說是沒有地方能動,包括那時候因為沒有練習而萎縮的左腿。

我不得不咽下那塊並不怎麽好吃的糖,小小年紀已是滿心的苦澀。

叔父站起來,看著奶奶的所有動作,說:“大哥生了這樣一個孩子,不光把他們自己的家庭毀了,還把您給耽誤了。多這麽大歲數了,原本是該享福的年紀,還得這麽辛苦。”

奶奶不愛聽,伸手往他身上掃去,說:“別胡說話,趕緊走罷。”

叔父把視線轉移到我的身上,把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我身體上那些和別人不同的地方,都被他的目光灼得火辣辣。他什麽都沒有對我說,轉身出了門,很快院子裏就傳來了哥哥弟弟的笑聲,他和他們一起玩,也哈哈的笑著,我才知道,原來他也是會笑的,只不過是要對準人。

爸媽一直都知道叔父對我的冷漠和疏遠,卻從來不說些什麽,我也沒有和他們談過這個話題,不知道他們心裏的想法。對於我叔父這個弟弟,我爸可能是用盡了自己的寬容與慈愛。

會見是有時間限制的,更何況一會兒他就要被送走,我想此刻周圍應該有很多工作人員站在他的旁邊吧。

我們就這樣離開了,我一字沒說,確實對他也無話可,從小到大,在他的眼中,我就是個廢物,從來不屑和我說話。我不知道自己對他是敬還是恨,總之,這是一段非常奇妙的血緣。

如今可能是他們的最後一次見面和談話了,沒有過多的語言,連個正式的道別都沒有。

我爸把我的輪椅向後轉了一個方向,正要推動離開時,突然聽到身後叔父的聲音,他嘶啞著嗓子沖我喊:“祝思成,如果沒有你爸,你他媽什麽也不是!你如果不是祝遠行的兒子,就連乞丐都當不成!”

我爸媽竟然沒有反駁,他們推著我迅速地離開了,也許好的修養或者是一絲血緣讓他們覺得沒有必要和一個即將失去一切的人一般見識。

我坐在輪椅裏,慢慢地露出了微笑:我如果不是他的兒子,怎麽可能會是這幅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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